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十月十日
(錢鴻嘉 譯)
他一面說,一面啖起半隻雞來。「伯爵呀,你得活動活動,在新鮮的空氣中多多活動。別看書!別胡思亂想!我把您看成是哲學家了,嘿、嘿!」
九月十二日
我後面是小丘和灰色的屋子,它們在漆黑的夜色中受大雨洗淋。小亞松茜昂就睡在那屋子裡,我的小妞兒亞松茜昂啊!海水在我前面捲起混濁的泡沫,泡沫一直在我的腳前翻滾。
如今秋天到了,夏天一去不復回。我將永遠見不到它……
九月十五日
我沒有哭,只是渾身一陣寒顫。她躺在小床里,烏黑的頭髮下襯托出一張蒼白而痛苦的小臉。我在她身旁跪下,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古德胡斯大夫走了進來。
一個半小時以前,我坐在房間里,弗朗茨老頭走了進來,他渾身哆嗦,不住嗚咽。「小姐!」他嚷道,「小姑娘!啊,您快來!」於是我急忙走出房間。
九月二十一日
再過短短的三個秋日,死神就會悄悄進房,向我走來。不知它那時會有什麼舉動?它對我會像對付一條蛆蟲一樣嗎?它會不會抓住我的咽喉,把我扼死?它會不會用手抓我的腦子?我把它想象成是一個漂亮的龐然大物,而且威力無比!
今天我讀了腓特烈大帝的歷史。有人向他預言,他將死在「佛羅」下。聽了這話,他避而不去佛羅倫薩和佛羅倫帝諾姆等城市,但有一回終於來到了佛羅倫帝諾姆,而且在那裡送了命。他為什麼死了?預言本身是無足輕重的,問題在於它有沒有獲得征服你的力量,如九九藏書果有力量,那就會表現出來,而且遲早會兌現。果真是這樣嗎?那末,我本人所作出的、頗有見地的預言,是否比外人的預言更有價值?難道確鑿無誤地知道自己何時死去的那種先見之明,比預知死在何地更令人懷疑?
當我的思緒像灰色的江河一樣在我面前展開時(我的思緒亂紛紛的,一片混沌,似乎漫無邊際),我看到每樁事物之間都息息相關,要看透它們是毫無價值的。
十月五日
九月二十三日
有些日子,我一想起它們就沉醉於其間不能自拔,但這些日子是不多的。好多年來,我只能往今後的日子想,只能期待,期待這個偉大的、令人戰慄的日子——十月十二日,我四十歲的生日!
當亞松茜昂坐在我的膝上時,我對她說:「要是不久以後我好歹離開你而去,你會怎樣?那時你會很傷心吧?」聽了這話,她就把小腦袋偎依在我的胸口,痛哭失聲。由於悲痛,我的喉嚨給哽住了。
十月七日
九月二十七日
九月十八日
什麼是自殺?一個人自願去死?可是誰也不會自願去死。由於虛弱,「交出生命」與「委身於死亡」這兩件事的發生並無區別,而這種虛弱卻往往是身體或靈魂——或兩者兼而有之——有病的結果。如果一個人在死神面前不俯首帖耳,他是不會死的……
「心力衰竭。」他說罷若無其事地點點頭。這個江湖醫生,這個大傻瓜,他的一舉一動彷彿預知這件事準會發生似的!
我理解這個嗎?唉,請相信我,我理解!
那時情況將會怎樣,那時情況又是怎樣?我並不害怕,可是我總覺得,這個十月十二日總是那麼姍姍來遲,令人焦灼。
十月九日九_九_藏_書
十月十一日(夜十一時)
此外我有熱度。我的腦袋發熱,身子冷得發抖。
再見了!再見了!也許在外面,我會重新想起你的一情一節。瞧吧,指針在移動,照亮你甜蜜的小臉兒的那盞燈,不久即將熄滅。我握住你冰冷的小手,等待著。死神即將向我走來,那時我只會點點頭,閉上眼睛,如果我當時聽它說:「這件事我們最好馬上了結……」
我不停地想起這件事,頭腦里片刻不得休息。我在細細思忖,這種想法究竟來自何時何處,我竟一點兒也說不上來!十九年或二十年來,我就知道四十歲的某一天自己準會死去;深入地琢磨一下,我還知道自己哪一天死。我也知道日期啊!
你可記得里斯本天鵝絨般的天空下那個嬌美可愛的人兒?她把孩子交給你,臨終前還伸出纖細的玉臂抱著你的脖子,轉眼已有十二年了。
我同亞松茜昂小妞兒一起散了一會兒步。她是一個很好的伴侶,沉默寡言,有時只是睜大眼睛可愛地瞅著我。
我甘心去死嗎?我對此處之泰然,因為如果我在十月十二日不死,我相信自己會發瘋的……
我非常激動,在激動中還混雜一種洋洋自得之感。有時當我想到這點,而人們用懷疑和恐懼的目光瞅我時,我看出他們以為我已瘋了,而我自己對此也將信將疑。唉,不!我沒有瘋。
亞松茜昂經常來,有一回還帶給我一束花卉。她是在海灘邊找到的,有幾朵已經枯萎,有幾朵還是濕的。當我吻吻孩子表示感謝時,她哭了,因為我是「病人」。她那溫柔而憂傷的愛,多麼使我感動,我真說不出的痛苦!
九月三十日
十月八日
風大了起來,海洋里波濤起伏,洶湧澎湃,雨像擊鼓似地傾瀉在屋頂上。我徹夜不寐,披著防雨大衣read.99csw.com走向海灘,在海灘的一塊石頭上坐下。
我只是聳聳肩膀,衷心感謝他的一片好意。他對亞松茜昂小姑娘也進了一些勸告,並且帶著矯揉造作的尷尬的微笑凝視她。他不得不增加我溴劑的用量,也許為了讓我多睡一些時間。
我整夜眺望大海。我覺得一個人死去時或死了以後,前面也是一片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茫茫黑暗。我死後,不知有沒有什麼思想、意念之類永生不滅,能永遠傾聽海浪無法理解的喧騰聲?
他怎能理解我呢?我的情況他什麼也不知道。我不希望在臨終幾天,有什麼日常瑣事前來糾纏我,也不希望自己百無聊賴。我害怕的是,死神會平淡無奇地向我走近。在那偉大、莊嚴、神秘莫測的日子里,在十月十二日,我的周圍該有多麼奇特的一幅景象!……
老醫生古德胡斯從克朗斯哈芬趕來了。他是乘車從公路上來的。他同亞松茜昂和我一起用第一次早餐。
這座孤零零的房屋靠近大海,坐落在小丘上,在灰暗的天空下,它彷彿一個陰沉沉的神秘莫測的神話。在我最後一個秋天裡,我也但願它仍是這樣。今日午後,當我坐在工作室內憑窗眺望,我看到那兒有一輛運貨車,弗郎茨老頭兒正在幫助卸貨,人們鬧哄哄地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這件事對我干擾到何種程度,我可一言難盡。我對此頗不以為然,氣得渾身發抖。我早吩咐過僕役,這種事只准清晨我睡時去干,弗朗茨老頭兒只是應聲說:「是,伯爵。」可他說時用紅炎炎的眼睛恐懼而疑慮地凝視著我。
死神到我的屋子裡來了,今夜上我這兒了!我沒有見到它,也沒有聽到它,可是我跟它說過話。它真可笑,一舉一動竟像一個牙科醫師!「這件事我們最好馬上了結,」它說。可是我不願意https://read.99csw.com,掉過頭不去理它。我三言兩語把它打發走了。
最後幾天,我沒有出去,大部分時間在沙發榻上度過。我也不能多看書,因為神經受不了。我只是靜靜躺著,望著窗外不知疲倦的淅淅瀝瀝的秋雨。
死神來臨時,我將感謝它,因為這個使命即將完成,比我預期的要快。再過短短的三個秋日,這件事就會發生。我多麼緊張地期待這最後的時刻,最後的瞬間啊!難道這不是一個極樂的、甜蜜得難以言喻的時刻嗎?一個歡樂無比的瞬間嗎?
死神漸漸向我走近了,近得幾乎能聞到它那冷氣逼人的呼吸。
亞松茜昂,我的小妞兒啊!要是你知道我不得不離開你時,你將怎麼辦?你會不會因為我是「病人」而哭泣?唉,這又有什麼相干!這跟十月十二日又有什麼關係!……
我在工作室的窗邊坐了好久。亞松茜昂坐在我的膝上,我們眺望灰沉沉的、浩瀚的大海;後面,在那個有一扇高高的白門、陳設著一些硬靠背傢具的大房間里,闃無人聲。當我慢慢地撫摸那披在孩子嬌柔的肩胛上烏黑光滑的頭髮時,我不禁回憶起自己過去迷離惝恍而又絢麗多彩的生活;我想起了風平浪靜的青年時代,想起了遨遊全世界的情景,還想起了我的幸福是多麼短暫,浮淺。
十月三日
我——我了解這個?當我獨個兒同她呆在一起時——那時外面響起了淅瀝的雨聲和澎湃的海濤聲;通過爐管,可以聽到大風的吼聲一我在桌上猛擊一拳,我一瞬間變得那麼清醒了!二十年來,我為自己確定了一個死亡的日期和時辰,而內心深處也暗暗知道,我不能離開這個孩子。我不能在午夜以後死去,可是事實上,我非在那時死去不可!要是死神來臨,我就再打發它走,然而它先跑到孩子身邊去,因為它必須順從我的智慧與信念。難道是我自己把死神引到你的小床上,斷送了你的生命,我的小亞松茜昂?唉,對這件神秘莫測read•99csw.com的事,我就只能說這些粗淺而可憐的話了!
九月十日
「這件事我們最好馬上了結!」這是什麼話呀!這句話真叫我毛骨悚然。說得那麼冷靜,那麼乾巴巴,那麼俗不可耐!我從來沒有體會到這樣一種感覺——在灰心絕望中夾雜著冷峻與嘲諷。
十月二日
唉,在人類和死神之間,存在某種永恆的聯繫!憑著你的意志和信念,你能吸到它的氣息,你能使它漸漸向你走近,在你認為適當的時刻……
亞松茜昂這小妞兒啊,她的眸子同她母親的一樣深沉,但眼神更加慵倦,更富於沉思。特別是她那張嘴兒,在無比溫柔之中略略顯示出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當她默默無言而嫣然含笑時,真是千嬌百媚!
最後一個九月!現在,時間不長了,時間不長了。此刻是下午三點鐘,我已經算出,到十月十二日還缺多少分鐘。總數是八千四百六十分。
我們沿海灘往克朗斯哈芬走去。但我們還沒有遇上兩三個人,就及時趕回家去。
海洋是灰色的,風平浪靜。濛濛細雨下個不停,令人神傷。今天早晨看到大海時,我告別夏天,迎接秋天,我那第四十個秋天,此刻,這個秋天真的無情地來臨了。它將無情地為我展現那個日子——我有時懷著虔敬和惶悚的心情,自言自語悄聲說起這個日子……
在回家的路上,遠遠看到我這座屋子,心中不覺暗自高興。這座屋子我揀得多好啊!從小丘望去,它是灰色的,顯得樸素無華,小丘上的草兒有的現在已經枯萎,有的還很潮潤,因而通往灰色大海的那條道路又松又軟。屋子後面有一條公路,再後面就是田野。可是這個我不放在心上,我只關心大海。
今夜我不能入睡,因為天上颳起風來,海洋在咆哮,雨嘩啦嘩啦下著。我躺著,讓時光悄然流逝,思索嗎?唉,不!古德胡斯醫師把我看作是哲學家,可是我的腦子十分衰弱,我只能想,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