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 為約翰·布朗隊長請願書
《紐約先驅報》竟然一字不落地報道了這段話!該報在無意間將這些不朽的語言寫在了報道裏面。
報紙的編輯們認為布朗隊長精神失常的例證還在於他堅信自己的事業是被上天賦予的使命——他自始至終都從未有過絲毫懷疑!他們堅稱,此時此刻不可能有誰是「被上天選中」去完成一項使命的,誓言也罷,宗教也罷,這些都已經與人們的正常生活毫無瓜葛了。至於完成廢奴制度這樣的工作,只能由總統或者某個政治黨派委派方才有效。在他們眼裡,某人要是喪了命,便是一敗塗地,若能苟延殘喘,不論名聲如何,都堪稱功成名就。
一個政府的決策權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或者其武裝力量薄弱,這些都不是關鍵問題。我認為政府最應該做的事情應該是在其所轄國土上建立起平等,剷除種種不公平的現象。充滿正義、勇敢公正之士被政府視為敵人,他們站在政府和被壓迫人民之間,我們當作何感想?該政府偽裝成對基督教篤信至極的同時,卻每天都在殺害成百萬的基督徒!
布朗隊長有個獨特的信條,那就是為了解救奴隸們,人們有無可辯駁的權力去與奴隸主們進行暴力抗爭。我完全贊同他的觀點。有些人認為奴隸制度兇殘暴虐,但奴隸主們一旦死於非命,他們也會感到震驚,對別人的死訊,他們卻置若罔聞。相比于布朗隊長的死,這些人對他的生活狀態更覺驚詫。我不能過早地下結論說布朗快速解救奴隸的方式有什麼不對的。我欣賞布朗隊長的慈善行為,這可以代表奴隸們的心聲,對於那種既不真刀真槍地殺戮,也不施以援手的所謂善舉,我們嗤之以鼻。如果能全身心投入到這項工作中,不論是發聲以支持還是行文來擁護,似乎都太過執著了吧。但倘能始終如一地堅持下來,便有如神助了。我自忖無法如此持之以恆。我卻沒有這種毅力。人人都有些私密的事要處理的。我不願殺戮,亦不願被屠,卻可以預見何時何地不得不去面對這兩種情形。為了保護社區的所謂和平環境,我們採取了暴力手段。看看警察們的警棍和手銬!再看看監獄!看看那些絞刑架!再看看隨軍牧師!為了安全地生活,我們只希望待在這個臨時軍隊的附近。所以我們苟且偷生,我們龜縮在陋室,我們支持奴隸制。我想大部分父老鄉親認為夏普斯來複槍和左輪手槍的最大用處就是拿來決鬥,或者抵禦外侮,打擊印第安人,以及追捕逃亡奴隸等等。是的,夏普斯來複槍和左輪手槍曾經被用來干正事兒。那個應該使用這些武器的人,緊緊地抓住了它們。
但是,我對於他們忽略內容的憤怒,遠不及對他們演繹內容的憤怒強烈。甚至連《解放者》這樣的報紙都將這個事件稱為「一次目標混亂、瘋狂至極、愚蠢之至的努力」。在這個國家報紙雜誌的出版陣營里,我從未遇到過哪一位編輯願意什麼都登出來,唯恐最終導致老讀者永不續訂。他們認為那樣做無利可圖。由此,又怎能指望他們將真相公之於眾呢?如果我們不寫有意思的事兒,他們就開始抱怨說,沒人喜歡看這些。他們肯定喜歡那些巡迴的拍賣商們,因為後者精於唱些淫詞濫調,能藉此攏來大眾的注意力。支持共和黨的報紙編輯們為每天的早報內容定下了調子,用一貫含糊不清的政治眼光來評判,不僅沒有溢美之詞,甚至沒有表達基本的遺憾之情,而是稱勇士們「受到蠱惑」,「鑄下了大錯」,「荒唐愚蠢」或者「瘋狂至極」。這讓人覺得好像編輯們就是我們期望的「智者」,至少他們能確認麵包的哪一面抹了黃油。
本人在此發言,愧不敢當,敬請諸位海涵。我雖沒有德能強迫諸位接受拙見,但自感壓抑已久,不吐不快。我對布朗隊長知之甚微,但仍將儘力矯正輿論以及報端甚至各位父老兄弟對其不公正的態度,以期令其人格魅力和偉大事業重獲尊崇。保持公正客觀本應是舉手之勞的。通過本人的隻言片語,乞望能至少喚起我們對他及其戰友們的憐憫之意和崇敬之情。
那些教會我們如何赴死的勇士們,同樣教會我們怎樣活著。如果布朗隊長的言行舉止還不能讓我們夢醒,那麼就是對他這些努力的最大諷刺了。這是美國人聽過的最好的消息。它已經為北方孱弱的脈搏里注入了活力,向乾癟的血管里注入了無盡的新鮮血液。它帶來的效果遠遠超過了多年的所謂政通人和、經濟繁榮能達到的效果。不知有多少人,已經走到了被迫結束自己生命的邊緣,現在卻重燃生活的信心!
事件發生后,我連續一周都在關注著所有能搜集到的報刊,卻沒有印象有誰在此間對那些勇士們稍顯憐憫。我倒是在波士頓某報上見到了一篇言辭莊重的綜述,但不是社論。由於其他的原因,一些大報決定不對布朗隊長的言論做全文報道。這就好像出版商拒絕印刷新約,或拒絕出版威爾遜的最新演講。在報道這條重要新聞的同一期報紙上,甚至就在同一塊版面上,連篇累牘地充斥著政壇的陳詞濫調。而對他們進行無情攻擊就太不近人情了,他們應該得到相反的待遇——至少應該出版號外加以報道。報刊不去關注那些最重要的勇士們的言論和事迹,而將注意力投諸政府例會上的聒噪!那些爭名逐利的求官者,那些巧舌如簧的演講者,說真話時絕不會這樣盡心竭力,卻為了一張畫出來的餅不遺餘力!他們所謂的重大事件皆為細枝末節的小事,最多不過土著部落的擲鐵餅大賽和印第安人如何聲嘶力竭地吶喊助威!講述宗教界和政壇的紛紛擾擾,卻絕口不提一位仍在世者的言論。
法蘭迪加姆先生的證言用詞雖然沒那麼尊敬,卻也異曲同工。他說:「布朗和他的陰謀集團皆不可小覷……同一般的無賴、狂徒和瘋子相比,他有本質上的不同。」「哈伯號渡船上一片寂靜。」報紙上這樣寫道。此後,法律和奴隸主們獲勝了,這一片寂靜究竟意味著什麼?我認為這個事件的發生好像經過設計的一樣,以無可爭辯的事實揭露了現政府的本質。要想認清這一點,我們應該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總有一天事實會水落石出。只要哪個政府不遺餘力地破壞公正,一如現政府這樣以維護奴隸製為由,不惜殺害解放奴隸者,那麼這個政府的所作所為就不僅僅是獸行,甚至可以說是惡魔一樣的暴行了。它可謂是「城市流氓」的頭頭兒。該政府是以暴政進行統治的,這一點無可辯駁。我認為,現政府是與法國和奧地利政府全方位勾結,共同壓迫人民的。一位暴君綁縛著四百萬之眾的奴隸;現在,奴隸們英勇的解放者出現了!宛如惡魔般偽善的政府坐在它的寶座上抬眼望來,座下傳來四百萬人的苦苦哀嘆。這惡魔裝作清白,用無辜的語氣探詢道:「你為什麼要襲擊我呀?看我多麼誠實可信啊!別再為這個事兒憤憤不平啦,要不我就讓你也成為奴隸,再不成就絞死你。」
那些成就斐然、頗有影響力的報紙編輯們自然熟稔如何與政客們打交道。這些人品格低下是路人皆知的。他們宣稱,布朗隊長是「為了復讎才採取的行動」。他們的無知說明他們根本不了解布朗其人。要想確知布朗的為人,這些編輯們就得儘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境界才行。我堅信,總有一天編輯們會真正了解布朗隊長曾經的豐功偉績。他們應該明白這是一個如此意志堅定、保守信仰的人,他既不是政客,也不是印第安人;更應該明白他曾經與世無爭地做過生意,卻被無端干擾,從而投身於解放被壓迫者的事業中去。
此類人士不懂得這樣的真理:自然世界也罷,道德領域也罷,種子就等於果實,良種一旦播種,碩果必然可待,與這中間人們如何灌溉如何培育沒什麼關係;同樣地,一位英雄倒下了,被埋葬在他的土地上,無數的英雄必將如雨後春筍般湧現。這是一顆力量和生命的種子,不需要人們的准許便能生根發芽。
沒人知道布朗隊長何時可獲正名,所有神智健全的人在這件事上都幫不了他。殺人越貨者自會被公正地處罰;可是如果政府在違背個人意志的前提下,就決定奪去某人的生命,這個政府簡直厚顏無恥。可以斷言,它離分崩離析的結局不遠了。
他所在的群體為人們耳熟能詳,但對大多數人而言,對其細節卻知之寥寥;這個群體就是——清教徒。處死布朗隊長毫無益處。倘若在克倫威爾時期,他是無法生存的,可是他活在了今天,他有什麼不能的呢?據說一些清教徒後裔到了新英格蘭並定居於該地。該群體的活動遠不止於祖先節里慶祝一下、吃吃烤玉米來紀念過去的時代那麼簡單。他們既非民主黨,亦非共和黨,卻天性率真、正直不阿、虔誠恭謹;對那些不敬畏上帝的統治者,他們不畏權勢,不妥協退讓,更不會為一己之私追隨某些人。read.99csw.com
「此人罪有應得」,「一個危險的傢伙」,「他無疑愚蠢至極」。所有這些人繼續享受著其心理健康的、英明智慧的生活,令人艷羡不已,時常讀點兒普盧塔克,也在關於普特南功績的故事上駐足流連,因為後者身處狼窩而讓敵人膽寒;在這種明智的生活里,他們用關於勇氣和愛國等事迹來充實自己。詠唱組織可以提供贊助來印製普特南的故事。人們可以開設社區學校,讓大家閱讀這類故事,因為其中無關奴隸制或者教堂之類,除非有時讀者們面對著一些披著羊皮的狼般的牧師。甚至連「美國公理宗海外傳道部」都會來反對這些「狼」們。我聽說過各種教會,以及各種美國教派,可碰巧直到最近才聽說有這麼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組織。我還聽聞北方有的男人、女人甚至孩子乃至許多家庭都購買了類似組織的「終生會員」的身份。終生會員,直到入土之日!或許人們的安葬費都沒這麼貴。
他們的言辭毫無意義!他們的行為卑鄙至極!他們三緘其口,更是令人憤懣難平!他們的所作所為對這項偉業沒有任何益處。他們聚在一起對付這位傳教士般的聖人,可謂已經喪失了正常人的情感。
我們嚮往著體會異國風情,嚮往著穿梭古往今來,嚮往著見識異鄉異人,讓這些人與事活靈活現地發生在時空的某處;而對於那些呈現在我們中間的,為人們所親歷的重要事件、關鍵人物——例如我們正在面對的——卻在我們以及左鄰右舍之間形成了距離感和陌生感。這些人在我們看來彷彿來自奧地利、中國甚或南方諸小島。我們這人口眾多的國家立刻便成為清潔無瑕、眾人景仰的地方,遠離紛紛擾擾,令人賞心悅目。我們發現了卻為何從未能摒棄對他們的假意逢迎和膚淺認識,我們與其的距離就好像遊牧的韃靼人與某個中國城鎮那樣遙遠。一位思想深邃的人,就這樣成為鬧市街區中通衢大道上的隱士。蒼茫無際的海洋猛地在我們中間咆哮著,無邊無沿的西伯利亞荒原更在我們眼前延展開來。讓人與人之間、州與州之間產生真實而無法逾越的壁壘的,不是哪條河流、哪座山巒,而是法律、智力以及信仰。只有相同意識形態者才能獲准進入我們的法律體系。
事情的關鍵在於,我們的「領頭人們」是一群與世無爭的人。他們自知自己的公權並非天賦,而是由其所在政黨的投票數決定的。
叛國罪!這個罪名是從何而來的呢?無疑政府的所作所為說明它就是源頭,這一點我可以肯定。試問,你能使得思想的源泉乾涸嗎?這項所謂的叛國罪,是以反對現政府的暴政為目的的,其根源以及最終的目標,是為了給人民帶來幸福。這些反叛者被抓捕入監,甚至被施以絞刑,這個政府藉此達到的效果是讓自己罪上加罪,因為事情根本沒有追根溯源。你們在與一個莫須有的對手交火,即使西點軍校的高材生和炮彈上膛的加農炮也找不到目標。加農炮的所有者能讓大炮對準其製造者么?所有者關心的,更多的是事件的形式,而不是其本質以及所有者自身的問題。
關於其機智和謹慎,我只能斷言,經年以來,從未有自由州的哪個人能直入堪薩斯州腹地,而且兵不血刃。雖然那些用盡辦法搜集來的槍支武器差強人意,他卻毫無掩蔽地駕著裝有羅盤的牛車,慢悠悠地穿過密蘇里州,顯然是假借了測量員的身份。就這樣,他坦坦蕩蕩地通過了重重障礙,從容不迫地研究著敵人的排兵布陣。到達目的地后的一段時間里,他首先從事著測量的老本行。例如,一日他發現一小撮流氓聚集在某個牧場密謀著什麼。當然,他們唯一的議題就是那個充斥其頭腦的骯髒想法。布朗隊長帶上羅盤,叫上一個兒子,沿著一條假想的測量線跑到了流氓們的集結現場。隊長甫一到場,便自然而然地停下手裡的工作,跟他們閑聊起來,獲得了情報,至少取得了他們全部的計劃。完成了真正的偵查任務,他就假裝完成了假想工作,沿著那條線安然跑出了他們的視線之外。
1859年10月30日,星期日,晚。向馬薩諸塞州康科德市的民眾們宣讀。
他們本意非然,卻隱瞞事實,顧左右而言他。他們仍舊在玩著老把戲。
如果有一位東方的卡迪法官在秘密地為警戒委員會工作,人們該如何想?然而,這便是北方諸州的普遍實情,即每個州都有自己的警戒委員會。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那些愚蠢的政府機構認可並接受這種相互關係。事實上,他們常說:「在這些事情上,我們很樂意給你們行方便,不過對此你們別作聲就是了。」由此,政府保住了其成員的俸祿,帶著憲法龜縮到修理車間中,讓為其使喚的人們增刪修訂。有時,我偶然聽說一些涉及政府的相關事宜,給我的感受充其量就是勾起農民們對艱苦生活的回憶:冬天,為了賺取區區一個便士的小錢,不得不去做箍桶之類的營生。可是他們的桶做好了,又能拿來裝些什麼樣的酒呢?他們或許能花錢種種樹,或在山上挖挖礦,但是沒錢投資修路。唯一一條「免費路」,即「地下交通網」,是警戒委員會建造和運營的。這個交通網路遍布這塊大陸的每一寸土地。現政府正在漸漸失去其統治力和人民信任度,彷彿一隻不斷漏水的罐子一樣,而那水正被能容納它的事物接住。
為了能讓自己在祈禱儀式后徑自安眠,現在的基督徒們都願意在祈禱時知無不言。他們祈禱時都以「現在,我即將就寢了」開篇,而且好像永遠時刻準備著迎接「長眠」的到來。他們也樂於為舊式的慈善機構多多少少地慷慨一把,卻不希望聽到任何有關新鮮事物的消息,更不希望在既有條約后增加任何附加條款,即使後者更適用於現實狀況。安息日到來之際,他們就翻起了白眼;過了這天,黑眼珠就又回來了。最大的不幸並非血流停滯,而是思維停滯。毫無疑問,很多人雖然身強體壯,思想卻為舊制和習慣所累,他們自己目光短淺,卻不能容忍其他人志存高遠。所以,只要他們本性不改,必以那些胸懷凌雲之志的人為愚者,並且永遠不會仿效那些勇士。
誠如斯言,布朗隊長為人老派,行事尊崇憲法,堅信聯邦永存。而奴隸制則站在憲法和聯邦的絕對反面,為布朗隊長所堅決不齒。
布朗隊長做了一件勇敢而高尚的事,我們則立刻聽到了來自各方人士和黨派的聲明:「這不是我乾的,不論從什麼角度說,我都不支持他的所作所為。這事與我本人沒有任何瓜葛。」我本人則沒興趣聽他們自顧申明各自立場的言說。我不知道自己的立場曾經怎樣,也不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因為我認為那純粹是個人中心論,或者說過於自大了。你們這些人不必費盡心機因為他的所為而洗清自己的干係。真正的智者不會言聽計從,成為什麼人的傀儡。他來過,他離去,正如他自己說過的那樣,「以約翰·布朗而非別人的方式」。共和黨人不知道布朗隊長失利的事業有多少支持者。儘管他們計算了賓夕法尼亞州和科羅拉多州的投票結果,但投給布朗隊長的票數統計錯誤連篇。布朗讓他們的陰謀——小小陰謀而已——未能得逞,他們必定會粉飾太平,顛倒黑白。
倘有誰在讀過這篇報道后,還稱當事人為「愚者」,本人認為這位讀者的洞察力簡直太低級了。這段回答充滿了超凡的智慧,我敢說,生活中任何清規戒律、任何風俗習慣、任何體制團體的主旨與之相較,都遙不可及。僅舉以下一句為例——「任何我有幸能回答的問題,我都將如實作答;沒有什麼另當別論的說
九-九-藏-書法。回顧迄今為止我曾經說過的話,無一不是真實可信的。先生,對自己的言論,我是敝帚自珍的。」那些污衊布朗隊長採取報復行為的人們雖然暗地裡佩服他的英勇行為,卻在評判一位高尚人士的時候沒有任何標準。其純金般閃耀的品格里沒有任何雜質。那些人用自己骯髒的品性玷污了它。布朗隊長是個有斯巴達人般生活習性的人,就算年逾花甲,對飲食也十分節制。他會對同桌的人解釋道,自己必須飲食節儉、生活勤勉,無論是作為軍人,還是為艱苦事業獻身的人,都要堅持一生光明磊落。
「此外,我還想說,所有南方人應該為這個問題準備好自己的答案,或許需要你們作答的時機來了,你們還在猶豫彷徨。這是個宜早不宜遲的事情。你們可以輕易地殺死我。殺死我易如反掌,但是這個問題依然需要答案,即關於黑人的問題,這是個未竟的事業。」
我本人在輾轉難眠之際,便拿出壓在枕頭下面的紙張鉛筆,在黑夜中奮筆疾書。
我們的敵人就隱藏在彼此之間,甚至或許就是我們自身。凡是房子,無一不是自行開裂的,正如我們的宿敵便是普遍地智慧缺失、情感冷漠、為了生存而生存,這些都應歸咎於我們的諸多惡念。有此惡念,以致恐慌不安、偏聽偏信、頑固不化、困惑煩惱,為種種凡俗事務所累。我們宛如船頭被廢棄的雕飾,心神早已偏離正確的軌道。一切的惡果都是因為偶像崇拜,最終崇拜者也變成了鐵石心腸。新英格蘭人雖身在美洲,卻也跟印度人一樣,是徹頭徹尾的偶像崇拜者。唯獨約翰·布朗是個例外,除了上帝之外,再沒有哪一個政治人物能讓其崇拜。
且不論布朗隊長的累累戰功,只談這一次行動,能簡單地稱之為敗仗么?難道它沒有顯示出布朗試圖縝密布局的努力么?他將十數人從奴役中解救出來,和他們共同跋涉在烈日之下,連續幾周甚至數月邁著堅實的步伐,穿越了一個州又一個州,走過了幾乎半個北方地區。他不顧各方派別的虎視眈眈,不管自己的性命被高額懸賞,步入法庭,慷慨陳詞,由此遊說與自己家鄉毗鄰的密蘇里州政府,表達保留奴隸制毫無利益可圖的真相。布朗隊長能這樣做,並非那些人民公僕們寬宏大量,而是他們懼怕隊長。
他麾下的士兵中,再也找不出一隊——二十名——令其滿意的了,其中只有區區一打的人——包括幾個兒子——值得他全心信任。數年前他在此地時,曾以一袖珍手抄本示我。我記得他稱此書為《紀律手冊》——其中有他在堪薩斯州的同僚姓名以及他們自律的種種條款。他說,其中幾位已經歃血為盟。那時有人提議道,如果能加進位牧師,就成為一支完美的克倫威爾時代的隊伍了。布朗隊長欣然接受,希望為名單正式地添加一位牧師。為美利堅的軍隊尋找這樣的人易如反掌。我想他的營地里必然晨鐘暮鼓,時時有人虔誠禱告。
布朗隊長沒有求學于哈佛這個令人懷念的古老地方。他未被哈佛的乳汁哺育過。如他所言:「語法,我知之甚少;人的小腿,我倒知之甚多。」但是他進了西部頂尖的高等學府,對於自己心儀已久的意志自由學說孜孜以求,並獲得了很多學術稱號。最終,布朗隊長在堪薩斯州投身於人文科學的實踐之中,這一點人所共知。這才是他心目中的「人文科學」,而非類似語法的研究。他或許會念錯某個希臘字的讀音,卻能挽救行將墮落的人。
這個事件告訴我死亡的真相——或者說對死亡的種種解讀。回顧美國的歷史,可以說沒有人死過,因為赴死之前,必須先活過。我覺得那些柩車、棺槨和葬儀都是為了裝裝樣子。棺材里裝的並非什麼死者,因為他們不算真正地活過。那些屍體僅僅腐爛掉,化為齏粉,如同以前千百次發生過的一樣。葬禮不需要在教堂里舉行,隨處挖個坑埋掉足矣。讓行屍走肉般的人們去埋死屍吧。精英們迅速消失,宛如蒲公英的絨花一樣,四散而去。富蘭克林、華盛頓,都重獲自由,逃脫一死——他們不過被關了一天而已。我聽很多傳言說道,他們將被處死,或者他們已被處決,亦未可知。一派胡言!他們不能死!他們的生命遠未到盡頭。他們將像真菌一樣,慢慢液化,讓成百上千的支持者們在其離去的地方哀悼流連。有史以來,最多有半打的人可稱為真正死去過。先生們,你們想如同勇士一般地死去嗎?不可能!你們是絕沒有希望做到的!因為你們還沒有得到必須完成的任務。必須等待這任務的到來。死刑被附之以多餘的功能——奪取生命,就算沒有真正的生命可供奪取。Memento mori!為什麼有人要將這句話刻在自己的墓碑上呢?這令人費解。曾經的解讀都太過卑微和悲情了。我們已經忘記了如何赴死。
面對那些看管自己的人,布朗隊長用如此親切而高貴的語調說道:「我以為,朋友們,你們違背了上帝的意願,也違背了人道的本性,這是罪大惡極的事。總有一天,被你們任意奴役的人將被釋放,那才是真正順乎正義的事情。」
「在其營地,」近來有人這樣寫道,而我也親耳聽他提過,「他不容許有任何褻瀆行為,任何人一旦放鬆了道德標準,就不被准許留在那裡。除非,那是一名戰俘。『我寧願,』布朗隊長說,『兵營里天花、黃熱病甚至霍亂都一齊來襲,也不願有誰行為不端……人們一旦認為恃權凌弱者才是最好的戰士,或打擊那些南方佬的最佳人選,就大錯特錯了。讓我得到品德賢良的人吧——敬畏上帝的人、自珍自愛的人,只需十來個這樣的人支持,我就能擊潰幾百個卜福德的惡棍般的手下。』」他說,如果有誰自薦來當兵,言稱只能監視敵情云云,此人就必須說清楚自己能做什麼,想做什麼,就算缺乏自信,也要說出有些什麼特長。
假設在這國家裡有一個組織,它竭盡一切財力,秉承著慷慨高尚的理念,樂於解救所有向我們求助的外逃奴隸,保護這些膚色迥異於我們的同胞,其他的事情則留待所謂的政府來解決。難道這個政府不會很快威嚴掃地,為人所不齒么?倘若非政府人士被迫完成政府應盡的責任,保護弱者,堅持正義,而政府僅僅成為受雇傭者,就像一名辦事員,所作所為儘是細枝末節或者可有可無的差事。當然,因為存在這樣一個政府,必定造成「警戒委員會」應運而生。
為那些英名常留人心的人樹碑立像,是我不以為然的,因為他們忠骨尚在,仍未化為塵土滋潤大地,但是我呼籲為布朗隊長在馬薩諸塞州議會大樓前建造塑像,遠比我印象里的任何人都更為合適。我為自己能生活在當下而雀躍,因為我有幸成為布朗隊長的同代人。
近年來,馬薩諸塞州和北方其他幾個州向議會輸送了好幾位所謂的「聖賢之士」,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想要公之於眾的,又是怎樣的觀點?將這些人的言論放在一起,去除沒用的廢話,又怎能和那位發了瘋的約翰·布朗在哈伯號渡船輪機房甲板上的言辭相比?後者是多麼直率坦誠,充滿力量,遵循真理又言簡意賅!而那些人自然不敢承認這個事實!可是,布朗隊長就要被你們絞死了,就算他到了天堂,也不代表你們的利益。不,他不代表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利益!他是公正無私的典範,我們這些卑劣之人,有何資格與他同列?那麼,他又代表了誰的利益呢?如果人們深入研究他的文章,從字裡行間自然能找到答案。在指斥壓迫者的時候,他的文字可謂通篇字字珠璣,沒有矯揉造作和含糊其辭,絲毫不留情面。他的文字,是從真理中受到啟發,在執著中得以磨礪。布朗隊長完全可以不佩戴夏普斯來複槍,只要他保有非凡的語言功力,那簡直就像一把準星更精、射程更遠的來複槍!
首先,關於他的往昔。此間,我儘力避免談及那些盡人皆知的事實。至於他的為人,不必我贅言,想來諸位是有目共睹、永難忘懷的。據稱,布朗隊長的祖父,老約翰·布朗,在獨立戰爭期間曾是名軍官read•99csw•com;隊長本人則出生於本世紀初葉的康涅狄格州,但幼年時便隨其父遷到了俄亥俄州。我曾有耳聞,其父在1812年的那場戰爭期間做了承包商,專門負責為部隊供應牛肉;布朗隊長便隨他一起來到營地,做些打雜的下手活,藉此深入了解了部隊生活的方方面面——或許比他本人混跡行伍之列的感觸更深:因為每每軍官們召開軍事會議時,他總能在近旁聆聽。不僅如此,他還有機會觀摩到如何補充給養和休整部隊。通過觀察,他認為這項工作和領兵打仗一樣,是需要經驗和技巧才能駕馭的。他發現,很少有人對軍隊的管理成本有準確概念,更遑論戰爭中一槍一彈的費用了。布朗隊長的所見所聞至少讓其對軍旅生涯心生反感,甚至激起了他深深的憎惡。十八歲那年,有機會獲得部隊里坐辦公室的一個小職位,他不僅一口回絕了,而且當局嚴令其參訓時也毫不動搖,最終因此被處以罰款。於是,布朗隊長下定決心,從此永不參与任何和戰爭有關的事,除非戰爭的目的是捍衛自由。
堪薩斯發生暴亂之際,他派幾個兒子前去支援自由政府的官兵,並給孩子們裝備上當年自己曾用過的槍支。臨行前,布朗隊長囑咐道,一旦事態升級,倘需助一臂之力,自己必然身先士卒,盡心竭力。正如諸位親見,不久他就上了戰場。拜布朗隊長的卓越指揮才能,堪薩斯獲得了解放。
這樣一個從未停止過驅逐耶穌的教廷,依然存在著!離開那些教堂吧——那些或寬闊而平展,或狹窄而高聳的教堂!向前跨出一步吧,創造全新的外屋風格。創造一種全新的品味,救救我們可憐的嗅覺吧。
個人行事端正,而政府作姦犯科,難道沒有這種可能么?難道只要法律成文,人們就要被迫接受么?一小撮人就能宣布法律生效,難道不管他們是否代表正義?即使有悖其生存本性,還是樂於為了事業獻身的人,難道不是人必需的品格么?好人最終竟要被絞死,這難道就是立法者們的初衷么?根據書面記錄,而不是精神實質,難道法官們是如此解讀法律條文的么?不接受強加給自己且不容反駁的種種罪名,下定決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難道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么?
實話實說,我現在還抱有一份期許——或許身處敵人魔爪中的布朗隊長還一息尚存;但想到這種情勢,我便始終認為他的生命早已經終結了。
但是失敗卻迅速地使其成為布朗隊長的最後一役,並帶來了更嚴重的後果。
征戰之餘,他還是位測量員,也曾致力於養羊行業,並遠赴歐洲行商。彼時彼刻,他一如既往地親身經歷、親自觀察。例如,布朗隊長深入調查了英格蘭土地肥沃而德意志(倘我記憶正確的話)土地貧瘠的原因,並計劃將此書面呈報給那些頂戴花翎的官老爺們。原因的詳解是英格蘭的農夫們只在其耕作的土地上過活,但德意志的農民則在夜晚來臨之際聚居於村鎮之中。布朗隊長的研究結果未能付梓,實乃大憾矣。
我聽說很多人在譴責他們,只因為他們勢單力薄。何時聽說過好人和勇者一定是佔大多數的?你會讓他等到某個時刻來臨嗎——就是那個你和我一起改變立場的時刻?布朗隊長和人們常見的英雄人物最明顯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隊伍里沒有烏合之眾,也沒有雇傭兵。他的部隊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不可小覷的。士兵們為了拯救貧苦的和被壓迫的人們捨生忘死,他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萬里挑一,甚至百萬人里才挑出一個;他們都是秉承真理的人,有著超人的勇氣和善良的本質;他們隨時都準備好為自己的同胞兄弟獻出生命。或許有人懷疑,在全國的範圍內,是否有人能達到可與之媲美的程度——我僅指涉及其追隨者的事宜——全身心地追隨著他們的領袖,無論遠近,東擋西殺,不斷壯大著他的隊伍。他們願意隨時站在壓迫者和被壓迫者中間,反抗強敵。毫無疑問,他們可稱得上是你們無情殺戮的第一選擇。這是這個國家給予他們的最高褒獎。絞刑架已經備好了,他們隨時可以赴死。政府處心積慮了不知多久,迄今為止他們殺害的人更是不計其數,但是,唯有今天要殺害的這個人,才是其最好的選擇!
我覺得律師皆不可信,他們以抨擊對方或辯護己方為業,對法官卑躬屈膝,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們的出發點並不基於是否有人真的作姦犯科。律師們,還是去處理些零碎小案算了。商人們遇到這種問題,大多會私了解決。法律條款冗長至極,但如果商人們能像解讀人人遵守的生意經那樣來解讀它,情況就會大不一樣了。這個偽造法律的工廠,一面聲稱為奴隸謀利,另一面聲稱為自由人造福!這種地方,能指望它為自由人制訂什麼法律呢?
每每提及他擔著隨時拋頭顱灑熱血的危險潛伏在堪薩斯州,我總是深表憂慮。不僅我,包括很多權威人士在內的各方意見都極為反對他的做法。於是他解釋道:「沒人抓得住我,這一點毋庸置疑。」多年來,一旦暴露身份,他必須隱藏在沼澤地里,忍飢挨餓,飽受貧病之苦,唯有與印第安人為伍,白人朋友只有寥寥幾位。儘管敵人們可能獲悉他隱藏在某塊沼澤里,但一般並不敢深入其中進行抓捕。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出某個鎮子,那裡面邊境地區的暴徒們遠遠多於自由州的力量。隊長在鎮上談談生意,卻也速戰速決,並不為敵所擾。他曾說:「沒有誰願意在這種地方苦挨,而想及時集結大部隊也只是枉然。」
我每每念及布朗隊長、他的六個兒子、他的女婿以及其他英勇投身沙場的鬥士們,不禁想到他們是如此地行為沉著、信仰虔誠、心靈高尚,經年累月地風餐露宿、寢食難安。儘管幾乎全美利堅的人都與他們為敵,但不論寒來暑往,終不改其志,從未索取回報,一切只遵循良知——我再次覺得這件事對我而言可謂超乎想象。如果布朗隊長在某些報刊上鼓吹「他的事業」,在某些機構內反反覆復老調重彈,說些讓人不知所云的話,然後就將衣缽傳給後代,他便不會留下什麼豐功偉績了。如果他私下做些什麼手腳,讓政府對他視而不見,布朗便也不讓人衷心欽佩了。真實狀況是,要麼殘暴統治的政府讓位於他,要麼他被政府鎮壓掉,這才是我心目中布朗有別於如今其他改革派的地方。
作為新英格蘭農民的後裔,他的血液里流淌著祖先崇敬自然的遺風,甚至比同鄉們更加心思縝密,講求真理。他和那些曾矗立在康科德大橋、列剋星敦大地以及本克爾高山上的偉人們一樣偉大,甚至比我曾經有幸了解的人們都要更加堅韌不拔、滿懷信心。沒有任何一位支持廢奴制度的演講者能出其右。伊桑·艾倫和斯塔克兩位或許在某些方面能與布朗隊長相較,但總體來講前者只能算作散兵游勇,遠不及他的影響深遠。那兩位有勇氣為國為民同仇敵愾,而布朗隊長更有勇氣直面祖國,乃至為國為民不懼指出其錯漏。某位西方作家解釋自己逃離險境的做法時說,自己是隱藏在「鄉民外表」之下;而在同樣的兇險之地,真正的英雄即使僅為普通公民,也憑藉正義的力量戰鬥著。
除非親身體會,否則無人能確知自己的信仰。
我們談到的是個行使代表制的政府,然而一個政府的邪惡之處恰恰體現在思想最先進、身心最健全的人們沒有被代表。半人半獸的猛虎和公牛潛伏在洞穴里,心臟已經被掏空,大腦也已經無處尋覓了。英雄們的腿已經被射斷,可是還在用殘缺不全的身體堅持戰鬥。至於現在這樣的政府,我從未聽說它做過這樣英勇的事情。
「我想告訴大家,我認為那些貧弱至極的有色人種和被奴隸制度壓迫者的權利,同大多數有錢有勢者的權利一樣,都是不可侵犯的。」
一位作者曾經說過,布朗對事業的狂熱使得「密蘇里人都對他極為驚懼,把他當作天降神兵」。確實如此,同我們這等膽小怕事者比起來,英雄人物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布朗隊長自然就是這樣的英雄。他的所作所為非普通人能企及,展現著他上帝般聖潔的靈魂。
哈,愚蠢!一位父親,帶著六個兒子、一個女婿以及其他幾位紳士——至少有十二位追隨革命的勇士——都可謂愚蠢到了極點;那時,絕頂聰明的當權者正對那四百萬奴隸實施著史無前例的殘暴統治,而千余個同樣聰明的編輯們以及罪惡行為的教唆犯們則竭力固守著他們的領地和熏肉!布朗隊長多麼愚蠢,他在堪薩斯州做過的種種努力不也如此嗎?問問那當權者吧,對他而言,究竟誰才是關乎緊要的對手,是所謂的智者,還是愚者?對布朗隊長的秉性爛熟於心的成千上萬的人們會覺得他愚蠢嗎?前者還曾經為其在堪薩斯的英勇行為而歡呼雀躍、出錢出槍、全力支持。可以說,「愚蠢」這個詞僅僅是個頑固的口頭禪,有些人只是說習慣了而已。另一些人,我敢打包票,則早已悄然將這個詞剔除出自己的語言了。
一旦布朗隊長被施以絞刑,誰將因此而高枕無憂?對北方人來講,這是必須要達到的結果么?是否別無他計,唯有將其獻給彌諾陶洛斯?如果諸位不忍如此,請你們直言不諱。慘劇倘若成真,美景將蒙塵,天籟將投暗。想想布朗隊長吧——想想他那傑出的品格!歷經歲月磨礪,才出現這樣一位偉人,要想理解他的思想,更需悠長歲月;他的英名貨真價實,絕非哪個黨派的傀儡。對這片愚昧的大地而言,一旦失去他,就宛如太陽不再升起,必將永墮黑暗。他的身心是最珍貴的材料製成的,堅硬得世上難尋;他是那些被囚禁者的救世主;可是人們對他所做的唯一的事竟然是用繩索高高吊起!你們貌似對耶穌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耿耿於懷,卻是否知道,你們將要處死的人正是那四百萬奴隸的救世主。九_九_藏_書
他最終不會臣服於你們的小集團!雖然你們對其處事方式和原則大加指責,但是他的崇高精神卻不容置疑。時而對其表示附議,時而在別的事情上又不以為然,這樣做正確嗎?這樣會不會讓自己顏面掃地?別忘了人們常說的:「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現在,我十分清楚這個世界上最勇敢、最仁慈的人必須赴死。很有可能他自己早已預見到這一點。我甚至害怕聽到他獲釋的消息,因為任何苟延殘喘的生命,都不會像他的死那樣帶來如此巨大的影響。
然而,一定要像個勇士那樣死去。各盡其職,死而無憾。只要懂得如何開始,便懂得如何了結。
如果沃克爾是南方人的代表人物,我覺得布朗隊長堪稱北方人的代名詞。他為人不屈不撓,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不惜捨棄寶貴的生命。對於那些缺乏公正的人類法則,他拒絕服從;一旦為之約束,他選擇反抗。我們曾經一度深受鼓舞,以為可以擺脫政客們的無能和混亂,來到真理和勇氣的王國。美利堅的歷史上再沒有誰能如此長久地堅持自己的事業,有如此之巨大的影響。作為一個真正的人,他為了人類的本性而戰,為了所有人、所有政權的平等而戰。在這一點上,他堪稱所有美利堅公民的楷模。布朗隊長不需要那些如咿呀學語的嬰兒般胡言亂語的律師來編造些謊言為自己辯護。對於那些法官而言,他更像個對手,這絕非美國的哪個選舉人,哪一級別的政府官員之流所能及。在法庭上,陪審團不能審問其同案犯,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麼同案犯。法庭上,當一個人沉著地站起身來,反駁諸如報復人類這樣的指控,這個真真切切的生命就在他們面前——雖然他新近被判定是殺人兇手,一手操辦了整個事件——其實這是件崇高的事情——你們難道都熟視無睹么?《解放者》報,《論壇》報,還有《共和黨》報?——以此說來,我們才犯了大罪。你們應該親身去了解他。他卻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談到他倡導的事業,他說:「我以為,這是獻給上帝的最好供奉。」
「那些失去自由的人是多麼可憐,鮮有人伸出援手,這正是我來到這裏的原因。不是因為什麼個人的恩怨情仇,也沒有什麼報復情緒。對那些被壓迫和被冤屈的人,我充滿著同情之意,跟你們的善意一樣真誠,同上帝的仁慈之光一樣無瑕。」
「他被誤導了!」「他太多嘴了!」「這人愚蠢之極!」「這是報復行為!」當你們陷在安樂椅里寫寫畫畫,傷痕纍纍的布朗隊長則從兵工廠里凜然作答,他的聲音如晴朗的天空般澄澈,如自然的天籟之音般真實:「沒人逼著我來這兒。萬能的主激勵著我,我自己更心意已決。我堅決反對人奴役人。」
至於民主黨的報刊,是根本沒有任何同情心的。本人對其毫無興趣。他們的任何言論都不會激起我的憤慨。
美利堅合眾國有多達四百萬之眾的奴隸。他們註定要在這苦海里掙扎;馬薩諸塞州是這些人的聯合監工之一,時刻防範他們逃脫。並非馬薩諸塞州所有的居民都參与其中,但正是在該州,奴隸們被剝奪了自由。正是馬薩諸塞州和弗吉尼亞州串通一氣,將起義扼殺在哈伯號渡輪上。該州當時派出了艦隊,未來必將為所犯下的罪惡付出代價。
我似乎已經看見,畫家們不用再為了尋求主題而遠赴羅馬,這個場面就是他們的主題,詩人們也將把它深情謳歌,史學家們則會將它彪炳史冊。未來的國家美術館里,這幅作品與「朝聖者登陸」和「獨立宣言」比肩而掛,至於現在這些表現奴隸制的畫作,則將被束之高閣。我們將名正言順地為布朗隊長潸然淚下。到那時,或者更早,我們必將讓他們血債血償。
一個稱之為「瘋子」的人這樣說道:「不得不承認,他是個盡職盡責的人。顯而易見,他對人沒有惡意,行為謙遜。只是一說到奴隸制這個話題,他就顯得義憤填膺,怒不可遏。」
這是多麼鮮明的對比!某個黨派為了抹黑布朗隊長和他的事業而無所不用其極,同時還在廣羅有錢有勢的奴隸主,或許是為了選做他們的代言人吧,抑或就為了讓其將《逃亡奴隸法》及其他不公正的法律條款付諸實施。布朗隊長正是為這些法律而拿起武器,呼籲廢除的!
巴拉克拉法之戰那一剎那的衝鋒,固然是遵從了冒進的指令,卻說明了這支部隊是多麼完美的戰爭機器!他們應當成為桂冠詩人讚頌的對象,這是當之無愧的!而這位指揮作戰的堅定不移的隊長,曾經屢建戰功,經年以來直面奴隸制的大批敵人,充滿無窮的智慧,肩負無盡的責任,尊崇著更神聖的原則,相比一部完美的戰爭機器,越發令人難忘。難道有誰覺得這不值得讚頌嗎?
暫且不談那些誹謗言論,讓我們轉向那些尚可講幾句實話、卻被嚇破了膽的獄卒和劊子手們吧。這話題倒還輕鬆些。相較北方的編輯、政客和社會名流們,懷斯州長對布朗隊長似乎頗為公正,言語更帶褒揚。本人曾親耳聽他講過此類的話。在場各位應該願意聽我轉述吧。他說:「稱其為瘋子的人們,其實所言皆虛。他為人冷靜而鎮定,不屈不撓,對戰俘充滿了仁慈……他正直的品格讓我受到鼓舞,堅信為人一定要堅持真理。他這人有些狂熱,自負,喜歡長篇大論」(這句話我該送給懷斯先生本人),「但是堅定不移,誠實可信,而且非常聰明。他那些倖存的手下也頗有其風骨。陸軍上校華盛頓說布朗是他見過的人中最冷靜,也是最堅定的,不論是身處危險境地還是面對死亡時皆如此。戰場上,他的一個兒子死在了身邊,另一個也被子彈擊中了。自己的兒子奄奄一息,布朗一隻手去檢查他的脈搏,另一隻手則仍緊握著來複槍,異常冷靜地命令戰士們要堅定信心,全身心地投入戰鬥中去。在三名白人案犯中,即布朗、史蒂文斯和科波克,很難說哪個人是最堅定的。」
read.99csw.com令其與常人迥異之處在於,他常識豐富、言語果斷、行為幹練,是個絕對的超驗論者,而且思維敏捷、行事原則性強。他從不頭腦發熱,不會一時衝動,而是時時恪守著自己的人生目標。我曾聽說,他從不誇大其詞,說話總是張弛有度。尤其令我記憶深刻的是,他在此地的演講中,曾經談到家人在堪薩斯州所經受的艱難困苦,即使在那時,他也壓抑著內心的強烈感受,不暴露哪怕一點點個人情緒。這就好比一座火山卻裝了普通尺寸的煙囪,無法將火焰傾瀉而出。當他談及一些邊境地區發生的流氓行為之時,就像一位身經百戰的士兵一樣,用低沉而壓抑的聲調點到為止:「那些人完全有理由被絞死。」布朗隊長肯定不是位修辭學家,也不會為邦康比或其他委託人而慷慨陳詞,不需要空談妄言,而是緊抓事實,以自己的堅定信念感染人;所以,他表現出無上的堅強。在我看來,他在議會或其他地方的侃侃而談都是一種資源浪費。這就宛如將克倫威爾的演講與某位資質平庸的國王的演講相比較得出的結論一樣。
至於布朗最近吃的敗仗,我們尚未確知其真相。顯然,這次突襲絕非瘋狂的孤注一擲。他的勁敵瓦蘭丁漢姆先生也不得不坦陳:「這次預謀雖未得逞,計劃卻縝密至極。」
各大報章似乎忽視了一些現象,抑或對此熟視無睹。那就是在北方地區,有少則兩三人,多至全鎮居民,和諸位面前這位演講者有著同樣的心情,都在關注著布朗隊長及其事業。我可以斷言,關注者數目不可小覷,日益眾多。雖然我們自詡整日鑽研歷史、熟讀《聖經》,自以為是地認為比那些愚鈍而卑微的奴隸們偉大,其實卻在褻瀆著生於斯長於斯的家宅和歲月。政治家們焦慮不安,或許他們能舉證僅有十七名白人和五名黑人與最近的事件有關;而他們這種焦慮恰恰說明了其舉證不全。他們為何還在隱瞞事實?這些人焦慮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們顯然不敢直面的現實——美利堅合眾國的大地上至少有百萬自由的國民們產生了朦朧的覺悟,希望為這個事業的勝利而歡呼雀躍。政客們唯有對其策略指手畫腳一番。雖然我們袖上未著黑紗,但是對於那個男人現況和未來命運的憂慮正困擾著我們北方的許多人。如果此地見過他的人能推斷出隊長其他思想的軌跡,我真不知道這位觀眾是怎麼做到的。如果真有這麼一位觀眾,能安眠如常,我敢保證只要其性命無憂,財產牢靠,他便能易如反掌地變得心寬體胖了。
經過審慎的思考,我對比了布朗隊長全身心投入其中的事業和審判他的法官們以及盡其所能加以嚴厲譴責者們樂此不疲的事業。我發覺,這之間的不同就好像天空和陸地一樣迥異。
王欣 譯
熊熊怒火曾經蕩滌過那座廟宇,它必將再次燃燒開來。關鍵不是武器如何,而是懷有什麼樣的信念。在美國歷史上,從來沒有這樣一位領袖如此愛護自己的同胞,如此富有同情心。他就是這樣的人,為人民而生。他殫精竭慮,不惜犧牲生命。這種暴力抗爭的行為士兵們不以為然,追求和平的市民們卻趨之若鶩;普羅大眾不以為然,虔誠于福音書的牧師們卻趨之若鶩;參戰的各個派系不以為然,貴格會的教徒卻趨之若鶩;貴格會內的男教眾們不以為然,女教眾們卻趨之若鶩。
請讀一讀他給梅森等人的反饋吧,那是多麼美妙的語言!和他比起來,那些人可謂一敗塗地,難以望其項背!在他們這一方,種種詰責既野蠻粗魯,又唯唯諾諾;而在隊長這一方,凜然的回答句句確鑿清晰,像道道閃電一般劈開了他們污穢的廟宇!他們就像比拉多、蓋斯勒和宗教裁判所一樣猥瑣不堪。
一言以蔽之,近來我對父老鄉親們的崇敬之情並未有所增益,當然其中不包括那些以一己之軀擋百萬之眾的英雄。我已然注意到媒體記者和大眾對待該事件的冷血態度:他們就像談及一個無名的罪犯般冷漠。儘管據報道弗吉尼亞州的州長用了鮮見的「如鬥雞般的勇氣」這種鬥雞場上才用到的詞句,「他是本人見過的最能打仗的人」,但也被抓了,而且註定要被絞死。既然州長對他的「勇氣」如許評價,那麼他必定沒有將對手放在眼裡吧。這件事成為我身邊的人們消遣的談資,我只能忍受著,默許著,或者充耳不聞。人們剛剛得到他的死訊之時,我的一位同鄉說:「這個人像愚者一樣死去。」恕我直言,這種話顯示了該鄰人的生活才用得上「愚」這個字。其他人則生性怯懦,輕描淡寫地評價道:「他白白地送了命」,因為他膽敢對抗政府。蒼天啊,他們又是如何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呢?誰能以個人之力對抗一群強盜和殺人犯呢?我聽到另一北方人問道:「他自己得到什麼了呢?」似乎布朗隊長通過起義可以中飽私囊。凡此類人,絕對不懂何謂真正的財富,只能有世俗的淺見。如果此事件沒有能鼓舞新群體「驚艷亮相」,如果布朗隊長沒能得到一雙新靴子,甚至沒能贏得人們的謝意,那麼這無疑是一場失敗了。「但是他從中毫無所得啊。」哦,不!我不認為他會用即將被絞死的命運來換取每天區區四英鎊六便士的小錢,且經年不斷;他得以拯救了自己那一部分偉大的靈魂——如此壯麗的靈魂!而諸位則無以自救。毫無疑問,在市場上,一夸脫牛奶能比等量的鮮血為您換取更多的價值,但是割肉販魚之所在豈能供奉英雄之鮮血!
這應該是北方人中第一位被奴隸主如此尊重的吧!
運送奴隸的船隻還在海上,塞滿了奄奄一息的受害者們,新的「貨物」則可能在洋麵上不斷增加。因為身後大量乘客的縱容,一小撮奴隸主將四百萬奴隸關在船艙里,政客們則斷言道,這是解救他們的最好方法,是「人類最博愛的情感的釋放」,目的是「防止疾病蔓延」。人類博愛的感情倘若在此間釋放,甚至散播開來,一切都會歸於秩序,這理應如同從水罐中倒水一樣輕而易舉,進而塵埃落定。然而我聽到的從船上落水的聲音又是什麼?一具具屍體就這樣得到了解脫,這就是我們「釋放」博愛的方法,這就是充滿了情感的博愛。
「倘若一個人不能超越自我,他該是多麼地可憐啊!」
在此,我為了布朗隊長的權益懇求各位。我不是為他求生,而是為他的人格懇求——那才是他不朽的生命;而且,那更是為了你們的權益,可謂根本與他無關。大約一千八百年前,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這個清晨,恐怕布朗隊長也被絞死了。這兩件事有絲絲入扣的關聯性。他不再是我的老布朗,而是帶來光明的天使。
但是布朗沒有把自己的成功歸於「上天庇護」或其他魔法巫術——否則就太離譜了。他真誠地說,那些卓越的領導者們在他面前感到恐懼的原因——正如一名戰俘坦白的那樣——是他們缺乏某種信念,這信念宛如鎧甲,是布朗和戰友們無堅不摧的根源。失敗到來之際,沒有人願意捨棄生命來捍衛自己都不覺得正確的東西;他們堅信,這並非其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