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

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

「那個女人染上京城裡的某些習氣,」律師太太哈根斯特魯姆有一次對杏麗埃特,弗里特曼發表自己的見解,「這倒是很自然的。她又抽煙又騎馬,這也不足為怪。可她的作風不只是隨便,而是放蕩不羈,何況放蕩不羈這個詞兒還不夠貼切呢。您瞧,她長得一點也不醜,甚至可以說是漂亮的,不過她缺少女人應有的魅力,無論她的目光、笑容和動作,都沒有討男人歡喜的地方。她不善於賣弄風情,我也決不會因此說她不好,這點老天知道。可這樣一個少婦——她才二十四歲呢——怎麼能連女性天然的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呢?親愛的,我並不善於辭令,但我懂得我想說的是什麼。男人們都為她神魂顛倒。您會看到,不出一二星期,他們就會對她膩煩的。」
「太太住在我們城裡,到現在為止還稱心吧?」
在樓上客廳的門邊,他放好手杖,在鏡子里照了一眼。他的臉色刷白,眼睛布滿了紅絲,頭髮黏滯滯地披在額角上,拿大禮帽的那隻手在不住哆嗦。
她們的弟弟在離開施利福格特先生的木行獨立營生時,他還是和姐姐們住在一起。這時他已經營起一家代辦處之類的小商行來,工作任務並不過分繁重。商行底層有幾間辦公室,只消走幾步樓梯就可用膳,因為他常常有些氣喘。
「無論如何,」弗莉特麗克說,「咱們得趁早回拜他們,我主張咱們後天就去,也就是星期天去。」
於是他上樓去。他穿過前廊,正想握住通往「風景眺望室」那扇白色大門的把手,突然他頓住了,後退一步轉過身去,又慢慢按照他來的路線回去。雖然他只是孤零零一個人,但他高聲自言自語說:
「嗯?」他問。
約翰內斯·弗里特曼從小長大的那座山牆向街的灰色房屋,坐落在古老商業小城的北門旁。走進房屋的大門,你就踏上一片寬敞而鋪有石板的地面,一部扶梯從這裏一直通往樓上,扶梯兩旁是塗白漆的木欄。二樓客廳里糊壁紙的風景畫已經褪色;在鋪有暗紅色長毛絨毯的笨重紅木桌周圍,擺著靠背椅和沙發之類。
同年七月,當地軍事長官人事更迭,引起全城人們的強烈關注。原來長期呆在這個崗位上的軍事長官,是個肥壯結實、和藹可親的人,深為當地的社交界所愛戴,人們捨不得他離開。至於首都派馮·林林根先生來接替這項工作究竟是什麼原因,那只有天知道。
對於剛才發生的事,他的感受究竟怎樣呢?也許他感到的,正是過去她用目光羞辱他時那種對肉|欲的憎惡。而現在,她又把他當作一隻狗那樣對待,把他摔倒在地,他的憤怒簡直達到瘋狂的程度。這種憤怒使他也不得不痛恨起自己來。也許正是對自己的這種憎惡,使他渴望毀滅自己,把自己毀得粉身碎骨,讓自己永遠消失。
他開始有一種妄自尊大之感。空氣多甜潤,而鳥兒的啼鳴又有多麼動聽!要是他能散一會步,該有多好呢?突然,他心裏升起一種又甜蜜又可怕的想法(可並無半點雜念):要是我上她那兒去又怎樣呢?他在體力上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內心向他恐怖地提出的警告克制下去。於是他欣喜若狂地下了決心,接著說:「我要上她那兒去!」
「不,」他說,「這不是真的,是憑空想象出來的。」
他沿河岸走,岸邊是青苔叢生的牆垣。他坐在長凳上,矮矮的一叢茉莉花樹把長凳圍成一個半圓形。周圍香氣撲鼻。太陽照在他前面微波蕩漾的水面上。
「噢,」弗里特曼先生說,「那末我……」
大商人斯特凡見馬車迎面駛來,就畢恭畢敬地欠身致意。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也脫下帽來,睜大眼睛細細地看著林林根夫人。她放下馬鞭,微微點了點頭,就慢慢向前駛去,一面左顧右盼地打量屋宇和櫥窗。
「新來的軍事長官夫婦。」
但弗里特曼先生的癖好和真正傾心的地方卻是劇院。他對戲劇有一種異常強烈的感受。當巨大的舞台效果或一出悲劇落得慘絕人寰的結局發生時,他小小的軀體就會激動得渾身打戰。他在城內第一流劇院里有一個固定的包廂,經常去看戲,時常跟三個姐姐一起去。母親死後,她們在老屋裡為自己和弟弟料理家務,這幢老屋現在由大家分享。
大家都一致認為林林根夫婦招待得十分周到。在寬敞的餐室里,大約有三十個人坐在點綴得很漂亮的長桌邊。僕役和兩個雇來的傭人這時在急急忙忙為賓客端來冷飲。觥籌交錯,室內瀰漫著食物的熱氣和香霧。和藹可親的大商人帶著妻子和女兒在此做客,衛戍部隊的軍官也雲集在這兒。此外還有一位可親的老醫師,幾位律師,總之都是上流社會的一些人。
「在水邊,」她說,「有一個挺漂亮的地方,我過去經常坐在那邊,我們可以在那邊聊聊。您瞧,樹葉間常常有一顆星星在閃爍。」
他的腦袋在兩個肩胛內陷得更深了,雙手哆嗦,一陣刻骨的刺痛從胸際一直升騰到喉嚨口。但他把它硬壓下去,儘力使自己振作起來。「好,」他暗自想,「事情就到此結束吧。我再也不會為這種事操心了。愛情會給別人帶來幸福和歡樂,但只能帶給我憂傷和痛苦。我完了。對我來說,一切都落空了,今後再也不會重演。」
正在那一瞬間,他對生命的眷戀又在他心中躍動,而且對失去的幸福充滿渴望。於是他環顧周圍沉靜肅穆、無邊無際的大自然,看到河水在陽光下如何淙淙地流著,青草如何在風中顫動,點綴在那兒的花卉又如何盛開、萎謝、凋零,而這一切又如何默默地順從上蒼的安排。這時他突然感到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友好和協調,人力在一定程度上必然能戰勝命運的撥弄。
於是他繼續機械地、慢慢地往前走,透過傍晚悶熱的空氣,穿過闃無一人、只是迴響著自己腳步聲的街道,在家門口站住。他在前廳稍待片刻,鼓起胸膛吸入瀰漫在那兒的陰濕寒冷的空氣,然後走入自己的「辦公室」。
他掉過頭去,向外眺望靜謐的街景。不時響起一陣腳步聲,然後又趨岑寂。繁星在天際閃爍。他是多麼衰弱,多麼心力交瘁!他頭腦里空蕩蕩的,他的灰心絕望一下子開始化為淡淡的、無法排遣的哀愁。幾行詩歌在他的腦際掠過,《羅恩格林》的音樂又在他的耳畔回蕩。他又一次見到林林根太太的形象以及她潔白的玉臂擱在紅色天鵝絨上的姿態,然後像害寒熱病那樣地沉沉入睡。
他回答之前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她穿一件輕盈漂亮的淺色衣服,潔白的脖子露在外面。在她光油油的頭髮上,插著一枝盛開的「馬夏爾—尼爾」玫瑰花。今晚她的兩腮有些紅潤,但眼角那圈青黑色的陰影依然存在。
「弗里特曼先生,您願意陪我到花園裡去嗎?」
在嬰兒降生之前,這位可憐的婦人已經夠受了;她那位荷蘭領事的丈夫突然患重病離她而去。現在她心中余痛未消,對小約翰內斯的生命不敢存什麼奢望。但過了兩天,醫師緊緊握住她的手勸慰她說,孩子已完全脫離險境,腦子本來有些輕傷,現在已安然無恙,只是眼神有些改變,不能像起先那樣凝眸了……當然,結果如何還得等著瞧,但願像人們所說的,一切天從人願,稱心如意……
「天哪,天哪!」
他下樓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在寫字https://read.99csw.com檯前坐下,手裡拿起報紙。但過了一分鐘,他又把報紙扔下,側著腦袋憑窗外眺。他就這樣呆坐著,直到女傭進來通知他午膳已經就緒。於是他起身上樓走入餐室,幾位姐姐已在那兒等他。他在自己那張放有三本樂譜的椅子上坐下。
「那邊乘車來的不是林林根太太,那才見鬼呢。」
「真是這樣,」菲菲說,她嘴角淌滿了水。「我覺得他們倆都挺和氣。」
當鈴聲響起而旁邊的那位貴婦人又進來入座時,他感到林林根太太目不轉睛地瞅著他,他也不由自主地仰起腦袋向著她。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她不但沒有避開,而且神色自若地繼續向他細細打量,他終於不得不沮喪地垂下了眼睛。這時他顯得更蒼白了,心頭湧起一種莫可名狀的惱恨,惱恨中夾雜甜滋滋的痛楚。音樂又開始了。
「您還沒有參觀過我們的花園吧?」她走下樓時問他。
「天哪,天哪!」
「不過我們有時可以一起演奏,」她突然說,「我也能伴奏一點兒。能在這兒找到同行,可真高興……以後您能再來嗎?」
弗里特曼先生坐在餐桌下端漂亮的天鵝絨座椅上,身旁坐的是中學校長的一位不很漂亮的太太,離林林根太太的位置不遠。林林根太太是由參議斯特凡陪送入席的。這些日子里,在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身上發生的變化真是驚人。他的臉色慘白,室內煤氣燈泛照的熾熱的白光也許是原因之一,但他的腮幫子深陷,兩眼充血,眼圈發黑,愁眉不展,看去似乎比過去更為畸形。他喝了許多酒,不時與坐在他旁邊的女人交談幾句。
弗里特曼先生還來不及致謝和表示贊同,房門的把手猛地旋開了:軍事長官走進房來。兩個人都站起身來。林林根太太介紹這兩個男人認識后,做丈夫的就彬彬有禮地向妻子和弗里特曼先生欠身致意。由於天熱,他黑黝黝的臉膛閃閃發光。
「很歡迎您上我家來。剛才沒有見到您,我也很遺憾。請您坐下來,好嗎?」
約翰內斯也好幾次接到一些老同學的邀請,但他對這類交往沒有多大興趣。他不能參加他們的遊戲。他們在他面前往往顯得十分拘束,因而關係並不怎麼融洽。
「您現在幾歲了?」她繼續問。
當他坐下時,林林根太太翹起下唇把他打量一番,接著她掉頭轉向丈夫,和他說幾句話。丈夫站在她的身後。他是一個高大、寬肩膀的漢子,小鬍子向上翹起,臉膛黑黝黝的,顯得很和氣。
他的衣著十分講究,夜禮服簡直無可指摘,襯衫白得耀眼。他穿一雙漆皮皮鞋,一雙腳小而漂亮。人們不時可以看出,他穿的是一雙紅絲|襪。
「呃,」弗里特曼小姐說,「她要的東西,倒是應有盡有呢。」
「那末您認為您是幸福的啰?」她問。
她不作聲了,垂下頭來讓下巴貼到胸際,眼睛向上期待地望他,可是他沒有回答。他靜靜地坐著,睜大眼睛沉思地向她看。她說得多麼奇妙,她清脆的、軟綿綿的聲音又多麼打動了他的心!他開始平靜下來,剛才他彷彿做了一場夢。林林根太太又開始說:
然後她猛地把他一推,同時發出一陣短促、傲慢而輕蔑的笑聲。她的手掙脫了他熱辣辣的手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從側面把他摔倒在地,然後跳起身來,一會兒消失在花園的小徑中。
於是出現了這個女人,她一定會出現。這是他命中注定的,她本人就是他命運的主宰,而且只是她!他不是在最初的瞬間就感到這個叫?她來了,儘管他努力保持自己內心的平靜,但她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種激|情,這種激|情他從青年時起就一直在壓制,因為他感到這隻是痛苦和毀滅。這種感情以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威力攫住他,使他趨向滅亡!
街上寂靜無聲。這時周圍一個人也見不到。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打起精神來繼續往前走。現在他已走上劇院所在的那條街,它一直陡峭地通到下面河邊。以後他又沿大街往北朝家裡走去。
他在鏗鏘的樂聲中穿過走廊,從衣帽間里取下自己的大禮帽、淺色大衣和手杖,下樓來到街上。
「不錯,只要瞧瞧她的丈夫!」哈根斯特魯姆太太嚷道。「她怎麼對待他?您應當瞧瞧!今後您也瞧得到的。要是一個已婚的女人對異性擺出一副冷若冰霜、若即若離的氣概,我舉雙手贊成。可是她對自己的丈夫又如何呢?她用冷冰冰的眼睛盯著丈夫,用憐憫的口氣向他說一聲我的朋友,聽了真叫我氣憤。至於那位丈夫,沒有人不認為他是一個又規矩而又有豪俠氣概的人,是四十歲左右一位地地道道的保守派,又是一個出色的軍官!他們結婚已四年了,親愛的。」
剛才她用怎樣的目光瞅他啊!怎麼?她不是迫使他低首垂目嗎?她的眼神不是使他喪膽嗎?難道她不是一個女人,他也不是一個男人嗎?他那雙奇妙的褐色眼睛,當時難道沒有真正迸射出歡樂的火花來嗎?
「很高興,太太。」
他感到正是這個使他毀滅。可是為什麼還要掙扎,還要使自己惱呢?一切聽天由命吧!讓他向己走自己的路,對他面前的那個嚇人的深淵佯作不見,聽從命運的擺布,使自己屈服於那種壓倒一切的既痛苦又甜蜜但又無法規避的力量。
毛病出在保姆身上。當懷疑的苗子剛冒頭時,領事太太弗里特曼就鄭重其事地關照過她,應當盡量克服那身上的弱點,可是這又何濟於事呢?除了滋養身體的啤酒外,保姆每天還要喝一杯紅葡萄酒,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後來事實忽然又證明了:——這個姑娘還無可奈何地喝起爐子里用的酒精來。他們還來不及把她辭退,讓別人接替,不幸的事就發生了。有一天,母親和三個含苞欲放的女兒從外面回來,看到出世只有一個月左右的小約翰內斯從睡著的地方掉下來,躺在地上驚恐地嗚咽著,而保姆卻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我們應當懂得享受,而教育本身也無疑是傳授我們享受之道——這點他也了解,而他也受到熏陶。他愛好音樂,城裡舉行的音樂會,他每次都去聽。他漸漸學會拉小提琴,雖然聽起來怪裡怪氣,但奏得還不太糟。他為琴里發出來每個美麗柔和的樂音而沾沾自喜。他又讀了許多書,因而在相當時間內獲得了城裡沒有人比得上的文學修養。他從書本上獲悉了國內外的許多新鮮事物,能鑒賞一首詩歌富有節奏的魅力;對於一篇構思奇妙的小說中深切的主旨,他也能心領神會。咳!人們幾乎可以說,他是一位耽於享樂的鑒賞家了。
「家裡有客人,弗里特曼先生。」
「這幾天,我一直在等您來演奏小提琴,可讓我白等了。」
他的腦袋沉甸甸的,眼睛陣陣灼痛。但他洗好了臉,用香水灑了灑他的額角后,感到舒服些了,又靜靜地坐在依舊敞開的窗戶旁邊。時光還早,大約只有清晨五時。間或有一個麵包店的青年夥計跑過街頭,別的一個人也望不到。對面的屋子裡,窗帘都還沒有拉起。但鳥兒在鳴囀,天空一片蔚藍色。這是一個絢麗的星期日早晨。
「謝謝,」弗里特曼先生說。接著他又說:「親愛的弗莉特麗克,你們拜訪客人就自己去吧,對不起。我身體不舒服,不能陪你們一起去。我睡得不好,頭很痛,總之,我不得不請https://read•99csw.com你們……」
此刻街上已經活躍起來,車聲轔轔,人語嘈雜,馬車的鈴聲也丁丁當當地傳來。在這一切聲音中,還可以聽到鳥兒的啁啾聲。天空燦爛明媚,和煦的清風陣陣拂來。
就這樣大約過了十分鐘,於是林林根太太突然站起來。她並不正面看他,彷彿在這整個時間內她已偷偷地把他觀察過一番似的。她走向他,在他前面站住。他起身抬頭看她,只聽到她說:
提琴歡唱,長號怒鳴。特爾拉蒙德倒下了,樂隊奏出一片歡騰聲。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面無人色,一動不動地坐著,腦袋縮在兩個肩胛中,一根食指放在嘴裏,另一隻手拉住上衣的袖口。
他不再回答,只是向對岸輕輕做一個手勢。這時對岸已靜悄悄地籠罩在暮色中。
門呀的一聲開了,傭人在前廳里迎他,收下他的名片,急匆匆地登上鋪有紅地毯的樓梯。弗里特曼先生呆瞪著紅地毯,一直到傭人下樓告訴他,太太請他上樓。
沒有人注意到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也沒有人看到他正圓睜兩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林林根太太。他懶洋洋地坐著瞅她。他的目光中沒有激|情,也幾乎沒有痛苦。他的眼神是死氣沉沉的,只是痴痴獃呆、不由自主地傾心於她。
但在房間後面角落的睡榻上,在一盞紅燈罩的不高的燈旁,林林根太太正坐著和年青的斯特凡小姐談話。她坐在黃綢軟墊里,身子稍稍向後靠,一隻腳擱在另一隻上,慢悠悠地抽一支煙,煙氣從鼻孔里噴出,下唇向前噘動。斯特凡小姐卻直挺挺地坐著,在她身邊僵硬得像一個木雕,答話時顯出殷勤的微笑。
於是斯特凡先生把他精闢的見解重述一遍。
兩分鐘后,弗里特曼先生告辭了。當他走到門邊再次欠身道別時,又一次與她的目光相遇,她還是毫無表情地瞅著他。
今天,林林根夫人乘的確是那輛黃色的獵車,她親自駕馭兩匹瘦骨嶙峋的馬兒,一個兩臂交叉的雜役在身後坐著。她穿的是一件寬大的淺色外套,連裙子也是淺色的。在她那頂又小又圓系有一條棕色革帶的草帽下面,鮮明地露出栗紅色的頭髮,波浪似的頭髮一直披到耳際,在後脖子上密密實實地挽了一個髻。她的臉兒是鵝蛋形的,膚色蒼白,兩隻褐色的眼睛靠得非常近,眼圈有一層朦朧的淡藍色的陰影。鼻子短而秀挺,鼻樑小而多雀斑,看去很標緻;不過她的嘴兒是否漂亮卻說不上來,因為她不住翹起下唇,然後又掀動上唇。
十七歲時,約翰內斯像他圈子裡的那些人那樣,離校從商,進了下面河邊施利福格特先生的大木行里做學徒。他們對他很客氣,他也十分殷勤,生活過得平靜無事,有條不紊。但他二十一歲時,母親在久病後終於與世長辭。
他渾身震顫了一下,心頭怦怦亂跳,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但他還是穿過走廊,按動內室的門鈴。現在事情已成定局,後退已沒有餘地了。「一切聽天由命吧,」他想。他心裏突然平靜得像一池死水。
一分鐘過去了。只有蟋蟀的唧唧聲,他們身後的樹枝也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在場的還有一位念數學的大學生,他是軍事長官的侄兒,前來探親。現在他正和哈根斯特魯姆小姐密談,這位小姐正好坐在弗里特曼先生對面。
他只是點點頭。
當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穿著無可指摘的黑禮服和熠熠發光的、前胸高高鼓起的白襯衫跨進他的包廂——十三號包廂——時,他在門口怔住了,身子往後一縮,用手摸著額角,鼻孔也霎時抽|動起來。但他還是在椅子上坐下,位置恰好在林林根太太的左邊。
可是一件事終於發生了。在他十六歲那年,他突然為一個同樣年齡的姑娘吸引住了。她是他班上一位同學的妹妹,是一個愉快活潑、有些放蕩的金髮姑娘。他在她哥哥家裡結識了她。他在她身邊感到非常窘,而姑娘對他那種不自然而故作親昵的姿態,使他十分苦惱。
當他脫下手套時,他用尖利有力的嗓音對弗里特曼先生說些什麼。弗里特曼睜大眼睛呆望著他出神,似乎等待軍官會親熱地在他的肩胛上拍一下似的。這時軍事長官兩隻腳跟緊靠在一起,稍稍彎著身子,用顯然壓低了的聲音對妻子說:
「不久前我在那邊坐過。」他說。
傭人開門后,他走進房去。他發現自己在一間相當寬敞而光線朦朧的房間里,窗帘已經垂下。右邊放一架鋼琴,房間中央的一張圓桌周圍,擺著好幾隻棕色絲綢套子的靠背椅。左面的牆邊放著沙發,上面掛著鑲有粗金邊框的風景畫,連壁上掛毯的顏色也是黑沉沉的。後面有一個壁龕,放有幾盆棕櫚。
「軍事長官林林根先生和他的太太。」
「您倒是挺勇敢的。」
「您心裏當然明白……讓我……我不能再……天哪……天哪!……」
在溪水發出濺動聲時,蟋蟀的叫聲戛然而止。不一會它們又唧唧地唱起曲子來,園子里的樹葉又瑟瑟作響,而從長長的花園小徑那兒,卻依稀傳來低沉的歡笑聲。
他懷著驚恐戰慄的心情省察自己,感到自己溫存地撫育、苦心孤詣地培植的感情已經亂作一團。突然,一種昏眩和如痴如醉的激|情和痛苦壓倒了他,他倚在一條街燈柱上,哆嗦著嘴唇悄悄地說:
「您身上的毛病是什麼時候得上的,弗里特曼先生?」她問。「天生就是這樣的嗎?」
弗里特曼先生搖搖頭,他的嘴唇在哆嗦。
他話也答不上來,因為他的喉嚨哽住了。接著,他低聲地、規規矩矩地說:
「我的病也很多,」她繼續說下去,眼睛仍不轉向別處,「可是任何人都看不出來。我有些神經質,而且神思恍惚。」
「我努力尋找生活的樂趣。」他說。於是她回答說:
「不,太太。小時候,人家不小心讓我摔在地上,因此得了病。」
「謝謝,」弗里特曼先生說,「過些時候就會好的。」於是弗莉特麗克走了。
鍾敲七點半,弗莉特麗克過來了,把一杯咖啡端在圓桌上,這張圓桌正好放在靠近後壁的皮沙發前面。
「在我房裡嗎?」他問。
「不是,在樓上小姐們的房裡。」
約翰內斯在童年時代常常坐在這間客廳的窗口,窗前長年開著美麗的花卉。他坐在母親膝邊的一條小矮凳上,側耳傾聽母親講的神仙故事,凝望她花白的光油油的頭髮和溫柔慈祥的面容,吸進她身上經常散發出的陣陣清香。有時母親給他看看父親的遺像,他是一位長灰色連鬢鬍子的和善紳士。母親說,現在他已進入天國,正在那邊等他們大家呢。
過了一分鐘,林林根太太才拉開右面的門帷,踏著厚厚的棕色地毯悄悄向他走來。她穿的是一件樸素的、紅黑相間方格形花紋的衣服。壁龕里射出一道光柱,微塵在光柱中飄舞。這道光柱正好落在她紅褐色的濃髮上,因而她的頭髮一剎那間金光閃閃。她用那雙奇妙的眼睛探索地望著他,像往常那樣撅起了下唇。
他理解到一切都值得享受,但要區別哪些經歷是「愉快」或「不愉快」,卻是愚蠢的。他心甘情願地吸取和撫育各種各樣的感受,不管是悲是喜;他甚至把不能實現的希望——也就是渴慕——也懷在心裏。他為這種感情的本身而熱愛它,而且暗暗對自己說,渴望一旦兌現,最美好的就消逝了。寧靜的春日傍晚所懷的read.99csw.com甜蜜、痛苦和隱隱約約的憧憬和希望,不是比夏日實現的宿願更使人心醉嗎?啊,不錯,他是一位耽於享樂的鑒賞家,這位矮小的弗里特曼先生!
當他們走完小徑來到斜向小溪的草坪上時,林林根太太說:
他仰望陽光燦爛的藍天,任憑書本從膝上掉落。這時他自言自語說:「唉,三十年就這樣過去了。也許還要再過十年或二十年,這隻有天知道。它們無聲無息地來了,又像過去的歲月那樣流逝了。我以寧靜的心情期待著來日。」
「各位,我建議咱們到別的房間里喝咖啡去。再說,今兒晚上花園的景色一定不壞,誰想在那兒呼吸一些新鮮空氣,我就奉陪。」
「讓我們走中間的那條小徑吧。」她說。那兒的入口處有兩個低矮而寬大的方尖碑。
「謝謝。」
「我很難過。您坐在我旁邊當時看得可專心呢,儘管那場戲演得不怎麼好,或者說馬馬虎虎。您喜歡音樂嗎?會不會彈鋼琴?」
「花園相當大,但願那邊人不要太多。我很想呼吸些新鮮空氣。剛才吃飯時,我頭很疼,也許紅酒太烈了。我們得穿過這扇門出去。」這是一扇玻璃門,他們通過這扇門,從前廳踏上一條小而陰涼的走廊,再走幾步就是露天的地方。
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的心頭湧起一種舒泰和充滿自信的感覺。他幹嘛要苦惱呢?一切都不是跟平時一樣嗎?姑且承認昨天的遭遇是一個不幸的打擊,但現在不是該收場了嗎?要收場還不太晚,他還來得及使自己免於毀滅!他一定要設法避免一切機會,使自己不致再陷入這種情感的狂瀾中。他認為這是有把握的。他感到自己有力量戰勝和控制這一弱點。
她靠近他坐下,手臂擱在椅子的扶手上,身子靠向後面。他坐時向前俯著身子,帽子放在膝間。她說:
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對三個老姑娘倒不太關心。她們三個人休戚相關,彼此始終都是一條心。特別在她們熟人中間有人訂婚時,她們就會異口同聲帶著勁兒說,這事多麼夠味啊。
難道她不是常常凝眸看他嗎?但這不是剛才告別時那種毫無表情的目光,而是像前幾次那樣,在奇妙地、安詳地同他說過話后流露出的那種冷酷而閃爍不定的目光。唉,看到他手足無措的激動得不能自己的樣兒,難道她不暗暗高興嗎?當她細細打量他時,莫非對他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我只能拉一點兒小提琴,」弗里特曼先生說,「也就是說,幾乎談不上什麼……」
小約翰內斯長得並不漂亮。他雞胸駝背,兩隻胳膊細長瘦削得不成樣兒,看去很不順眼。他蜷縮在矮凳上,一個勁兒剝胡桃。不過他的手和腳嬌嫩纖小,長一對小鹿般的棕色大眼睛,嘴兒的線條溫柔嫵媚,軟軟的頭髮是淡棕色的。雖然他的臉可憐巴巴地嵌在兩個肩胛中,但仍稱得上是俊美的。
「三十歲,太太。」
「太太,」弗里特曼先生開腔了,把頭仰得高高的,因為他的身材只有她胸部一般高。「我也想前來向您請安。我的姐姐們拜訪您時,可惜我不在家……真抱歉極了……」
當序曲開始,林林根太太彎身倚向欄杆時,弗里特曼先生向她匆匆地斜瞟了一眼。她穿一件淡色的夜禮服,在劇場里所有的女人中,只有她一個人才穿這種甚至有點兒袒胸露肩的衣服。衣服的袖口寬而隆起,白色的手套一直戴到胳膊肘那兒。今天她的風度看來有些驕矜,不久以前她穿著寬鬆的外衣時,神態就不是這樣。她豐|滿的胸部慢慢地一起一伏,赤褐色的髮髻沉甸甸地低垂在後脖子上。
當他苦苦掙扎了一下重新抬起頭時,她已不再盯住他了,而是泰然自若地越過他的腦袋看著房門。這時他好容易迸出幾個字眼來:
他壓根兒不知道再說些什麼才好,而她卻站著無情地注視他,似乎迫使他再說下去。全部熱血頓時湧上他的腦袋。「她要折磨我,嘲弄我,」他想,「她已看透我的心了!她的眼睛閃爍著多麼異樣的光芒!」終於她用十分響亮清越的聲音說:
他離開別墅沒有回城,而是不知不覺地踏上一條林陰|道上岔出來通往河邊古堡的路。那邊有修剪整潔的草地,綠樹成蔭的道路和長凳。
他向走廊望去,看到一大群人已沿樓梯走向花園。但他坐在吸煙室的門邊抽煙,啜咖啡,眼睛不住望著起居室。吸煙室里還有幾位先生站著聊天。
他在大商人斯特凡身旁踱步,儘管個子矮小,步態卻大模大樣。斯特凡的個子大得異乎尋常,又矮又胖,滿臉都是連鬢鬍子,眉毛濃得驚人。兩人都戴大禮帽,由於天氣熱,大衣的紐扣都解開了。他們的手杖叩在人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面談政治。他們快走到街心時,大商人斯特凡忽然說:
接著,這樣的一個時期到來了——他開始在校園裡聽人議論某些戀愛事件。他睜大眼睛聚精會神地聽,他們津津樂道地一會兒談這個姑娘,一會兒談那個,而他只是默不作聲。他想,這些事顯然是故意誇張地說給某些人聽的,像體操和擲球一樣跟他毫不相干。有時他不免有些傷心,但終於習慣起來,獨自站在一旁,無動於衷。
他七歲時上學,時光過得又單調又迅速。他每天徒步經過山牆向街的房屋和店鋪,一直來到哥特式拱頂的古老學校。他走起路來大搖大擺,十分可笑,畸形人的步態往往是這樣的。他在家裡做完作業后,有時看看封面上繪有漂亮彩色圖案的書,有時到花園去玩玩,而他的幾個姐姐卻替患病在床的母親料理家務。她們也有社交活動,因為弗里特曼一家是城裡的望族;但可惜她們還沒有結婚,她們經濟能力不足,又長得相當丑。
他的三十歲壽辰,是六月里一個晴朗而溫暖的夏日。午膳后,他坐在小花園的灰色遮篷下,用姐姐杏麗埃特為他新繡的枕頭休息。他嘴裏燃起一支優質的雪茄,手裡拿一本精美的書。但有時他把書本放在一邊,靜聽老胡桃樹上棲息的麻雀吱吱嘎嘎地歡唱,同時眺望通往自己屋子那條清潔的礫石小徑和草坪,草坪里點綴著一些百花斗妍的花壇。
他躺在那兒,臉朝草地,昏昏然不知所措,渾身震顫不已。他勉強振作起來,走了兩步,又摔在地上。他的身子靠近溪水。
「我對不幸有一點兒體會,」她接著說。「這樣的夏晚坐在水邊,真是妙不可言。」
各個花壇里發出的香氣,在這星光皎潔的溫暖之夜蕩漾。花園沉浸在一片月色中。賓客在閃爍銀白色月光的礫石路上漫步,一面談天,一面抽煙。一群人聚集在泉水邊,那位受人愛戴的老醫師在水裡放一隻紙船,逗得大伙兒樂呵呵地大笑不止。
他們向前走了幾步后,大商人說:
此刻他們的腦袋湊得那麼近,他在一瞬間勢必已聞到那位女人胸中溫熱的香氣。他繃緊了臉,整個身子痙攣地縮作一團。他的心口怦怦亂跳,氣也接不上來。有半分鐘光景他呆坐著,然後把椅子往後一扔,悄悄站起身來,又悄悄走了出去。
「在上次離開我的時候?」她問。
林林根太太走過時,向他們略略點頭致意,同時用縴手指向遠方——那兒,秀麗的香氣撲鼻的小花園與公園在昏暗中混成一片。
「她到外面去兜了風,現在正好回家去。」
幕落時,林林根太太起身同丈夫一起離開包廂。弗里特曼https://read•99csw•com先生不敢正視一眼,只是用手帕輕輕拭額角,然後突然起立,一直走到通往走廊的門邊。一會兒他回來了,一動不動坐在原位,姿勢和以前一模一樣。
弗里特曼先生面色蒼白,比平時蒼白得多。在他頭路分明的棕色頭髮下面,一顆顆小小的汗珠在額上冒出。林林根太太的左臂靠在欄杆的紅色天鵝絨上,脫下手套,因而這隻渾圓、潔白的玉臂始終在他眼前閃現,要避也避不了。她手上不戴戒指,手和手臂上,一條條淡藍色的靜脈歷歷在目。
他們坐的那條長凳,正好斜倚在小徑轉向花園處約六步路的地方。這兒比空地里的樹叢間暖些。蟋蟀在草地里唧唧地叫,草地和小溪旁稀疏的蘆葦連成一片。月光把小溪照亮,使它發出柔和的光輝。
「哦……」弗里特曼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身體一般還過得去。」
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沒有回答,只是眼睛朝下呆瞧地面。忽然他把眼睛轉向大商人,問道:
他站在桌邊慢慢啜咖啡,而且吃了一片新月形小麵包。他很滿意自己,為自己的意志堅定而洋洋自得。吃完后,他拿起一支雪茄,又在窗口坐下。早點使他的精神振作起來,他感到愉快而充滿希望。他取了一本書,一面讀一面抽煙,眨巴眼睛仰望窗外的太陽。
「就照你的意思辦吧。」林林根太太回答,連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當這幕戲將近結束時,林林根太太的扇子忽然掉落了,正好掉在弗里特曼先生腳邊的地面上。他們兩人同時彎下身子去拾,但林林根太太親自抓到了手,她嘲弄似地微微一笑說:
可惜她們一直沒有出嫁。她們早已到了樂天知命的年齡,因為長姐弗莉特麗克比弗里特曼少爺長十七歲。她和她妹妹杏麗埃特長得太高太瘦了些,而小姐姐菲菲卻太矮太胖,何況她說起話來身子會怪可笑地抖動,嘴角也會淌出口水來。
他肚子頂著地面向前再挪動幾步,挺起上身,讓自己掉進水裡。他不再仰起腦袋,也不再移動依然擱在岸上的大腿。
「那太妙了,」弗里特曼先生用響亮而又有些尖細的嗓音說,眼睛滿懷期待直勾勾地向前望。「我還一眼都沒有見過她呢。哦,那部黃馬車過來了。」
「那還用說!」菲菲一面說,一面搖晃著身子。弗里特曼先生聽不清她們說些什麼,只是悶悶不樂地喝他的湯。看來,他似乎在傾聽哪兒有什麼叫人害怕的聲音。
「不,最好別去了。」
醫師細心而沉著地察看嬰兒蜷曲和抽搐著的四肢。他繃緊了臉。三個女兒站在屋隅抽泣,而弗里特曼太太則心痛欲裂,大聲祈禱。
他好幾次要醒過來,但他心裏害怕,又努力使自己昏昏入睡。天色已很明亮,他睜大眼睛痛苦地望著周圍。昨晚的景象都歷歷在目,看來睡過一覺后,他的苦惱一點也沒有消失。
「噢,」林林根太太若無其事地說,「當然稱心。我幹嗎不稱心呢?自然,我有些拘束,好像有千百雙眼睛看著我,不過還有一件事,」她馬上接下去說,「我只怕忘了:我們過幾天想請一些客人來玩玩,只是隨便舉行一個小小的聚會罷了。搞一些音樂,聊聊天……此外我們屋子後面還有一個漂亮的小花園一直通到河邊。簡單地說,我們當然要正式邀請您和您的姐姐們來,可是現在我要請您馬上答應,您肯賞光嗎?」
「那真可惜。這種做客的機會你千萬不要錯過。不過你看來真的有病。讓我拿一支頭痛葯錠給你用用吧?」
他心不在焉地快步走著,頭也不抬起來。他熱不可耐,感到火焰在他的心頭翻騰,在他疲乏的頭腦里,有什麼在無情地怦怦亂跳。
「星期天。」杏麗埃特和菲菲異口同聲說。
這個決心對他很有好處。他永遠放棄了這種希望。他回家后,手裡拿起一本書,有時奏奏小提琴。儘管他胸部畸形,他還是學會了演奏。
「真的嗎?他們太客氣了。」
不管生活對我們來說是不是值得稱之為「幸福」,它終究是美好的,可不是嗎?約翰內斯·弗里特曼意識到這點,因此他熱愛生活。他放棄了人們有機會可能享受到的極大幸福,卻一味只懂得享受眼前所能獲得的一些歡樂,這點誰也不了解。春日在郊外的公園裡散步,花兒的芬芳,鳥兒的歡唱——難道這些還不夠賞心悅目嗎?
水波閃閃發光,茉莉花散發出強烈的、刺鼻的香氣,鳥兒在樹從中鳴囀嬌啼,樹叢間露出一方令人憂鬱的天鵝絨般的藍天。駝背的弗里特曼先生坐在長凳上久久不走。他俯著身子坐在那邊,雙手托著額角。
正好在房門右邊,有一伙人圍坐在一張小桌旁,中心人物就是那位大學生,他正起勁地談話。他堅決認為通過一點可以畫出一條以上的平行線,而哈根斯特魯姆律師太太卻嚷道:「這是辦不到的!」可他振振有詞地證明自己的觀點,因而大家也裝出一副領悟的模樣。
「約翰內斯,你知道誰來過這兒?」
「來的是誰啊?」
「您的臉色現在也不大好,」她不動聲色地說,目光還是盯住他,「您的臉發白,眼睛紅通通的。您的身體大概不太好吧?」
(錢鴻嘉 譯)
第二天晚上,城裡的劇院上演《羅恩格林》,社會名流都去觀看演出。小小的劇院里,上上下下座無虛席,人聲鼎沸,場內瀰漫著煤煙氣味和香氣。無論是正廳前排座位上還是樓座的觀眾,都矚目十三號包廂它正好位於舞台的右面——因為今天林林根夫婦在劇場里初次露面,人們有機會細細端詳他們。
一個夏日的下午,當他獨個兒在郊外的城牆上漫步時,他聽到茉莉花樹叢後面有人在悄聲耳語,於是他把耳朵貼在樹枝旁屏息靜聽。那個姑娘坐在那邊一條長凳上,旁邊是他熟識的一個身材頎長的紅髮青年。他把她抱在懷裡,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她也回吻了他,還吃吃地笑了起來。約翰內斯·弗里特曼看到了這一景象,就掉頭悄悄地走開了。
當然,街上那些懷著友好同情的態度向他打招呼(他一向習慣於這種禮遇)的舊相識,對這點是不了解的。他穿一件淺色的大衣,戴一頂閃閃發光的大禮帽,在街上滑稽地大搖大擺地走著——說也奇怪,他有點愛好虛榮。人們想不到這個不幸的殘廢者原來是熱愛生活的。歲月悄悄流逝,他情緒上沒有很大|波動,心頭只是洋溢著一片恬淡寧靜的幸福,而這種幸福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
「您可知道,您的幾位姐姐一刻鐘前還在這兒?她們對我說,您病了。」
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第一次有機會瞻仰林林根夫人的丰采,是在那條商店鱗次櫛比的大街上。見到她的時間是在中午時分,當時他正好從交易所談了一會兒的業務出來。
這是一個溫暖、寧靜的夜晚。山牆向街的灰色屋宇在煤氣燈的映照下,靜靜地聳向天際。天上的星星閃耀著明亮而柔和的光輝。街上,遇見弗里特曼先生的人不多,他們的腳步在人行道上發出迴響。有人跟他打招呼,但他沒有瞧見;他腦袋低垂,高高突起的胸脯顫抖著,呼九*九*藏*書吸十分急促。他不時喃喃自語:
弗里特曼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菜盆,努力想找些話來回答。這以後,他不得不回答中學校長太太提出的問題——她問他是否喜歡貝多芬。但這時坐在首席上的軍事長官瞟了他妻子一眼,輕輕拍著酒杯,向大家說:
他沒有回答,只是在他們走近小溪時望著波光粼粼綠油油的水面。對面的河岸和城牆的一片園地依稀可辨。
弗莉特麗克回答說:
「親愛的,你可曾邀請弗里特曼先生參加咱們小小的聚會?要是你願意,我想日期就定在一星期以後吧。我希望天氣不會有什麼變化,這樣咱們就可以在花園裡玩上一會兒。」
過了三天,約翰內斯·弗里特曼在十二時左右照例散完了步,回到家中。開午飯的時間是十二點半,回來后,他總要到自己的「辦公室」再消磨半小時光陰。這間房間正好在大門右邊。這時女傭過來對他說:
「不錯,太太。」
他想起三十歲生日的那天下午,那時他心情十分平靜。展望未來的日子,他既沒有恐懼,也不抱希望。他對未來看不到光明和陰影,只覺得前面一片朦朧,而這片朦朧又不知不覺陷入黑暗。對於未來的歲月,他用恬靜而優美的微笑去迎接,但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呢?
「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席上,林林根太太還不曾和弗里特曼先生說過話。現在她稍稍湊過身去,對他說:
他坐在敞開的窗戶前的一張書桌邊,凝望一朵黃色的大玫瑰花;這朵花不知誰插在一隻盛有清水的玻璃杯內。他拿起這朵花,閉起眼睛聞聞它的香氣,不一會兒就用疲倦而憂傷的神情扔在一旁。不,不,這事已收場了!這種香氣對他又有什麼意義呢?以前構成他的「幸福」的一切,如今對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也跟我們一塊兒去吧,約翰內斯?」弗莉特麗克問。
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向他俯下身去。她直挺挺坐著,身子稍稍靠向後面。她那雙緊靠在一起的小眼睛似乎反射出溪水中的波光,此刻直愣愣地越過他的腦袋望向遠處。
「格爾達!」
十點鐘時,他聽到幾位姐姐走過前廳,屋子的大門吱吱嘎嘎地響起來。他看到三個女人經過窗口,但他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一小時過去了,他越來越高興。
「約翰內斯,早上好,」她說,「給你送早點來了。」
杏麗埃特舀滿了湯,說:
這對夫婦到城后,就開始訪問了城裡的許多望族,而他們的名字也為大家所傳誦。不過人們的主要興趣全不在馮·林林根先生本人,而是集中在他夫人身上。男人們暈頭轉向,一時作不出判斷來,而女士們對馮·林林根夫人(她的芳名叫格爾達)的為人卻一點也看不順眼。
屋子後面是一個小花園。每逢夏日,他們總要在那邊呆上好多時間。不過附近有一家製糖廠,從廠里幾乎經常有一股甜滋滋的煙霧隨風吹到花園裡。園裡有一株節疤累累的老胡桃樹,小約翰內斯常坐在胡桃樹陰下的一條木矮凳上剝胡桃,而弗里特曼太太和他已成年的三個姐姐則坐在灰色的帆布遮篷下陪伴他。母親在做針線活兒,但她常常停下手來,用憂傷而慈愛的目光偷偷瞅這個男孩。
突然他渾身打戰,從凳上一躍而起。他嗚咽著,發出某種哀叫聲,這種聲音同時也是內心苦悶的一種發泄,然後慢慢地在她面前彎下身去。他用自己的手去撫摸她那隻靠在他身邊擱在長凳上的手,緊緊握住了它;當這矮小的畸形人全身抽搐、戰戰兢兢地在她面前跪下,他又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他的臉湊到她的衣兜里,期期艾艾、氣喘吁吁地用難以想象的音調說:
「這倒不錯,」弗里特曼先生回答,「我今兒早晨不很舒服,我本來以為不能出來了。來遲了,請您原諒。」
「昨天,戲還沒有演完您就離開戲院,我沒有記錯吧?」
這對約翰內斯·弗里特曼是一個很大的刺|激,他的痛苦持續了好久。他細細玩味著這份痛苦,沉浸在這痛苦裏面,好像某些人沉浸在歡樂里那樣。他用兒童時代千百種的回憶來滋養這種痛苦,他作為生平第一件大事使自己備嘗此種滋味。
「這兒向右轉個彎,就是我們要坐的地方。您瞧,這塊地方沒有人哪。」
「您能拉小提琴?」她問,接著越過他的臉凝望空中,陷入遐想。
不過這次人事更動看來並不壞。這位新長官雖然已經結婚,但還沒有子女。他在南郊租了一座很寬敞的別墅,別人推測,他大概想在這兒安家。傳說他極其富裕,這從下列事實中也獲得證實:他帶來了四個僕役,五匹供騎乘和拉車的馬,一輛頂蓋能開卸的四輪馬車和一部輕便的狩獵車。
他感到多麼疲勞衰竭,而內心又是那麼痛苦與激動!最後瞧自己一眼,然後跳到靜靜的水中,經過短時間的痛苦后在一片安寧中獲得解放與拯救——這豈不是最好的出路嗎?啊,安寧,那邊有的是安寧,而這也是他所需要的;不過他要的安寧,並不是目無所見、耳無所聞的那種安寧,而是一片心平氣和、滿懷良好願望的安謐。
在那條筆直的、栗樹成蔭的小徑盡頭,他們看到一條小溪在月色下閃著綠幽幽的微光。周圍黑暗,涼爽。走不了幾步,總有一條小路從旁邊岔開,這些小路彎成弧形,都一直通往小溪。這兒好長時間聽不到喧鬧聲。
「很高興一切聽候太太吩咐,」他說,感到自己始終是在做夢。這時彼此沉默了片刻。接著她的臉色驟然變了。他看出她的臉變了樣,神色上露出一種難以覺察的無情的譏諷,眼睛里又閃耀著某種令人不安的顫抖的火花,像上兩次那樣探索地盯住他瞧。他的臉熱辣辣的,不知轉向哪兒才好,同時感到無所適從,只是把腦袋縮得更緊,不知所措地低頭望著地毯。這時他打了一個寒噤,內心又感到一陣憤怒,這是一種苦中帶甜、但又無可奈何的憤怒。
在沉默中,戴德斯海姆少尉機智地說了幾句俏皮話,這樣大伙兒就在一片歡笑中站起來。弗里特曼先生和坐在他座位旁的女人到最後才離席,他一直伴她穿過一間「古老德意志式」休息室,走到一間半明不暗的舒適的起居室里,然後向她告別。在休息室里,人們已開始抽起煙來。
他感到這種對肉|欲的軟弱無力的憎惡又一次向他襲來。他接著又回憶起這番情景:當時她的腦袋如何跟他的湊在一起,如何吸入她肉體的芬芳……於是他第二次站停下來,畸形的上身彎向後面,咬緊牙關呼吸,接著又灰心絕望地尖聲喃喃自語:
「三十歲,」她重複說。「這三十年來,您一直不很幸福吧?」
矮個兒弗里特曼先生不蓄鬍子,他的臉相一直沒有多大改變,只是稍稍清癯些罷了。他淡棕色的頭髮又細又軟,頭髮光油油的從一側分開。
他換好星期天的黑禮服,戴上大禮帽,拿起手杖,急匆匆、氣喘吁吁地穿過城市的各條街道,走到南郊。他任何人都看不見,只是一腳一步地匆匆往前走,腦袋一忽兒向上,一忽兒朝下,陷入得意忘形的極樂境地。終於他在栗樹小徑的紅色別墅前面站住了,在別墅門口,可以看到「林林根平事長官邸宅」的字樣。
他們兩人沉默了一會,望著水面。可是他卻驚駭地聽到她的聲音:一星期前他聽到的那種聲音,那種溫柔的、憂傷的、軟綿綿的聲音,現在又打動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