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墓地的路
「不准你騎下去!」他吼道。「不准你騎!到外邊公路上去騎,不準在去墓地的路上騎,聽見沒有?!——你下來,你立刻下來!喂!喂!我檢舉你!我控告你!啊,我的天老爺呀,只要你跌倒,恨不得你跌倒,你這輕狂的流氓,我要踐踏你,用靴子踏扁你的面孔,你這個該死的小子……」
「但是我不知道,」年輕人說,「而且我一點也不感興趣!」說著就靠攏車子,準備再騎上去。他的嘴巴是不饒人的。
「為什麼?」年輕人問,並且下了車。他站在那兒,露出一副期待的神情。
「你大概吃醉了,老兄!要是你這怪物膽敢再來阻擋我,就砸碎你的腦袋,懂嗎?就打爛你的骨頭!你還是放明白點吧!」說完了,他就把背轉向匹普桑姆先生,怒氣沖沖地把帽子朝腦袋上往下拉緊,重新騎上車子。可不是嗎,這小夥子嘴巴挺厲害。他騎上去時,也跟剛才一樣沒有出毛病。他只蹬了一下,就穩穩地騎在鞍子上,立刻控制了車子。匹普桑姆眼看他的背影愈來愈快地遠去。
「九千七百零七號。」
原來年輕人已轉過了身,一隻手扶著背後的鞍子,正慢慢踏著。
「來吧,大家都到這兒來吧!」他吼著。「不是你們,不單單是你們,還有你們那些戴便帽的、長一對藍眼睛的傢伙!我要向你們疾呼真理,使你們永遠戰慄,你們這些輕狂的東西!……你們傻笑,你們聳肩膀?……我喝酒……我當然喝酒!我甚至還酗酒,要是你們想聽的話!這算得了什麼呢?!我還來得及改哩!你們這些卑鄙的混蛋,上帝要裁判我們每一個人的口子終於要到來……啊……啊……基督將駕雲降臨,你們這些假裝天真的惡棍,而他的正義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他將把你們扔到最可怕的黑暗中去,你們這些快活的孽種,那兒將是號哭和……」
去墓地的路上,只有一個人踽踽獨行。他慢慢地踱著,垂著頭,撐著一根黑拐杖。這人叫匹普桑姆,羅布哥德·匹普桑姆,別無二名。我們特別提出他的名字,因為他接下去的表現異常古怪。
他一身黑裝,因為他是到親人的墳上去。他戴了一頂粗糙的寬邊拱形禮帽,穿著一件年久發亮的禮服,褲子又緊又短,黑羔皮手套到處都磨破了。他的脖子上長著個大喉結,脖子又瘦又長,從磨損的翻領中伸出來。是的,這條領子的邊上已經有點起毛了。這人偶爾抬起頭來,看他離墓地還有多遠。當他抬起頭時,就會露出一副罕見的面孔。毫無疑問,這面孔別人是不會輕易忘記的。
「好,你高興怎樣,就怎樣吧!」年輕人喊,騎上車read.99csw.com子。他確實騎了上去,並沒有因為騎不上車子而當場出醜。他只用腳蹬了一下,就穩穩地騎在鞍子上,全力踏著,要按他的性子重新把車子踏得飛快。
「攔住他!攔住他!他在去墓地的路上騎自行車!把他拖下來,把這該死的冒失鬼拖下來!啊……啊……要是我捉住你,苻我怎樣剝你的皮,你這狂妄的畜生,你這大言不慚的笨伯,你這小丑,你這不學無術的浪蕩子!——你給我下來!你立刻就下來!怎麼沒有人把這兔崽子打下車來?!——啊,騎車子出來遊盪嗎?在去墓地的路上騎,是吧?!你這卑鄙的傢伙,你這魯莽的小子!你這該死的猢猻!一對碧藍的眼睛,是吧?還有什麼玩意兒呢?魔鬼挖掉你的眼睛,你這無知、無知、無知的浪蕩子!……」
他站在那兒直喘氣,瞪著離去的年輕人。——年輕人既不跌倒,也不發生意外,輪胎沒有發生爆炸,也沒有石頭擋路;車子輕快地駛去。於是匹普桑姆撕叫和謾罵起來。那簡直可以說是一陣咆哮,根本不再是人的聲音了。
圍在他四周的人群,現在已經相當可觀了。有些人在笑,有些人蹙著眉頭看他。從造房子的工地上,聚攏來更多的男工和拌石灰的女工。有個馬車夫在公路上停下車,從車上爬下來,手裡拿著皮鞭,跨過壕溝走了過來。有個人扯了扯匹普桑姆的胳膊,可是一點也沒有用。一隊士兵行軍經過,也伸長了脖子笑著看他。那條小獵犬再也忍不住了,它兩條前腿撐在地上,夾住尾巴,朝他的面孔嗥叫起來。
「你要檢舉我?」年輕人問,身體更向後轉,踏得也更加慢,以致他不得不費力地來回擺動把手,維持平衡。
「怎麼啦?」他問。
「那對我反正一樣,」匹普桑姆回答。「我還是要檢舉你。」
「你應該知道。」
「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他臉上鬍子颳得光光的,毫無血色。凹進去的兩頰當中,冒出一個前端像球塊似的腫脹的鼻子。鼻子紅得出奇,滿布一大堆疙瘩。這是一種病態的小肉瘤,它們使鼻子的模樣顯得古怪而不勻稱。鼻子的深紅跟臉盤的慘白構成明顯的對照,以致使鼻子看上去有些不真實、不自然,好像是裝上去似的。它就像個狂歡節戴的假鼻子,像個悲慘的玩笑,然而卻談不上什麼玩笑。——至於他的嘴呢,那是一張闊嘴巴,口角往下垂,緊緊閉著。當他抬起頭來探望時,夾雜白色細毛的黑眉,便一直聳到帽檐下邊,於是別人就能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多麼紅腫,眼圈黑得多麼可怕。一句話,這read.99csw•com是一張令人不得不深表同情的面孔。
羅布哥德·匹普桑姆神情並不愉快,跟這可愛的上午頗不相稱;即使對一個訪問親人墳墓的人來說,也顯得過分陰沉。不過,要是能透視到他內心深處,那麼就該承認,有足夠的理由使他這樣。他是不是有點苦悶呢?要麼是遭遇到一點不幸?受到一點委屈?——要讓高高興興的人來體諒他的心境,那可難啦。啊,說實話,不只是一點點而已,而是程度很深哩,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的處境很悲慘。
就這樣過了片刻。接著聽見車輪的聲音,一輛馬車沿著公路駛來了。那是一輛救護車,到了這兒便停了下來。它由一對漂亮的小馬駕著,兩邊各畫了一個大紅十字。兩個穿著整潔制服的人,從車夫座上爬下來。其中一個跑到車子後邊打開車門,拖出一個活動擔架;另一個跑到通往墓地的路上,推開那些看熱鬧的人群,在一位觀眾的幫助下,把匹普桑姆先生抬到救護車那邊去。他被放在擔架上,推進車子,就像是一塊麵包被送進烘爐一樣。然後門砰的一聲關上,兩個穿制服的人重新爬上車座。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只消幾個純熟的動作,眨眼間就弄好了,活像是在演猴戲。
如果讀者在這時看到了羅布哥德·匹普桑姆的面孔,一定會大吃一驚的。他死命咬住嘴唇,面頰、甚至紅鼻子都扭歪了。在很不自然地高聳的眉毛下面,兩隻眼睛帶著瘋癲的表情,緊盯著那駛去的車子。突然間,他奔向前去,衝過自己跟車子之間的那幾步路,抓住鞍子上裝的口袋。他兩手緊緊拉住口袋,好像吊在上面一樣,用盡全力拖住那左右搖擺、向前掙扎的車子。這時他嘴唇仍舊是異乎尋常地緊咬在一起,一言不發,眼睛露出發狂似的神情。誰看見他都會懷疑,他到底是存心作惡,想要阻止年輕人騎下去呢,還是突然心血來潮,想要吊在車子後面,跳上去一道騎,也出去玩一玩,踏著閃閃發光的腳鐙,長驅直入遼闊的大自然,快活一下!——自行車支撐不住這雙倍的負擔,停了下來,歪向一邊,倒了下去。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一個人竟在去墓地的路上謾罵,臉紅脖子粗地嘶喊,又蹦又跳地叫嚷,揮手跺腳,怎麼都平靜不下來!自行車已經根本看不見了,但匹普桑姆還在老地方大發雷霆。
「當然啰。」匹普桑姆回答說,跟他相隔五六步路。
騎在鞍子上的是個年輕人,一個少年,一個無憂無慮的遊客。啊,我的天呀,他一點也沒有要人家把他當做這個世界上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他騎的那輛車子質量不怎
read.99csw.com麼好,不是什麼名牌,隨便猜一下,頂多值二百馬克。他是剛從城裡來的,打算到鄉下來逛逛,踏著閃閃發光的腳鐙,長驅直入遼闊的大自然,多快活呀!他穿著一件花襯衫,外面罩一件灰色的短上衣,裹著綁腿套,還戴一頂世界上最俏皮的小帽子。這頂帽子妙極了,棕色的方格子花紋,頂上有一粒紐扣。露在帽子外邊的是一團亂糟糟的濃密金髮,蓬在前額上,眼睛碧藍。他生龍活虎地騎過來,撳著車鈴;可是匹普桑姆卻絲毫也不讓路。他站在那兒,不動聲色地盯著那生氣勃勃的青年看。年輕人憤怒地朝他掃了一眼,然後緩緩地從他身旁騎過去,於是匹普桑姆也繼續往前走。可是等年輕人騎到他前面去了,他就用加重的語調慢慢念道:
春天,差不多是夏天了。大地在微笑。老天爺的碧空上,布滿又小又圓的密實雲塊,塗上了模樣兒滑稽的雪白斑點。鳥兒在櫸樹叢中鳴囀,一股和風從田野上吹來。
這時年輕人動怒了。他一條腿支撐在地上,右臂一揮,向匹普桑姆先生的胸口上猛力推去,弄得後者踉蹌地倒退了好幾步。然後他嘶喊起來,聲音愈喊愈粗,怪嚇人的:
從前他還能稍微抵抗一下,儘管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毫無節制地沉溺其中。可是,當他喪失妻子和孩子,被奪去了一切親屬,無依無靠,孤零零地生活在世界上時,這癮癖便成了他的主宰,逐步消蝕掉他靈魂上的反抗能力。他曾經在一家保險公司任職,充當較高級的抄寫員,每個月拿九十馬克的現鈔。但他在沉湎醉鄉的狀況下屢犯嚴重的過失,受到幾次警告后,終於被黜退,理由是他經常不稱職。
匹普桑姆接下來所用的字眼,已不適於在這兒重複。他口濺唾沫,嘶啞的喉嚨拋出最下流的罵人話,四肢愈來愈瘋狂地揮舞。有幾個小孩,提著一隻籃子,牽著一條小獵狗,從公路那邊跑過來了。他們爬過壕溝,圍住這個大喊大叫的人,好奇地觀看他扭歪的臉孔。有幾個正在新建築那邊幹活和剛開始中午休息的人,也注意起來;不僅一些男人,還有拌石灰的女工,都沿著小路向那堆人走去。可是,匹普桑姆繼續在發狂,而且越發越厲害。他如癲如狂地向天空和四面八方揮舞拳頭;他又蹦又跳,轉來轉去,一會兒蹲下來,一會兒又猛地跳起來,死命地大聲喊。他一刻也不停地叫罵,簡直喘口氣也來不及,叫人奇怪的是他這一大堆字眼是從哪裡來的。他的臉腫脹得可怕,大禮帽嵌在腦後勺,紮上去的襯衣前襟從背心裏掛出來。這時他所喊叫的早就跟原來的事情毫無關係,而是read.99csw.com一些摸不著邊際的東西。其中有關於他自己罪惡生活方式的透露,也有宗教方面的引諭,可是這一切都是用很不相稱的腔調嘶喊出來,而且還胡亂地夾雜著罵人的字眼。
「不,我不知道。」
當然,匹普桑姆的品德並沒有因此而有所改善。相反,他是完全趨向毀滅了。大家都知道,不幸的遭遇會摧毀人們的尊嚴;——具備一些這方面的知識總是有好處的。這事確實又怪異又可怕。要是一個人堅持說自己沒有罪,那並沒有用處;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他會為他的不幸而鄙視自己。自我鄙視和罪惡之間存在一種極為可怕的關係;它們相互助長,相互刺|激,真令人不寒而慄。匹普桑姆的情況也是這樣。他由於看不起自己的緣故而喝酒,並且愈來愈看不起自己,因為他一切的善良願望都一再破滅,嚙食了他的自信。在他家的衣櫥里,老是放著一瓶黃色的毒液。這是一種摧毀人的毒液。——為了謹慎起見,我不提它的名字。在這張櫥的面前,羅布哥德·匹普桑姆曾雙膝下跪,咬破自己的舌頭,可是他最後還是屈服了。——我並不喜歡向讀者講述這些事,可是它們畢竟有教育意義。——現在他順著到墓地的路往前走,撐著一根黑拐杖。溫和的春風也同樣吹拂到他的鼻子上來,可是他卻無動於衷。他,這個不幸的、墮落的人,只是高聳著眉毛,空洞而陰鬱地凝視著世界。突然他聽見背後有聲音,便注意傾聽;一陣輕柔的沙沙聲從很遠的地方迅速迫近。他轉過身,站著不動。原來一輛自行車正迅速地駛過來,輪胎在鋪著薄薄一層砂礫的路面上沙沙作響。因為匹普桑姆正站在路當中,車子的速度隨即放慢了。
接著他們就把羅布哥德·匹普桑姆運走了。
公路上,有輛從鄰近村子駛來的馬車,正緩緩地向城裡駛去。它一半駛在鋪了石塊的路面上,一半駛在沒有鋪石塊的部分。車夫兩腿懸在車轅的兩旁,吹著口哨,吹得一點都不合調。車子的最後面踞著一條小黃狗,它背對著車夫,順著自己的鼻尖,向它的來路上回顧,那副神情說不出地嚴肅和專註。這是條很可愛的小狗,是個活寶貝,真叫人歡喜。可惜它跟這故事無關,我們只好撂下它。有隊士兵走了過去。他們是從附近軍營里開來的,唱著歌,在他們自己揚起的塵土中前進。另外有輛城裡來的車子,正朝鄰近的村子匍匐駛去。車夫在打盹,而且車子上也沒有小狗,所以這輛車子一點都不吸引人。兩個學手藝的徒工循著公路走來,一個駝背,另一個是身材高大的巨人。他們赤腳走路,因為兩人的靴子都背在背上。他們https://read.99csw.com向打盹的車夫愉快地招呼了一下,然後繼續趕路。這兒的交通不算複雜,既不會擁塞,也不會出事故。
(劉德中 譯)
兩個泥水匠彎下身來看著一動不動的匹普桑姆,用勞動人民正直和理智的口吻,商量怎樣處理這樁事故。接著其中一個站了起來,快步離去。留下的人便設法對失去知覺的匹普桑姆進行急救。有個人從桶里舀水灑在他身上,另一個人把自己瓶子里的白蘭地倒在手心裏,揉搓他的太陽穴。可是這番努力都沒用處。
「可是,親愛的先生!」年輕人又氣憤又不耐煩地笑著說,重新轉過身,停下來。「你看沿路儘是腳踏車的輪跡。——大家都在這裏騎。」
驟然間,羅布哥德·匹普桑姆又一次全力喊道:「你下來,你馬上下來,你這不學無術的浪蕩子!」他舉起手臂畫了大大的一個半圓圈,然後癱了下去。他躺在那兒,突然沉默下來,就像好奇的人群當中的一個小黑點。那頂寬邊拱形大禮帽掉下來,在地上跳了跳,然後同樣也一動不動。
「要是你還在這兒騎下去,在這兒,在這條通到墓地的路上,那我一定要檢舉你。」匹普桑姆提高了嗓門,聲音發抖地說。可是年輕人根本不理睬,加快了速度駛去。
「九千七百零七號,」匹普桑姆重複說。「啊,沒有什麼。我要檢舉你。」
他然後閉住嘴,定睛朝著地上看。這時他覺察到年輕人的眼光愕然地落在他身上。
首先,他經常喝酒。嗯,這樁事以後再提。此外,他死了老婆,孤苦伶仃,被全世界所遺棄;在人世間他一個親人也沒有了。他的妻子,娘家姓賴布澤特,半年前生孩子的時候死去了。那是他第三個孩子,生下來就是死的。另外兩個孩子也都夭折了;一個死於白喉,另一個根本沒有生什麼病就死去,大概是由於一般性的營養不足。禍不單行,過了不久他又喪失了他謀生的位子,被可恥地剝奪了職務和飯碗;這都跟他的酒癮有關係,但匹普桑姆卻不能控制這個嗜好。
去墓地的路一直是和公路平行的,沿公路邊通到它的盡頭,那就是說,通到墓地。在公路的另一邊,先是住宅,郊區的新建築,有一部分還未竣工;然後是田野。至於公路本身呢,它的兩旁長著節節疤疤的老櫸樹,一半鋪著石塊,一半沒有。到墓地的路上卻薄薄撒了一層砂礫,賦予它幽閑的小徑風味。一條狹窄乾涸的壕溝蜿蜒在兩條路當中,溝里長滿了青草和野花。
「我要檢舉你,你在這兒騎車子。不到外邊那條公路上去騎,偏要在這條到墓地的路上騎車子。」匹普桑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