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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

這話引得科勒特揚夫人反覆思索。
「你起得可真早呀,史平奈爾先生,」科勒特揚夫人說。「有兩三次我碰巧看見你早上七點半鍾就出去。」
過了幾天,有一位療養的客人,出於禮貌,詢問留在家裡的小安東的健康情況。她向正在近旁的史平奈爾先生飛了一眼,然後有點不耐煩地回答:
「啊,不錯……是這樣……我冒昧……」
「肖邦?」
這次談話,也同樣使科勒特揚夫人暗自反覆思索。儘管話沒有什麼意思,但話里包含著供她思考本身問題的有價值的內容。這是否就是她受到的有害影響呢?她愈來愈虛弱,經常發燒。溫火般的寒熱,給她一種輕微的振奮感覺,引起沉思、痴想、自我珍惜,和一點被損害的情緒。她不躺在床上時,史平奈爾先生便踮起那雙大腳板的趾尖,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一條腿曳在後面,上身向前彎下去,畢恭畢敬地壓低嗓子,侃侃而談起來,彷彿他懷著膽怯的崇拜心情,把她輕輕舉起,讓她安卧在雲彩上面,免得任何刺耳的聲響,任何塵世間的干擾來觸犯她……這時她就會聯想起科勒特揚先生講話的那副神情:「當心點,迦伯列勒,take care,我的天使,把嘴巴閉起來!」那副模樣,就好像他粗魯而善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似的。她連忙拋開這段回憶,以便在虛弱和振奮中,躺在史平奈爾先生為她殷勤鋪好的雲彩被褥上休息。
科勒特揚先生敲打史平奈爾先生的房門;他手裡拿著一張寫滿工整字跡的大信紙,那副模樣看來像是要使用強硬的手段。郵局已經履行了職責,這封信走了它應該走的道路,完成它那奇特的旅程,從「愛茵弗里德」又回到「愛茵弗里德」,正確無誤地到達收信人手中,時間是下午四點鐘。
不出所料,客廳里沒人。兩位太太在壁爐旁邊坐下。史巴茲夫人在一塊十字網布上繡花,科勒特揚夫人也綉了幾針,然後就把那活兒放在膝上,靠著安樂椅背,發獃地夢想起來。她終於說了什麼簡直不值得啟齒的話。儘管這樣,史巴茲太太還是問:「什麼?」於是她只好耐住性子把整個句子重複一遍。「什麼?」史巴茲太太又問。就在這當兒,前廊上響起了腳步聲,門打開了,史平奈爾先生走了進來。
「是什麼?」她問。
我們設想一個長著深褐色頭髮的男子吧,他三十歲剛出頭,身材魁梧,太陽穴上的頭髮已明顯地開始花白,但那圓圓的、略有點浮腫的蒼白面孔上,卻連鬍鬚的痕迹也沒有。不是臉刮光了——這可以看得出來,而是像孩童一般柔嫩、細軟,只不過這裏那裡長一兩根茸毛罷了,看上去古怪得很。他的眼睛明亮,呈小鹿似的淡褐色,眼光里流露出溫和的表情;鼻子粗短,略嫌臃腫。此外,史平奈爾先生還長著一個拱形多毛孔的羅馬式上唇,蛀掉了的大牙齒,和一雙大得出奇的腳板。有個兩腿不聽指揮的紳士,說話俏皮,喜歡嘲諷,在背後給他取了個綽號,叫他「敗壞的嬰兒」;這句話說得有些惡毒,不一定恰當。——他的衣著考究、時髦,長長的黑上裝,雜色花點的背心。
隨著科勒特揚先生同時到達「愛茵弗里德」的,還有一位打扮得紅紅綠綠、珠光寶氣的胖女人,而就在她的胳膊上,抱著安東·科勒特揚少爺,那健康的小安東。是的,他也來了,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否認,他確實十分健康。他紅潤、白|嫩,穿著整潔清爽的衣裳,圓胖、噴香,重重地壓在那滿身都是花邊的女人裸|露的紅胳膊上。他吞食大量的牛奶和碎肉,哭鬧嘶喊,極為任性。
「你別以為我會彈,史平奈爾先生!我不能彈。如果彈了對我有害處呢?」
她的嘴唇多麼蒼白和清澈,眼角的陰影多麼深沉!在彷彿透明的眉頭上,那根淡藍的小血管愈來愈明顯地凸出,緊張疲憊,令人不安。在她那靈活的手指下,樂曲發展到前所未有的高潮,突然被簡直肆無忌憚的最弱音切斷,彷彿一個人立腳的根基滑去了,或者沉入崇高慾望的深淵中似的。一股洋溢著解放和滿足的情緒涌了進來,反覆出現,發出心滿意足的震耳欲聾的怒濤聲,貪婪地一再重複,接著潮水般地退下去,似乎筋疲力盡了,然後再一次在它的旋律中體現出渴慕的主題,呼出最後的一脈氣息,死去,消逝,飄散。深深的寂靜。
她坐在那兒,手擱在膝上,身子略向前彎,背對著鋼琴朝他看。臉上露出一絲遲疑、窘迫的微笑,眼睛沉思、費力地向昏暗中探望,好像禁不住要閉起來似的。
「多美呀!天哪,聽著,多美呀!」史平奈爾先生喊,臉完全扭歪了。
「真的嗎?」她問,微笑起來……碰巧,在說這話時,她的嗓子失靈了,吐出來的聲音半喑半啞。她清了清喉嚨,然後說:
接著,科勒特揚先生叫了咖啡,——咖啡和奶油麵包卷。他的K音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奶油麵包卷也讀得很特別,別人聽了不免要嘴饞。
原來他今天對自己的性子讓了步,一直睡到晌午。結果內心負疚,腦筋昏沉,神經有些緊張,鬥志不昂。再加上空氣中已開始有春天的氣息,使他迷糊,引起一股憂傷的情緒。這一切都必須提到,才能說明他幹嗎在下面的一幕中,表現得那麼可笑。
「我有次去過那兒。」他若有所思地說道。
在遠處,鈴兒叮噹,鞭子噼啪,人聲嘈雜,聲音越來越近……
「非常好!」科勒特揚先生重複道。「那麼讓我親口答覆你吧,親愛的,還請你注意,我認為你給一個隨時都能找他談的人,寫長達數頁的信,是愚蠢的……」
「他拉小提琴……但這還不能說明什麼,史平奈爾先生。問題在於他拉得怎樣!有些音調,我只要一聽見,總是禁不住熱淚盈眶,從來沒有任何其他遭遇曾使我這樣激動。你不會相信的……」
「我只知道有一副面孔,」他突然說,興奮得聲音不尋常地輕揚起來,握緊的手舉在肩上,激動的微笑暴露出蛀牙……「我只知道有一副面孔,要是通過我的想象,對它珍貴的真實進行什麼修改,那就是罪惡!我恨不得老是去端詳它,在它上面留戀,不止是幾分鐘,或者幾個鐘頭,而是我整個一生,讓我完全陶醉在它裏面,把人世間的一切都……」
「你還記得那座花園,先生,那幢古老的灰色房屋後面的荒蕪的花園嗎?敗牆頹垣圍著它那夢境似的荒涼,青苔茂盛地長在牆壁的裂縫中。你還記得園子中央的噴泉嗎?淡紫色的百合花,俯首在它朽壞的邊緣上,潔白的泉水向破裂的石上濺流,彷彿在神秘地竊竊私語似的。夏日正臨近薄暮。
「唉,」他說,「接連幾個禮拜都是陽光明媚,天陰暗一下,倒使眼睛舒服些。這個太陽,不管美的還是丑的,全都照得一清二楚,現在終於稍微隱蔽起來,我倒要感激它哩。」
「當然不會。」列昂德醫生說,眼鏡朝她閃了閃。
她彈的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作品第九號之二》。倘若她現在真有些荒疏,那麼當初的彈奏在藝術上一定十全十美了。這架鋼琴只不過屬於中等質量,但她彈了頭幾個音以後,就能優美地操縱自如。她對不同的音色表現出一種過敏的感受,對有節奏的旋律,流露出近乎痴迷的喜悅,指法堅實而又輕柔。在她的手指下,旋律鳴唱出它最誘人的甜蜜,裝飾音羞怯、溫柔地依附在指節的周圍。
又有一天,史巴茲夫人頗為驚訝地發覺,他們兩人中間進行了下面一段對話:
天曉得是什麼逗得他這樣,要麼是眼前那黑色的身影勾出這番放縱的歡樂,要麼是他那健旺的本能發作起來,他一隻手裡拿著個骨制的咬圈,另一隻手握著個鐵皮的響筒。他歡呼著,把這兩件東西在陽光中高高舉起,搖晃,碰撞,好像要嘲弄地把什麼人嚇走似的。他眼睛喜得眯成一條縫,嘴巴張得那麼大,以致整個玫瑰色的上齶都顯露出來。他一面歡呼,一面還拚命搖晃腦袋。
「這有什麼使你感到特別美呢,史平奈爾先生?」
突然發生了一樁可怕的事。彈奏者驟然停下來,手罩在眼睛上,向暗處探望,史平奈爾先生也在座位上急忙轉了身。在後面,通往走廊的門開了,一個陰暗的形影,倚在另一個形影的胳膊上,飄了進來。原來是「愛茵弗里德」的一位客人,她的病情也同樣不允許她參加雪橇遊覽。她趁這夜色朦朧的時刻,在療養院里作一次不由自主的陰慘遊歷。她就是那位養了十九個孩子、完全失去思維能力的病人,倚在看護胳膊上的郝倫勞赫牧師太太。她頭也不抬,一步一探地茫然走去,穿過房間的後部,跨過對面的門檻,飄然離去——默默地,瞪著眼睛,夢遊一般,不省人事……接著,寂然無聲。
花壇上還蓋著草席,樹枝和灌木依舊是光禿禿的,但雪已經消失了,小徑上只有幾處還留下潮濕的痕迹。寬闊的園子,連同它的假山洞、林陰小徑和亭榭,都沉浸在午後絢麗的光亮中,深沉的陰影與充裕的金色陽光交織在一起,明亮的天空映襯著墨黑的樹枝,枝節柔嫩、分明。
他所表示的頭一個意見是:科勒特揚先生伉儷間的離別已經很久了。因此迫切希望,科勒特揚先生再來「愛茵弗里德」訪問一次,只要他那欣欣向榮的事業允許他抽身的話。也許可以寫封信給他,或者拍封簡短的電報。要是他能把小安東帶來,那一定會給年輕的母親帶來快樂和力量。不用說,醫生們也懷著興趣,巴不得見識一下這位健康的小安東。
「你呀,先生,正像我說過的那樣,是個愛吃山珍海味的卑俗的食客,一個口刁的村夫。實際上你體質粗鄙,還處在最低下的進化階段。財富和安定的生活方式,使你的神經系統驟然達到一種史無前例的野蠻墮落,引起享受慾望的一種淫猥的貪精求美。很可能,當你打定主意要把迦伯列勒·埃克霍夫佔為己有時,你的喉頭肌肉曾抽縮起來,發出嘖嘖的聲響,就像是面對著什麼可口的鮮羹或者稀有的美食一般……
至於科勒特揚夫人呢,顯而易見她是鍾情於她的丈夫的。她含著微笑,傾聽他的談話,注視他的舉動:不是像有些病人那樣,對健康人抱著高傲的寬容態度,而是像心地溫良的患者,對一身舒泰的人在生活上充滿自信的表現,感到親善的愉悅和同情。
這一天還不到十二點就開午飯,飯剛吃完,橇車就停在「愛茵弗里德」門口了。一群群興緻勃勃的客人,穿得暖暖的,又好奇又激動,從花園裡穿過去。科勒特揚夫人跟史巴茲太太一起,站在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旁,史平奈爾先生守在自己房間的窗口,看客人們出發。他們看到在詼諧和嬉笑中,為了佔取最好的座位,發生了一些小爭奪;看到封·奧斯特羅小姐,脖子上圍著毛皮領,從這輛車奔到那輛車,把一籃籃食物塞在座位下面;看到列昂德醫生,毛皮小帽緊扣到額上,眼鏡閃閃發光,最後再巡視一遍,也登上座位,發出啟程的號令……馬兒開始用勁拉車子,幾位太太尖叫起來,向後倒去,鈴兒叮噹地搖,短柄皮鞭噼啪地響,皮鞭的長絛子在橇車木架外面的雪地上拖曳。封·奧斯特羅小姐站在鐵柵門旁,揮舞手帕,直到雪上滑過去的橇車在公路轉角處不見了,快樂的喧嚷消逝為止。隨後,她穿過花園回來,趕忙去履行她的職責。兩位太太離開了玻璃門,而幾乎就在同時,史平奈爾先生也從他的瞭望處走開。
我們是不是已經提到科勒特揚先生回家去了?是的,他又重新居住在波羅的海的海濱,照料他的事業和孩子——就是那個冷酷無情和充滿活力的小傢伙,他給母親招致了那麼多痛苦和氣管里的毛病。至於年輕的夫人自己,則仍然留在「愛茵弗里德」,市參議員史巴茲夫人以年長女友的身份陪伴著她。但這並不妨礙科勒特揚夫人跟別的療養的客人建立友好關係,比如跟史平奈爾先生。他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他過去一直沒有跟任何人交往),從開頭起,就異常專心和殷勤地侍奉她。而她呢,在嚴格的日程所空餘下來的時辰,也未嘗不樂意跟他聊聊。
「可是……可是……」
啊,只有在那永恆的塵世中結合在一起所帶來的歡樂,才是無窮無盡、永不饜足的!折磨人的誤會消除了,時間與空間的桎梏解脫了,「你」和「我」,「你的」和「我的」,融合為珍貴的喜悅。白晝狡猾的幻影造成他們的分離,然而它驕矜的謊言矇騙不了黑夜中的明視,因為那一飲的魅力已賦予他們洞察一切的目光。誰曾眷戀地窺探過死亡之夜和它那甜蜜的奧秘,他在白晝的虛妄中,只會剩下一個渴望,渴望那神聖的夜,那永恆、真實、融合一切的夜……
「唔!啊哈!很好!」科勒特揚先生說,下巴抵住胸https://read.99csw.com膛,豎起眉毛,伸出兩臂,還做出一系列類似的準備動作,表示他在提出例行的問題后,打算毫不留情地轉到本題上來。由於他很欣賞自己的神態,因而這些準備動作未免做得有點過火;接下來所發生的,似乎跟這裝腔作勢的嚇唬人的開場並不完全相稱。史平奈爾先生的臉卻已變得相當蒼白了。
「是的,大概是他的本性。」
史平奈爾先生忽然想到要去翻那旋轉椅上的黑色硬面的書本。他驟然莫名其妙地喊起來,白皙的大手狂熱地翻閱一本被忽略的樂譜。
「音樂……」他說。「要是現在能聽到一點音樂該多麼好!只不過有時英國小孩唱幾首黑人歌曲罷了。」
「跟他去了……你說話真特別,史平奈爾先生!簡直像《聖經》里一樣!——是的,我離開了那一切,因為這是人的本性呀。」
他中等身材,闊肩,健壯,短腿,圓滾滾的紅臉,海藍色的眼睛,上面蓬著金黃的睫毛,寬大的鼻孔,濕漉漉的嘴唇。他蓄著英國式的頰鬚,一身都是英國式的打扮;當他在「愛茵弗里德」遇到一家英國人時,便喜出望外。這家英國人,包括父親、母親、三個漂亮的孩子和孩子的保姆,在這兒逗留,僅僅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好去。科勒特揚先生早上總跟他們一起吃英國式早餐。他這人就愛吃喝,既要多又要好,顯示出自己是個道地的烹飪和酒窖的鑒賞家,津津有味地向療養的人們描述在家鄉朋友們所舉行的宴會,介紹這兒無人知道的山珍海味。說話的時候,眯起眼睛,露出親昵的表情,聲音里夾雜著上齶和鼻腔的音調,喉嚨里伴隨著輕微的嘖嘖聲。至於對世上別的一些樂趣,他原則上也並不抱有反感,這點有一天晚上得到證明。有一位在「愛茵弗里德」療養的病人,職業是作家,曾看見他在走廊上相當放肆地同一位侍女調笑。這誠然是樁小事情,開開玩笑而已,那位作家卻露出一副可笑的令人厭惡的表情。
在這架可憐的樂器上,彈琴者相當成功地暗示出交響樂隊的效果。達到高潮時小提琴的節奏,清脆精確地在琴音中迴響。她又細膩又虔敬地彈著,忠實地守衛著每個形象,恭順地烘托出每個獨立的細節,就像神父把最神聖的十字架舉在頭上那樣。發生了什麼呢?兩股力量,兩個陶醉的生命,在悲痛與狂喜中,為了得到對方而掙扎;它們如痴如狂地渴望那永恆和絕對的東西,並在渴望中相互擁抱……序曲澎湃起來,然後低沉下去。她在分幕的地方停下來,默默地繼續看樂譜。
「啊,你自己願意。」
「令尊大人是商人嗎?」他有點猶豫地問。
「科勒特揚先生,」那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你非來不可……醫生們都在那兒……啊,多悲慘呀……」
「是郝倫勞赫牧師的妻子。」他說。
雪橇遊覽是在二月二十六號舉行的,旅途的見聞事後大家還談論了好久。二十七號是個化雪的日子,那天什麼都在融化、滴落、飛濺、流動,而科勒特揚夫人感到很舒適。二十八號,她吐了一點血……啊,並不要緊;但到底是血哩。就在這時,她突然衰弱了,空前地衰弱了,不得不躺在床上。
「那位先生姓什麼?」她問,「……史平奈尼?我沒聽清楚他的姓名。」
「他們姓科勒特揚!」列昂德醫生說,自顧自地走了。——他根本沒有把這位作家放在心上。
情況就是這樣,科勒特揚先生親口把這些事講給每一個表示有興趣的人聽。他大聲地、懶洋洋地、愉快地講,儼然是一位消化系統同他錢袋的狀況一樣良好的紳士。他的嘴唇張得很開,就像北方海邊上的人那樣,語調拖得既長而又急促。有些字給他吐出來,每個音節都好比是一次小小的爆炸,這使他自己發笑,彷彿講了什麼好玩的笑話似的。
「嗯,我還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
他沉默了,深深地鞠了一躬。當他重新站直時,他的眼光,帶著窘迫和痛苦的神情,停留在那根奇異的小血管上;它雖現淡藍的顏色,帶有幾分病態的模樣,在她那彷彿透明的明凈前額上岔出來。
「太陽落坡了,天空不知不覺布滿了雲。開始黑啦。」
(劉德中 譯)
「請你注意,我絲毫沒有中傷你的意思。我所說的並不是什麼責難,而是個典型的例子,一個適用於你這種文學上毫無價值的庸俗人物的簡單心理公式。我要說出來,是因為有什麼在逼迫著我向你說明一下你的所作所為,因為我在世上責無旁貸的職務是照實反映事物,讓它們傾吐,使不為人知的事物公諸於世。世上充滿我所謂無知的類型,而我忍受不了這一切無知的類型!忍受不了這一切糊塗、無意識和無知的生活和行為,受不了我周圍的那種天真得令人激怒的世界!一種痛苦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我就我力所能及,對我四周的一切加以說明,申述,使它被知覺,不管這樣做起促進作用,還是起阻礙作用,帶來慰藉和鎮靜,還是增添痛苦。
仍舊是列昂德醫生主持這所療養院。他蓄著下端兩頭尖的黑須,又僵硬又鬈曲,就像填塞傢具用的馬鬃;還戴著閃閃發光的厚眼鏡,那副神氣儼然科學已使他冷卻、硬化,並給他灌注了沉靜、開明的悲觀主義。就依憑這些,他嚴峻冷酷、沉默寡言地管理著他的病人,而那些人呢,大都優柔寡斷,既不能為自己制定一套規章制度,又不能自動遵守,便乾脆讓他作主,樂得去依賴他的嚴格管束。
在黃沉沉的朦朧中,他伏在案上書寫——寫那些數不清的信件之一;這種信他每周都寄出幾封,而有趣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沒有迴音。他面前放著又大又厚的信紙,在信紙的左上角,畫著離奇古怪的風景,畫下面是用十足新奇的字母印好的姓名:德特雷夫·史平奈爾。他在紙上寫滿細小、纖巧、工整的字體。
「是呀,我們打毛線,聊天,我的六個女友跟我自己……」
「我寫的是不可磨滅的形影。」史平奈爾先生說,挺直了胸膛。這是他在這一幕中,唯一顯出一點尊嚴的一次。
作家史平奈爾先生曾從他房間的窗口,觀看小科勒特揚的來臨。當小傢伙從馬車上被抱到屋裡時,他用一種奇異的眼光,又含糊又鋒利地盯著他看,然後帶著同樣的面部表情在窗旁呆立了許久。
他為人孤僻,跟任何人都不交往。只是偶然之間會突然激動起來,便對人和藹可親、熱情洋溢。這每每發生在史平奈爾先生受到「美」的感染的時候;他偶爾看到什麼美的景象,調和的色彩,奇麗的花瓶,夕陽回照下的一脈山巒,便情不自禁地讚歎起來,說一聲:「多美呀!」一面說,一面把頭歪向一邊,聳起肩膀,攤開雙手,皺縮鼻子和嘴唇。「天哪,您瞧,多美呀!」在這激動的一剎那,他甚至可能衝動地去擁抱最顯貴的人士,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
「……所以我父親最後不得不讓步。」
「嗯——那我是知道的。或者不如說,我否認這點。我的意思當然是指你自己的姓名,你的閨名。說公道話,夫人,你不得不承認,誰要叫你科勒特揚夫人,就該挨一頓鞭子。」
科勒特揚先生在「愛茵弗里德」沒有逗留多久。他是帶妻子上這兒來的;過了一個星期,他眼看她已受到很好的照顧,並且在可靠的人手中,就不肯呆下去了。同等重要的職責——他的欣欣向榮的孩子和同樣欣欣向榮的事業——召喚他歸去,迫使他啟程,留下妻子享受最好的治療。
「是的,是這樣。——不過,你既然理解得那麼透徹,為什麼卻彈不出來呢?」
「再重複一遍:發生了什麼呢?她這位眼睛像膽怯的幻夢一樣的人,為你生了一個孩子;把自己血液和活力中所擁有的一切,給予這個小生物,這個乃父的低級生命的續篇,然後死去。她在死去,先生!我所關心的是指望她不在庸俗中死亡,終於從卑鄙的深淵中脫身,在美的死吻下驕傲、幸福地逝去。而你所關心的,恐怕是怎樣利用這閑工夫,在一些隱秘的走廊里,跟婢女們消磨時間。
「真有意思啊,」她說。「而且,要是我費一番心思,就會懂得的。」
列昂德醫生把她檢查了一番,卻絲毫不動聲色。他按照科學的條文,開出處方:冰塊、嗎啡、嚴格的休息。他還由於負擔過重,第二天就不再看她的病了,把她交給繆勒醫生去治療,而後者則根據他的職責範圍和合同規定,極其溫順地接管了她。他是個沉默、蒼白、平凡、憂鬱的人,他的微不足道的謙卑職責,是看顧那些幾乎沒有毛病或者沒有希望的病人。
不知怎麼,他竟無法回答這個天真的問題。他紅了臉,扭著手,彷彿連同椅子一起沉了下去似的。
說到這裏,科勒特揚先生換了換氣。他現在非常憤怒,右手的食指不住向空中指划,左手把信紙揉得不成樣子。他的臉,夾在英國式的頰鬚當中,漲得緋紅,暴起的青筋像兇狠的閃電似地交叉在那滿布雲翳的額頭上。
「你還記得這幅圖畫嗎,先生?你看見了嗎?你沒有看見!你的眼睛不是為此生的,你的耳朵也聽不見那旋律中純潔的甜蜜。你看見了嗎?——那你就應該屏住呼吸,禁止心臟跳動。你應該走開,回到生活里,回到你的生活里去,把你所看到的當作不可觸犯、不容褻瀆的聖物,一輩子都保存在你靈魂的深處。但你幹了什麼呢?
二月底,有個嚴寒的日子,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更加純凈和明亮,整個「愛茵弗里德」都瀰漫著一股放縱的情緒。患心臟病的先生們在交談,雙頰閃著紅光;害糖尿病的將軍唱著山歌,就像年輕人一樣;兩腿不聽指揮的紳士們,也拋開了一切禁忌。是怎麼一回事呢?這事非同小可,要舉行一次團體旅行,一次雪橇遊覽,乘好幾輛馬車,在叮噹的鈴響和噼啪的馬鞭聲中,到群山深處去遊玩:這是列昂德醫生決定的,好讓他的病人散散心。
「是的,史平奈爾先生,那是過去呀!是在噴泉時代,你知道嗎……」
「是的,夫人,從我第一次聽見這名字起,就從心底憎恨它。這名字不僅滑稽,而且俗氣得要命。如果一定要刻板地遵守習俗,把你丈夫的姓名加在你頭上,那真是又野蠻又卑鄙。」
這兒就是「愛茵弗里德」療養院!它的亘長的大廈和兩側的建築,矗立在廣闊的園子中央,顏色潔白,線條筆直。園子里,精緻地布設著假山洞、林陰小徑和樹皮搭成的小亭。在石板瓦屋頂後面,蜿蜒著高大的山巒,直聳向天空,山上一片綠色的樅樹林。
他一步就跨到門口,用勁打開房門。史巴茲夫人站在外面,手帕蒙在嘴上,又大又長的眼淚,成對地往手帕里滾。
「科勒特揚先生,科勒特揚先生,唉呀,科勒特揚先生在這兒嗎?」
「它是在那時候來的,史平奈爾先生,就是當他們第一次把小安東抱來的時候——我們的小安東,他鼓足那健康的小肺,用勁嘶叫起來,他可真強壯和健康呀……」
他坐在她身旁,俯下身子,兩手合在膝間,垂著頭。開頭一部分,她悠然地彈著,慢得折磨人,音節之間出現拖長的停頓,令人感到心焦。渴慕的主題,一個在深夜裡迷失的孤獨聲音,輕輕地訴說它那膽怯的疑問。接著是靜默和等待。瞧呀,回答了:同樣怯弱和孤獨的調子,只是清脆些,溫柔些。又是沉默。突然,伴隨那被抑低的美妙加強音,好像一股被禁錮的熱情,猛然振奮,狂喜地迸發出來似的,愛情的主題被引了進來。它揚起來,如醉如迷地向高處掙扎,直飛上那情誼交織的頂峰,隨後又沉下去,鬆弛解散。接著,聲調深沉的大提琴鳴響起來,一面歌頌沉重、痛苦的喜悅,一面把調子引去……
「是這樣,夫人,愛茵弗里德是道地的拿破崙時代的建築,有人告訴我,它以前是宮殿,一座夏宮。不錯,這側屋是後來添造的,但正中的大廈卻是原來的老房子。有時候我簡直少不了這古老的東西。為了保障起碼的身心健康,非要它不可。顯然,在軟綿綿、舒適到令人淫逸的傢具當中,人們的感覺是一個樣子,而在這些線條筆直的桌子、椅子和帷簾當中,感覺又是另一樣……這種明朗和堅實,這種冷酷的樸素和拘謹的嚴峻,給我力量和尊嚴。夫人,毫無疑問,它最終會使我得到內心的清滌和復甦,使我在品格上有所提高……」
「昨天下午,封·奧斯特羅小姐還在百忙中彈過《修道院的鐘聲》哩。」科勒特揚夫人提九_九_藏_書醒道。
「是的,夫人;這樣看要好多啦,要是為了貪求真實,乾脆盯住她們的臉看,那隻會得到一個實際上含有缺陷的印象……」
她笑了起來。「你總是這樣看美麗的女人嗎,史平奈爾先生?」
「有的,它隱隱地發光。我會看見它的,清清楚楚地看見它戴在你頭髮上,要是我在這樣的時刻,曾悄悄躲在樹叢里……」
一月初,批發商科勒特揚——阿·茜·科勒特揚公司的老闆——把他的夫人帶到「愛茵弗里德」來了。門房敲響了鍾,封·奧斯特羅小姐在底層的會客室里接待從遠方來的貴賓。這間會客室里的布置,和幾乎整幢豪華的古老建築物一樣,也是道地的拿破崙帝國時代的式樣。列昂德醫生跟著就出現,並鞠了個躬,隨即開始了初次交換雙方情況的談話。
「你那兒果真是肖邦的夜曲嗎?」
史平奈爾先生坐在自己的屋子裡「工作」。
「今天再彈一次吧!」他懇求著。「就這次彈一兩節給我們聽聽!要是你知道,我多麼渴望……」
「別咳,迦伯列勒,」科勒特揚先生說。「你知道,darling,在家裡的時候,辛茲彼得大夫特別囑咐你不要咳。只要克制一下就行了,我的天使。就像我所說的那樣,毛病在氣管。」他重複道。「開始發作的時候,我當真以為是肺病,天知道,我多麼害怕。但並不是肺病,不是的!見鬼,我們才不會讓肺病纏上呢,是吧,迦伯列勒?啊,啊!」
「就像我所看到的。不錯。」
「是的。——而且,你壓根兒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史平奈爾先生,這點是肯定的……」
啊,愛情之夜,降臨吧,賜給他們所渴求的忘卻,用你的快樂緊緊擁抱他們,讓他們從充斥著虛偽和離愁的世界里解脫出來。瞧,最後的火光熄滅了!思索和煩惱沉沒在神聖的黃昏中,夜色籠罩在幻覺的痛苦上,拯救著人世。就在幻影黯然失色,我的眼睛在狂悅中失去光明的時候:這時,白晝的欺騙所阻止我看到的,它在我面前所呈現和歪曲的——這一切曾給我帶來不可抑止的痛苦……就在這時,啊,奧妙的靈驗啊!就在這時,我就是世界了。接著,跟隨勃郎加娜陰沉的警告歌唱,出現了提琴超越一切理智的翱翔。
「好吧,願上帝保佑,我就彈一支夜曲吧,」她說。「但只彈一支,你聽見了嗎?不用說,彈了一支以後,你就再也不要聽啦。」
「你憎恨我,」他繼續說,「如果我不是強者,你還會瞧不起我,……是的,我是強者,他媽的,我是個好漢,你是膽小鬼。要是法律不禁止的話,我會把你和你的精神與文字一齊剁成肉醬,你這陰險的白痴。但這並不是說,親愛的,我就要容忍你的辱罵,不加追究。等我回了家,就把這封寫著我庸俗姓名的東西,交給我的律師,然後我們瞧你會不會吃苦頭。我的名字是呱呱叫的,先生,我的信譽是靠自己的努力掙來的。憑你的名字,誰肯借你一個銅板?這問題請你自己深思一下,你這個不知從哪兒跑來的流浪漢!你應該受法律的制裁!你危害公共安全!你把人弄成神經病!……但你別自以為你這次也能得逞,你這惡毒的傢伙!我才不會讓你這樣的人擊敗我。我是個好漢……」
「貪求真實……多麼古怪的字眼!十足的文人辭令,史平奈爾先生!但說實話,它給我的印象倒挺深。它值得去玩味,而我好像也有點領會;字里似乎含有某種獨立和自由的意味,它連真實都不放在眼裡,儘管真實是最體面的東西,甚至就是體面的化身……它使我意識到,除了那些手可以抓住的東西以外,還存在著別的什麼東西,更加微妙的東西……」
「請注意吧,現在那敗壞的嬰兒也不會去啦。」
「嗯,我不清楚,——他在寫什麼……」列昂德醫生回答,「好像出版過一本書,小說之類的東西,不過我的確不太清楚……」
「治療?……我只稍微電療一下。不,不值得一提。就告訴你吧,尊貴的夫人,我為什麼呆在這裏:——是為了風格。」
說了這話,她便站起來,擱下針線,走向鋼琴去。她在旋轉椅上坐下,椅子上面還放著幾冊裝訂起來的樂譜,擺正燭台,翻開樂譜。史平奈爾先生拖了一張椅子過來,像音樂教師似地坐在她身旁。
「不管是偽善也好,還是自我克制也好,夫人!隨你用哪個字眼都是一樣。我這人是那麼令人煩惱的誠實,害得我……」
一個怪人,一個非常特別的怪人!科勒特揚夫人有時會想起他,因為她有很多閑工夫去想。不知是換空氣的效果開始失靈了呢,還是受到某種肯定有害的影響:她的健康惡化了,氣管的狀況一點都不理想,她感到虛弱、疲憊、食欲不振,還時常發燒。列昂德醫生叮囑她要休息、安靜和當心。所以除非要躺在床上,她就在史巴茲夫人陪伴下,不聲不響地靜坐著,膝頭上放著針線活,但不去動它,只是東想西想。
史平奈爾先生怪模怪樣地微笑起來:微笑中含有一點殷勤,還帶著一點不自在和近乎道歉的神情。他伸手摸了摸頭,好像在思索,然後說:
「天曉得你會看見什麼。不過,你並沒躲在那兒,倒是有一天,我現在的丈夫,跟我父親一起,從樹叢里走出來。我們談的話恐怕給他們偷聽了不少……」
「是的。不過,實際上首先是藝術家。」
「哎,怎麼會呢?首先,這屋子可以說是個自由港,史平奈爾先生;再說,你會在哪方面打擾我們呢?我覺得,我肯定使參議員夫人感到憋悶了……」
「不,我們大多在打毛線。」
「當然。於是它就來了,幸福……」
「多麼有趣呀!」科勒特揚夫人說。她從來還沒有面對面地看到過一位作家。
為了尊重事實,必須聲明,史平奈爾先生所謂的「湧來」,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天曉得他由於什麼虛榮的緣故,硬要這樣說。字句壓根兒就不肯「湧來」;對於他這樣一個以寫作為職業的人,倒可以說是寫得慢得可憐。要是有誰觀察過他,就一定會下一個結論:作家是這樣一種人,寫作對於他比對任何人都來得艱巨。
「你不喜歡太陽嗎,史平奈爾先生?」
科勒特揚先生這時確已萬分激動,他大聲嘶叫,一再聲稱自己是個好漢。
有一天,她突然回到關於她出身和幼年的短促談話上。
她穿的是到達那天所穿的衣裳:銀灰色厚實的小腰身上衣,浮雕似的阿拉伯式天鵝絨花紋,這衣服把她的臉和手襯托得異常嬌柔。彈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並沒改變,但嘴唇的輪廓似乎變得更加清晰,眼角的陰影好像更加深沉。彈完以後,她兩手擱在膝上,繼續盯著樂譜看。史平奈爾先生還是一動也不動地默默坐在那兒。
號角的鳴響在遠方消失。是嗎?也許是簇葉的簌簌?泉水輕柔的淙淙?這時夜的寂靜早已滲透了樹林和房屋,任何懇求般的警告,再也約束不住洶湧澎湃的渴慕。神聖的奧秘正在完成。火光熄滅了,死的主題,隨著突然陰暗的奇異音色而降臨,迫不及待的渴慕,正向那攤開雙臂從黑暗中迫近的情人,揮舞它白色的面紗。
「是橇車,」他說,「我走了。」
「啊!啊!什麼樣的藝術家?」
「你看見了這死之美:瞅著它,為的是貪求它。在她那動人的聖潔面前,你心裏竟絲毫沒有肅然起敬的感覺。單單看還不能滿足你,你必須佔有,使用,褻瀆……你選得可不錯啊!你是個愛吃山珍海味的食客,一個卑俗的食客,一個口刁的村夫。
「不,為什麼呢,史平奈爾先生!我說這是自我克制……不是嗎,參議員夫人?」史巴茲夫人也說這是自我克制。
「是這樣嗎?——不錯,拿我父親來說,他跟一些自稱藝術家並靠這種榮譽過活的人比起來,確實更像個藝術家。我只略會彈一點鋼琴。現在他們不准我彈了;以前在家鄉時,我卻經常彈的。父親和我,我們合奏……啊,那過去的歲月都保藏在我親密的回憶里;特別是那座花園,我們家的花園,就在屋子的後面。花園裡荒蕪不堪,蔓生著野草,圍著蓋滿苔蘚的敗牆頹垣;但正好是這一切才使它格外迷人。花園當中有一座噴泉,噴泉的四周像花圈似地著鳶尾花。夏天我常和女伴們一起在那兒消磨許多時辰。我們圍在噴泉四周,坐在小摺椅上……」
「我打擾嗎?」他在門檻上就溫柔地問,眼睛只瞅著科勒特揚夫人,文質彬彬地向前俯下身子……年輕的夫人回答道:
那位作家叫史平奈爾,在「愛茵弗里德」已住了好幾個禮拜,他的全名是德特雷夫·史平奈爾。他有著一副奇特的儀錶。
「我相信!啊,是多麼地相信!……告訴我,夫人,你們大概是個古老的家族吧?已經有好幾代人住在那尖屋頂的灰屋子裡,在那兒工作和歸天?」
客廳寬敞,漂亮。潔白、高大的雙扇門敞開著,通往貼鄰的彈子房,兩腿不聽指揮的紳士們和另一些人在那裡遊戲。另一邊有扇玻璃門,望出去是開闊的陽台和花園裡的景緻。玻璃門旁放著一架鋼琴。還有一張襯綠絨的玩紙牌的檯子,患糖尿病的將軍和幾位先生在那兒打惠斯脫。女士們在看書,或者在做針線活。一隻鐵火爐發出熱來,但精美的壁爐里卻堆著仿造的假煤塊,上面貼著一條條火紅的紙條,壁爐前安置著舒適的座位,供聊天之用。
「你說什麼?一位作家?還是別的什麼?」科勒特揚先生問;他兩手插在舒適的英國式褲子口袋裡,耳朵湊向醫生,像某些人所習慣的那樣,張著嘴巴聽。
——天氣一直晴好。附近一帶的山巒、房屋和園林,都沉浸在無風的恬靜和明朗的嚴寒中,沉浸在耀眼的光亮和淡藍的陰影里,一切都那麼雪白、堅硬和潔凈。萬里無雲的淡藍天空,穹頂似地籠罩著大地,成千成萬閃爍的光點,發亮的晶體,在天空中飄舞嬉戲。這一向,科勒特揚夫人過得還差強人意;她不發燒,很少咳嗽,吃東西也不太勉強。她照醫生的囑咐,常在陽台上閑坐幾個鐘頭,在寒氣中曬太陽。她坐在雪地中,全身裹著毯子和毛皮,懷著希望呼吸那清新、寒冷的空氣,好讓她的氣管痊癒。有時候,她看見史平奈爾先生在園子里散步。他也是一身溫暖的衣著,還穿了一雙毛皮襯裡的鞋子,使那雙腳板顯得格外龐大。他小心翼翼地揮舞兩臂,那副姿態又呆板又文雅,一步一探地在雪裡走著。走近陽台時,便向她恭敬地問一聲好,然後登上下面的台階,好跟她攀談一會兒。
他的桌上,總放著自己寫的那本書,每個走進他房間的人一眼就可以瞧見。那是部篇幅有限的小說,封面上畫著一張使人莫名其妙的圖畫,印書的紙頗似濾咖啡的紙頭,每個字母看上去像個哥特式的大教堂。封·奧斯特羅小姐有次在空閑的時候曾讀過這部小說,發覺它很「高雅」,這是她代替「沉悶得不近人情」的一種迂迴的說法。故事發生在時髦的客廳里,豪華的閨房中;那裡儘是些精緻的東西,五彩的壁毯,古色古香的傢具,貴重的瓷器,無價的針織品,和各種各樣的古玩擺設。他以最珍愛的心情描繪這些物件,閱讀的時候彷彿老是會看到史平奈爾先生皺起鼻子喊:「多美呀!天哪,您瞧,多美呀!……」附帶說一下,令人詫異的是,除了這本書以外,他還沒有寫出第二本來,雖然顯而易見,他熱衷於寫作。他一天大部分時間都關在屋裡寫東西,寄出去許多信件,幾乎每天都有一兩封——奇怪和有趣的是,他自己卻難得收到一封信……
「對,我憑天起誓,你正是這樣的人!」史巴茲夫人說,原來她也在場。
「愚蠢!」科勒特揚先生重複說了一遍,用勁晃了晃腦袋,表示對自己的論點有充分信心。「這種臭文章,本來絲毫不值得為它費口舌,坦白地說,拿它包麵包我都會嫌太臟,要不是它向我解釋了一些我過去還不明白的事,一些變化……不過,這跟你不相干,也不是我所要跟你談的。我是個忙人,我有比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形影更有意義的事情需要考慮……」
「咳,瞎說,哪兒有什麼王冠呢……九九藏書
「這點你必須解釋一下,史平奈爾先生!」——史巴茲夫人也要求他解釋。
「愛茵弗里德」療養院里一片寂靜。探險隊不到天黑不會回來。「重病號」則躺在自己的房間里,忍受病痛。科勒特揚夫人跟她年長的女友散了一會兒步,然後各自回到房間里。史平奈爾先生也呆在自己屋裡,忙他自己的事。大約四點鐘,僕役給兩位太太端上半公升牛奶,史平奈爾先生也得到他那杯清茶。過了片刻,科勒特揚夫人敲了敲她和史巴茲夫人屋子之間的牆說:
「可是……」
她說著就走了。這時暮色更黯淡了。屋子外面可以看見密密麻麻的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在陽台上。兩支蠟燭投射出搖曳不定、範圍有限的微光。
她美麗、蒼白的手,輕放在膝上一件深色厚布裙的褶襇里,除了一隻樸素的結婚戒指外,沒有戴什麼別的首飾。她穿一件硬高領的銀灰色貼身小腰的上衣,上面鑲滿著凸起的阿拉伯式天鵝絨花紋。可是厚實溫暖的衣服,只有使那說不出地嬌柔、甜蜜和慵倦的臉蛋兒,顯得更加迷人、神秘和可愛。淡褐色的頭髮,平平地梳向腦後,打成一個結兒,直垂到頸下;只是靠近右邊的太陽穴,才有一綹鬆開的鬈髮吊在額上。離這兒不遠,在描畫得顯明的眉彎上面,有一根出奇的小血管,呈淡藍色,帶幾分病態,在明凈無疵、彷彿透明的前額上岔開。眼睛上的這根藍色小血管,令人不安地控制著整個纖巧的橢圓形面孔。只要夫人開口說話,甚至只要笑一笑,它就明顯地隆起,給臉部帶來一些緊張、甚至鬱悶的表情,使人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擔憂。但她還是在說笑。說起話來,坦率親切,聲音略有點喑啞;用眼睛微笑,眼神顯得有點疲乏,有時還會變得黯淡,纖細的鼻根兩旁的眼角,籠罩在深濃的陰影里。她也用嘴笑,闊闊的美麗嘴巴是沒有血色的,但好像發出光彩來,那大概是因為嘴唇的輪廓格外鮮明和清晰的緣故。她間或輕輕咳幾聲,用手絹揩揩嘴,然後看看手絹。
史平奈爾先生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用纖巧的字體寫上姓名地址,交給郵局。
「我姓科勒特揚呀,史平奈爾先生!」
「啊。——可以請求你再講一些關於你自己的事給我聽嗎?如果你疲倦,就不必了。那麼你歇一會兒,讓我像上次一樣,繼續聊聊巴黎吧。不過,說得非常輕,是的,要是你低低地耳語,那隻會使一切格外美麗……你生在不來梅嗎?」他問這問題時幾乎輕得沒有聲音,還帶著意味深長的敬畏的表情,彷彿不來梅是個舉世無雙的城市,隱藏著無法形容的奇迹和不可告人的美妙,出生在那兒,就具有天賦的神秘高貴似的。
這時,史巴茲夫人卻已感到說不出的憋悶,當人們煩惱到這種程度時,面孔往往會變樣,眼睛會鼓出來,露出殭屍般可怕的神情。況且這種音樂還影響她的胃部神經,使那消化不良的器官處在一陣陣恐怖的狀況中,弄得她害怕會發一次痙攣症。
「先生!」信上寫道,「我寫給你下面這封信,是因為我非寫不可,因為我所要告訴你的,梗塞了我的心頭,使我痛苦和戰慄,因為字句那麼猛烈地朝我湧來,倘若我不通過這封信擺脫它們,就會被它們窒息……」
從車站送貴賓來療養院的馬車夫,是個無知的粗漢,不懂什麼溫存,可是當批發商攙他妻子下車時,他竟提心弔膽起來,不由自主地把舌頭伸到牙縫當中。是呀,看起來好像連兩匹在寧靜的嚴寒中冒著水汽的棕色馬兒,也直朝後面翻眼睛,緊張地注視著這令人不安的場面,對如此脆弱的嬌媚和優柔的麗質充滿關懷。
「於是你就離開你的父親和他的提琴,離開那幢古老的房屋,那座野草蔓生的花園、噴泉和你的六個女伴,跟隨科勒特揚先生去了。」
是的,這兒可真熱鬧。療養院正欣欣向榮哩。新客人來的時候,側屋入口處的門房便敲響大鍾。有人離去時,列昂德醫生就和封·奧斯特羅小姐一起,鄭重其事地陪送上車。什麼樣人物「愛茵弗里德」沒有接待過呢!這兒甚至有一位作家。他是個乖僻的傢伙,叫一個什麼礦物或者寶石的名字,也在這裏浪費光陰……
有人敲門。——房門上接連急促地敲了八九下,這陣又短又急的恐怖的咚咚聲,使科勒特揚先生收住了口。接著有個驚惶失措的聲音,慌張得上氣不接下氣,異常急迫地說:
「謝謝你;他該怎樣呢?——他和我的丈夫過得很好哩。」
「我既然不是畫家……沒有太陽,人會變得更內傾些。——天上一片灰濛濛的厚雲層。這也許預示著明天將是融雪的天氣。順便說一下,夫人,我勸你不要在那後邊費眼神做活兒。」
「因為你現在最好獃在尊夫人的身旁。」繆勒醫生回答說。
「不準進來,」科勒特揚先生暴躁地喊……「什麼事?我在這兒有話要談!」
「是的,我在那兒認識了他!」她愉快地高聲說;微笑時,淡藍的小血管,緊張地在眉彎上凸起。「你知道,他是來找父親接洽業務的。第二天我們請他吃飯,再過三天,他便向我求婚。」
「科勒特揚。」列昂德醫生答道,拔腳就走。
此外,除了列昂德醫生,還有另一個醫師,負責輕微或者業已絕望的病號。不過他姓繆勒,並不值得一提。
「那麼就是在那兒,夫人,你認識了你的丈夫?」
「這兩樣很少碰在一起,」他終於痛苦地說。「不,我不會彈。——還是請你繼續下去吧。」
「你到底為什麼留在愛茵弗里德?」她問。「你需要什麼樣的治療,史平奈爾先生?」
飯後,大家都到了客廳里,列昂德醫生特地過來祝兩位新客人健餐,科勒特揚夫人便打聽坐在她對面的人是誰。
他萬分關心、極其恭敬地跟她接近,說話時總是留心壓低嗓門,弄得那位耳朵有毛病的史巴茲夫人,通常連一個字也聽不清。他踮起那雙大腳板的腳尖,湊向科勒特揚夫人的靠椅;她微笑著,嬌弱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他在兩步開外停下來,一條腿曳在後面,向前彎下上身,用那不大流利的、吞吞吐吐的聲調,懇切地輕聲低語,隨時準備急忙離去,只要她臉上露出一絲疲乏和厭倦的表情。但他並不使她厭煩;她請求他跟她和參議員夫人坐在一起,向他提出個什麼問題,然後微笑著,好奇地傾聽,因為有時他的話聽起來確實又有趣又古怪,都是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
「真的嗎!這一切發生得那麼驚人地快嗎?」
「是的,是的,史平奈爾先生。不過,封·奧斯特羅小姐的耳朵可長哩。」
「第二樂章,」他悄聲說;於是她翻了幾頁,開始彈第二樂章。
這間屋子跟「愛茵弗里德」所有別的房間一樣:古老、樸素、高雅。龐大的五斗櫥上鑲著金屬的獅頭,高大的壁鏡,不是一片光滑的平面,而是由許多鑲著鉛邊的小方塊拼成。在發藍的油漆地板上,清清楚楚映出傢具僵直的腿影。靠近窗口擺著一張寬闊的寫字檯,小說家也許是為了使自己更內傾一些,掛下了黃色的窗帘。
「科勒特揚先生,」她一個勁兒地說……「多悲慘呀……她吐了那麼多血,多得真可怕……她安靜地坐在床上,輕輕哼著什麼調子,突然血涌了出來,天哪,多得不得了……」
「那是真的嗎,史平奈爾先生?」她問,「你當真會看見王冠嗎?」
「你的孩子,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兒子,卻在茁長、生活、凱旋。他大概會繼承父親的事業,成為一個經營商業、繳納捐稅、喝飽啖足的公民;也許會成為一個軍人或者官吏,一個不學無術、精明能幹的國家支柱;但不管怎樣,他將是一個與藝術絕緣、功能正常的人物,不體貼別人,自以為是,強壯和愚蠢。
「那麼埃克霍夫呢?埃克霍夫好一些嗎?我父親叫埃克霍夫。」
這位少婦患的是支氣管的毛病,關於這點,科勒特揚先生從波羅的海海濱寫給「愛茵弗里德」主治醫師的報到信里說得明明白白。感謝上帝,毛病不在肺里!不過,如果毛病果真在肺里的話,——那麼這位新病人的模樣,看起來也不可能比現在更加嫵媚和高貴,更加遠離塵世和超凡脫俗了。她坐在健壯的丈夫身旁,嬌弱疲憊地靠在直線條的白漆安樂椅上,傾聽著談話。
「可不是嗎!」她不由自主地說。「我是不來梅人。」
「起得早?啊,其中大有區別,夫人。老實說,我起得早,實在是因為貪睡。」
「不可能!……不是真的!……」他說,「……然而我並沒有弄錯!……你知道是什麼嗎?……什麼放在這兒?……我拿的是什麼嗎?……」
「我寫的是責無旁貸的職務。」史平奈爾先生說,但立刻又放棄了反抗的企圖。他站在那兒不知所措,挨罵受訓,就像一個大個子灰頭髮的可憐學童似的。
可是過了一會兒,新客人出去以後,列昂德醫生正打算離開客廳時,史平奈爾先生卻攔住他,進行他這方面的探詢。
「咳!那怎麼可以呢,史平奈爾先生!鞭子?難道科勒特揚這名字對你說來,是那麼可怕嗎?」
「是的,而且我的態度非常堅決和莊重,就像你所看到的……」
他照了照鏡子,走到寫字檯旁,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酒瓶和酒杯,啜了一點白蘭地——為此任何人都不該責備他的。然後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閉住眼睛。
窗外的花園是一片冬日景象,花壇上鋪著草席,山洞埋在雪裡,小亭顯得孤單。兩個僕役,正把新客人的箱子從馬車上搬進來;馬車停在鐵柵門外公路上,沒有一條直達屋前的支路。
當科勒特揚先生帶領他妻子經過花園時,他曾說:「慢點,迦伯列勒;take care,我的天使,把嘴閉上。」大凡見過她的人,都不能不懷著溫存和激動的心情,對這聲「take care」從心底發出共鳴。——其實,要是科勒特揚先生乾脆用德語說這兩個字,也不見得就會拗口些。
「我不再請求你了,」他終於低聲說。「要是你怕對你有害處,夫人,那麼你就讓那渴望在你手指下鳴響起來的美死去和沉默吧。你過去並不老是這樣理智,至少在你和美背道而馳的時候。當你遺棄噴泉、摘下那頂小小的金王冠時,你並不那麼關心你的身體,態度也爽朗和堅決多了……聽我說,」他過了片刻再說下去,聲音更加低沉,「要是你現在坐在這兒,就像從前當你父親還站在你身旁,他的小提琴發出使你流淚的調子時那樣,彈起琴來……很可能,又會看到那頂小小的金王冠,在你頭髮上隱隱發光……」
他接著回答說:不值得費心思。於是他們就一塊兒笑起來。連史巴茲夫人也笑了,表示怪有意思,但她並不說究竟聽懂沒有。
「是鈴兒叮噹響。」她說。
「最好……最好……可是必要嗎?我得節省呀,先生,這年頭不景氣,火車票又貴。這趟整天的旅行難道不能免去嗎?比方說,要是肺有毛病,那我就不說什麼了;可是,謝天謝地,毛病生在氣管里……」
臭氧和安寧幽靜的空氣!……不管列昂德醫生的競爭者和妒忌他的人怎麼說,「愛茵弗里德」是值得向肺病患者熱誠推薦的。但不僅是肺結核病患者,其他各種病人也上這兒來,男女老少都有;列昂德醫生在各種疾病的領域中都顯示出成績。這兒有害胃病的,例如市參議員史巴茲夫人,她外加耳朵還有毛病;還有害心臟病的老爺太太們,和中風的、害風濕病的,以及神經有各式各樣毛病的人。有一位害糖尿病的將軍,在這兒消耗他的退休金,老是怨個不停。有幾位先生,臉上瘦得皮包骨頭,兩條腿不聽指揮地晃來晃去,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還有一位五十歲的太太,郝倫勞赫牧師的妻子。她養了十九個孩子,完全失去思維的能力,但仍得不到安寧。一年以來,她在一種癲痴的煩躁驅使下,倚著她私人看護的胳膊,瞪著眼睛,啞口無言,陰森森而漫無目標地在整幢屋子裡竄來竄去。
「正是這樣。你一定太愛煩惱了。」
「我們到樓下客廳里去吧,參議員夫人?這兒我簡直悶得慌。」
於是他們就繼續漫遊在那神秘愛情的醉人旋律中。愛情曾死亡過嗎?特里斯坦的愛情?你的和我的伊索爾德的愛情?死亡的魔爪抓不到那永恆的愛!它所能扼殺的,只不過是那些妨礙我們的東西,那些狡猾地拆散原為一個整體的東西?愛情通過一個甜蜜的「和」字,把兩人緊連在一起……除非一個人的「生」給另一個read.99csw.com人帶來了「死」,死亡怎麼能拆散他們呢?神秘的二重唱,把他們結合在一種說不出的期待中,期待在愛情中死去,在夜的神秘王國里永不分離地擁抱在一起。甜蜜的夜,永恆的愛之夜!無所不包的極樂之土!曾在思念中窺探過你的人,怎麼會不滿懷愁苦地在那凄涼的白晝里重新醒來呢?親愛的死亡,求你驅散這愁苦吧!求你把思戀的人們完全從覺醒的痛苦中解放出來!啊,那不可名狀的暴風雨般的節奏!那玄妙的領悟所帶來的急驟上升的有聲有色的喜悅!他們怎樣領受,怎樣順服這遠隔白晝離愁的喜悅呢?啊,那是一種沒有虛偽和恐懼的柔情眷戀,一種神聖的、沒有痛苦的熄滅,一種在無窮無盡中令人銷魂的黎明!你是伊索爾德,我是特里斯坦,但又不再是特里斯坦,不再是伊索爾德啦……
「唔!——事情的經過原來是這樣啊。於是你現在不再姓埃克霍夫了,你改了姓,得到了健康的小安東,氣管患了小毛病。」
「可是我自己願意,」她微笑著說,淡藍的小血管,帶著鬱悶和病態的神情,再度主宰著整個可愛的面孔。
他無話以對,只好微笑著露出蛀牙,在夫人們的注視下,跨著相當拘束的步子,一直走到玻璃門口,在那兒站住,向門外探望,不大禮貌地把背對著兩位太太。隨後,他轉過半個身子,一面繼續瞧花園,一面說:
雖然從那次聊天後,已過了兩個禮拜,但他一下就懂了這話指的是什麼,並用激動的語句向她保證,當她和六個女伴坐在噴泉旁邊的時候,他一定會看見那頂小王冠,——看見它在她頭髮上隱隱發光。
「是的,我有次去過那兒,」他重複說。「晚上短短几個鐘頭。我還記得一條古老狹窄的街,在街旁的尖屋頂上空,奇異地斜掛著一輪明月。然後我進了一個地窖,裏面是一股酒味和霉臭。印象真深……」
「天啊,你也去過那兒嗎?咳,真是,史平奈爾先生,我相信,從突尼西亞直到斯匹次卑爾根群島,你一定什麼地方都逛過了!」
他在鋼琴前面的旋轉椅上坐下,一隻胳臂靠在鋼琴蓋上。
「允許我向你坦白,先生,我憎恨你,憎恨你和你的孩子,就像我憎恨你所體現的生活,那種庸俗、可笑,然而畢竟是佔上風的生活,它是美的永恆對立面和死敵。我不好說我輕視你。我不能這樣說。我是坦率的。你是強者。在同你的鬥爭中,我能拿出來應戰的,只是弱者的珍貴武器和復讎工具:精神與文字。今天我使用了它。這封信不是別的——這點我也要坦率承認,先生——而是一種報復。哪怕信里只有一個字還稱得上尖刻、利落、華美,足以使你感到驚愕,使你覺察到有一種陌生的力量存在,使你那健壯體魄帶來的鎮靜和冷漠受到震撼,那我就會喜悅歡騰!
上半扇窗子開著。窗外,「愛茵弗里德」的花園裡,鳥兒在鳴唱,而在它們婉轉活潑的細小聲音里,整個春天都微妙、充分地流露出來。史平奈爾先生低聲自言自語說:「不可逃避的職務……」然後搖了搖頭,透過牙齒縫深深吸了口氣,好像神經一陣陣劇烈作痛似的。
「立刻就來,親愛的!」參議員夫人回答說。「允許我穿上靴子。你得知道,我剛才躺在床上哩。」
「我不十分懂,史平奈爾先生,有許多我只能感覺到。這是什麼意思:就在這時候——我就是世界了?」
他坐在枕褥中間,穿一件白色絨短衣,戴一頂白色大帽子,兩頰豐腴,漂亮,健壯。他的眼光愉快而準確地跟史平奈爾先生的視線相遇了。小說家正打算振作起來;他是個男子漢,應該有勇氣從這浸沉在陽光中的尤|物旁走過去,繼續他的散步。但就在這時,發生了一樁恐怖的事,安東·科勒特揚竟嬉笑和歡呼起來;他不知怎麼突然感到興奮,尖聲嘶喊個不停,令人聽起來毛骨悚然。
「好吧……愚蠢……」史平奈爾先生微笑說,含著道歉和簡直謙卑的神情……
瞧呀,科勒特揚先生駕到了。他接到繆勒醫生的簡短電報,從波羅的海的海濱來到這裏。他爬下馬車,叫了咖啡和奶油麵包卷,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氣。
兩天還沒過去,全療養院的人都已知悉了她的身世。她是不來梅人;這也可以從她說話時的某些可愛的土音中聽出來。兩年前,就在不來梅這個地方,她把終身交託給批發商科勒特揚先生。她跟隨他到他在波羅的海海濱的故鄉,在離現在大約十個月以前,在極端困難和危險的情況下,為他生了一個孩子,一個驚人地活潑和發育良好的兒子和繼承人。但自從那些可怕的日子以來,她始終就沒有恢復她的精力——如果她曾有過精力的話。她精疲力竭,剛從產床上起來,便咳出一點血——唔,並不多,只是無關緊要的一點點血;可是,倘若根本沒發現血,就更好了。令人不安的是,這樁不祥的小事故,不久以後又重新發生了。對付它自然有辦法,家庭醫生辛茲彼得大夫,就採用了一些辦法。他囑咐病人要好好休息,吞食小冰塊,用嗎啡抑制咳嗽的刺|激,儘可能使心臟平靜。但病始終不能痊癒,就在小安東·科勒特揚這個出眾的嬰兒,用巨大的精力無情地佔據和鞏固他在生活中的地位時,年輕的母親卻似乎在柔和、寧靜的火光中熄滅下去……就像前面所說的,毛病出在氣管——這個字眼兒,從辛茲彼得大夫嘴裏說出來,對大家都產生了驚人的慰藉、安心,差不多有鼓舞的效果。但儘管毛病不在肺里,醫生終於表示,比較溫和的氣候,加上在療養院里住一個時期,對加速痊癒的過程是迫切需要的。「愛茵弗里德」療養院和它主持人的聲譽,解決了餘下的問題。
「她死了嗎?」科勒特揚先生嘶喊起來,抓住參議員太太的胳膊,把她在門檻上推來推去。「沒有斷氣吧,對不對?還沒有斷氣,還能見到我……她又吐了一點血?從肺里吐出來,對不對?我承認,也許是從肺里出來的……迦伯列勒!」他突然叫道,眼眶裡噙滿淚水,可以看出好像有一股溫柔、善良、誠懇而富於人性的感情從他身上爆發出來。「是的,我來啦!」他說,邁開步子,拖著參議員夫人,跨出門檻,順著走廊奔去。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他那很快遠去的聲音:「沒有斷氣,是不是?……從肺里出來,是吧?……」
她又彈了一支夜曲,彈了第二支和第三支。然後站起來,但只是為了在琴蓋上找別的樂譜。
「不,那可辦不到。我只會給你刻畫出一個不真實的形象。我僅僅在走過去時,掃了那位夫人一眼,實質上就等於沒有看見。但我所看到的模糊形影,已足夠激起我的想象,給我留下一幅圖畫,美麗的圖畫……天哪,多美呀!」
「啊,你瞧呀!埃克霍夫就完全不同了!甚至有過一位傑出的演員也叫埃克霍夫。埃克霍夫還不錯。——你只提到你父親的名字,那麼你母親呢……」
「他是的。而且他非常像我的丈夫,真滑稽呀。」
他站起來,穿過房間。他在後面的門口停住,轉過身,焦躁不安地一會兒舉起這條腿,一會兒舉起那條腿,然後竟在離她十五步到二十步的地方,突然跪下來,默默地屈著兩條腿。他那黑色的長外套攤開在地板上。雙手合在嘴上,肩膀搐動著。
「啊,那麼就彈那幾乎記不起的吧!況且這兒樂譜多得是,就在鋼琴上面。不,這沒什麼意思,但這兒有肖邦……」
「是的,是可憐的郝倫勞赫太太。」她說。然後,翻了幾頁,彈樂曲的結局:伊索爾德的情死。
「責無旁貸……不可逃避……你是個卑鄙的懦夫,我告訴你。你每天吃飯時碰見我,你笑著向我問好,笑著遞給我碗碟,笑著祝我健餐。忽然有一天,竟寫來這麼一封臭東西,滿紙荒唐的誹謗,惹我麻煩。哈,不錯,咬文嚼字你倒有勇氣!倘若僅僅是這麼一封荒謬的信那也罷了;但是,你在搞陰謀,在我背後中傷我,我現在可都明白了……不過你甭自以為這對你會有什麼用處!要是你妄想要給我妻子灌輸些怪思想,那你是白費心思,尊貴的先生,她太理智了,不會接受的。要麼你竟然以為,我們這次來到時,她沒有像過去那樣接待我和孩子,那你更是異想天開!她沒吻小孩,那是由於謹慎的緣故。因為新近有這麼個假定,說她毛病可能不在氣管,而在肺部。在這種情況下,就得小心點……不過毛病是否在肺里,以及你所謂的她死去,都還有待于證明,先生!你簡直是頭驢!」
「嗯,……一個真正早起的人,照我看,不需要起得特別早。良心,夫人……良心真可怕!像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都跟它扭打,費盡心機才能間或矇騙它一次,巧妙地讓它得到一點小滿足。我們這號人是無用的,除了幾個鐘頭的好時光以外,都是在創傷和病痛中挨日子,因為意識到自己毫無用場。我們憎恨那有用的,知道它粗俗、醜陋,並且捍衛這個真理,就像人們捍衛他們所不可缺少的真理一樣。雖然這樣,受到責備的良心卻一直在啃嚙我們,害得我們體無完膚。再加上我們的整個內心生活、我們的人生觀、我們的工作方式……它們都具有異常不健康、腐蝕和折磨人的效果,使得情況更加惡化。幸虧還有些止痛藥,否則簡直不能支持下去。譬如說,一定程度的守規矩,講究衛生的嚴格生活方式,對我們許多人說來,已成為一種必要了。早起床,早得出奇,洗個冷水澡,出去在風雪中散散步……這也許會使我們在一個鐘頭內,對自己感到稍許滿意。如果依我的性子,請你相信,我會在床上一直躺到下午。所以我的早起,實質上是一種偽善。」
「果真是。就攤開在這兒,什麼都預備好啦。」
「唔,是的,」列昂德醫生逢迎地應道。「據說他有些名氣哩……」關於這位作家的談話就到此結束了。
「不可磨滅……不告人……!」科勒特揚先生回答,看了看信稿。「你這手字寫得真糟糕,親愛的;我的寫字間里才不會雇傭你哩。乍一看,倒還整齊,但再細瞧一下,那就東倒西歪,漏洞百出了。不過這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不相干。我來是為了要告訴你,你首先是個混蛋——嗯,這點你恐怕早已知道了。此外,你還是個十足的懦夫,這大概也用不著我向你多加證明。我內人有次寫信告訴我,你碰到女人,就不敢正面瞅她們,而是斜著眼瞟一下,為的是要保藏什麼美感,因為你害怕真實。可惜她後來信中不再提起你了,否則我還會知道更多關於你的醜事。你就是這樣的人。美是你的口頭禪,而實際上你只不過是膽小、偽善和嫉妒而已,也正是因為這樣,你才不要臉地提起什麼隱秘的走廊,想借這話暗傷我,但結果只使我感到好笑。感到好笑!你現在明白真相了吧?我是不是對你……對你的所作所為已經說明了一下嗎?你這可憐蟲?儘管這並不是我不可逃避的職務,嗬,嗬!……」
小徑轉了個彎,正好通向下沉的太陽。一輪龐大的紅日,圍著鍍金邊的狹長明亮的雲帶,斜掛在天空中,看起來好像把樹梢點燃了,並向花園裡傾瀉它那橘紅的光輝。就在這燦爛的仙境里,頭上的夕陽宛若祥光繚繞,有個穿得紅紅綠綠、渾身珠光寶氣的豐|滿女人,佇立在路上。她右手撐著肥圓的髖部,左手輕輕推動一輛式樣別緻的童車。而在這輛童車上,坐著那個孩子,安東·科勒特揚少爺,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胖兒子!
科勒特揚先生走進來時,史平奈爾先生正坐在沙發上,看自己那部封面畫得離奇古怪的小說。他站起來看了看客人,眼光里含著詫異和疑問的神情,他的臉孔卻明顯地漲紅了。
「不,史平奈爾先生,辦不到。天曉得你指望我彈得多麼美妙!我已經完全荒疏了,請相信我,幾乎記不起什麼調子。」
「科勒特揚先生,」繆勒醫生溫順地說。「首先,氣管是個重要的器官……」「首先」這詞兒用得很不恰當,因為他接著根本沒說「其次」。
「史平奈爾……不是史平奈尼,夫人。不,他不是義大利人;據我所知,他只不過出生在棱堡……」
「七位少女圍著噴泉坐成一圈。夕陽好像在其中第七位,也就是第一和唯一的一位的少女鬈髮間,隱隱地織上一頂燦爛的至尊標誌。她的眼睛像膽怯的幻夢,但清澈的嘴唇上仍舊浮著微笑……
「你好,」科勒特揚先生說。「請原諒我打擾你工作。不過請問,這是你寫的嗎?」他說著,用左手舉起布滿工整字跡的大信紙,用右手背把它敲得噼啪直響。然後,右手插|進舒適寬大的褲子口袋裡,頭歪向一邊,像有read.99csw.com些人習慣的那樣,張開嘴巴聽迴音。
「德特雷夫·史平奈爾」
從此,他就儘可能避免跟小安東·科勒特揚相遇。
他叫的東西端了上來,他和妻子的房間也分配好了,便安頓下來。
他默默地指著封面,臉色蒼白,讓書垂下去,嘴唇發抖地瞅著她。
是的,他引起她思索,這位古怪的史平奈爾先生。說也奇怪,倒不一定是去想他,而是更多地去想自己。不知怎的,他在她內心裡喚起一種對自己命運的罕有的好奇心,而她從來還沒有過這種好奇心哩。有一天閑談時,他曾向她表示:
「我們的家庭醫生,還有列昂德醫生,都特別禁止我彈琴,史平奈爾先生。」
「我所要說的,僅僅是曾經發生和還在發生的事;只不過是講個故事罷了,故事很短,但令人說不出地憤慨。我不作註解,不加責難,也不加評語,只用自己的語言敘述而已。這是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故事,先生,那個你自稱屬於你的女人……而且請你注意!經歷這故事的是你自己,然而實際上是我,是我的語言使你第一次把它提高到具有經歷的意義。
附帶地說,列昂德醫生親自負責治療,沒有要繆勒醫生過問病情。
「多美呀!」史平奈爾先生說,聳起肩膀。「你們坐在那兒唱歌嗎?」
安靜下來集中思想是不可能的。誰受得了這樣粗暴的待遇!經過一番內心的鬥爭——要分析它,那就未免扯得太遠了——史平奈爾先生終於決定起來活動一下,到外面去散散步。他拿起帽子,離開房間。
「我不得不回自己的房間去,」她軟弱無力地說,「再見,我等一下再來……」
「唔!」科勒特揚夫人說,下巴靠在手上,臉轉向他,一副誇張的熱心神情,就像小孩子要講述什麼時,大人故意裝出的模樣。
「今早散步時,我看見一位美人……天哪,她多美呀!」他說,頭歪向一邊,攤開雙手。
她打心底里笑出來,弄得那藍色的小血管在眉彎上令人焦急地明顯凸出來,給她嬌嫩嫵媚的臉蛋兒帶來吃力和鬱悶的表情,使人深為不安。
「可不是嗎,一切都罩上了陰影,」科勒特揚夫人回答說。「看來,我們的遊客還要碰一場雪哩。昨天這時候還是大白天,現在卻已經昏暗了。」
「可是你會彈鋼琴呀,夫人,」他懇求地說,站了起來。……「過去你每天都跟令尊大人一起彈奏。」
「你確實把她迷夢中的心靈引上歧途,帶她離開野草蔓生的花園,走進生活和醜惡里去,給予她你那庸俗的姓名,使她成為妻子,家庭主婦,成為母親。你使那疲憊、羞怯、在崇高的不切實際中盛開的死之美,屈從、侍奉那卑賤的日常事物,那愚痴、執拗和可恥的偶像,也就是所謂的本性。而你這傖夫俗子的良心,卻絲毫也沒有意識到這舉動多麼卑鄙。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你談起小安東多麼健康,夫人。想必他一定是格外健康吧?」
列昂德醫生一再重複「我不清楚」,乃是暗示他根本沒有把這位作家放在心上,對他也不負任何責任。
他們兩人都在諦聽。頭側向一邊,諦聽著。
「真的嗎?怎麼會在這裏?那麼給我吧。」她直率地說,把樂譜放在譜架上,坐下靜默了片刻,開始彈第一頁。
「這對夫婦姓什麼?」他問……「我當然什麼也沒聽清楚。」
至於封·奧斯特羅小姐呢,她孜孜不倦地獻身於療養院的總務工作。天啊,她多麼忙碌,順著樓梯跑上跑下,從療養院的這一頭奔到那一頭!她統治著廚房和儲藏室,在收藏浣洗衣物的櫥里鑽來鑽去,指揮僕役,從經濟、衛生、美觀、可口的角度,安排全院的膳食,盡量做到皆大歡喜。她做事迅速周到,在那極度的精明能幹中,蘊藏著對整個男性世界的經常譴責,要知道在那個世界里還沒有人想到要娶她回家哩。但在她的面頰上,在兩朵圓圓的朱紅彩雲中,燃燒著不可磨滅的希望,終有一日會成為列昂德醫生夫人……
他簡短地解釋給她聽,聲音很輕。
「是的,他的夜曲。現在只需要我點燃蠟燭就……」
在「重病號」當中,偶爾有人死去。這些人睡在自己的房間里,從不出來吃飯,也不在客廳里露面。他們死去時,沒有人知道,連隔壁屋裡的人也一無所知。在寂靜的深夜裡,直挺挺的客人被打發出去,而「愛茵弗里德」的活動卻毫無阻礙地繼續進行:在裝置著現代設備的各個診療室里,進行著按摩、電療、注射、淋浴、盆浴、體操、發汗和氣功等治療……
「啊,除了你還有六個姑娘,而你並不包括在這六人之內,卻像一位女王那樣,從她們當中嶄露出來……你跟你的六位女伴是截然分開的。一頂小巧的金王冠,非常樸素,但又意味深長,戴在你的鬈髮上閃閃發光……」
新來女病人的神采轟動了整個「愛茵弗里德」。科勒特揚先生對這種現象早已司空見慣,得意洋洋地接受人們對他妻子的讚美和奉承。害糖尿病的將軍第一次瞧見她時,居然在片刻間停止發牢騷;臉上瘦得只有皮包骨頭的紳士走到她跟前時,便露出微笑,拚命克制自己的兩條腿;市參議員史巴茲夫人立刻跟她親昵起來,做她年長的朋友。啊,這位以科勒特揚先生的姓為頭銜的女人,的確給了人們一個深刻的印象!有位在「愛茵弗里德」消磨了好幾個禮拜的作家,是個性情乖僻的傢伙,名字聽起來就像什麼寶石似的;當她在走廊里經過他身旁時,他飛紅了兩頰,停了下來,直到早已看不見她了,還像生根似地站著不動。
「是的……那是說以後進展得稍慢一些。你要知道,父親對這事本來一點也不願意,他提出一個條件,要我們考慮一段較長的時期。首先,他盼望我留在他身邊,還有一些別的顧慮。可是……」
「真的嗎?那在什麼地方呢?——是呀,我就生在這樣一幢尖屋頂的灰房子里,一幢古老的商人住宅,那兒地板發著迴響,走廊漆得白白的。」
「她們在唱歌。嗯。她們根本沒有唱歌!她們在打毛線。至於她們所談的呢,據我所知,是談一種馬鈴薯煎餅的燒法。如果我把關於那墮落和離婚的事告訴我岳父,他同樣會依法對你起訴,這是可以肯定的!……你看見這幅圖畫嗎,你看見了嗎?當然看見啦。但我不懂,為什麼我就該屏住呼吸和逃走。我從來不斜著眼睛瞟娘兒們,我好好看一陣,如果中我意,而她們也肯要我,那我就帶去。我是個好漢……」
「這幅畫是個終結,先生;你怎麼竟甘心要破壞它,給它添上一段庸俗醜陋的痛苦續篇呢?這是個動人和寧靜的終場,浸沉在沒落的黃昏的回光中,一片離解和熄滅的氣息。一個古老的世族,它太疲憊,太高貴,以致不能再有所作為,不能再面臨生活,正接近末日。它最終的表現是藝術上的鳴響,一兩聲提琴的旋律,充滿死亡前心明眼亮的悲哀。……這旋律曾使一對眼睛噙滿淚水,你看見過這對眼睛嗎?那六位女伴的靈魂也許屬於蒼生;但她們姐妹般的主宰靈魂,卻屬於美和死。
他沉默了。他站在鋼琴上兩支蠟燭的光亮下,無力地垂下雙手:龐大的腳板,細長的黑上裝,輪廓模糊的頭上長著花白的蓬髮,臉上光光地沒鬍子。
「因為這種情況並不罕見:一個具有講求實際和單調刻板的資產階級傳統的家族,在接近衰亡時期,往往會再次通過藝術來放射出異彩。」
這正是太陽顯出輪廓的時辰,由一團模糊的光源,變成一輪明顯的下沉的圓盤;它的光芒也比以前濃厚和溫和多了,不再那麼刺眼。史平奈爾先生卻看不見太陽;他這樣走路,正好使太陽光遮住他的身體。他低著頭走,輕輕哼著什麼調子,短短的一節音樂,一段怯弱、哀訴地升揚的旋律,就是那渴慕的主題……驀地,他怔了一下,短促而痙攣地呼了一口氣,像生根似地站住。他緊皺起眉毛,張大了眼睛,露出恐怖厭惡的神情,發獃地盯著前面看……
「真的嗎,史平奈爾先生?請你把她描繪給我聽吧!」
「咳,女人們真是一種難解的謎……這道理雖不新奇,但你老是會為此感到詫異。喏,有位美人,一位仙子,一位如花如玉的人兒,一位神話夢境中的人物。她乾的是什麼呢?她去嫁給一個市集上賣藝的大力士,或者什麼屠夫的徒弟她吊住他的胳膊走來,甚至還把腦袋兒倚在他肩上,惡作劇似地微笑,四下里探望,彷彿要表示:好吧,你們就為這事去傷腦筋吧!——於是我們就傷起腦筋來!」
他兩個指尖捏住臉上一根古怪的茸毛,揉搓個刻把鍾,同時向空中出神,一行字也寫不出,然後寫下一兩個纖巧的字,重新擱下筆。不過,另一方面也得承認,最後寫成的東西,卻給人一個生動、流暢的印象,儘管內容從本質上說來,頗為怪誕和可疑,有時甚至難於理解。
「請問夫人——恐怕我問得太冒昧了——你叫什麼,你的名字究竟是什麼?」
「是的,夫人,我時常煩惱。」
「她們在唱歌。細長的臉蛋兒,舉向噴泉的頂峰,那兒,噴泉嬌弱無力地彎成弧形向下濺落。她們輕柔清脆的歌聲,蕩漾在裊娜的舞蹈周圍。也許她們一面唱,一面還用細嫩的手兒抱住膝蓋……
「而且這關係到我終身的幸福。」
「啊,別擔心,我本來就沒瞧它啦。但有什麼事好做呢?」
「他們不在這兒,兩個都不在!我們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夫人!一兩節可憐的和音……」
「是的。——你為什麼這樣問呢?」
吃飯時史平奈爾先生坐在科勒特揚夫人的貼對面。當這一對新客人第一次到側屋底層的大餐廳里吃飯時,史平奈爾先生來得稍微遲了一些。他用柔和的聲調向大家打了個招呼,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列昂德醫生不太客氣地把他介紹給新來的客人。他鞠了一躬,便開始吃飯,顯然有點窘;一雙長得很好看的又白又大的手,從緊窄的袖管里伸出來,揮動著刀叉,動作頗不自然。吃好以後,便沉靜地輪流端詳科勒特揚先生和他的妻子。用膳當中,科勒特揚先生曾向他提出一些有關「愛茵弗里德」的環境和氣候的問題與意見;他的太太也和藹可親地插|進一兩句,而史平奈爾先生總是有禮貌地回答。他的聲音柔和,相當悅耳,但說話不大流利,吞吞吐吐,好像牙齒妨礙了舌頭似的。
這話果然靈驗,史平奈爾先生透露出來,他當天下午打算工作;——他非常喜歡用「工作」這個字眼來表示他那可疑的活動。不過,他不去,反正沒有人會感到遺憾。同樣,當史巴茲夫人決定留下給年輕的女友做伴時——因為乘車會使她頭暈——誰也不特別惋惜。
「丈夫叫什麼?」史平奈爾先生問……
「先生,」他說,「怎麼啦?為什麼喚我來看她?」
他到了室外,就有一股溫暖新鮮的空氣在周圍蕩漾。他回過頭,眼光順著樓房慢慢溜上去,一直接觸到一扇掛著簾幕的窗子為止。在這扇窗子上,他的視線嚴肅、專註、陰沉地膠著了片刻。然後,他兩手擱在背後,沿著石子路走去,沉思地邁著步子。
「有萬分必要,」那封信繼續寫道,「讓你也看到我所看到的,看到幾個星期以來,像個不可磨滅的形影似的,浮現在我眼前的事物,讓你通過我的眼睛,看到在同樣語言的照耀下,呈現在我心目中的東西。我通常沒法迴避這種衝動,它迫使我用生動鮮艷、恰如其分的字句,把自己的體驗向世人公開。所以請你聽我說下去吧。
史平奈爾先生還站在原處,注視著敞開的房門,在科勒特揚先生這場突然中斷的訪問期間,他就站在那兒。過了好久,他終於向前移動了幾步,向遠處諦聽。但到處都寂靜無聲,於是他關上門,回到屋裡。
當然啰,「重病號」必須呆在家裡。可憐的「重病號」!大伙兒點頭示意,相互約定不要讓他們知道這樁事,能夠藉此表示一點同情和關懷,使大家都感到舒暢些。但也有些人,雖然毫無問題可以參加郊遊,卻不肯跟大家一起去。至於封·奧斯特羅小姐呢,她不願意去,自然受到大家的體諒。像她那樣負有一身職責的人,壓根兒就別想參加什麼雪橇遊覽。家裡絕對少不了她,一句話,她不得不留在「愛茵弗里德」。可是,當科勒特揚夫人宣稱她也要留在家裡時,大伙兒都感到不痛快了。列昂德醫生勸她,出門呼吸點新鮮空氣,會對她有好處,但也沒有用;她堅持說,她沒有這個興緻,頭痛得厲害,全身疲倦無力,於是大家也就無可奈何了。那位說話俏皮、喜歡嘲諷的紳士,卻趁機表示道:
於是史平奈爾先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急轉彎,拔腳就走。他在小科勒特揚歡呼聲的追隨下,拘謹、斯文地揮動著直挺挺的兩臂,踏著石子路,很勉強地故意放慢步子,彷彿要掩飾自己內心裡正在逃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