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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二 墮

輯二

他彎身吻她了,一面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知道那麼多的中國歷史和政治?」
依凡定定地看著她,眼裡有說不出的憂傷,就像那晚在酒館里見到的。
「因為我是政治關係研究所畢業的,專門研究過遠東問題。那個研究所,只有高幹子弟進得去,我也算高幹子弟當然。我和赫魯曉夫的孫子同班呢。」
候診室里已經坐著兩個女人,分開坐著,顯然不是一起的。
他抽了一口煙,說,「教室里空氣不太好。」
李英馬上像貓一樣弓起背、展出獠牙:
蘇姍手裡有一疊像病歷表的紙張,提起筆,發出公式似的問題:
一條小路,兩邊植著櫻樹(可惜沒趕上它開花的季節,人們說花的顏色是桃紅色的)。路的盡頭是墳場。不遠,三百公尺吧。

18

恐懼,像緊勒著喉嚨的黑色的水草,她全身痙攣地往不可測的深淵沉下去,沉下去,沉……
我不是一個邊緣人,我沒有那個勇氣。余老師,我還要回到台灣去的。你還記得台灣是什麼樣子嗎?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角落裡的歌聲突然變大,男男女女手挽著手,隨著節拍搖晃起來。
李英摸摸小男孩的頭髮,說:「猜我要給你什麼?」
房東太太走進來,兩手都是泥土,笑嘻嘻地說:
哪裡傳來歌唱的聲音。女高音,那樣流利優美的人類的嗓音,像彩虹驀然在噴水中浮現。
吸塵器的聲音,同時也像牙醫用電鑽鑿牙的聲音。
醫生彎下身,她只能看見他的頭髮了,「一點都不會痛,好像蚊子叮——」
他卻連問題的影子都看不見呢?
「我們的兔子不吃紅蘿蔔。」
「等五分鐘。」
「漢奸。」她說,「漢奸。」
「我聽說,」李英想著余佩宣的話,「聽說,德國很困難,要證明這個證明那個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決定,我覺得沒有必要經過張三李四的證明、同意——」
這些女人賣力地扭著屁股,身上只剩下黑色蕾絲三角褲了。
「我不相信,」李英說,「天底下沒有不吃紅蘿蔔的兔子。不吃紅蘿蔔的就不是兔子。」
兔子扭了扭耳朵,站起來,一蹦一蹦地過來。
午後的陽光節節逼進,照亮了整個房間,連書架上的書似乎都在吐著蒸騰的熱氣。李英既已否定了余佩宣的絕對權威,她的注意力開始遊離。窗外傳進來噹噹的教堂鐘聲。書架上突出一本《清末上海妓|女史》。余佩宣的涼鞋又臟又舊。腳踏車「鈴鈴」響著……

12

進了教室,各自走向各自的座位。分手前,他對她戲謔地睒眼:「你碰到過有錢的蘇聯人嗎?」
依凡伸手摟住她的肩膀,讓她倒在他懷裡,寵愛而縱容地用鼻子摩擦她的鼻子,輕聲說:
住在大樓附近的人卻沒什麼好奇心,他們知道,每天,從上午到下午,三十五號前都不斷地有女人站在那兒,蒼白而眼神空洞的女人,年輕的女人。她們總是推開門來,先把眼睛閉上,花半分鐘的時間用腳底去感覺地面在哪裡,確定了之後再搖搖晃晃地重新走向世界。
水果攤上的小販吆喝著,宣告他有最新鮮、沒沾農藥的櫻桃。一個皮膚黝黑的大眼少年抱著滿懷玫瑰花,看見他們,馬上抽出一枝走過來。
依凡倒笑起來,用手指颳了下她的臉頰:
她知道好像很久以前西方的女性就在公開焚燒胸罩。她也記得看過列儂和小野洋子相擁在床上的裸|照。這些都和她無關。她不關心女性問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自己活得好好的,對嚴肅的理想不曾興起過任何太大的激|情。她不會去焚燒胸罩,不會去焚燒任何東西,不管是毛語錄還是國民黨黨證。別人在火光中喊叫、流淚、擁抱、舉拳發誓,她只覺得事不關己。
「你不相信愛情、親情嗎,伊凡?」
他離開了她的身體,轉過來擁著她。兩個人彎向一個方向側躺著,像一串蝦。
幾十台電動遊戲發出各式各樣的模擬聲響:警笛聲、衝鋒槍聲、子彈聲、救火車聲、救護車聲、爆炸聲……
對呀!你還可以教我漢語呢!
他眺望著火光,心裏透徹明白。
「跟我去莫斯科吧!」他說。
「我現在要把你的陰|道撐開,」醫生一邊戴塑膠手套,一邊說,「然後用吸的,像吸塵器一樣。」
剪了個小平頭、看起來像女同性戀的,蹺起一隻腿,對著天花板噴煙。李英厭惡地別過臉去,她討厭煙的味道。
依凡的鼻子也不大,而且彎的弧度很好看。
她蹲下來,把一根比拇指粗一點點的紅蘿蔔,還帶著綠色的葉子,從網洞里塞過去。
從右邊那個門進來,現在她要從左邊那個門出去;護士在召喚她。
「你為什麼這麼酸呢?」

20

「為什麼又住父母家呢?」
房東是一個保險公司的總經理,責任重大使他早出晚歸。
扶著門,慢慢回過身來。
李英到院子里去幫看菲力普。
依凡又笑了,笑的時候,眼睛非常嫵媚,好像會出水似的一雙眼睛。
圍著酒吧台,每一張高凳上都坐著一個頭禿了、肚子大了的中年男人,臉上有相似的酒精引起的遲鈍痴獃,還有一點和年齡有關的委靡。
我怎麼承擔得起怎麼承擔得起?
他們牽著手往花園走。房東太太在一株蘋果樹下圍了一圈鐵絲網,黑色的兔子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兩隻長長的耳朵垂下來。
她才發現他就是今天早上新到的學生。不能算陌生人了,她放鬆下來。
她矜持地微笑一下,禮貌地不置可否。和陌生男人搭訕,不是她的習慣。
最近覺得身體不怎麼好,接近四十歲,開始腰酸背痛。你記得生萍萍之後我有子宮下垂的毛病吧?現在只要稍微累一點,子宮就會突出來。我真怕它會掉下來,掉到馬桶里,上廁所的時候。
整個晚上,一直到走,她就只抽著煙。
「它喜歡吃蒲公英的葉子,你知道嗎,英英?」
依凡點了菜,卻悶悶的,不太說話。半晌,他開口,近乎自言自語:
他正端詳著她,手裡玩弄著她一撮頭髮,輕輕說:
牆上掛著一系列的鉛筆畫,全是粗粗細細的線條構成的抽象圖案。盯久了,李英遽然一驚,不,這些圖案一點也不抽象。有些像橫切面的梨,有些像剖開的桃核,有些像剝開的釋迦底下的蓮座,啊——李英在心裏驚呼——

13

一口氣說到這裏,然後,像教徒說「阿門」一樣,他虔敬地說:
「你懂嗎?」
她以為得折騰地買機票、辦簽證、訂旅館、長途跋涉,那麼在她奔跑的時候,她就有很多很多時間可以好好回想一下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她還有時間,還有機會,還有選擇,甚至還可以改變,可是就在這裏,完全沒有準備的,「手術」已經開始了它的第一刀……
「不要豬腳,太大盤了。排骨肉加酸菜還可以——你要不要馬鈴薯?」
「可是有一天在會場,他幾乎渴死。因為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提供茶水,大家只能從一個機器裡頭買可口可樂。他渴了一整個下午。因為他沒有錢幣可以買飲料。
「就為這個結婚?」李英睜大眼。
「走!」
李英說不知道,她以為兔子喜歡吃紅蘿蔔。
「我不相信有不吃紅蘿蔔的兔子,菲力普。」
「你上課怎麼老遲到?」
李英閉著眼聽鳥,心情像一匹在凈水中漂洗過的白布,皺皺的水紋透明晶亮。
「不要說了,依凡。」
「比較自由。」
為什麼我得比別人孤獨,只因為我有一個子宮?我並不曾去申請一個子宮,我並不曾將它植進我的身體里。這不是我的選擇呀!老師。
她的五官緊繃著,牙齒咬得死死的,脖子僵硬。
她把尿衝下馬桶。

10

兩百塊不是太大的數目,連李英都丟得起;房東太太怎麼會這麼緊張呢?
李英覺得受傷。
「你把他寵壞了。依凡來電話,說要你一到家就打回去。他打了好幾次呢!」
房東太太在廚房裡咆哮,菲力普哭哭啼啼地跑向院子。
她牽著大黑貓的手,向洗手間走去。經過廚房,聽見裡頭抽泣的聲音。
菲力普坐在木蘭樹一支樹榦上,兩條腿晃呀晃的。
從主持人身後閃出一個穿著比基尼泳裝的女人,隨著音樂扭著扭著出來,踩著極高極細的金色高跟鞋。
這是夾在候診室和手術室之間的read.99csw.com更衣室,很小,讓她想起百貨公司裡頭賣胸罩的試穿間。胸罩!好久沒穿了。這麼瘦小的乳|房,沒什麼好托的。胸罩的作用只不過是一層障礙,把乳|頭較深的顏色和形狀遮掉。
「一杯咖啡,一個可頌。」
「不重嘛!」依凡故作輕鬆地,「東西都帶齊了嗎?」
大大小小的盒子堆在小桌上,一共有八個。每一個都用色彩鮮麗的包裝紙包著,然後用綵帶紮起,打出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比較胖的一個梳著馬尾,長了一臉雀斑,顯得稚氣。她坐在衣架旁邊,兩手交握著放在肚子上,兩腳平伸出去。她的眼睛注視著自己腳尖,表情木然。
窗帘飄起,讓風闖進來,撞著她的臉。她微笑,覺得臉上的汗毛像小草受風撫過,天地初醒的第一縷風,還不曾沾到人的濁氣,直接從清新帶著草香的原野吹來。
「我平常住父母家,每個周末都會回去看孩子。這算不算愛呢?」
菲力普連謝都忘了,跳下椅子,往花園奔去,「媽媽——媽——看英英給我什麼——」
「四塊二。今天一個人?」
「走——」她彎腰對著他的耳朵,「我有事要跟你說。」
爸爸要我鄭重告訴你:你已經二十八歲了,要留意對象云云……不必我寫,他要說的你全知道。邵伯伯從加州回來,跟爸爸說他有個朋友的什麼的什麼今年三十歲,有博士學位、綠卡,無不良嗜好等等等,爸爸聽得一愣一愣的,要你下個月回來時和那個人相一相。
依凡早已吃完。他默默地看著那一桌快樂的人,柔美的眼裡竟然有一種憂傷,李英不理解的一種憂傷。
和你姊夫還是老樣子。他星期一到星期四不回家,下了班直接到那個女人那裡。周末回來陪孩子,有時候,甚至和那個女人一起來。
女人臉色蒼白,閉著眼睛,似乎站不穩,男人一手環著她的腰。當她眼睛張開時,李英看見她眼神空洞迷離,像一個吃了安非他命失去了靈魂的人。
醫生的陌生臉孔,對著我敞開、撐大、被強光照亮纖毫畢露的生殖器。
你是說,我去跟你同居?
她點頭。
李英不敢眨眼,怕失去鹿的身影。它跑向哪裡?
所有的可能,像滿地繽紛繁茂的野花,全在門外。你是門。
依凡很容易地成為李英自那晚之後朝思暮想的人,不只因為他有一對水靈靈的眼睛,更因為,他是第一個,在她認識的男人之中,第一個既知道汪精衛的生平又知道列寧格勒圍城歷史的人。
「炸豬排?」
但是火車稍轉了個彎,鹿就不見了。
吸塵器的嘶嘶噪音也不停。金屬,醫生戴著橡皮手套的手指,不斷地往陰|道里掏動、撞擊,總也不停。
「如果您急,」蘇姍讀著手上的資料,「您已經兩個月了,我們可以現在就開始。婦科醫師今天也在,那您明天就可以去動手術了。」
護士還按著她的手臂。
護士站到她身邊來,壓著她的手,「不要緊張。」
「身體移下來一點,」他說,「再下來,一直到這裏。」
「依凡。」
「你們」?誰是「你們」?什麼「這樣」?
「依凡,你為什麼這麼酸?」她把兩臂往上,枕在腦後。
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睜開時,過路的人驚奇地看她一眼,覺得她眼睛空洞迷離,以為又是一個吃安非他命的失去靈魂的人。
她從俾斯麥廣場穿過來,進入老街。這裏不許通車,行人從容地漫步。夏天,湧進來大量的遊客,老街盛滿了人。李英在小噴泉的邊緣坐下,倚著那個看書的人。
這樣一個城市,依凡,你要我去和你同居,然後生下一個孩子(這將是一個冬天的孩子)?你是說,我可以在上午教你漢語,下午,將嬰兒綁在背上,踩著臟雪,去站在隊伍里為孩子買牛奶和麵包,然後,晚上和你做|愛?
她已經披上一件寬大的棉質手術衣,其實只是前後兩片布,即使如此,她卻因此覺得和醫生握手還不十分難堪。醫生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留著小鬍子,用溫和且職業性的語調和她說話。
依凡坐在那兒,左手握著錢幣,右手操作老虎的長柄,不時拉上拉下,兩眼牢牢盯著機器,機器對著他的眼睛閃著時紅時綠的光。
隔著乾淨透明的玻璃窗,窗外的街景像無聲電影的流動。一個胖女人氣喘喘地拚命扯著一條勇往直前的巨大的獅子狗。一個少年兩手抱在胸前表演特技似的騎著單車。三兩個滿臉鬍髭的流浪漢歪歪斜斜地倚著郵局的牆角。一個女人推著一輛嬰兒車過去,嬰兒車上撐著一把藍色鑲蕾絲的小洋傘。
「我沒告訴你我父親是幹什麼的吧?!他是政治學教授,東西策略研究所所長。他到東京去開東西策略研討會,到哪裡都大牌得很。
跟我去莫斯科吧!他說。
「哎,」她說,「倒車的時候撞到柱子,把尾燈給撞扁了。真倒霉!」
然後還有店老闆放的重金屬音樂,一擊一擊地撞著耳鼓。
鳥的叫聲,一隻鳥,啁啾啁啾地一溜串一溜串叫著,似乎穿過千重萬重的阻隔幽幽傳來。初光里第一隻鳥。
她看起來十分憂愁。
房東太太看見她,有點不好意思。攏攏亂了的頭髮——廚房裡一股油煙,一反平常的乾淨。
不要崇拜革命家,余老師說,最激進的革命家往往同時是關起門來打老婆的人。革命家為人類幸福獻身,但是女人不屬人類。他要求女人為他獻身。
依凡在月台上,她一眼就看見,火車尚未停下來。
「我——懷——孕——了。」
幾杯酒下肚,這世界還真他媽的過得去。
李英被深深地打動。人間只要還有這麼美麗動人的聲音,就值得愛。就為這純潔的、洗凈一切污穢的歌聲啊,我就可以再站起來。
「還要等半個小時,」依凡在她耳邊說,「乾脆下去透透氣?」
李英隔著層層樹葉,嘴裏發出「喵嗚」的聲音。
「買一枝送給你美麗的女朋友。」
「他們先是把貓兒狗兒殺了吃。後來吃城裡的老鼠,再後來,到圍城末期,有人開始吃自己的孩子,交換著吃,我吃你的孩子,你吃——」
只要五分鐘,紙片上的顏色就會告訴你結果。那個圈圈若呈粉紅色,你就懷孕了。
「不多啦!」一片黃瓜掉在地上,她彎身去撿,「兩百塊吧!不過菲力普的爸爸會很生氣。」
李英覺得驚駭,不自覺握緊了依凡的手,依凡的手也用了一下力,表示回應。
李英對著一整面的落地長窗,太陽白花花地灑進來,像探照燈一樣刺眼。窗外是一排密密的樹叢,長滿了荊棘。有一點點空地。上一回李英來到這間研究室,余老師正往空地上拋玉米,山雀穿過荊棘在地上啄食。
依凡一時沒懂她說的「我們」指的是誰。
「您為什麼決定終止懷孕?」
「你又用那個詞了。」
嬉笑之後,他們漫不經心地瞄著電視。看起來像良家婦女的女人突然聞樂起舞,做出妖嬈的動作,卸掉外套。原來是脫衣舞。製作人找來普通婦女——洗頭髮的、賣菜的、護士、店員、小秘書,模樣愈平庸愈好,愈平庸就愈能讓觀眾認同。
她扭著扭著,跳著跳著,眼裡一派風騷。

2

第一次可以這麼美好。她輕輕喟嘆。
今天比較早。再過二十分鐘,平常她趕火車上課的時候,左鄰右舍的大門會此起彼落地打開。男人們,穿著白襯衫、深色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提著公事包,穿過各自的花園,走向各自的車庫,鑽進各自的汽車,「轟」一聲汽車發動,駛向各自的辦公大樓。他們的女人,穿著式樣不同的睡袍,倚在各自的大門邊,對著汽車放出的青煙,招手。微笑。
大門徐徐打開。
媽媽出院了,你可以放心。聽說台灣每四個生產過的女人中就有一個割了子宮。滿街走著的都是沒有子宮的女人,想想看!不知道是一種失去,還是一種獲得。
依凡卻四顧打量著酒館的客人。音樂低低地響著。朦朧而溫暖的燈光照著一絲絲、一縷縷的青色的煙。角落的一桌人快樂地唱起歌來。
這已是第三次依凡說「等一下」了。
不怎麼辦。他說。
用子宮思考。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中國歷史?」

17

怎麼活呢?那個城市,不是連香腸和麵包都買不到嗎?那個城市,你自己說的,在冬天,路上只有骯髒泥濘的雪和臉色青黃的窮人。那個城市,也是你自己說的,依凡,人們只擁有兩種技能,一個是革命,一個是文學,可是革命和文學都做不成麵包,所以人們九*九*藏*書為了換取麵包,只好出賣,出賣他們唯一的技能,出賣他們的鄰居,也出賣他們自己。如果情況需要,他們也會出賣靈魂,可是靈魂,他們缺貨。
一個女人坐在長凳上,低頭織毛線。粗粗的辮子從肩上垂下來,顯得特別嫵媚,但看不清她的臉孔。
兩個人走出來,男人扶著女人,腳步遲疑不穩。
他「哈」地笑一聲,像在嘲笑什麼人,瀟洒地揮揮手,「我沒錢。」
淺褐色的毛上有深色的斑點。
海德堡。
「你們就是這樣。」
「咦,」她看他一眼,「那你為什麼沒買一杯?」
聲音傳到依凡耳中,卻極微弱;隔壁那台機器正發出拉警報的尖銳笛聲。
這是什麼邏輯,余老師,可是開車總不能沒有駕照吧?人們在耳語,余佩宣愈來愈奇怪……李英開始後悔來找了她。
哪裡藏著一隻鳥,啁啾啁啾叫著,孤孤單單一個聲音,好像穿過千重萬重的阻隔從霧樹里幽幽傳來。
(「你還可以——」)
「沒有錢,不是忘了帶。」
「你說結婚,才奇怪呢!懷孕跟結婚有什麼必然關係?你跟一個男人同居也可以養小孩,沒有男人獨身也可以養小孩。結婚跟養不養小孩沒有關係,就好像——」
「你們有共青團,」她看著他側面,用手指摸著他的輪廓,「我們也有『反共青年救國團』,簡稱起來也叫『共青團』。」
好像不經意地聽見兩個不相干的人偶然的小小的對話。
「還為什麼?」依凡用手指勾了勾她臉頰,這是他習慣的親昵動作。
跟你去莫斯科?什麼意思?那你的太太呢?你的三歲的小孩呢?他們怎麼辦?
它跑向哪裡?
「一定是你的。」房東太太丟下一句話,往車庫走去。
李英木然點頭,心裏卻一團亂。明天?手術?
李英自顧自笑起來,她想到余佩宣。
她唯一「見」過的蘇聯人是日瓦格醫生,可是那是奧馬爾·沙里夫。奧馬爾·沙里夫好像不是俄國人吧?
那麼跟誰有關係呢,老師?不是他的精|子嗎?為什麼跟他無關呢?人都是孤島,你說,帶著黑色的微笑,可是,為什麼女人必須比男人更是孤島呢?我的腹中有另一個人,這是何等重大的事件,不應該驚動玉皇大帝、不應該震撼國家元首、不應該感動所有的人類學者嗎?可是你說我要對自己負責,意思就是,沒有人要對我負責。我得獨自面對肚子里那一個人;世界如此遼闊,我必須獨自為這個人、這個除了我誰都看不見的人,負責,還有我自己。
往回走到三十五號大樓背風的地方,一個死角,李英靠著牆,在陰影里。
比較瘦的一個面向著窗戶往外看,滾滾紅塵在十樓之下。她的緊身長褲把腿襯得特別長,是個身段很好的女人。
不停。
吸塵器的「嘶嘶」聲,像一條響尾蛇。
她的嘶喊卡在喉頭。
她交叉雙臂,揚起下巴,驕傲地看著依凡。
女侍把飲料擺上桌。依凡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柳橙汁,然後說:
「你可以問那個德國記者對日本暴行了解多少。他如果不清楚南京大屠殺和二〇三高地是怎麼回事,他就沒有資格批評中國人不了解納粹。」
他對較矮的她說:
這種驕傲的姿態,還是從余佩宣那兒學來的。在一次中國學生的聚會上,一個讀法律的男生敘述一個德國記者如何在台灣發現希特勒被中國人崇拜,他如何如何駭異中國人對納粹暴行如何如何的無知。法律系的男生覺得相當丟臉。余佩宣一直坐在那兒抽著煙。她突然說話:
有人在她身後說話。她轉過來,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有雙特別亮的眼睛,像清澈的山裡的湖水。
「把腳放進這個鋼環。」護士說著,一邊抓著她的腳幫助她。
「排骨酸菜哪一位?」
李英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可是你們結婚四年了。」
李英再也忍不住,委屈的眼淚沖了上來,她用手掌捧著臉龐。
對著窗。白色的窗帘在風中微微擺動。
她低下頭,眼淚滿了出來,滴在布裙上。她就這麼低著頭,傍著那看書的人,敞開整個心靈聽歌聲的流蕩、洗濯。
還有金屬撞擊的聲音。護士在準備工具。
九點整。
一個肥嘟嘟的孩子開始追逐鴿子。除了白色的紙尿褲,他全身光溜溜,手上腿上是一節節像發粿的肉。剛剛學會走路,鴨子般搖搖擺擺地。也因為頭大,鴿子沒追到,小小的人往後翻倒,又笑嘻嘻地爬起來。
她以愛憐的眼光看著依凡脫下原來穿著的恤衫,拔掉新襯衫上的細針,穿上。
余佩宣說,德國很保守,許多婦女都到荷蘭去。你尤其不要在海德堡處理問題,這裡是天主教徒的邦,巴不得女人除了子宮之外什麼都沒有。你到法蘭克福去,赫塞州比較開放。
我在哪裡?
「你們在台灣學不學世界歷史?」
他們用德語交談。台灣德文系畢業的李英覺得自己已深入德國社會,她以地主的口氣幫依凡點菜:
浪花不該是白色的嗎?
小男孩「呼」地跳下來,一手掀開樹葉,「喵嗚」叫了一聲,「我在這裡在這裏。我是大黑貓你是什麼喵?」
他突然坐了起來,她於是也轉過身來平躺著,往上看著他。
「在哪裡?」
兩個人手牽著手,跨出大門,腳步遲疑不穩。
從曼海到海德堡還有足足十分鐘的車程,李英已經迫不及待地守在車門口,夾在她兩隻大皮箱之間,聽著火車轟隆轟隆往前奔走的晃蕩的聲音。
他們一步、一步地,走進了人潮。
李英擲下刀叉,皺著眉,「不要說你不要說了!」
「跟男人其實沒有關係。」
坐在李英正對面的女人,只是一堆不時會動的黑布。是伊朗還是土耳其來的伊斯蘭教徒吧?黑色的包頭巾、遮臉巾、衣、裙,把她整個人嚴密地封起來。她又深深低著頭,從李英的角度看過去,她就像一堆蒙了黑布的傢具。
「你還可以改變主意。」
「不是忘了帶錢,」他說,「是沒錢。」
「什麼意思?」
未婚生子、私生子、通姦、
「它來了。」他悄聲說,怕驚走兔子。

11

「不要說了。」
她舒一口氣,假裝忙著喝飲料。依凡卻不放過她:
「我為什麼要知道列寧格勒的圍城?你聽過南京大屠殺嗎?」
她走到門口,站著。
「狗屎!」
小男孩興奮地將兩手伸出來,手掌併攏向上,閉起眼睛,「我不看。」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小東西?」
低下頭,她說。
斜對面的水果店前,兩個女人一站一坐,正縱聲高唱,現在,她聽見了女中音的混唱,低回地襯著高音的明亮,好像墨綠的葉子托著白蓮。一個年輕的男人在一邊彈著吉他伴奏。
用手摸摸依凡的臉頰,刺刺的,原來男人的鬍子像春草一樣,在雨潤的夜裡抽長。
依凡柔和地看著她,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說:
和一般的候診室不一樣,這兒的人,每一個人,都像躲在暗暗角落裡的受了傷的野獸,帶著戒備的、不安的眼光,看著外面光明的世界。
你大概覺得噁心,我不覺得,婦科待了那麼久,什麼都見過了。
「我不相信。」
來不及想,她已經卷在浪里,黑色的海水像章魚的吸盤,用強韌無比的力量將她旋進更深更黑的漩渦。
余佩宣好像沒看見一樣,索性環起兩臂,把腿長長地擱到她辦公桌上,繼續說:
她不說話。她不想聽什麼教訓,已經夠倒霉了,她只想知道她該怎麼辦。
李英睜著大眼望著他。
「是。」
事情出乎意料地簡單,讓李英愣在那兒,一時不能繼續。
她感覺他的身體有浴后的清涼,自己的身體卻滾熱。
黑色的浪頭翻起又摔下,發出轟隆巨響。
火車開動了,李英從車門望出去,織毛衣的女人卻不動,坐在長凳上,仍舊低著頭,李英這才注意到她織的是件快要成形的嬰兒外套。
李英覺得安慰,至少他今天沒有遲到。想完,又覺得自己很窩囊,有點懊惱。
黑色的浪頭翻起又摔下,發出轟隆巨響。
她在人行道上站著,深深吸進一口清新的空氣。蘋果枝越過人家的籬笆低垂下來。枝梢懸著晶圓的露水,給晨光映得發亮。世界好像剛剛開始,蓄滿了可能。
「幼稚園前面。還好不是撞到別人的車。」
他們住他們的,我們住我們的。
跨過你,我就出去了。
懷孕了嗎?未婚嗎?
李英不眨眼地瞪著他。
她等著依凡彎身吻她。
我要跨出去了。
李英一下就傻了。
她的嘶喊卡在喉頭。
他背靠著可口可樂販賣機,兩手環抱胸前,九九藏書無所謂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的眼裡有一種漠然,好像他和周遭的人沒有一絲關聯。

22

放下電話,她怔怔地坐在床沿。腦子裡一團糊塗,不知該從哪裡想起。
「南京大屠殺,」依凡靜靜地說,「發生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日軍進入南京開始屠城。中國方面說有三十萬人死亡,日本方面——極右派說屠城是中國人編造的。」
李英側頭,臉貼著冰涼的牆壁,閉上眼睛;她覺得疲倦,好像長途跋涉走到了路的盡頭。
「真有那麼不同嗎?」她說。
背後的大門無聲地闔上。詭異的靜寂。兩人眺望著土路,露出茫然的表情。
「為什麼是漢奸?他做了什麼事?」
嫉妒與背棄,都不是問題嗎?
李英驚詫極了:
在一個特別熱的周末,她取下胸罩,放進抽屜底層,輕輕鬆鬆地上了街。
這裏當了三個月房客了,還沒和男主人打過照面,實在奇怪。早上,男主人通常在她出門之前就走了,她通常可以聽見大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轟」一聲汽車引擎響起。晚上,當她上完夜課或和朋友聚餐回來時,家裡靜悄悄,微微地可以聽見他們房裡電視的聲響,也不知男主人回來了沒有。
他極熟練地解開她的黛安芬胸罩。
「結婚?」依凡斜睨著她,「如果不結婚,我們就不能申請住房,就得和父母住在一起,做他們的乖兒子。當然要結婚。」
「為什麼去荷蘭?」這位名叫蘇姍的社工人員擱下手中的筆,「這裏不行?」
「怎麼樣?」李英交叉著雙臂,睨著依凡,心裏閃過一個念頭:我什麼時候也試試抽煙看。
火車緩緩進站。她的兩隻手握住皮箱的把手,看著站牌。
她垂下眼睛,看見玻璃桌上自己的倒影。格子窗帘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在玻璃里和陽光深淺交錯,像波浪一樣詭譎地攪亂了她的影子。
「你知道資本主義國家和共產主義國家的不同嗎?」
……
測孕器擱在洗手台上,剛好在她眼睛的高度。早上第一泡尿,夠純夠濃的,僅僅一分鐘的時間,她看見那個逐漸變潮的圈圈已經轉成桃紅,鮮明的桃紅。
來不及想,她已經卷在浪里,黑色的海水像章魚的吸盤,用強韌無比的力量將她旋進更深更黑的漩渦。
她努力回想最近一次接觸這三個字是,是高中時代,準備聯考的時候,那是十年前了。
當他向她走來,披著白色的浴袍,鬍子颳得極乾淨,全身散著香皂的氣息,當他這樣向她走來,她什麼念頭都沒有,只是等待,等待他張開他白色的浴袍,將她裹進去。

1

難道在俄羅斯,同居、外遇、
「沒有不好,」依凡拿出運動鞋細看,很滿意的樣子,「只是不同。」
「為什麼?因為平常根本買不到皮帶。一旦在店裡看到一條皮帶,當然搶著買下來;不管它多短多長,皮帶總是皮帶。
他站起來,板著臉,用最單調干扁的聲音說:
她反抗的念頭一閃即滅。
余佩宣背著光,李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很容易想象她挑起眉毛那輕蔑的樣子。她不想來,但她走投無路。
強|暴專線電話:06221-542461。
有一次我大夜班。一個老女人按了燈把我叫去,要我把她的痔瘡推回去。我伸手下去,摸到一團黏糊糊、熱乎乎的東西,把它塞回她的下體。
當依凡第四次說「等一——」,她直起身,隔著吃角子老虎,用喊的:
李英搖頭。
「身體是你的,不要讓張三李四替你做決定。」
即使小心,還是免不了讓尿濺到手指。將溫熱的紙杯擱在水箱上,她先轉身洗手。
「我了解。」蘇姍點點頭,站了起來,從靠牆的玻璃櫃里取出一張什麼說明書,放在李英面前。
「真的,」菲力普還沒鐵絲網來得高,「我們喂它紅蘿蔔,它從來就不吃,連聞都不聞呢!」
學生等著她繼續,她卻閉了嘴。
一進去,發覺一屋子都是人,女人。她們的約,顯然比她的更早。今天有得等了。
李英往廚房裡頭張望了一下,太奇怪了,她幾乎從來不曾聽她對孩子大聲過,那麼一個輕聲細語的媽媽。
蒙朦朧朧蜷睡在霧裡,李英的眼皮顫了一下,神志在夢和醒之間游移。神經纖維像含羞草的細葉,一絲一絲張開。
現在她知道窗外的風景是什麼了。
角落裡頭還有一張椅子,在衣架邊。她坐下來,衣架掛著七七八八的衣服就落在她頭上。她偏著頭坐著。
「嗯——」他慵懶地說,「因為我老找不到後門進去。」
(「你還可以改變主意。」)
李英放下杯子,支支吾吾地,「他——他——算了。我只知道他被槍斃了。」
「我有受騙的感覺」,怎麼會招來「你活在哪個世紀呀?」
「嗯?」
看見紅蘿蔔,菲力普眼睛一亮,可是馬上又嘟起嘴:
不可能也是一種可能。
「當然!」蘇姍友善地對她笑,有點安慰的意思,「第二個證明得由一個婦科醫師開,她就在我隔壁辦公室。她給您內檢一下,證明您的身體狀況可以動手術。有了這兩個證明,您馬上可以去流產。費用嘛,總共是三百馬克左右,全部包括在內。」
「修車貴嗎?」
眼睛像兩隻發亮的黑紐扣。
「他們的歷史並不比我們的來得尊貴。」她說。停下來,對著燈噴出一口煙。
「依凡。」
三十五號大樓玻璃門前,站著一對年輕男女。男的是白種人,穿著白恤衫、牛仔褲;女的是東方人,穿著一件寬大蓬鬆的長裙。夏天,她肩上卻披著件毛毯般大的圍巾,使她乍看像個墨西哥農婦。
「嗯。」
麵包店的小姐抬頭看是她,笑了一下。
「什麼?」依凡扯著喉嚨,他必須大聲才能壓過金屬的巨大噪音。
她死命地掙扎,作出遊泳的姿勢往前划動,可是她一直在下降,下降,漩渦以窒息的壓力捲住她……
所有的學生都靜下來。
依凡環著她的腰,怕她跌倒。
老幺:
「我來這裏,」李英對自己說,鎮靜!鎮靜!「是想請您給我一些荷蘭的醫生電話和住址。」
男人和女人走在長著荊棘的土路上,他們困頓的背影被園子東邊的火光照亮,但漸行漸遠,愈來愈渺小。
恐懼,像緊勒著喉嚨的墨色的水草,她全身痙攣地往不可測的深淵沉下去,沉下去,沉……
她的眼睛適應了陽光,但身體仍舊像屬於別人的,自己無法掌握,她緊緊抓住依凡的手。
那天早上聽見的一隻孤寂的鳥,想必是在墳場裡頭唱歌。
他們不是一夫一妻制嗎?
李英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腿很修長。
「在馬列思想的領導下工人階級及農民共同結合為整體社會利益奮鬥消滅資本家及地主剝削社會主義制度以共同社會利益締造最高形式及實質之民主運行機能——」
余老師會說,男女關係是一種權力關係。女人只要承認、接受男性價值的法統,她就會被愛。這種愛,是條件的交換,是兔子的紅蘿蔔。
李英忍耐著,站在一台塗滿火焰的吃角子老虎旁。
天花板上貼著一幅畫。秋天,原野上幾棵蘋果樹。蘋果熟得掉在草堆里,鳥在啄蘋果。
浪花不該是白色的嗎?
塞進去之後,才發現那團東西不是她的痔瘡,是子宮。
「喵咪在找另外一隻喵咪,不知道在哪裡。」
這樣一個女人,李英斜看著女人身上素樸的花格子粗棉裙,散漫無邊地想著,這樣一個女人,一定有個光潔明亮的廚房,廚房牆上掛著乾燥花,花是春天採下來的野菊。她的櫥架上有自己熬的果醬,果醬原來是院子里的蘋果和櫻挑。這樣一個女人,她的窗子上一定爬著綠色的茂盛的藤葉,烤箱里一定有蛋糕,快烤熟的時候發出令人覺得幸福的香味……
她立刻感覺到針頭的扎進,她「嗯」地出聲,感覺到針頭的長度,一節一節深深刺進她身體裏面的裏面。
然後她看見有人從三十五號出來。男人一手撐開玻璃門,一手扶著一個女人。兩個人慢慢走出來,站在三十五號門口。
她馬上站起來。拉開門時猛烈的勁道讓依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因為你常用『相信』這個詞。在整個莫斯科我還沒碰到一個會說這兩個字的人。男人或女人。」
園子的東邊射出奇怪的晃動的火光。
依凡甩甩額前的頭髮,把煙丟了,用鞋底踩熄煙蒂。
「柳橙汁。」他說。人高,站得又近,所以俯視著她,「資https://read•99csw•com本主義國家有柳橙汁,共產主義國家沒有柳橙汁。這是百試不爽的定律。」
「那為什麼結婚、為什麼生小孩呢?」李英轉過來面對著依凡,一臉困惑:
噴水池嘩啦啦響著水花噴濺的聲音。幾隻肥胸的鴿子在地上啄食。三三兩兩的孩子穿梭在水柱間,尖聲嬉鬧。
他們搖搖頭,閃開。
「在那個部位打針,一點都不會痛——」
她驚異地抬眼看男人,他聲音里的權威性是全新的。
中年男人,事業已經蓋棺論定,不必再用手肘擠開別人往前衝刺,和家裡的女人已無話可說,兒女已成長,即使未成長也是女人的事情;中年男人,每個周末晚上到酒館來,坐上自己熟悉的高腳凳。到八點,每張凳子的人都到齊了,雖是陌生人,看看彼此的禿頂大肚,遲鈍痴獃和委靡幾乎是一種秘密的語言,把他們結合在一起。
解下胸罩,只是單純地想輕鬆而已。在台北,她或許還不太敢,但是在海德堡,誰管誰呢?作為一個外國人,一向附著在皮膚上的監督自己的價值細胞就不見了,這,是她曾經理解的解放。
「你們資本主義社會的人就喜歡這個,」他在扣襯衫上的扣子,「過生日一定要送禮物。」
她不說話,徑自往前走去。提袋裡有一包衛生棉、幾件紙內褲、一條大圍巾、一卷衛生紙。
艾滋專線……

19

菲力普在人行道騎三輪車,看見李英,跳下車,蹦蹦連跑帶跳趕過來。拉著李英的手。

14

看書的人比她還高大些,也坐在噴泉邊邊,低頭看著攤開在膝上的書,一動也不動。李英無袖的臂膀倚著他冰涼的銅臂。

4

李英約依凡來這裏,因為這裏便宜。
她感覺他的手指按壓自己身體的裏面(「你還可以改變主意。」),鈍鈍的。
李英開心地大笑,放肆地用光腳踢了下依凡,說:
她留戀地傾聽了一會兒,然後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李英搖搖頭,鼻尖擦過他的鼻尖。

21

小腿極粗的女人在大聲擤鼻涕。
「跟您說就可以?您可以開證明?」
光,透過白紗窗帘的過濾,薄薄地映進來。是宇宙的初光,晨曦。
她已經脫|光了衣服,護士卻還沒來。於是她坐下來,在一張圓凳上。
利用十五分鐘的下課時間,她穿過街到對面去買一杯鮮榨的柳橙汁。
他們在三十五號外面的人行道上走著,手挽著手,像一對在散步的情人。他們當然也是。
余老師在研究室里等著。

6

「怎麼中國人的頭髮這麼黑,這麼亮,灑在雪白的枕頭上——」
「對不起,」依凡促狹地瞅著她,「他是病死的。」
她深呼吸。深——呼——吸——
「哦——」她訕訕地,覺得熱,然後想起更重要的問題:
「嗯。」
陽光的強烈使她閉上眼睛,覺得暈眩,她輕飄飄地站著,身體晃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拿開。
「可是在赫塞州,您其實也只需要兩個手續。頭一個,您跟我說明為什麼要人工流產——」
她叉開兩腿,跨在馬桶的兩邊,然後把紙杯對著陰|道。
嘩啦啦啦錢幣撒下來。依凡用拳頭捶了老虎一下,樂不可支地笑著。
「我好想抱它睡覺,」菲力普說,「可是媽媽說它身上會有跳蚤咬我。」
很久沒有你的消息,頗挂念。
吵得很。
他用手指劃了一下她的臉頰,讓她一驚。覺得這個人孟浪。
「有什麼不好嗎?」
「你說你知道他已婚。他也並沒有拿著槍要你和他上床對不對?是你自己願意的對不對?這怎麼叫受騙呢?是你自己騙自己吧?!」
「你不知道嗎?」他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社會主義國家的人只會走後門。」
「你活在哪個世紀呀?」

8

「你愛她嗎?依凡。」聲音幽幽的。
主持人,一個頭髮顏色像洗碗水的男人,跳上舞台,在一個稍胖的女人屁股上響亮地拍了一下。
怎麼我覺得天都要垮下來了,
「你知道列寧格勒圍城的歷史嗎?」
李英看著余佩宣給她的紙條,公園街三號,家庭中心。沒錯。
……
「這個我也會,你聽:生命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的生命生活的意義在發展宇宙繼起的生命全國軍民同胞們——」
「怎麼樣?」
她已經半躺著,或者說,坐著,因為床背往上折起一個角度,托著她的背脊。
李英不相信。
空氣很悶,沒有人交談,也避免眼光的接觸。牆上貼滿了牆報。
「差得遠呢,小東西,」依凡笑著,「你不會說這個——」
門邊坐著個年輕的女孩,恐怕十五歲都不到,無聊地啃著指甲。身邊的中年婦人翻著膝上的婦女雜誌。她的皮膚相當粗糙,鼻子兩邊刻著深深的法令紋,是一張看起來就令人不愉快同時告訴別人她多麼不愉快的一張臉。
她不說話。
「李小姐,」他說,拿著針筒的手懸在空中,「我現在要給您打麻醉針了,是局部麻醉,我會打在這裏——」
李英往她房間走,菲力普黏著要跟上去,被母親叫走。電話鈴滴溜溜響起來。
冰涼的金屬,像鉗子的兩臂,挺進她柔軟的陰|道。不痛,但是她清楚地感覺金屬的堅質,撐開下體肥厚的肌肉。她緊緊握拳,深吸進去的一口氣憋在胸腔,不放出來。各種形狀的金屬利器,在燈下閃著光,要一一插入我最受保護、最隱秘、最最脆弱的私處。
所以當這個女人突然抬起頭來,露出兩隻深藏的眼睛,李英像被電光閃到似的嚇了一跳。那是一對黑不見底的山洞里豹子的眼睛,又圓又亮,帶著叢林的天真無邪。太被這一對眼睛震懾了,李英過了好一會才注意到眼睛四圍的瘀青。由於黑色臉布遮得密,她只能覺得,但不敢確定,女人的臉孔向一邊腫過去,是一張變了形的臉孔。
吸塵器「嘶嘶」的聲音響起來,她同時感覺金屬在子宮裡的重重的撞擊,在很深的地方。
「你剛說有什麼不同?」
她很想知道窗外的風景,很想知道鳥在哪裡。
兩個人都光著腳。
一切準備就緒,她蓋下馬桶,坐下來。
「……倒好像他們是戰勝國似的。」
當胖小子歡呼著向上高舉兩臂時,李英注意到,他手臂的長度還不超過他的耳朵。那真是又肥又短的小手臂。
余佩宣,余老師會說,哈,這樣一個女人,是男人的寵物。有一天,當她不想每天趴在地上擦廚房地板的時候,她就會失去他的寵愛。
沒有。她沒見到過有錢的蘇聯人,她根本就沒見過蘇聯人。俄國大鼻子,蘇聯人就是專門偷偷搬動中俄邊境界石的侵略者大帝國,不是嗎?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來德國進修嗎?因為我有老爸的關係,走了後門。當然也不是我一個人走,我不走別人會走。我靠著老爸的關係招搖撞騙,不靠老爸關係的時候,就靠男女關係——」
她的兩手反綁在身後,她的嘴裏塞著一塊布。
問題是,現在,愛情究竟是什麼,我也搞不清了(我曾經以為自己很清楚的)。我現在只能用我的子宮思考。
「哈,」他又發出那種不知對著誰的嘲笑聲,「我不但酸,而且窮。我們除了酸和窮,一無所有。」
他們在一家酒館里碰頭。第一次的約會。
兔籠擱在廚房桌上,菲力普太矮,他拖了張椅子過來,爬上去。
「嗯。」
……眼睛張著太累。
「那——」她想起照片上那個坐在馬桶上的金髮小孩,「孩子呢,你愛孩子嗎?」
因此當依凡接過她的提包想低頭親她時,她別過頭。
等你八月回來,讓我們寵寵你。
她們竟然一個人來?
李英覺得余佩宣太偏激了,但她不曾與她爭辯過,一方面自己能說出的道理沒有多少,一方面,她畢竟是余老師。
在她頭上,懸著一盞燈。
「準備好嘍?」李英把東西放在他手心上,「一、二、三,張開!」
她覺得心裏漲滿了期盼和快樂,還有一點莫名的緊張。
她點頭。是的,掛在櫥子里,很長,可以讓一個兩百公斤重的大胖子繫上。
「依凡,我有事要告訴你。」
他們剛吃過晚飯,各人一盆什麼都放進去的沙拉。她清洗了碗盤,挨坐到他身邊去。
鴿子在看書的人頭上撒下一泡白色的屎。然後拍拍翅膀,飛走。
九_九_藏_書「忘了帶錢?我可以借你呀!」
算了。滿紙牢騷。其實沒那麼糟。我想我只要能再戀愛一次,人生就會不一樣。可是一個腰酸背痛、子宮下垂的四十歲的女人(忘了說陰|道鬆弛),沒有什麼戀愛的機會了。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樣。
醫生和護士都出去了。她小心地將握緊的拳放鬆。
把生殖器完全打開,讓強光照著;她開始聽見自己猛烈的心跳。
小販立在一支五顏六色的大陽傘下,笑嘻嘻地看著顧客迎面而來。
他深深地吻她。
她停下來思索,短暫的懸疑,使李英止住了抽泣。
依凡,我向來對革命沒有熱誠,對文學沒有天分。我幾乎沒有理由投奔那個城市,除非為了愛情。
「你決定了嗎?」

15

窗外田野遼闊。成熟的麥田盛著滿滿的黃色的麥穗,有些已被收割,留下粗粗的麥根。黑色的烏鴉在麥田裡啄食,時不時張開龐大的翅膀從麥田的一角飛往另一角。
為什麼要遮掉呢?
他張開白色的微濕的浴袍,露出蜜色的精瘦的身體,將她裹了進去。
依凡一手撐著玻璃門,一手扶著她,慢慢地,慢慢地跨出三十五號。
「什麼叫愛呢?」依凡眼光現在不離開電視了,「你說什麼叫愛呢?」
電視開著,音量放得極低,他按著手中的遙控器不斷地在換節目。電視不斷閃著光。
這麼重要的人生問題。她的前衛觀點根本解決不了現實問題。她沒懷過孕,也許有過,但至少她沒生過孩子,好像也沒真結過婚,她唯一面對世界的辦法是站到世界邊緣去,以便對世界中心嗤之以鼻,用排斥世界來肯定自己的邊緣。
「你知道我有一條很長的皮帶?」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田野結束、森林開始的地方,一隻鹿,一隻鹿在奔跑。它從森林里突然閃出來,沿著林線在田野上躍起,和火車的方向平行向前奔跑。
她心猛烈地跳著,竭盡眼力地往後面的田野張望。只有深色的森林和淺色的麥田。
菲力普睜大了眼睛,兩手抓著鐵絲網。

9

李英突然停下來,覺得心裏一片空白;怎麼我好像在跟外星人談話?難道在蘇聯,我是說俄羅斯,他們不是一夫一妻制嗎?怎麼我覺得天都要垮下來了,他卻連問題的影子都看不見呢?難道在俄羅斯,同居、外遇、未婚生子、私生子、通姦、嫉妒與背棄,都不是問題嗎?
「算了,」菲力普拉起她的手,「幫我削皮,給我吃。」
真便宜,她想,接過杯子,在台北,她喝過相當於十馬克的柳橙汁,這裏只要兩塊半。多奇怪,這個國家還不產柳橙橘子呢!
在原野和森林中奔跑的一隻鹿。
她始終不曾看見那個女人的臉,心裏不明所以惆悵著。
火車站人很少,還不到擁擠的時刻。
李英說:
兔子湊近紅蘿蔔,皺皺鼻子,嗅了一下,露出批判的眼色,不屑地走開,回到它原來的地方,斜著身躺下。
墮胎!李英心裏打斷她,不是人工流產,就叫墮胎!
李英追尋歌聲來處。
這樣的臉(通常覆在焦黃分叉的頭髮下),到處可見:巴士站、超級市場、美容院(美容院!)……
她伸手撫著他的臉頰,用請求的眼光,說:
她邊切黃瓜邊說,一副苦惱的樣子,皺著眉頭。
「好像,好像,愛吃西瓜不一定得一輩子當瓜農吧?!」
荊棘在陽光下綠得發亮。
李英坐在床沿,看著依凡將盒子一個一個拆開,取出裏面的東西:四十一號襯衫、領帶、真皮製的男用錢包、鱷魚皮帶……三十九號阿迪達白色運動鞋。
李英不十分確定余老師為什麼這麼說。她剛剛講完依凡的部分,最後的一句話是,「我有受騙的感覺」。
一離開門檻,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認出同樣的恐懼和不安;他們同時回頭。
「你知道汪精衛嗎?」
男人和女人,終於拉開腳步。
「我們的選擇,」她說,「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多。」
她死命地掙扎,作出遊泳的姿勢往前划動,可是她一直在下降,下降,漩渦以窒息的壓力捲住她……
「我不相信你們一無所有,依凡,」她極誠懇的,試圖使他也誠懇起來,「你們有托爾斯泰,有屠格涅夫,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們不是一無所有的。」
(沒有裏面,都被翻出來了。你看過浮鰾被刨出來,然後體腔裏面整個被翻成外面的白溜溜的墨魚嗎?)
現在,她的赤|裸的兩條腿向兩邊作最大幅度地撐開,護士把腳固定住。從上面看下去,她的姿態完全和解剖台上被針釘住的青蛙相似,包括它們大腿打開的弧度,甚至顏色——大腿內側膚色較外側要細白。
「沒有。」
「我的責任呢,」蘇姍繼續說著,一個手指跟著說明書上的條文,「我的責任是告訴您法律上您享有什麼權利,譬如說,如果您決定要生,國家每個月給您多少育兒費;如果不生,您的保險付不付您的手術費等等。」
「李小姐。」
是巧克力做的一隻兔子。
「誰?」菲力普豎起了耳朵,「誰?」
他把下巴靠著膝蓋,抱著腿。
「什麼?」他又大聲回了她一句,可是眼睛注視正前方。
這是一系列的女性生殖器解剖圖,橫切、直剖、上半部、下半部、斜面、背面、反過來……

5

她坐起來,想撫摸他的頭,手動了一下又收回來。
她身不由己地被吸引著。
老爸好像忘了當年的建國也是三十歲,有博士、綠卡,無不良嗜好等等等而和我相上的。現在他提到建國就咬牙切齒。
你還年輕,好好把握。
她側一下頭,發現手術室右邊竟是玻璃,玻璃那邊顯然是休息室。她看見躺椅上有個女人,用毛毯裹著,神色灰黯敗壞,緊閉雙眼,像屍體一樣。她心一緊,是那個長著雀斑的女人。天哪,她怎麼了?

7

22+N

3

李英倏地一下跳起來,下了床,開始急速地穿衣服。背對著伊凡,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酒館里煙霧繚繞,儘是抽煙的人。高高的吧台上坐著的,多半是頭禿了、肚子大了的中年男人,看樣子是常客,不必說話,酒保——一個禿頭大肚的中年男人,就把某一種酒遞過去。
陽光劇烈,使他們驟然閉上眼睛。再張開,才看清眼前一片荒蕪,崎嶇不平的土路上爬滿蓊蓊鬱郁的荊棘。
「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幫我買到柳橙汁嗎?」
女侍端上盤子,笑容滿面的。
你活在哪個世紀呀?
怎麼樣和你的女兒談性?
「那是我爸爸的,他比我還瘦。他被請到美國去開會,就穿這條皮帶,在肚子上圍上兩圈。
她點點頭。
醫生手裡已經拿著針筒,一切蓄勢待發。
推開門,才知道這是個大霧深鎖的早晨。
他們找到了三十五號之後,因為時間還早,就在大樓正對面一家咖啡館坐了下來。
李英嚇了一跳,開始結結巴巴起來,「汪精衛,嗯——」
門正無聲地闔上。他們的眼光瞥見闔上前最後一刻從門隙里露出來的綠色,他們熟悉的綠色,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的一種綠色。
他們並肩往教室走去。李英邊走邊吸著果汁。

16

「英英,」他說,「走,媽媽買了一隻兔子,帶你去看,黑色的,長耳朵。」
她的眼睛熱起來,心裏漲滿的感覺激化成淚水湧進眼眶。我來了,海德堡,我來了。做我的森林,做我的田野,做我奔跑的地方。生命里所有的可能都從這裏開始。你是一扇敞開的門,可是跨過你,不是進入另一個裡面,而是離開我背後的密密圍起的空間;跨過你,我就到了外面,無邊無際無涯的外面。
我已經看開了。婚姻保持著,只是為了讓孩子心理平衡。其實建國也找到了他的平衡——他有妻子也有情婦,有安全又有自由。對男人而言,這大概是天堂了。覺得空虛的是我。從醫院回來,人已累極,還要看孩子的功課。只有半夜裡,尤其是上夜班空下來的時候,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為孩子活嗎?他們很快就會離開我。為丈夫嗎?他正躺在另一個女人身邊。為我自己嗎?我自己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