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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姑娘

路易絲姑娘

場上誰也沒有吭聲,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於是又突然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洛伊特納先生彷彿有人在推波助瀾,顯得異常激動。他向前跨了一步,用興奮而顫抖的聲音開始迅速說起話來:
「你知道,那時客人一定很多,咱們屋子太小了,准容納不下。咱們得在城外租一個娛樂場所,那兒該有一個花園和一座大廳,這樣不但地盤寬舒,空氣也新鮮。這點你總心裡有數啰。我首先想到的,是雲雀山下溫德林先生的那座大廳。大廳四面沒有房子,只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到餐館和釀酒廠。咱們可以把大廳漂漂亮亮裝點一番,在那兒擺上一些長桌子,大家可以痛痛快快喝春天的啤酒。大伙兒還可以在那兒跳舞,彈奏音樂,也許還可以演一會兒戲,因為我知道那兒還有一個小小的舞台,我對這點特別欣賞。一句話:咱們要舉辦一次別開生面的聯歡會,好好熱鬧一陣子。」
安瑪洛亞確實是一個不規矩的女人。筆者對事實真相一直避而不談,現在該是和盤托出的時候了。她真的愚弄了丈夫,跟一個名叫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的男人勾搭上了。他是一個年輕的音樂家,很有天分,雖然只有二十七歲,但已經創作過一些輕巧動人的樂曲,頗有些名氣。他又高又瘦,精力充沛,一頭亂蓬蓬的金髮,眼睛里始終露出明朗的笑意,這點連他本人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像當代那些三四流藝術家那樣,對自己的要求並不十分嚴格,他們最感興趣的乃是尋歡作樂,露一手的目的無非是提高個人的威望,同時也樂於在社交界大顯身手。這號人把自己裝點得天真爛漫,放浪形骸,終日自得其樂,而且異常健康,連生病時也能談笑風生。他們即使滿懷虛榮心,待人接物仍然十分親切,只要虛榮心不受傷害就行。可是真的大難臨頭,這些走運的小丑角就非常傷心;在痛苦面前,他們惺惺作態再也無濟於事,做什麼事再也提不起興緻了。他們不懂得在苦難面前也要不失禮儀,也不知道如何同痛苦「作鬥爭」,他們將走向毀滅。這裏面就大有文章了。洛伊特納先生寫過不少漂亮的樂曲,大部分是華爾茲和馬祖卡,要是它們稱得上是「樂曲」的話,那末據筆者所知,它們都是些嘩眾取寵的作品,每首樂曲中無非有一些別出心裁的噱頭,一些抑揚頓挫的樂段,某些能體現出機智與創造性的激動人心的效果,而這似乎恰好是他作品的主旨所在,使音樂界的行家感到興趣。有時,樂曲中往往先僅出現兩個使人黯然神傷的節拍,然後調子驀地一轉,變為歡快的舞曲。

「克里斯蒂安,」她喚律師的名字,「讓咱們辦一次宴會,舉行一次盛大的宴會慶祝一下春天新釀的啤酒吧。菜當然可以簡單些,烤牛肉冷盆也行,不過客人要多些哪。」
他拒絕的態度十分堅決,安瑪洛亞也不再勉強了,只是茫然若失地斜靠在沙發上。洛伊特納先生也不再說話,他凝望著地毯上阿拉伯風格的裝飾,陷入沉思。希爾德布蘭特先生終於把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於是人們立即散會,「壓台戲」問題依舊懸而未決。
「也許各位知道《那就是瑪麗亞》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吧?」他說。「這首歌固然有些兒低級趣味,但效果好得異乎尋常。還有一首著名的……」接著他又提出別的一些歌曲來。大伙兒最後取得一致意見,希爾德布蘭特太太表示願意唱這些歌曲。年輕的畫家是一個肩膀往下傾斜、蓄一口金黃色山羊鬍子的男人,大家要他扮魔術師,表演一些引人發噱的鏡頭。至於希爾德布蘭特先生,則準備扮演各式各樣的名人。總之,樣樣事都進展得非常順利,節目似乎都已安排妥當,忽然間,陪審推事維茨納格爾先生又把話題打開。他為人圓滑,動作機靈,臉上有許多決鬥時留下的疤痕。
談話就此中止。在一分鐘左右的啞場中,室內靜寂無聲,只能偶爾聽到人們考慮問題時發出的輕微的喟嘆聲。一分鐘后,一件怪事發生了。安瑪洛亞仰天靠在矮沙發的軟墊上,像老鼠一樣一個勁兒咬著她小手指上尖尖的指甲,臉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她的嘴角掛起一絲微笑,這是一種心不在焉的、近乎困惑的微笑,這說明她的情慾正在痛苦地、狠狠地燃燒。她的眼睛本來張得又大又亮,此刻慢慢掃向壁爐,有一瞬間,同那青年音樂家的目光相遇。然後她猛地扭動上身,轉向做律師的丈夫。她兩手放在衣兜上,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凝視著丈夫的臉,自己的臉也顯然變得十分蒼白。只聽得她用圓潤的嗓子慢騰騰地說:
希爾德布蘭特先生用娓娓動聽的聲調大談其英國歌曲。他作風正派,穿一身黑衣服,肥頭大腦,長得像羅馬的愷撒大帝。他舉止穩重端莊,是一個富有教養、學識淵博、頗有真知灼見的宮廷演員。這個人喜歡一本正經地批評易卜生、左拉和托爾斯泰,說他們都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今天,他卻顯得平易近人,與人為善,過問起這種瑣事來。
但安瑪洛亞的態度並無改變,還想繼續說服他。她用剛才那樣強硬的語調又說了起來:
跳起來誰也比不上我。https://read.99csw.com
「律師先生,我敢向上帝起誓,我確已著手為您創作了一支歌曲。您非唱不可,非跳不可。聯歡會的壓台戲,我們認為只有這場表演才當之無愧。您會發現,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好的一部作品。穿一件嬰兒的紅調衣!唉,尊夫人真不愧是一位藝術家;我說,是一位藝術家!否則,她就想不出這樣一個主意來!我求您答應下來吧,同意我們吧!我會盡到我的責任的,我會做出成績來的,您等著瞧吧。」

把許多男人的心兒撩撥……
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和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依然坐在鋼琴邊,不過彼此並不臉對著臉。男的也耷拉著腦袋,似乎還在聆聽轉到F大調時的餘音;女的那個麻雀腦袋還不能立即領悟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茫然環顧四周。
聽了這話,她用手掠一掠柔軟的頭髮,接著揚起眉毛,向丈夫一本正經地點頭示意。這時大胖子站起身來,好容易結結巴巴地說了一番話,臉上帶著苦笑,真是大煞風景。客人三三兩兩地鼓了幾下掌,喝了幾聲彩,隨即令人難堪地沉寂片刻。可是不一會,大伙兒又歡騰起來,有的開始抽煙,有的喝醉了酒,精神大振,在一片喧囂聲中親自動手把餐桌搬出大廳:人們想跳舞了。
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懷著火一般的熱情傾心於這個年輕人,儘管這種感情是不可寬恕的;而這位青年音樂家也不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能對她的誘惑巍然不動。他們時而在這兒見面,時而在那裡相會,長年累月,兩人括不知恥地結成了一種不解之緣。整個城市全知道兩人的關係,每個人在律師背後都對此談得沸沸揚揚。可是律師是怎麼想的呢?安瑪洛亞懷著鬼胎,決不肯向他吐露一言半語,因此我們可以斷定,即使律師終日憂心忡忡,疑慮重重,對妻子的不貞還不敢十分肯定。
次日下午,安瑪洛亞又外出做種種「準備工作」。她驅車至木材街七十八號,登上三樓,那兒正有人等著她哩。當她伸手伸腳把腦袋靠在情人懷裡時,她熱情地對他悄聲說:
下面一件事也是千真萬確的:有一天律師外出漫步,正好有一名男僕推著一輛小車迎面走來,車輪不巧在他的腳下猛撞一下。僕人來不及停車,慌慌張張地掉轉身子,律師嚇得面無人色,不知所措,臉上的皮肉一抖一抖的,一面卻摘下了帽子,結結巴巴地說:「請……原諒我!」換了別人,遇上這類事準會大發雷霆,可是這個怪僻的大胖子對此似乎始終感到內疚。當他陪妻子一起上城裡的「雲雀山」林陰大道漫步時,他總不時怯生生地向身邊那位步態優雅、輕盈的安瑪洛亞瞥上一眼,同時殷勤而張皇地環顧四周,彷彿覺得自己有必要向任何一位軍官欠身致意,恨自己不該擁有這麼一位千嬌百媚的夫人,要求對方寬恕。他的嘴巴顯出一副向人討好的可憐相,似乎祈求別人不要嘲笑他。
兩人壓低聲音發出一陣狂笑,四肢怪模怪樣地抽搐起來。
這時大伙兒都散開了,開始活躍起來。不知是存心不良呢,還是出於禮貌,每個人都爭先恐後走到律師面前,請求他答應。希爾德布蘭特夫人甚至用她那布龍希爾德地方特有的腔調嚷了起來:
律師好容易想出一些話來。他的臉還是黃蒼蒼的,但說時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說:
今天,大廳里燈火輝煌,五光十色,迎接著遠方一輛輛滾滾駛來的馬車。不論是鐵柵門前、花園的樹上和大廳前面,都掛滿了五彩繽紛的燈籠,至於娛樂廳內部,那真可謂蔚為奇觀了。天花板下面到處是密密麻麻的花環,花環上又掛著無數紙燈籠,牆上則飾有小旗、松枝和紙花之類的東西。在牆頭的各種飾物之間,好幾盞白熾燈閃閃發亮,把大廳照得光彩奪目。大廳的盡頭就是舞台,觀葉植物在兩側聳然挺立,而在舞台紅色的帷幕上,一個出於畫家手筆的精靈在悠然飄蕩。大廳的另一端,是一排排一直延伸到舞台的長桌,桌上飾有各色花卉。這時,雅各布律師的賓客們正坐在餐桌邊津津有味地享用春天釀的啤酒和烤牛肉。客人中間有律師、軍官、商賈、藝術家和高級官員,還有他們的妻子和女兒,總人數肯定在一百五十人以上。客人們並不濃妝艷抹,穿的只是黑禮服和淡雅的春裝,因為今天無非是大伙兒熱鬧一番,應當顯得無拘無束。男人親自捧著酒壺往牆頭的大桶取酒;在寬敞、明亮、華光熠熠的廳子里,洋溢著盛宴時那種歡樂而濃郁的氣息——到處是樅樹的氣息和鮮花的芳香,到處是啤酒香、食物的熱氣以及人們身上散發的氣味。人們觥籌交錯,笑得那麼開朗,那麼熱情,那麼溫文有禮,那麼無憂無慮。
全場有一剎那間鴉雀無聲。接著響起一陣尖叫聲,人群中出現了騷動。樂隊里幾個大胆的男人跳到台上,其中有一位年輕的大夫。幕落……
這些詩句反覆出現,十分輕浮,並不很美,一起有長長的三段。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把歌調改動一下;他別出心裁地在風格不高、庸俗可笑的作品中間https://read•99csw.com突然作了一些藝術加工,耍了一下絕招,因而效果驚人,真不愧是他的傑作。曲子本來是升C大調,第一段固然十分平淡,但很動聽。上述的歌詞改動后,重唱開始時節奏快了起來,聲音變得不和諧了,這時轉入B小調,演奏的聲音越來越激昂,而人們卻以為馬上要轉為升F大調呢。不和諧音越來越亂,直到表演者唱出「跳」字時才有所好轉。在唱到「我」字以後,由於情節已到達高潮,照例應當轉入升F大調。可是改編后卻取得了極其驚人的效果。這裏,作曲家才氣橫溢地突然把曲子轉到F大調,當歌唱者用拖長的聲音唱出「路易絲」這詞的第二個音節時,演奏者把鋼琴的兩塊踏板一起踩下,其效果簡直無法形容,也可以說是空前的!這是一種驚人的奇迹,令人毛髮直豎,聽眾的神經也驟然受到衝擊。這是一種奇迹,一種啟示,一層面紗突然被殘酷無情地揭開了,幕布也撕裂了……
接著這樣的時刻到來了,——在場的人對此時此刻都畢生難忘。讓我們想象一下,在這可怕的、微妙的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千真萬確!」從壁爐那兒傳來了洛伊特納先生的男高音。「維茨納格爾說得完全對。高潮嘛,正是我們所需要的。讓我們再好好考慮一會吧!」他敏捷地把自己的腰帶拉拉端正,用詢問的眼光向四周瞧瞧。他臉上的表情確實親切動人。
「聽著,安瑪洛亞。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心裏可鬱鬱不樂哩。今天我非常堅決地拒絕了客人們的要求,也許冒犯了他們。可是天曉得,我也不是存心的啊!要是你也居然認為……那我就請你……」
(錢鴻嘉 譯)
此刻僕役端來了圓形大蛋糕,人們又斟滿甜酒,開懷暢飲,而且致起賀詞來。宮廷演員希爾德布蘭特先生首先即席致詞,他引經據典,為春季啤酒的豐收表示祝賀,詞中甚至引用希臘文。繼而陪審推事維茨納格爾為在場的女士們祝酒,措詞優雅,言談之間眉飛色舞。桌布上擺著一隻只花瓶,他就近從花瓶中取出一束鮮花,拿每朵花同每一位女士相比。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正好坐在他的對面,身穿一件薄薄的黃綢衫,於是他稱她為「比月季花更美艷的妹妹」。
「安瑪洛亞,」他用耳語般的聲音說,「我親愛的安瑪洛亞!我打擾你了嗎?你還沒有睡呀!親愛的上帝,我整天在左思右想,你是多麼美,我是多麼愛你!……請注意我要說的話,因為我說出口來是多麼困難呀……我把你愛得多麼深,有時這顆心揪得緊緊的,不知上哪兒跑才好,我對你的愛已到達力不從心的地步!也許你不明白這個,可是你得相信我,你一定要對我說一次:你要為此而稍稍感謝我才好,因為,你瞧,像我對你的這種愛,在我們的生命里有很大的價值呢……即使你不能愛我,你也不能出賣我,欺騙我,為的是報答我的恩情,僅僅出於恩情……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懇求你做到這一點,我是多麼真心實意地懇求你呀……」律師說起這番話,總要抽抽搭搭痛哭起來,身體的姿勢一點也不改變。遇上這種場合,安瑪洛亞總很受感動,她伸出手來摸摸丈夫豬鬃般的毛須,用拖長的、挖苦的聲調幾次三番安慰他,那副腔兒像對待一條跑上前來舔|腳的狗:「好!好!你這條乖乖的狗!……」
「不,安瑪洛亞,我不想掃大家的興,這點你可以相信我。我不想冒犯任何人,不想叫任何人討厭我。要是我舉止粗野,有失體統,那麼我很願意設法補救。叫我演戲不過是逗大家笑笑,化裝一下,只是一場沒有害處的娛樂罷了,我幹嗎不答應呢?我不想使聯歡會受到阻礙,我表示願意……」
「聽著,趕快行動!當他唱歌跳舞的時候,我們為他伴奏。我呀,我要親自去張羅衣服……」
如果有人想在野外舉辦大型聯歡會,雲雀山下溫德林先生的那間房屋卻是最理想的。只要你穿越郊外一條風光如畫的大街,經過一扇高大的鐵柵門,就能來到一座花園,它是溫德林先生邸宅的組成部分,規模好比公園一樣。花園中央就是寬敞的娛樂廳。娛樂廳同餐廳、廚房和釀酒廠之間,只有一條甬道相通。廳堂用色彩鮮艷的木料建成,既有中國的建築風格,又有文藝復興時代的情趣,令人賞心悅目。大門有好多扇,遇上晴好的天氣,這些門就一一敞開,讓樹木花卉的香氣滲入。廳子里可以容納許多人。

「律師先生,您畢竟是一個快樂而有趣的人啊!」
「哦,我的天哪……我……也許幹不了……請原諒我吧……」
「各位聽我說吧!我該對你們講些什麼好呢?我不宜干這類事,請相信我。我沒有演喜劇的才能,除此以外……總之,我不不了,我的能力夠不上呀,真抱歉!」
那天晚上,安瑪洛亞睜大眼睛躺在床上睡覺,她的丈夫卻跨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房來。他挪過一把椅子,靠在床邊坐下,壓低嗓門期期艾艾地說:
「朋友啊,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才好。今天你的一舉一動,是我從來沒有料到的。你用九*九*藏*書不客氣的措詞拒絕和大夥合作,不願同我們一起把聯歡會開好。大夥都認為你非出場不可,你應當沾沾自喜才對咧。說得婉轉些,你使大夥大失所望;由於你粗暴無禮,聯歡會的情趣全給毀了。做一個東道主,你本該……」
大家總知道其中一段名為《路易絲姑娘》的一支歌曲,這段歌詞十分滑稽。歌詞內容,諒大家也還記得:
希爾德布蘭特先生說:「要是扮演大人物還算不上高潮……那末確有這個必要。」
「克里斯蒂安,你一定得唱支洛伊特納先生創作的歌兒,那時你唱,他用鋼琴伴奏。這才是咱們聯歡會最精彩的壓台戲哪。」
於是安瑪洛亞動手準備起來了。她徵求了許多男人和女人的意見,還親自租下了溫德林先生的大廳。她甚至拉攏了一批男人,組成一個委員會。在這些人中,有的是她請來的,有的則自願報名參与聯歡會的籌備工作,為這次盛會增添光彩。除了宮廷演員希爾德布蘭特的夫人外,委員會裡全是男人。這位夫人是一名歌手。此外,委員會裡還有希爾德布蘭特先生本人,陪審推事維茨納格爾,一個年輕的畫家,以及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先生。陪審推事還帶來了幾個大學生,準備請他們在會上跳黑人舞。
不論華爾茲或波爾卡,
律師把腦袋垂得低低的,喘著粗氣說:
這時洛伊特納先生的臉已不再像剛才那樣,顯得漠然無動於衷了。他的臉似乎有些緋紅。他伸長脖子用探索的目光直視安瑪洛亞的眸子,顯得茫然不知所措。
在安瑪洛亞決定行動后的一個星期,委員會在帝王大街上安瑪洛亞的一間私人客廳里集會,討論此事。這是一間又小又暖的房間,十分擁擠,地板上鋪有厚厚的毯子。室內有一隻矮沙發,上面有許多軟墊,還有扇形的棕櫚樹和美國式皮椅。客廳里放著一張台腳彎成弧形的紅木桌,上面鋪了一塊天鵝絨檯布,還擺了幾本精裝書。此外還有一個壁爐,裏面還有一些熱氣。在大理石烏黑的爐架上,放有一些碟子,碟子里盛著精製的白脫麵包。碟子旁有幾隻玻璃杯和兩隻盛葡萄酒的大腹車料玻璃瓶。這時安瑪洛亞架起二郎腿仰著身子坐在矮沙發上的軟墊上,扇形棕櫚樹在她身旁投下了陰影。她美得像溫暖的夏夜一般,胸前披一件素淡的綢衫,但裙子的顏色卻很深,料子也很厚,上面綉有一朵朵大花。她不時伸出手來,掠一下披在狹狹的額頭上的栗色鬈髮。女歌唱家希爾德布蘭特太太也挨著她坐在這把沙發上,這位太太長有一頭紅髮,穿的是一身騎裝。男士們則圍成一個半圓形,肩並肩坐在兩位太太的對面,律師本人也在其間。他坐在最低的一把皮椅上,看去鬱鬱不樂,似有難言之隱。他不時嘆一聲長氣,還在把什麼東西咽下肚去,彷彿他快要嘔吐,正在竭力控制自己。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先生穿一件網球衫,本來坐在椅子上,此刻一躍而起,瀟洒地倚在壁爐上。他說呆坐了這麼久,可受不了啦。
安瑪洛亞沒有接腔,卻馬上談起宴會的具體細節來。
律師畏畏縮縮,沒精打采地坐在餐桌一隅,那裡同舞台相距不遠。他喝得不多,不時費力地同坐在旁邊的行政專區顧問哈佛門的太太談上一言半語。他嘴角下垂,覺得這裏的空氣同他格格不入。他那腫起的、淚汪汪的眼睛呆愣愣地望著歡樂的、鬧哄哄的人群,神態顯得沮喪而冷漠,彷彿在宴會的一片煙霧中,在喧鬧聲和歡笑聲中,潛藏著說不出的痛苦和難以理解的事物。
那個可憐的胖子從口中發出的,是一股痛苦的冷氣。難道這還不足以扼殺場內每人縱情歡樂的情緒,並像一塊沉重的、無法搬走的石頭難堪地壓在大夥的心坎上?眾人的眼睛像著了魔似的呆望著這番景象,時而轉向鋼琴邊的那對人,時而又轉向台上的丈夫,感到不寒而慄。這出無法形容的、聞所未聞的醜劇大約持續五分鐘之久。
「克利斯蒂安,我有一個建議。在聯歡會結束時,我請你上台當一名女歌手,那時你該穿起一件嬰兒的紅綢衣,跳舞給我們看。」
「完了」
安瑪洛亞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揚起額頭上的眉毛。她聳聳肩膀說:
我,路易絲,來自平民家,
「親愛的安瑪洛亞,我真高興極啦。我知道這種事是你的拿手好戲,我什麼都聽你的,就請你準備起來吧。」
時間已過十一點,人們開始恣情作樂。一部分客人已走出大廳,涌到五光十色的花園裡去呼吸新鮮空氣。有的則三五成群留在廳子里,抽煙,聊天,在桶里舀啤酒,站在桶邊痛飲。這時,舞台上突然響起嘹亮的號角聲,叫各位客人到廳里集合。樂隊的全體人馬——他們有的吹奏,有的拉提琴——到了,而且在帷幕前坐了下來。一排排的椅子也已經擺好,椅子上放著紅色的節目單。女士們都坐了下來,男人則坐在她們的後面或兩側。人們滿懷期望,靜了下來。
大廳里頓時一陣騷動。這時琴師擱下樂器,剛才一直口叼香煙悠然倚在門邊不吭一聲的洛伊特納先生,同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一起坐到幕前中央的鋼琴邊來。人們看到這番情景,不由面面相覷。洛伊九-九-藏-書特納的臉漲得通紅,而安瑪洛亞卻有些蒼白。這時他神經質地翻起樂譜來,安瑪洛亞卻把一隻手臂擱在椅背上,用期待的目光望著觀眾。尖利的鈴聲響了,人們都把脖子伸得長長的。洛伊特納先生和安瑪洛亞奏了幾節無關緊要的引子,幕布拉開了,路易絲姑娘上場……
大家都同意陪審推事的意見。在表演節目中確實需要令人捧腹的壓台戲,即使律師本人也頻頻頷首,柔聲柔氣地說:「對啊,要有一些特別歡快的場面……」於是每個人都動起腦筋來。
在F大調和弦上,雅各布律師停止跳舞。他站在舞台中央,像生根似地紋絲不動,兩隻食指仍舊高高翹起,一隻食指比另一隻低些。路易絲的「易」字在他嘴裏給哽住了,他發不出聲來。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鋼琴的伴奏聲戛然而止。這個荒唐可笑、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站在台上,腦袋像畜生般地湊向前方,紅炎炎的眼睛直勾勾地向前眺望。他呆瞪著這個燈燭輝煌、裝飾一新、濟濟一堂的大廳,在這個歡騰的廳堂里,這出醜劇的真相正像眾人呼吸時呵出的氣那樣,隱約可辨,呼之欲出。他睜大眼睛望著這些昂起腦袋、為強烈的燈光照得七扭八歪的臉。這一二百雙眼睛都含著洞悉一切的神情,射向台上的那一對和他本人。在肅然無嘩的一片岑寂中,他的眼睛慢慢地、陰沉沉地從台下的一對人掃向觀眾,又從觀眾掃向這一對人,瞳孔越來越大。這時他似乎恍然大悟,臉上頓時充起血來。他的臉漲得和身上穿的綢衣一樣紅,但馬上又黃得像蠟一般。地板「喀啦」一聲,胖子終於倒在台上。
她這寥寥的幾句話在人們中間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年輕的畫家想好心地笑出聲來;希爾德布蘭特先生臉色鐵青,拂拂衣袖;幾個大學生連聲咳嗽,有失體統地用手帕大聲擤起鼻子來。希爾德布蘭特太太的臉兒漲得通紅,人們是難得看到她這樣的。陪審推事維茨納格爾索性走開了,拿起一塊白脫麵包。律師尷尬地蹲坐在一把小椅子上,聽了這話臉色蠟黃,現出一絲恐懼的微笑。他環顧四周,結結巴巴地說:
這位令人擔憂的少婦,就是年已四十的雅各布律師的夫人。律師呢,誰見到他都會張口結舌,驚詫不止。這位律師身體真胖——他不僅是大腹便便而已,簡直是一個龐然大物!他的腿上經常套一條淺灰色褲子,使人想起大象那屋柱般的巨足。他那胖鼓鼓的,弓起的背,同黑熊的一般無二,在那圓圓隆起的腹部上面,總罩上一件古里古怪的灰綠色外衣,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能把紐子一顆顆扣起來,可只要紐扣一松,衣服就「啪」的一下從肩膀下向兩面散開。在這個碩大無比的軀體上,卻襯托著一個相當小的腦袋,脖子粗得幾乎看不見。腦袋上長著一對容易淌淚的小眼睛,塌鼻子,滿臉橫肉彷彿會垂下來似的,腮幫子中間陷進了一張櫻桃小口,嘴角下垂,顯得有點兒可憐。圓圓的頭頂和嘴唇上面稀稀落落地長著一些淡黃色豬鬃般的硬毛,皮膚油光光的,樣兒真像一條吃得過飽的狗……唉!大家一定都看得出,律師渾身是肉並不是健康的徵兆呀。雅各布的個子又高又胖,滿身都是脂肪,沒有一點肌肉。人們常常可以看出,他那臃腫的臉上會突然充起血來,然後又一下子消退,臉膛黃里泛白,嘴巴灰溜溜地歪向一邊……
不一會,年輕的大夫回到台下。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神態嚴肅、蓄有黑山羊鬍子的猶太人。好幾個男人站在門邊圍住他,問長問短,他聳聳肩膀答道:
春回大地,萬物歡騰。安瑪洛亞心血來潮,忽然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來。
「女士們,先生們,節目確實十分精彩,能叫人開心一番。不過我還得爽爽快快說一句話。我們還缺少一些東西,缺少一個高潮,一個令人叫絕的場面。換句話說,還缺少某種異乎尋常的、令人驚奇的、使詼諧和歡樂達到頂峰的東西。究竟如何,我自己也說不上來,還是由各位決定吧。不過依我看來……」
「沒問題,」律師答道,「可是時間能推遲一些嗎?」
雅各布律師事務所的範圍很小,可是家產卻相當可觀(一部分是妻子的陪嫁),膝下又沒有兒女,因此這一對人兒能逍遙自在地住在帝王大街一套舒適的公寓里,頻頻開展社交活動。看來,夫婦倆中間只有律師夫人安瑪洛亞一個人愛好交際,律師似乎不很熱衷於此類活動,很難設想他能在其中找到樂趣。這個大胖子為人確實十分古怪。他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善於曲意逢迎,這點也許誰都比不上他;可是人們總有這麼一種感覺(可能這是不言而喻的):他的一舉一動未免過於殷勤,過於謙恭,不知怎的顯得有些做作,而其根源則在於膽小如鼠,缺乏自信心,令人不快。任何人的形象,沒有比自我輕蔑更為可憎了,對於那些生性怯弱又酷愛虛榮的人,那種阿諛奉承的神態就越發令人作嘔。筆者認為雅各布律師就是這一號人,他處處妄自菲薄,連必不可少的個人尊嚴也喪失殆盡。當他陪同某一位夫人在餐桌面前坐下時,他會說:「尊貴的太太呀,我是一個醜八怪,您可願意賞一次光?……」他說這種話,簡直連嘲笑自己的本領也沒有,真令人啼笑皆read•99csw•com非,不勝厭惡。
說起雅各布律師的太太,倒也稱得上年輕貌美,不愧是一位姿色出眾、千嬌百媚的夫人。幾年以前,也許是三十年以前吧,人們為她受洗時曾給她起了幾個名字:安娜、瑪加蕾達、洛莎和亞瑪莉。不過後來卻把這四個名字的第一個字連綴起來,單單稱她為安瑪洛亞了。這個名字聽起來頗有幾分異國情調,同她的風度、人品十分相稱。她的頭髮濃密而柔軟,頭路在一邊分開,秀髮從狹狹的額角一直披向後面,色澤黑裡帶棕,像栗子的顏色一般。可她的皮膚卻像南方人那樣,呈淺黃色,就連她的身軀也像給南方的太陽曬熟了似的。她那耽於享樂而又冷若冰霜的神態,使人想起了蘇丹王后。她的一舉一動都是慢悠悠的,但全身似乎燃燒著欲|火,人們對她有這樣一個印象:她心裏想要什麼就很可能得到什麼。她那狹狹的、令人動心的額頭上,橫著兩條挺清秀的眉毛,只要她揚起眉毛,舉起那棕色的、天真無邪的眼睛看你一眼,誰都明白她是怎麼一種人。儘管她十分單純,但對這點還是有自知之明。她竭力不惹人注目,因而經常沉默寡言;對於一個既美艷又不愛說話的女人,又有誰能非議呢?唉!在她的身上,「單純」這兩個字眼可一點兒也用不上。她看起人來固然有些蠢,但目光狡獪詭譎,欲|火炎炎,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出,這個女人一有機會,就很容易給別人帶來不幸……此外,她鼻子上的肉也許太多了,但她那張豐|滿寬闊的嘴兒卻十分動人,儘管我們除了「肉感」這個詞外,再找不出其他的詞兒來形容。
有些男女的婚姻實在很不相稱,即使富有才華的作家也難以想象出他們是怎麼結成伉儷的。對此你只能視若無睹——在戲劇中,你往往看到龍鍾、顢頇的老頭兒同漂亮、活潑的姑娘奇妙地結合在一起,在這個前提和基礎上千篇一律地構成一出喜劇。
律師聽妻子說這一番話,臉色變得黃里泛白,嘴角也抽搐起來。他只是說:

當這個可憐的、打扮得十分醜陋的大胖子跨著熊一般的腳步吃力地上場時,全場觀眾都大驚失色。原來這就是律師。他穿的是一件寬大的,沒有褶襇的紅綢衣,衣服一直拖到腳上,把他那奇形怪狀的身體團團套住。衣服正好剪裁得讓他那抹粉的粗脖子令人作嘔地赫然露出。短短的衣袖在兩側肩膀鼓起,沒有肌肉的胖胳膊上有兩隻淺黃色的長手套,腦袋上有一束淡黃色的假髮,假髮高高聳起,一根綠色的羽毛在上面晃來晃去。在這束假髮下面,露出了一張又黃又腫、愁眉不展、強作笑容的臉,腮幫子不時可憐巴巴地上下抖動,充血的小眼睛一個勁兒瞧著地面,別的什麼也看不見。胖子煞費苦心地一會兒舉起左腿,一會兒舉起右腿,時而兩手扯住衣裙,時而扭動軟弱無力的胳膊,把食指高高翹起。除了這兩個動作外,他別的什麼也不會。在鋼琴的伴奏下,他用矯揉造作的聲音氣喘吁吁地唱起一支愚蠢的曲調。

上面我們已經說過,安瑪洛亞與雅各布律師結婚的真正原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律師是眷愛她的,而且愛得很深;像他那樣的胖子,懷有這種愛情的確實不多。他低聲下氣地愛她,誠惶誠恐地愛她,這同他的個性完全相符。每當夜闌人靜,安瑪洛亞已經就寢時,律師常走進她那寬敞的卧室里去,卧室里有一排長窗,窗上掛有打褶襇的、花花綠綠的窗帘。他走得那麼輕,別人只聽到地板和傢具在格格地震,而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他在妻子那張大床邊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縴手。這時安瑪洛亞總要豎起眉毛,端詳她那碩大無朋的丈夫。在昏暗的燈光下,他伏在她的面前,色迷迷地默默無言。他用粗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襯衫的袖子捲起,把自己那張沮喪的胖臉貼到妻子淡棕色的玉臂上,她的手臂十分豐|滿,關節也很柔軟,一條條小小藍色的靜脈在栗色的皮膚上清晰可見。他悄聲地、戰戰兢兢地說起話來,在日常生活中,有頭腦的人說話時是不會有這副腔兒的。
於是小樂隊奏起一支鬧哄哄的序曲,幕布揭開了。瞧,那兒站著幾個面目猙獰的黑人,他們的嘴唇是猩紅色的,穿著刺眼的衣服,張牙舞爪,野蠻地大叫大嚷起來。實際上,這倒是安瑪洛亞的招待會上最精彩的節目,人們的喝彩聲越來越熱烈。精心安排的節目一個接一個演出:希爾德布蘭特太太戴一頭假髮,拄著一條長長的拐杖登場,隨即用特別高的嗓門唱起《那就是瑪麗亞》的歌曲來。接著,一位衣服上掛滿勳章的魔術師上台,表演的技藝令人拍案叫絕。希爾德布蘭特先生分別惟妙惟肖地扮演了歌德、俾斯麥和拿破崙等角色,令人嘆為觀止。後來,編輯維森斯潑龍博士以《春釀啤酒的社會意義》為題,發表了一篇幽默的演說。最後,人們的緊張的心情達到了高潮,因為只剩下最後一場戲了。這是一場神秘莫測的戲,在節目單上,這個節目的四邊都飾有桂冠,名稱是:「路易絲姑娘。載歌載舞。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