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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因為自己的那些衣服而跟母親鬥嘴。我的衣服都是母親親手做的,做得很好,可是對我來說太嫩了。那些嬰兒的衣服散亂地放著,成了畫布,之後就消失了。要是現在能夠展出的話,人們不會相信,一個普通的小嬰兒竟然會穿這麼精緻的服裝。
現在,兩個人又開始高談闊論了,這是他們的愛好。整個上午,他們都坐在那兒交談,跟他們一樣,鴿子也在不停地叫著……叫著……叫著……逐漸進入了熱浪里,進入了沉默的灌木叢,時而還有其他鳥類的聲音應和著。他們說的都是卡菲爾語,作為一種不太體面的行話,它當時是所有白人所用的語言,裏面夾雜著公用荷蘭語、肖納語、恩德貝勒語。這種語言中都是祈使語氣的句子——做這個、取那個、去那裡……不過也有語氣輕柔的時候。
魯扎維學校是一所仿照英式化管理模式的預備學校,弟弟去那兒讀書那年是八歲。母親同樣也為他弄到了一筆助學金。我們的校園生活大不相同,但是假期一開始,一切都沒有變。我們經常天一亮就跑去灌木叢,還沒吃早餐可能就已經走了幾英里的路,就像父親——他也已經跟「男孩兒」們,或是老煙鬼在山丘下的地里待了幾個小時了。有時,弟弟和我出去,一去就是一整天,就我們兩個人,以及一袋三明治。我們從河裡取水喝,但從不告訴父母,因為他們很怕這樣會得血吸蟲病。有時,弟弟和父親一起出去,因為他總能幫上忙。比如,他八歲就學會了開車,站在車裡努力用腳夠到離合器和制動器。
母親會讓我給她打八至十隻鴿子做燉菜或餡餅——農場上的某些地方有數百隻鴿子。後來,我開始獵殺珍珠雞和一些難對付的鳥,然後由母親把這些獵物蒸熟,再將其燒烤或燉煮。我向來不喜歡獵殺雄鹿。
當我因為母親不肯為我生一個小寶貝而感到傷心時,我得到了生命中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玩具娃娃。母親聯繫了陸海空百貨商店,說要預訂聖誕禮物,而他們卻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說,這些禮物並不是我們能夠負擔得起的——兩個禮物都是一鎊——這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弟弟的禮物是一輛玩具蒸汽機車,在它的鍋爐里點上火后,小車會噴著蒸汽向前開出一段距離。但弟弟對它的興趣也就持續了半天,接著他就又回到灌木叢里去玩了。我的玩具娃娃身材嬌小,藍色的眼睛可以睜開和閉上,向一側傾斜的時候會發出類似綿羊的叫聲。連續好幾天,我都忙著給它穿衣、脫衣,所有對嬰兒的嚮往都有了寄託,我擁抱、搖晃著這個冷冰冰的、沒有反應的玩具娃娃,還給它唱歌。然後我就忘了那個箱子。我給娃娃的腦袋塗上黑色,讓它變成黑色的牆面板短髮,我還在娃娃的額頭留了髮捲,把她的嘴巴塗得鮮紅,指甲也塗成紅色。
關於老煙鬼這個人,我和弟弟聊得很多,因為我倆經常坐下來聽他和父親進行冗長且緩慢的交談。他們談起話來就像是在正午聊天的兩隻鴿子那樣,總是若有所思,時續時停,你以為結束了,他們卻在長久的沉默過後又開始交談起來,還有件事……什麼?……還有件事……什麼事?……農場上的牛……確實,還有這麼個事……我們要怎麼辦?……我會跟牧童說說……剛當上媽媽的女人很有意思……她們知道自己要什麼……黑母牛需要一些……記得跟牧童說,老煙鬼……好,好的,我會跟牧童說……沉默,一陣長久的沉默。恩科西?……怎麼了,老煙鬼?跟喬的妻子有關的事……別這樣,老煙鬼,我不該參与到你的感情問題上……說說吧?……她的孩子病了,你得帶那孩子去醫院……她都不來我家,我又怎麼帶去醫院?……必須跟喬說,讓他跟他妻子說讓你把孩子帶到醫院……可是應該你跟他說,老煙鬼……我已經告訴他了,現在得你再跟他說一下……又是長久的沉默。喬正在退化成流氓……他是怎麼個流氓法?……他暴躁易怒,還打妻子……那我們怎麼幫他呢?……哎,恩科西,這可真難辦。只有帕祖魯才能治他這惡病……
幾個星期前(1992年),我去了距離我成長的地方很近的一處灌木叢,因為下雨,那處灌木叢很潮濕,而且還滴著水。我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從未離開過這個地方,這裏就是屬於我的地方。
我和弟弟都不常表達自己的感情,因為英國家庭並沒有教孩子們如何去表達愛——或者說過去沒有,現在也許已經有所變化。在修道院的時候,我學習的是如何生存、如何應對孤獨以及如何逃離。如果把一個八歲的小男孩送進寄宿學校,那麼你就可預料到等他回來時,他的半個心門都是關閉的。但我和弟弟相處融洽,在我十五歲離開家之前,只要我倆都在農場,那麼就會立刻搭伴去灌木叢,就好像我們從未離開過一樣。
很多孩子都會鄭重其事地說自己是真正的孤兒、棄兒,甚至說自己出身皇族或貴族。我並不想拋棄父親,但我決定讓母親「真正變成」一個波斯園丁。(這個園丁是誰?除了那個曾在科曼莎的花園精心照看水槽多年的園丁外,還能是誰?)我只需動半個腦子,就知道這個身份是不可能的,誰叫我對產科知識和瑪麗亞·斯托普斯那麼熟悉呢!可是母親「只能」是波斯園丁。宣布母親「真實」身份的,以及做出其他戲劇性表演的,都是那https://read.99csw.com個又胖又古怪,還愛開玩笑的「跳跳虎」。當我鄭重其事地說我的母親是波斯園丁時,這也僅僅是跳跳虎的玩笑罷了。這個跳跳虎還曾開玩笑說,修女們吃糖果時,就是在原地打轉,然後將糖果彈進嘴裏;修女們不會讓你把濺上湯汁的制服換下來;她們對地獄煉火的看法也很愚蠢。
此外,還有關於英國護士照顧塞爾維亞傷員的故事。(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塞爾維亞人早已遠離了受害者的身份,不再需要志願救護支隊的關懷了。)
下一層是母親的晚禮服和便宴服,它們都用有香味的棉紙包裹著。很快所有人都會嘲笑起二十年代的服裝,「她們怎麼會穿那麼醜陋的衣服?既不顯腰身,也不顯胸部。」晚禮服的下面是與它們搭配的貼身衣物,有雙縐連褲緊內衣以及束胸用的硬質布帶。我清楚地記得,在遵從某些變革之風的時候,輿論風向發生了逆轉。那件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當時我坐在公交車的上層,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正沿著貝斯沃特路向前走去,她的身上是一件絲制的灰色直筒連衣裙——很可能是出自她母親的衣櫃。「哦,真漂亮。」我正這麼想著,其他女乘客也都伸著脖子向外瞧:「哇,她的衣服是從哪裡買的呀?」
正在這時,我們聽到輕微的響動,一頭雄性彎角羚出現了。它小心地走在聖誕蕨的褶綴中,沿路避開巨石。突然,它站定,緊張地環顧四周。發現情況不對,它回頭觀察著,螺旋狀的角也跟著轉了過來,身上的毛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們看到了它水汪汪的黑眼睛、黑色的睫毛……我們屏住呼吸,全身都僵直著,生怕弄出動靜。它站在那裡,面露驚慌和悲傷的神色,足有一兩分鐘。我們從未如此接近過一頭活的彎角羚,只見過羚羊的屍體被剝皮和切碎。我們沒有任何錯,作為人類的小孩,我們只是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這裏,而且可能毫不知情地發出了一種信號。彎角羚低頭回望著自己走過的路,接著又轉過身來,面朝我們所在的方向。
有一個故事講了一名俄國姑娘與戰士們在前線對戰德軍,可戰友們卻不知道她是個女孩。我尤其認同這些女性,也夢想成為一名護士,但不是在倫敦醫院里工作的護士。不,我想去的是殘酷的戰場,我想跟俄國士兵一起在防線崩潰的時候撤退,一起跑回村莊里。幾年甚至幾十年裡,在西方國家的印象中,戰線崩潰時的俄國是一個不著溫飽的國家,它體型巨大、腳步踉蹌、滿身虱子,意志低迷消沉,革命勢在必行。布爾加科夫的第一本小說叫《鄉村醫生手冊》(A Country Doctor』s Notebook),在書里,他講述了自己到距離莫斯科不遠的一個村莊行醫,而他需要抗爭的卻是村民的迷信和無知。不過,讀者們只知道他是從「一戰」的戰場上回來的。
在試圖讓我們明白人類的重要性時,科學家們會這樣解釋:「如果地球的故事有二十四小時那麼長,那麼人類就佔據了它的最後一分鐘。」同樣,如果一個生命故事完全按照真實的時間體驗來書寫,那麼我敢說,這本書的70%都是十歲時的經歷,閱讀到全書80%的時候,可能會出現十五歲時的經歷,到95%的時候講的是三十歲的事情,而其他部分都如白駒過隙——直至永恆。
這隻跳跳虎還逃跑過,後來她自己還拿這事說笑。但這並不是一個玩笑。那個時候,對母親的怨恨不時灼燒著我,這讓我決定去貝拉,然後坐上船,去……總之去哪裡都行。可是要穿過灌木叢逃離農場,執行起來並不容易。不過我已經全都計劃好了。我把乳酪、一聽罐頭牛肉,還有沙丁魚放進枕套,然後從母親的提包里偷拿了十先令,我自己還存下了生日和聖誕時收到的錢。弟弟不想逃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逃,但是我的鎮靜和冷酷最終還是讓他歸順了。「你當然想逃跑啦。」我一刻不停地對他說著。我告訴他,逃跑不是什麼難事,沒什麼可害怕的。可是他不停地抽著鼻子,突然大聲地喊起來:「我才不想!」「不,其實你想。」我宣布。只等被安頓好上床睡覺,我們就順著山丘溜走,然後沿路走到班基特。在這之前,我們還沒有走過這條路,但我們知道這裏一直都有非洲人的足跡。火車會在清晨抵達,然後……問題是,這些都只是我的預期,我並不知道實際情況會怎麼樣。總之,世界上多數英勇計劃都終結于這樣一種朦朧的心理狀態。我非常強烈地希望夢想成真,所以它必須成真。等我們到了索爾茲伯里,我們再……這種朦朧變成了濃霧……反正我們肯定能弄到一些錢吧,然後坐上火車去貝拉,接著去……
為了不驚到鳥和其他動物,我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豎起耳朵聽著。我們聽到了農場上的活動,由此知道了外面都在發生著什麼。房子下方的大片土地上,一個男人正在呼喝著牛犁地,紅色的黏土上,牛拖著吱吱作響的犁頭向前走著。通往車站的小路上,十六頭牛拉著貨車正吱嘎吱嘎地前進著,車夫的鞭子噼啪甩向最前面那頭牛的犄角,他嘴裏喊著口號,只有牛能聽懂。它們向前努著勁兒,一聲聲地叫著——是叫給車夫聽嗎?——當然,毫無疑問它們是在抗議。噼啪作響的鞭子閃電似的,幾乎要把空氣都撕裂,但實際上,蛇形的鞭子只是甩到牛頭上方,沒有真的打到牛身上。牛和牛似乎彼此交流著什麼,車夫一邊尖聲喊叫著,一邊似乎在跟誰說著話。前方的樹林通往班基特車站,他們漸行漸遠,車夫的聲音也漸漸聽不見了。
而我,則會躲在房間里看書,躺在床上看書,總之一直在看書。我在看書的時候還會吃些東西,以橘子居多。我們從錫諾亞柑桔園訂購整袋的橘子,價格相當於一大塊牛肉。在小讀者中,邊閱讀邊吃東西的現象很普遍:眼睛瞧著圖像,嘴巴在攝入卡路里。我還讀書櫃里的書。在我們這片地區常常跟別人換書讀,其中大部分是戰爭回憶錄和戰爭史。因此,我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印象不再只是父親告訴我的塹壕戰——「那時候,就在帕森達勒戰役打響之前……我感覺糟透了,就像被卷在了一團黑雲中,然後我寫信給那些老人,說我就快要被殺了。可我的命保住了,我的一條腿卻被榴霰彈拿走了。」——以及其他關於「一戰」的故事,比如著名的《西線無戰事》,父親對這部小說大加讚許,他跟德國士兵產生了共鳴,因為他們都像英國的士兵一樣遭到了掌權的頭兒的背叛。不過父親的這種認同感有時會引來母親的疑問。「可他們都是我們的敵人呀,」她會這樣抗議,聲音里透露出焦慮。父親反抗權威,而母親卻本能地服從權威。父親會說:「一切都不應該發生,一切。跟我們一樣,德國的普通民眾也不希望戰爭發生。據我所知,沒有哪個士兵好殺成性。不,嗜血的都是那些武器製造商,戰爭只合他們的心意。」九_九_藏_書
箱子的第四層里有一件圍裙、一個抹鏟、一副白色的女士禮服手套,還有幾本封皮上印著奇怪圖案的書。父親提到這些時總是不屑一顧。早先在英格蘭銀行的時候,他就成了共濟會成員。「多麼做作,多麼滑稽!可是如果不入會,就別指望著能升職。不過至少在波斯的時候,我們沒有這方面憂慮。據說,警察們的情況也跟我們一樣。在銀行工作時,要是你還沒有入會,他們就會給你一點暗示,『你想當賽倫塞斯特的銀行經理嗎,泰勒?』就連那些皇室成員也是如此。真是應了那句諺語,魚總是從頭開始腐爛。感謝上帝,這一切跟我再也沒有關係了。」
而我沒法真心地笑出來,因為我實在是非常難為情。我對每一步都做了謹慎的計劃,唯獨把狗忘了。這次沒有成功,原因就在於我還是個孩子。沒錯,就是這樣。我必須快快長大。
我靠坐在一棵樹下,聽到犁頭敲出的警報聲,聽到人們一邊高喊著一邊從灌木叢里跑過去。我不能逃避。我爬到灌木叢的邊緣,望見房頂上擠滿了人,他們正忙著把罐子里的水倒下去,更遠處是燃燒著的倉庫。狗吠叫著,或走來走去,或者立在原地,尾巴就拖在雙腿間。貓都去哪裡了呢?火被熄滅在了一堆黑乎乎的東西上,那就是曾經的倉庫。空氣里飄滿了煙,還有被點著的小草。我身上的裙子也被弄髒了。母親順著山丘下來找到了我——他們清楚地知道誰是罪犯。他們說我最好還是說實話,於是我就說了。這次罪行如此之大,他們甚至覺得什麼懲罰都不夠分量。他們不停地對我說,難道我不知道我們有多窮嗎?不知道我們沒錢重新添置倉庫里那些被燒毀的東西——成箱的糖和麵粉、玉米粉、食品雜貨、成袋的雞食、玻璃杯裝的雞蛋、成片的熏肉?他們至少需要一百鎊才能重新置辦好一切。我當然知道我們家裡有多窮。錢,錢,錢——這個話題沒斷過。我沒法讓他們明白我的初衷只是想燒掉狗窩,並非是要燒掉整個倉庫。他們根本無法相信,我竟然會做這樣的蠢事。我受到的懲罰是一個月內不準吃蛋糕。父親煩躁地說這個懲罰簡直太可笑了,如果代價就是不準吃下午茶蛋糕,那我怎麼可能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過錯?在這一點上,我跟父親看法一致——這個懲罰確實跟整件事不太搭調,顯得很愚蠢。事實上,距離一個月結束還早的時候,這個懲罰就被忘了。不過,我並沒忘記父親那種強迫症,沒有忘記他對火的恐懼通過三言兩語就傳遞給了我,以另一種方式影響了我。的確,話語擁有感染人心的作用。
大概十二歲的時候,我寫過一篇名叫「寶箱」的小練筆,它象徵了我的父母對美好事物的逃離。那是一個古舊的木箱,裏面裝滿了神奇的東西。我幾乎都忘了它的存在,直到父親突然說起英格蘭,或是母親一聲嘆息,我才再次想起它。起初它是「禁地」,連碰都不許碰,因為它應該在一個「真正的」房子里被打開,裏面的東西應該出現在「適合的」地方。可是當意識到這樣的可能性是多麼微小后,父母終於允許我將裏面的東西取出來了。為了不破壞原貌,那些東西都包著清爽的白色棉紙,金、銀、銅色的絲帶都用柔軟的黑色紙保護著,以防失去光澤。箱子里最頂層的是嬰兒的衣服,有的打著褶,有的綉著花或飾以荷葉邊,既有上等細麻、棉布衣服,也有襯裙和夾克,都是我和弟弟曾經穿過的。
數百隻鴿子在大水塘那塊兒咕咕叫起來,伴隨著其他的聲音催人慾睡。
鑼聲敲響了,午餐時間就要開始了。我和弟弟慢步向家走去,一路上,鳥兒在我們周圍唱著歌,電話線嗡嗡叫著。
這次事件傳遞了和之前一樣的信息,那就是一個孩子是無法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的,總會出現某些無法預見的事情。因此,我別無他法,必須長大,快快長大……然而成熟和自由的日子似乎遙遙無期,因為對現在的我來說,日出時無法預見日落時的事。
那會兒,依然有許多書籍源源不斷地從倫敦由火車運來,兒童圖書中還包括許多美洲作品,比如長篇小說《綠山牆的安妮》、《一個利姆伯羅斯特的女孩》及其九九藏書新版故事、《凱蒂幹了什麼》及其續篇。這些故事大多講述了美國中西部的生活經歷,問世時間整整比我早了一代。母親會追憶曾經生活在城鎮里的歡樂時光,父親也在科爾切斯特田野上跟農場主的孩子度過了快樂的童年,而相比之下,這些故事更貼近一個生活在灌木叢中的孩子。
只有在單獨相處的時候,我和弟弟才會顯現出溫和善良的本性。同學來找他的時候,弟弟會立刻加入。他有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叫迪克·科爾伯恩,就住在片區的那一端,也是魯扎維學校的學生。迪克時常會騎著自行車來,在我們家「度過一天」。偶爾,他們家人會來跟我們喝下午茶,我們也會去拜訪他們。這時候,大人們總是讓小孩子一起出去玩。跟迪克和弟弟一起玩耍時,我的日子並不好過。他們兩個會嘲笑女孩子,也會假裝朝我扔石頭,或者真的把石頭扔向我,不過因為他們的技術很好,所以總是瞄準我身邊一英寸左右的地方。他們兩個會跑進灌木叢,故意把我一個人丟下。我被他們慫恿著往小山上爬,可是我一個人實在做不到,於是只能作罷。看到我費勁地想要下去,他們兩個很愉快地觀望著,刺耳的大笑聲回蕩在我耳邊。他們對待女孩的方式就跟那些學校一樣,經年累月,這種幫派行為在他們升學后更是變本加厲。弟弟過世之前,我問他是否還記得他和迪克曾經讓我多麼難熬,可是他對我的話顯得很吃驚,繼而感到懊惱。重要的是,我曾遭遇背叛:一天,幾天,數周,數月……我們從來都友好相伴,從來沒有說過我是女孩或地位低下,接著另一個男孩出現了,因為他,弟弟成為了我的敵人。可這樣的事在他看來卻很正常。如果一個女人嫁給——或者說跟那種從學校出來的人一起生活,那麼這種欺凌算不上稀奇。
我們看到了眼前這隻彎角羚經歷了怎樣的生活:它面臨著持續不斷的威脅,時刻提防著敵人,警惕地聽著周遭的動靜,不時轉頭看看四周。儘管如此,它依然存活了下來,還長成了一頭成年彎角羚。我和弟弟對它沒有威脅,因為那天我們沒有帶槍。時間過去了很久——至少看起來如此,我們在一旁等待著,那頭羚羊邊聽邊觀察著周遭。它在看我們嗎?是的。那它看到了什麼?它的目光又游移到了別處。突然——發生了什麼?好像是一陣風從別處吹過來?或者,是我們不小心弄出了響動?彎角羚轉身衝下蟻冢,但它並不驚慌,因為驚懼中的羚羊跑起來是橫衝直撞的。眼前這頭彎角羚只是速度飛快地離開了這個危險的地方,它知道這兒隱藏著危險,雖然並不確切地知道究竟是什麼。
還有一段記憶最為獨特……多年來,我知道我和弟弟少有共識,但我還是會猜想,他是否記得那一天。結果是他確實忘了。這可真奇怪!你和某個人經歷了一件難忘的事,這件事讓你印象深刻,但對方卻毫無記憶。
群落那邊傳來狗的叫聲。我家的狗就躺在我們身旁的草叢裡,蜱蟲在它們身上爬——我們可以看到蜱蟲正從草葉向狗的皮毛移動——狗大口喘著氣,不時抬起口鼻打個哈欠,聽起來就像哀鳴。它們的尾巴上下撲騰著,牙齒追逐著身上的蜱蟲和跳蚤,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通往車站的小路上,一輛車緩緩開著,發出護柵撞擊的聲音,以及輪胎和地面的摩擦聲。路的那頭,正在鋤花生的男人們一遍遍含混地唱著勞動號子,他們在號子聲中開懷大笑,更起勁兒地鋤起了雜草。群落那邊,女人們的聲音清楚可聞,她們高聲地喊著彼此,會意地笑著。山丘上的房子里傳來了犁頭的敲擊聲。已經到了午休時間。工人們把鋤頭一撂,說笑著離開田地。蟋蟀在草叢裡唱著歌,路對面的樹上有蟬的叫聲。林子里的某處傳來了安比拉琴的聲音,那是一個獨行的男人在自娛自樂——就是我們說的拇指鋼琴。遠方呼尼雅尼群山的頂端,灰色和紫色的雲彩佔據了半邊天空,裏面傳出不大的雷聲——不過剛剛正午,也許雨會在晚上洗刷灌木地區。與此同時,熱浪在道路和穀倉的鐵屋面上滾動著,鐵皮發出了噼里啪啦的聲音。
我和哈利不太談論學校的話題,假如說起,我們也只是開開老師們的玩笑。在跳跳虎的描述下,那個講地獄煉火的修女變得非常滑稽可笑。作為新生,哈利也只能承受別人「善意的」作弄。我們不會跟彼此分享這些。我們說的是身邊的動物,各種各樣的鳥,還有我們的狗。我們還說父親和母親。在對抗母親這件事上,我迫切地需要外力的支持,我需要哈利。我看過他如何拒絕被當成「寶貝」,也看到他一直在努力拒絕生病。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做了這些,仍然我行我素,並沒有注意到正在進行著一場衝突。我認為他應該在此刻公開反抗母親,反抗她的壓力、固執,她的秘密監視還有好奇心——這些是一個女人可悲的情感表達,身為一個母親,她的所有喜悅都只寄托在孩子身上。我認為哈利正在被自己的無知傷害。這是原則問題!我就是這麼想的,儘管我並沒有說出口。真相!事實!這些是用來描述一種行為和情形的恰當用詞。他不明白我在講什麼。我在出於本能地反抗,他則在本能地遵從。兩個人明明是姐弟,為什麼如此不同?可是等到自己有了孩子后,提出這樣疑問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地將子宮視為一個營養渠道——這裏孕育著各種各樣的人,每一個人都將與眾不同。
為了防止弟弟睡著,我一直給他講故事。外面已經夜涼如水,我們終於從房子里偷偷地溜了出去。父母還在房間里讀書,我和弟弟就從亮著燈的窗下爬過去,然後摸著黑沿路跑起來。隨著我的跑動,枕套里的罐子一下下敲在我的腿上,哈利邊https://read.99csw•com跑邊放聲大哭。那時的灌木叢不同於現在的非野生灌木,裏面充滿了危險的聲音。我們可以聽到貓頭鷹、歐夜鷹的叫聲,還有受驚的兔子發出的跑跳聲。最要命的是,童話故事里的東西全都在灌木里神秘地出現了:它們從書中被釋放了出來,圍繞在我們身邊,它們出現在樹林里、灌木后,輕聲地沿路跑在我們身後。突然,家裡的那兩條狗出現在我倆面前。它們舔著我和弟弟的手,嗚嗚叫著,在我們身邊跳來跳去,好像在說:你們在幹嗎?你們要去哪裡?我們事先沒有預料到這兩條狗會跟過來。我和弟弟商量著,不能繼續逃了,因為狗會跟著我們。我們只好在灌木中沿著黑漆漆的路返回去,順著山丘跑回了家。兩條狗把這當成了遊戲,一路上蹦著、吠叫著……終於回到卧室了,我和弟弟一溜煙爬回了床上。我們咯咯地笑著,接著大笑起來,終於伴隨著一聲尖叫鬆了口氣。房子外,兩條狗安靜地躺回了燈光下。第二天,我跟母親說了我和弟弟逃跑的事兒,說我們被嚇得不輕,然後就回來了。可是跳跳虎把這事兒講得逗趣極了,以至於母親沒有相信。
暗綠色絲綢晚禮服的外面是光滑的短下擺,它是用銅色的花邊帶製成的,底端系成了四方的結。花邊帶散發著金屬味,像海水的腥味一樣刺鼻,讓人一聞就腦袋發暈。我把臉伸進禮服,還想著應該有另一個世界,在那裡人們也穿著這樣的服裝,但並不是為了「打扮」自己。這些漂亮的衣服很快被用在了遊戲中,我們這些農場的小女孩們穿上母親再未穿過的禮服,拙劣地模仿著大人們的禮儀,還特意用尖聲而做作的假音說話。我在想,如果當時看到這幅情景,母親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停在電話線上的鳥兒們唧唧喳喳唱著歌,好像在和金屬桿的嗡鳴聲競賽。遠處,隱藏在樹上的成群的珍珠雞嘎嘎叫著。風吹動著電線,從草叢中呼嘯而過。風力大的時候,電線會隨之顫動搖擺,群鳥就會展翅向空中飛去。它們揮動著翅膀,發出刺耳的叫聲,急速朝樹木飛去,有時也會在轉了一圈后嘗試著落回到電線上。
父親總是擔心茅草會著火,他的擔心不無道理。草原大火來勢洶洶,當它逼近我們時,空氣里充滿了火花和燒焦的草屑。在這種緊急關頭,工人們聽到犁頭的敲擊聲,趕緊集合起來,爬上梯子、樹屋、立柱,把裝滿水的汽油聽子從下面遞上去。很快,茅草屋頂就被澆透了,也就安全了。救完火,水車就空置了,要是下了雨,巨大的水箱就會儲滿雨水。
以前,我和弟弟會騎著自行車前往目的地,或許是艾夏爾高地吧,有時也會漫無目的地閑逛,狗就在我們身邊氣喘吁吁地跑著。我們坐在樹下觀察著小鳥、螞蟻、甲蟲、變色龍——總是變色龍——可是如今它們已經沒剩多少了。觀察了一整天灌木叢里發生的萬千趣事,到了晚上,我們就會回到山丘上那所通風很好的高大房子里,就好像是前往監獄一樣。我們在那裡太受限了。我們對父母承諾,外出時我們會隨身攜帶0.22口徑步槍,因為外面可能會有豹子……不過在那些年裡,即便小山上有豹子出沒,我也只看到過一條豹子的尾巴消失在岩石堆中。像蛇一樣,豹子很會躲閃。遇到情況時,常常是哈利開槍,因為他槍法更准,我只能屈居第二,所以把先發權讓給他是明智的做法。大多數情況下,他獵取小羚羊作為家裡的食物,或者作為禮物送給群落。對所有農民家庭來說,能獵殺多少叢林動物,就吃多少叢林肉。跟群落里的情況一樣,為了減少生活成本,非洲人會放狗追逐小羚羊或大雄鹿,如果扔石頭、打彈弓、拋刺的手法嫻熟,他們有時也會帶著這些工具出去捕獵。
我突然開始好奇嬰兒在母親子宮裡的情形。胎兒重複著進化過程:魚、鳥、野獸、人類。它體驗過進化的時間了嗎?有沒有這樣的可能——那些可憐的生物只是沉浸在眼前發生的事情中?這簡直就是噩夢。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可怕,讓人難以忍受。
我和弟弟會說非洲人嗎?——黑人——「蠻德人」——「卡菲爾人」嗎?我們很少提起他們。他們一直都在那兒,這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一個白人孩子會學肖納語——它被認為是卡菲爾人所用的語言。我並不想贅述白人殖民者對當地非洲人的態度,因為這個話題已經沒有新意可談。我寫的《非洲故事》(African Stories)就描述了那片地區,即那時候的南羅得西亞農場。我會挑選出《新人類》(The New Man)——它描述了白人如何以共同體的方式經營農場——《討厭鬼》(The Nuisance)、《無魔法可售》(No Witchcraft for sale)、《老酋長姆什郎卡》(The Old Chief Mshlanga)。我感覺這些故事證明了這個話題「在政治上是正確的」(因為新的教條似乎認為白人無法寫跟黑人有關的文字)。一名奈及利亞的年輕黑人給故事換了個標題,然後用上自己的名字,參加了短篇小說比賽。還有一個小故事《小坦比》(Little Tembi)是以這樣一句話作為結束語的:「他一直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他——他們——想要的是能夠被白人熱誠和慷慨地對待,分享白人的文明成果,而不是被冷漠和吝嗇地對待,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
就像吮吸太妃糖一樣,閱讀這些書籍時,常要面對其中的安逸所帶來的誘惑。read•99csw•com有時,我會對兒童書感到好奇。如果沒人暗示說狄更斯的作品或者成人讀物太難,小孩子就會跌跌撞撞地行走在閱讀這些書籍的道路上,遇到實在弄不明白的地方就繞行,而這條道路很快就會屬於這個孩子。兒童書卻不同,它們會令孩子失去奮鬥的慾望。這樣的書我讀了許多年,也用它們哄騙了自己許多年,做了許多幻想,我幾乎完全生活在幻想之中。只有跟弟弟在灌木里玩耍的時候,我才會運用到智慧。
一隻鷹脫離了同伴,獨自從高空飄飛下來,它的眼睛盯著草叢裡二十碼開外的地方。狗兒們抬起頭,鷹看見它們,突然改變了飛行方向,從電線下方呼嘯而過。為了表面上敷衍一下,狗兒們集體吠叫起來,然後又把頭趴在了前腿上。
對那頭彎角羚的記憶就是當天發生的事,它是一次完整的記憶。但有些記憶是發生在數天、甚至數百天內所有事情的融合。
天氣炎熱時,羚羊喜歡躲到蟻冢下,因為那兒有陰涼地。我倆避開樹枝和枯葉,悄悄地朝著一處蟻冢走過去,那裡曾有動物出沒過——草地被壓扁了,整齊的石頭邊沿被動物蹄子踢掉了一塊,地面上還留著新鮮的糞球。我們發現一塊石頭,它的頂部掩藏在樹枝間。我們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因為說不定會有蛇。我們在石頭上靜靜地等待著。
電話線沿著曼陀礦山所在的山脊向下延伸,穿過一片草地,延展到了我們家的廣闊田地上,繼而又爬上山丘,連接到了我們的房子里。我和弟弟經常跑下山丘,坐到電話線路的下方,貼著它的金屬桿,聽風吹電線發出的低沉的鳴叫。我們也在這裏看著數百隻鳥飛落下來,平衡一下身體后又飛走了。這些鳥有大有小,花色不一,有素色的,也有像彩虹和落日一樣艷麗的。其中最為迷人的要屬金絲雀,它們身上有淡紫色、灰色、粉色,就像大號的翠鳥。我們隱匿在深草叢裡,邊聽邊看。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應英國廣播公司的邀請,我提議將一部廣播劇的音樂設置為灌木地區的聲音,即農場和班基特車站的聲音。火車的聲音將為故事創造一個背景框架——轉軌和噴氣、問候和道別時的長聲尖叫、剎車的刺耳聲音。大蓬車嘎吱嘎吱地駛進車站,牛被兩個兩個地卸下牛軛,然後被帶到水槽下,那裡的噴口正淌著水。達爾達甘商店和卡菲爾商店的游廊上傳出了安比拉的琴聲,發條留聲機放著歌王卡魯索的《伏爾加船夫曲》或《鬥牛士的華爾茲》。這個故事將通過聲音來傳遞,故事里的人們聽到火車的聲音,也就意味著聽到外面的世界,農場和車站的聲音是他們不可缺少的東西。節目、故事以及劇本的靈感不斷地湧現,繼而又歸於沉寂。對於這一點,我感到很遺憾。如今非洲已經發生了變化,而我們本可以留下那些珍貴的聲音。
那會兒大概是六點,太陽才剛剛升起來。對九歲或十歲的孩子來說——當時我們最多十歲——紋絲不動地坐著並不容易。為了消磨時間,弟弟就學鴿子叫。聽到聲音,許多鴿子落在我們頭頂的樹枝上,它們左右擺著頭,眼睛朝下看看我們,見不是同類,又都倏地飛走了。
自傳之所以無法完全真實,主要原因——也是真正的原因——就在於作者對時間的主觀體驗。從第一章至最後一章,自傳是根據時間進度寫作的。即便使用倒敘的手法,或是《項狄傳》的寫法,也無法用言語來傳達童年時光和成人時光的不同,亦無法傳達時間的步調在成人的不同生活階段的不同。同樣的一年,在三十歲之前和在六十歲那年,是迥然不同的概念。
倉庫著火事件也讓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箱子的內層裝滿了錦鞋,金色、銀色的鞋,安有萊茵石配扣的黑色緞面鞋;晚宴包;一頂用米黃色鴕鳥羽毛裝點的棕色緞帽;一條米黃色鴕鳥羽毛圍巾;一隻被摳掉了眼珠的狐狸,從鼻子到尾巴用一根鍍金鏈拴著;一盒父親的戰鬥勳章;山羊皮手套、生絲手套,每一副都裝在波紋絲綢信封里;裝飾用的飛行絲巾;父親的軍用手套。除了這些,裏面還有幾沓舊照片,都用油紙包著,以防魚蛾的侵襲。可是魚蛾並不容易抵制,照片呈現出了網狀。蟲子,蟲子——蟲子是老房坍塌的罪魁禍首。
一天,父親把我叫過去,跟我說絕對不可以玩火柴,因為這很容易引燃整座房子。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玩火柴這回事,可這下我的腦子裡就只有這個事了。我現在仍清楚地記得當天發生的事情。父親坐在屋后的摺疊椅里看著屋頂,那灰色大象皮似的茅草上覆了新的黃色長草。我必須點燃什麼東西,我必須這樣做。於是聰明機智的我想出了一個點子,決定點燃那個為狗搭建的小窩——狗不住裏面。搭這個窩用了一個小時左右,它的立柱上面是茅草。把它重新搭起來只需要一個小時而已,也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父母都去了房子前面,蓋屋匠也都從房頂上下來了。我划著了一根火柴,點燃了狗窩。麻煩的是,狗窩的上方是倉庫延伸出的游廊,而游廊的棚頂也是茅草的,距離我們住的房子就幾步之遙。我看到小窩燒起來了,火焰一下就撲進了倉庫,大火熊熊燃燒著,火花濺得到處都是。我並沒有預見到這幅景象。驚慌……恐懼……我跑進灌木中哭起來。我以為房子要被燒毀了,以為我們家就要完蛋了,因為除了老房子里的東西,我們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