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勒格爾
「啊,不要管我的衣裳,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難道你要我穿一件破天鵝絨茄克或者紅綢子背心到處跑嗎?一個藝術家,心裏已經夠野了。外面應該穿得規矩些,該死,行為也要像個規矩人……不,我並沒有話悶在心裡要講。」他一面說,一面看她在調色板上調拌顏色。「你不是聽見了嗎,盤踞在我內心、攪亂我工作的只不過是一個抽象的問題和矛盾……唔,我們剛才談什麼呀?我們談小說家阿德爾伯特,談他是個多麼自傲和堅強的人。他說了一句春天是最討厭的季節,就上咖啡館去了。一個人應該知道他要作什麼,不是嗎?你瞧,連我也被春天弄得神經質起來。春天所引起的那些回憶和感覺,平凡瑣碎得多麼可愛呀,簡直弄得我神魂顛倒;只是要我責罵和鄙視春天,那我可辦不到;因為事情是這樣的:我在春天面前感到羞愧,在它那純真的自然性和無往不勝的青春面前感到羞愧。在這方面阿德爾伯特卻一無所知,我不知道應該為此妒忌他,還是該看不起他……
「你好,伊梅塔爾,」漢斯說。「我正和克勒格爾散步……」
托尼奧,克勒格爾帶著親切友好的心情,諦聽這番善意的蠢話。「是的,」他說。「這兒的人根本吃得太多,弄得他們懶散和傷感起來。」
「他們還回來吧?」托尼奧·克勒格爾問……
醒來時,他發覺屋裡洋溢著白晝的光芒,他迷糊倉促地回想起他在什麼地方,爬了起來,分開窗帘。天空是一片殘夏的淡藍色,布滿了被風撕碎的雲片;但太陽還是明晃晃地懸在他的故鄉上空。
四組舞繼續跳下去。接著是休息。女僕拿著托盤走進門來,托盤上盛著有酒味的果子凍的玻璃杯叮噹發響,女廚子緊跟在她後面,手裡是一滿盤葡萄乾蛋糕。可是托尼奧·克勒格爾溜了出去,悄悄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兩手抄在背後,站在一扇放下百葉帘子的窗戶跟前發獃。他並沒想到,百葉窗不透明,站在那兒,假裝向窗外探望,是多麼可笑。
——沉默。然後,他果斷地站了起來,抓住帽子和手杖。
離開宴會時,應該鞠著躬,退出門外,搬椅子時,不應該握住一條椅子腿或者在地板上拖,應該握住椅背輕輕地拎過來。站著的時候,不應該把兩手交疊在肚皮上,也千萬不要把舌頭塞在嘴角里;要是有誰還是這樣做,那末克那克先生就會模仿那個樣子給他看,使得他一輩子都會對這種姿勢感到厭惡……
他們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走下堤來,看見一列火車又笨拙又匆忙地喘著氣駛過去。他們數了火車車廂的節數來作消遣,向坐在最後一節車頂上裹著皮大衣的人招手,然後在菩提廣場批發商漢森家別墅前面停下來。漢斯爬在花園門腳上,表演一番,在門上蕩來蕩去,弄得那門吱吱響,表示這一切多麼好玩。接著他就向托尼奧告別。
將近秋天的時候,托尼奧。克勒格爾對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說道:「現在我要去旅行一次,麗莎維塔:我需要換換空氣,離開這兒,到遠方去。」
這天一開始,就很迷人,頗有節日氣氛。很早托尼奧·克勒格爾一下子就醒來了,帶著一份微妙、模糊的恐懼,從睡夢中跳起來,竟以為看到了什麼奇迹,什麼仙境的彩雲祥光。他的屋子,有一扇玻璃門和一個正對著海峽的小陽台,一層白色的薄紗帷把屋子分成起居間和卧室,牆上糊著顏色柔和的壁紙,室內擺著輕巧的淡色傢具,整個房間始終給人一種明亮愉快的印象。但在他睡意矇矓的眼睛里,所看到的卻是一片非人世的幻景和光明,一切都淹沒在一種無法形容的綺麗和芬芳的玫瑰色光輝里,牆壁和傢具鍍上了一層金色,紗帷變成一幕柔和的紅光……托尼奧·克勒格爾好久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直到他站在玻璃門前,朝外一看,才知道是太陽升起來了。
他無法再在這座熱鬧的城市裡呆下去。一股煩躁的感覺,又甜蜜,又愚蠢,半是回憶,半是期待,激動著他。此外他還渴望著在什麼海灘上安靜地躺下去,不再扮演殷切地尋訪名勝的遊客。於是他又乘上船,在一個陰沉的日子(那天海上波濤洶湧),沿著西蘭島的海岸,向北駛往赫爾辛格。從那兒他毫不耽擱地繼續了他的旅程,沿著一條始終比海面高一些的公路,乘了三刻鐘馬車,終於到達他最後的目的地——一家白牆綠窗扉的浴場小旅舍。這家旅舍位於一群矮小的房屋中間,木板蓋的塔樓俯瞰著海峽和瑞典的海岸。在這兒他下了車,住進一間事先為他準備好的、光線充足的屋子,將帶來的東西塞滿柜子和書架,打算住上一陣。
他們握了手,手上沾滿了花園門上的濕銹。當漢斯瞥見托尼奧的眼睛時,他那漂亮的臉上露出一種懺悔的表情。
「絲毫不假。」托尼奧·克勒格爾回答。
漢斯·漢森從側面打量托尼奧的面孔,托尼奧的神情大概引起了他對這個話題的興趣。他突然又挽住托尼奧的胳膊,問道:「他怎樣背叛他呢,托尼奧?」
「啊,不,」漢斯·漢森說,「別借給我了,托尼奧,這不合我的口味。你知道,我還是喜歡看寫馬的一些書。跟你說,那裡的插圖美極了。你來我家時,我拿給你看看。全是快速攝影,可以看到一些快步走、飛跑、跳躍的馬。各種姿勢應有盡有,都是肉眼看不見的,因為速度太快了……」
放學了。獲得自由的學生們,衝過鋪著石板的院子,穿過鐵柵門,匆匆忙忙地分別向左右跑去。年紀較大的,神氣活現地把書包高高按在左肩上,擺動著右臂,迎風奔回家去吃中飯。年紀較小的,則興高采烈地踏著雪,弄得那半融半凝的冰雪四處飛濺,海象皮的書包里,文具咚咚作響。有時學生們遇到一位戴著佛旦帽、蓄著丘比特鬍子、邁著均勻步伐的老教師,便連忙脫下帽子行禮,露出恭敬的神色……
「也夠啦。——你期待一個回答嗎?」
托尼奧·克勒格爾在游泳和一段急速的步行以後,正疲倦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吃烤麵包夾熏斑鱒魚,臉朝向陽台和海洋。突然,門開了,那兩個人手挽著手悠閑地盪了進來。英格波,金髮的英格,仍舊穿一身淡色衣服,就跟往常上克那克先生舞蹈課時一樣。她繡花的薄裙子,只到腳踝,肩上圍著白絹闊花邊,中間開了一條尖領口,露出裊娜的脖子。帽子的兩條鍛帶扣在一起,吊在一隻胳膊上。她也許比過去顯得稍為年長一些,現在已經把那美麗的髮辮盤在頭上了。但漢斯·漢森卻跟從前一模一樣。他還是穿一件金紐扣水手上衣,藍色的闊衣領翻在肩和背上,下垂的手裡拎著水手帽的短帶子,漫不經心地把帽子揮來揮去。英格波的細長眼睛避開了,她也許是有點害羞,因為吃飯的客人都在瞧她。漢斯·漢森呢,卻毫不在乎地把臉正好轉向吃飯的人,灰藍的眼睛帶著幾分蔑視的神情,挑釁地把眾人一個個地瞅了瞅。他甚至放下英格波的手,更用勁地揮舞著帽子,彷彿要炫耀他是怎樣一個男子漢似的。他們倆就這樣以寧靜的藍色海洋為背景,在托尼奧·克勒格爾的眼前踱了過去,從餐廳的這頭走到那頭,穿過對面的門,在放鋼琴的客廳里消失了。
「星星,天哪,你瞧那星星。」突然有個低啞的、拖長了的聲音說,好像是從大桶子里發出似的。托尼奧已經熟悉它了。它屬於一個淡褐色頭髮、眼光發紅、衣著樸素的男人。這人看起來彷彿是濕漉漉的,就像剛洗過澡一樣。艙里吃晚飯時,他曾坐在托尼奧·克勒格爾旁邊,窘迫謙遜地吃著多得驚人的龍蝦炒蛋。現在他又站在托尼奧近旁,倚著欄杆,仰望天空,拇指和食指攫住下巴。毫無疑問,他正處於一種特殊的心境中,正在莊嚴地沉思。在這樣的心情下,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會消失,心房會向陌生人敞開,傾吐平時窘迫地隱藏起來的話語……
「怎麼?啊,當然啦!」警察說。「但你沒有出示任何證件呀!」
當火車駛進煙霧朦朧的狹小車站時,陰暗的下午已經趨近黃昏了。多麼熟悉親切的地方呀。濃濃的煙霧,還是那樣在骯髒的玻璃屋頂下一團團地聚集起來,然後分裂成又長又細的碎片,向四處彌散,就跟托尼奧·克勒格爾當年滿腹譏嘲地離開這兒時一模一樣。他取了行李,叫人送到旅館去,便離開火車站。
「你講完了,托尼奧·克勒格爾?」
托尼奧激動起來了。「噢,是這樣的,」他說道,「所有寄到布拉邦特和佛蘭德的信件……」
「你瞧,先生,瞧瞧星星吧。它們懸在那兒,閃閃發亮,天曉得,整個天空都給布滿了。當你朝上看看,想到其中有許多比地球還大一百多倍的時候,請問你有什麼感覺?人類發明了電報、電話,還存當代的許多新創造,不錯,我們有些成就。可是,向上看時,就不得不意識到和承認,我們到底只是些小蟲,可憐的小蟲罷了!——我說得對嗎,先生?是的,我們都是些小蟲。」他順口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向蒼天謙遜、絕望地點點頭。
他擺出邀請的姿勢,把托尼奧·克勒格爾引到前廳的後面去。謝哈斯先生果然站在那兒。他還是老樣子,托尼奧·克勒格爾一眼就認出來了。他矮小、肥胖,兩腿是彎曲的。剃修整潔的頰鬚已經發白了,但他還是穿一件領口寬敞的燕尾服上裝,外戴一頂綉綠花的天鵝絨帽子。他可不是一個人站在那兒。他身邊,在一塊固定在牆上作為寫字檯用的木板旁,站著一位頭戴帽盔的警察。他戴手套的右手,放在桌上一張塗滿了字的紙條上,直率的軍人面孔朝著托尼奧·克勒格爾,彷彿指望,只要靠他眼睛這麼一瞪,就會把托尼奧嚇得魂不附體。
「另一方面呢,這一方面也同樣不可愛,就是對一切真理麻痹、遲鈍、無動於衷和感到一種帶著嘲弄的厭倦。事實上,世界上再沒有比在一群既有才華但又麻木不仁的人們當中更沉悶和令人絕望的了。一切知識都是陳舊和乏味的。在征服和佔有某一個真理時,你也許曾感到一種青春的喜悅。可是,一旦你把它說出來,人們卻會對你這平凡的見解嗤之以鼻……啊,文學會令人厭倦,麗莎維塔!請你相信我,當一個人對事物抱有懷疑的態度、不輕易發表意見的時候,在社會上他往往會被人當做是愚蠢的。其實,他只不過是自負和膽怯而已……這是關於知識方面。至於語言呢,與其說它有解放的作用,還不如說它能使感情冷卻,彷彿放在冰上似的。的確,這種令人寒心和荒誕得可恨的情況是存在的,那就是文學語言能夠很快地而又較浮淺地使人擺脫感情。如果你的心在沸騰,如果你沉迷於什麼甜蜜或者崇高的經歷中,——那倒容易解決!你去找一位文學家吧,他很快就會把一切安排妥當。他會對你的情況加以分析、歸納、下定義、診斷,跟你討論,使你從此以後,能永遠擺脫這一切,對它冷漠起來。而且,他謝都不要你謝一聲。你呢,就會感到一身輕鬆,又冷靜又清醒地回家去。你還會奇怪,這樁事怎麼剛才會使你那樣甜蜜地衝動起來和神魂顛倒呢。難道當真要為這個無情、浮夸的騙子辯護嗎?按照他的信條,一樁事只要說出來,就解決了。倘若整個世界都能解釋出來,世界也就解決了、得救了、終結了……很好呀!但我可不是虛無主義者……」
因為他是步行來的,所以沒有受到特別隆重的接待。看門的和一位負責接待客人、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那位紳士還不停地用小指頭往上裝袖管里塞襯衣的袖口。他們顯然想竭力設法確定他在社會上的地位,判斷他的官職和資產,以便對他表示恰如其分的尊敬。可是他們並沒有能下什麼圓滿的結論,因此,決定採取一種有節制的禮貌態度。一個溫遜的侍者,蓄兩排淡黃的絡腮胡,穿一套磨亮的舊禮服和聲息全無的鞋子,領他爬上兩層階梯,進入一間擺設得古色古香的乾淨屋子。窗外的暮色中,儼然是一幅中古世紀的圖畫:庭院、尖屋頂和旅館近旁的教堂的古怪建築。托尼奧·克勒格爾在窗旁呆立了片刻,然後交疊著兩臂坐在寬大的沙發上,皺緊眉頭,輕輕吹口哨。
但他在窺察自己的內心,而那兒滿都是悲痛和思念。為什麼,為什麼他在這兒?為什麼他不坐在自己屋裡的窗旁讀施托姆的《茵夢湖》,一面讀,一面向薄暮的花園裡眺望,傾聽老胡桃樹低沉的嗚咽?那才是他的地方!讓別人去跳舞吧,跳得又活潑又熟練!……不,不,他還是屬於這個地方,在這兒,他感到自己在英格的近旁,雖然他只能孤獨地站在遠處,費力地在屋裡那片嘈雜聲中辨別她的聲音;在她的聲音里,鳴響著溫暖的生命呀。「你那細長含笑的藍眼睛,金髮的英格啊!只有不讀《茵夢湖》,也從不打算寫出什麼跟《茵夢湖》一樣的東西,才能像你那樣美麗和開朗;悲劇就在這兒!……」
「這正是我要聽的話,托尼奧·克勒格爾。願上帝一路保佑你。不要忘了給我寫信,聽見了嗎?我將期待你寫信向我報道去丹麥旅途上的許多體會。」
「是從別人身上呢,托尼奧·克勒格爾——對不起——還是不僅從別人身上?」
大廳里的人終於注意到玻璃門背後的旁觀者,一些發紅而漂亮的臉兒,向他投來陌生和詢問的眼光;但他堅決守住那個位子。英格波和漢斯的眼光,也幾乎同時掃到他身上,神情那麼冷淡,看起來簡直像輕蔑。他忽然覺得從什麼地方有道視線向他射來,在他身上流連不去……他回過頭,眼睛立刻遇到他曾感觸到的眼光。一個少女站在不遠的地方,他早已注意到她那瘦長、蒼白、纖巧的臉蛋兒。她不常跳舞,男人們不大來邀請她。他曾看見她孤獨地坐在牆旁,陰沉沉地咬緊嘴唇。現在她又是一個人站在那兒。她跟別人一樣,穿一身淡色的薄衣裳,但在透明的衣服下,她赤|裸的兩肩,顯得瘦削,細長的脖子深陷在那對可憐的肩膀當中,使這位沉默的姑娘看起來簡直有點畸形。她的兩隻手,戴著薄薄的無指手套,擱在平坦的胸前,指尖輕輕碰在一起。她低著頭,水汪汪的黑眼睛,俯視著托尼奧·克勒格爾。他轉身避開了她……
放學後漢斯和托尼奧有的是工夫去散步,因為他們家裡要到四點鐘才吃午飯。他們的父親都是富商,還有官銜,是城裡有錢有勢的人。漢斯家裡好幾代以來在河邊經營龐大的木材堆棧。在那裡,巨大的鋸木機,發出吼叫聲,鋸著木材。托尼奧是參議克勒格爾的兒子,在街上天天可以看見他家的麵粉袋子,印著公司黑色的寬大商標,裝在馬車上運來運去,而他家祖先留下的古老的大別墅,是全城最華貴的住宅……由於認識的人很多,這兩個朋友不得不時常脫下帽子行禮。是的,有些人甚至先向這兩個十四歲的孩子行禮哩……
「修改稿?什麼?拿出來看看。」
他完全獻身於一個力量。照他看,這力量是世界上最崇高的,為它服務正是他的天職,而它將賜給他名氣和榮譽:這力量就是精神和文字的力量,它微笑地統治著那不識不知、無聲無響的生命。他以青春的全部熱情獻身於它,而它則以它所能給予的一切來報答他,同時,也毫不留情地從他那裡拿去它照例所索取的代價。
「我不僅不承認……」托尼奧·克勒格爾說,神經質地聳聳肩膀。這倒起了一些作用。
「第一對en avant!」克那克先生說,這幾個鼻音他說得多妙,簡直找不到話來形容。練習四組舞了,托尼奧·克勒格爾嚇了一跳,他竟跟英格·荷爾姆在一組。他儘可能避開她,卻老是在她的近旁出現;他禁止眼睛朝她看,但他的眼光不斷射在她身上……現在,她攙著紅頭髮斐迪南·馬泰伊森的手,被他引來了。她跑著滑翔過來,把辮子向後一聳,鬆了一口氣,在他對面站住了。鋼琴伴奏海因澤曼先生把骨瘦如柴的雙手往琴鍵上一按,克那克先生髮出口令,四組舞開始了。
漢斯討厭他的名字,——那該怎麼辦呢?他叫漢斯,伊梅塔爾叫埃爾溫,這都是些大家熟悉的名字,任何人都不會感到奇怪。「托尼奧」卻是外國名字,有些特別。是的,他在各方面都有些特別,不管他願不願這樣。他總是孤獨的,跟那些正常和普通的人們隔絕。雖然他畢竟不是住在綠馬車上的吉卜賽人,而是參議克勒格爾的兒子,克勒格爾家族的後裔……為什麼當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便叫他托尼奧;來了個第三者時,就感到他的名字可恥呢?是的,有時他跟他親密友好,剛才他還挽住他的胳膊問:「他怎樣背叛他呢,托尼奧?」可是,伊梅塔爾來了以後,他畢竟鬆了口氣,丟開了他,無緣無故地責怪他的外國名字。回顧這一切,令人多麼痛心啊!……他知道,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總還算有點喜歡他;可是來了第三者,他就覺得面子上下不來,拿他做犧牲品,於是他又變得孤獨起來。他想起菲利浦國王。國王哭了……
「你大概沒有學騎馬吧,克勒格爾?」伊梅塔爾問,他的兩眼幾乎眯成了一條空白的小縫。
「調劑一下也挺有趣,」托尼奧·克勒格爾說。接著好久沒有人說話。女主人擺弄她那發紅的手指,漁商為了便利呼吸,拚命用右鼻孔噴氣,美國人拉長了臉,喝熱開水。
她應該出來呀!她應該覺察到他離開了,應該體諒到他的心境,即使僅僅是出於憐憫,也應該悄悄地跟蹤出來,把手搭在他肩上說;「回到我們這兒來,快活一下,我愛你,托尼奧。」他留神向背後諦聽,等待她出來,心裏是那麼愚蠢地緊張。但她怎麼也不來。塵世上從來不發生像這樣的事呀。
他上哪兒去呢?他自己也不大清楚。就跟昨天一樣。他剛一看到四周和近旁都是那些可敬的熟悉的尖屋頂、小塔、拱廊和噴泉,剛一覺察到那帶著一股來自遙遠夢境的甜蜜刺鼻的芬芳的強烈海風拂在臉上,便立刻感到彷彿一層薄紗和雲霧罩在他的知覺上似的……臉上的肌肉鬆弛了;平靜下來的眼光觀察著周圍的人物。也許,在那邊,在街頭,他會醒過來……
「我的事辦完了,」他對那穿一身漂亮黑衣裳的紳士說,「今天下午就要動身。」便吩咐結賬,定了一輛馬車,打算乘馬車到碼頭上去搭開往哥本哈根的輪船。他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靜悄悄地挺直身子坐在桌旁,手托著臉腮,低頭盯著桌面出神。然後,他付了賬,收拾行李。到了約定的時間,馬車來了,托尼奧·克勒格爾整好行裝,走下樓去。
「這下子可擊中了你的痛處,是吧;也應該這樣。所以,我要把判決減輕一些,這是我能夠做到的。你是個走上歧路的資產階級,托尼奧·克勒格爾,一個迷途的資產階級。」
是的,他read.99csw.com們在這兒,這兩個今大曾在陽光下,從托尼奧·克勒格爾身旁走過去的人。他又看見了他們,幾乎同時看見,並且高興得吃了一驚。漢斯·漢森就站在他近旁,靠近門口,叉開了兩腿,身子微向前傾,慢吞吞地吃一大塊蛋糕,一隻空手托在頦下,接住碎屑。就在那兒,在牆旁,坐著英格波·荷爾姆,金髮的英格。那個助理正搖頭擺尾地向她走去,一隻手擱在背後,另一隻優美地插在胸前,漂亮地向她鞠了一個躬,邀請她跳舞。但她搖搖頭,表示她喘不過氣,需要休息一下,於是助理便在她旁邊坐下。
「啊,寫得真好,」他說,放下詩集,轉過身去。這時他看見管理員仍舊直挺挺地站在那兒眨眼睛,表情里既有職務上的殷勤,又含著謹慎的懷疑。
他沉湎在一股恍惚、寧靜的情緒中。在故鄉他居然被當作騙子,險些兒給逮捕起來,那可使他感到有點沮喪,是的,儘管他認為那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但上船以後,他就像在童年間或跟父親來到碼頭上時那樣,觀看工人們在混雜著丹麥話和北德意志方言的呼喊聲中,怎樣把貨物裝進輪船腹部的深艙里。除了箱子以外,關在結實的籠子里的一隻北極熊和一隻印度虎,也被裝進貨艙。它們大概來自漢堡,要運到丹麥的動物園去。這一切驅散了他心中的憂悶。等到輪船沿著平坦的河岸輕輕地駛去時,他便把警察彼得森的審訊忘得乾乾淨淨,而在這事以前所發生的那一切:夜裡的甜蜜、悲哀、交集著懺悔的夢、城外的散步、胡桃樹的倩影,又重新盤踞在他心裏。現在,海洋在面前展開了,他遙遙望見海濱,小時他曾在那兒傾聽過海洋仲夏夜的夢囈;望見燈塔上的紅光和療養院的燈火,他曾跟他的雙親在那裡住過……東海!他把頭伸向帶著鹹味的強風。沒有羈絆、通行無阻的海風,迎面撲來,蒙住他的耳朵,使他微微暈眩,略略昏迷,而在這種恍惚的狀態中,他對一切罪惡、悲痛、過錯、慾望和勞苦的記憶,全都懶洋洋地、甜蜜地消失了。他好像在周圍呼嘯、撞擊、洶湧、呻|吟的聲響中,聽見老胡桃樹吱吱沙沙地作響,一家花園的柵門發出嘎嘎的聲音……夜色愈來愈暗了。
托尼奧把他的作品交給他。警察攤開在寫字檯上,閱讀起來。謝哈斯先生也湊攏來,跟他一起讀。托尼奧·克勒格爾越過他們的肩頭,看他們讀的是什麼地方。這正是精彩的一段,一個動人的高潮,寫得妙極了。他不禁得意起來。
托尼奧·克勒格爾攥住一根繃緊的纜繩,觀望著放蕩不羈的狂洋,心裏湧起一陣歡呼,並覺得這歡呼響亮得能夠壓倒風暴和狂浪的咆哮。愛激起的獻給海的詩歌,在他心頭上迴響起來:我青年時代的放浪的朋友,我們終於再次相會……但這首詩到這兒結束了。它沒有形成,沒有經過琢磨,沒有在冷靜的心情中錘鍊成為一個整體。原來他的心活了……
於是托尼奧·克勒格爾到北方去了。他一路舒適地旅行著(因為他常說,一個人如果內心裡比別人受到更多折磨,就有權利在外面稍微舒服一點)。他沿路並不停下來,一直到那狹窄的城市灰溜溜的天空中的尖塔出現在他眼前時為止。這就是他誕生的地方。在這兒,他作了一次短暫的、不尋常的逗留……
「證件……」他根本沒有證件。他拿出皮夾,打開看了看;但裏面除了幾張鈔票以外,只有一部短篇小說的修改稿,是他打算到了旅行目的地以後完工的。他不喜歡跟官吏打交道,從來也沒有領過什麼護照……
他對自己和對自己跟生活之間的關係的這些看法,在他對漢斯·漢森的愛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他愛漢斯,首先是因為他長得英俊,其次卻是因為漢斯在各方面都跟他自己相反,恰巧是他的對照。漢斯·漢森是個優秀生,又是個健壯活潑的傢伙。他在騎馬、做體操、游泳方面都是好手,受到眾人的寵愛,教師對他簡直是溺愛,喊他的小名,從各方面幫助鼓勵他。同伴們都向他獻殷勤,甚至連一些紳士和太太,也會在街上拉住他,撫摸他蓬散在丹麥水手帽下的金髮,並且說:「你好呀!漢斯·漢森。多漂亮的頭髮!你還是全班最優秀的學生嗎?請你問候爸爸和媽媽,可愛的少年……」
「走通常的那條路,」他聳聳肩膀說,臉孔明顯地紅起來。「是的,我要經過我的——我的誕生的地方,麗莎維塔。已經有十三年沒有去了,一定會感到相當彆扭。」
「天哪,別提義大利了,麗莎維塔!我對義大利不感興趣,簡直討厭!很早以前我曾以為我的歸宿在那兒:藝術,是吧?天鵝絨似的蔚藍天空,烈性的醇酒和甜蜜的情慾……一句話,現在我不要這些了。我放棄了。那套玩意兒使我心神不安。我也受不了那些活潑得可怕的人和他們猛獸般的眼光。這些羅馬人,眼神里沒有良心……不,我去游一下丹麥。」
「不過是手續罷了,」他說,「沒有別的意思!你該諒解,這位官長不過是執行職務。只要你能證明你的身份,一份證件……」
雖然舞會開始還不到半個鐘頭,已經洋溢著歡樂的氣氛;參加舞會的人曾在一起度過一個無憂無慮的快樂日子,當他們來到這兒時,早已興高采烈了。托尼奧·克勒格爾只要再向前挪一挪,還能看見放鋼琴的房間,那兒有好幾個老先生吸著煙,喝著酒,在打紙牌;其餘的則陪著他們的妻子,坐在大廳前面的絲絨靠椅和牆旁的椅子上,看人們跳舞。他們叉開兩腿,雙手撐在膝上,兩頰鼓得脹脹的,露出安逸的神情。老媽媽們呢,頭上戴著小帽子,雙手交疊在胸下面,歪著腦袋,觀看年青人的恣樂。在餐廳的一面長牆旁,搭起了一個台,樂師們正在台上使出他們的本領。甚至還有個小喇叭,可是吹得戰戰兢兢,彷彿害怕自己的聲音似的,儘管這樣,它還時常發出各種噪音……一對對舞伴,波浪似地起伏著,旋轉著,另外還有一些,胳膊挽著胳膊,在大廳里兜圈子。大家穿的不是舞會的禮服,而是夏季到戶外度禮拜天時所穿的裝束:男伴們穿著小城市式樣的衣服,看得出,除了禮拜天以外,平常是收藏起來不|穿的;年青的姑娘們穿著淡色的薄裙子,上面別著一束野花。還有幾個小孩,也在大廳里一塊兒跳他們自己獨特式樣的舞蹈,即使音樂停了,也照樣跳下去。有個長腿的男人,穿著縮小的燕尾服上裝,戴一副眼鏡,燙著頭髮,顯然是這僻鄉的交際能手。他大概當個郵局助理之類的官吏,那副姿態活像從丹麥小說里跑進人世的小丑。看樣子,他就是舞會的主持和管理人。他忙得滿頭大汗,非常賣力,搖擺著燕尾,過分勤快地在大廳里滿場飛,走起路來,總是巧妙地先放下腳尖,然後把套著光滑的尖頭短統馬靴的腳,怪樣地交叉在另一隻腳前。他揮舞兩臂,發號施令,吩咐奏樂,拍手,一個花花綠綠的大蝴蝶結系在他肩頭上,標志著他的尊高職位,蝴蝶結的緞帶跟在他背後面飄舞,而他不時得意地轉過頭去欣賞它。
他脫下衣服,上了床,熄了燈。他向枕頭低訴兩個名字,這幾個貞潔的北方音節,對他來說,象徵著他最初的真正愛情、痛苦和幸福,象徵著生命和單純、深沉的感情,象徵著故鄉。他回顧從過去一直到今天的歲月。他回憶所經歷過的感官、精神和思想上的肆無忌憚的探險;看到譏嘲和理智怎樣嚙食他,知識怎樣摧殘他,創作的狂熱怎樣折磨他;看到自己在良心的責備下,在兩個絕對的極端之間,在聖潔和肉|欲之間,被不可阻擋地拋來拋去;看到冷酷的和人為的陶醉,怎樣使他變得麻木、貧乏、疲憊;看到自己走上歧途,內心日益荒蕪,身心受到摧殘——於是悔恨和對家鄉的思戀使他痛哭起來。周圍是一片寧靜和黑暗。但從樓下,充滿生活氣息的甜蜜平凡的華爾茲節拍一起一伏地隱約傳到他的屋裡來。
「很抱歉,」他說,「我身邊沒有帶證件。」
禮節方面是這樣。至於舞蹈呢,克那克先生在這方面的造就則更是高深莫測。搬空了的客廳里,枝形燈架上的煤氣燈和壁爐上的蠟燭都點燃了,地板上也撒了滑石粉,靜悄悄的學生們排成半個圓圈。在隔壁的房間里,只隔一道門帘,母親們和姑母們坐在絲絨的椅子上,舉起長柄眼鏡,仔細觀察克那克先生,看他怎樣彎著上身,左右手都用兩個手指提起禮服的衣邊,跨著輕快的腳步,表演馬祖卡舞的每個姿勢。要是他想要使觀眾看得目瞪口呆,便突然無緣無故地跳起來,兩條腿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在空中旋轉,彷彿用腳彈奏一組顫音似的,然後輕輕地跌回這世界來,但這一跌已使他五臟六腑都受到震撼……
噴泉、老胡桃樹、小提琴和遙遠的東海——在假期他常去窺探它那夏日的夢境——這一切是他所依戀的。他彷彿用它們來包圍自己,他內心的生命彷彿在它們之間交響。這些東西本來就是詩歌的動人的素材,而它們也的確一再在托尼奧有時所寫的詩歌里得到了反映。
「第二對en avant!」這回輪到托尼奧·克勒格爾和他的女伴了。「Compliment」托尼奧鞠了一躬。「Moulinet des dames!」托尼奧·克勒格爾低著頭,緊鎖著兩眉,把手放在四位女伴的手上,放在英格·荷爾姆的手上,跳起「moulinet」來了。
在房屋的門上——這些房屋很像他家鄉的古老房子,拱形的尖屋頂上也雕鏤著各種花飾——他看到一些從小就熟悉的姓名。對他來說,這些姓名顯得那麼溫柔和高貴,但另一方面,又包含著譴責、怨訴和對已失去的東西的渴念。而且,當他沉思、悠閑地呼吸那潮濕的海洋空氣時,他到處都看到藍的眼睛,淡黃的頭髮,和具有同樣特徵及形狀的面孔,就跟他在故鄉逗留的那天夜裡所做的充滿悲痛和悔恨的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有時,在大街上,一道眼光,一句話,甚至是偶然的一笑,都可能直刺到他的內心深處……
夜深了,風猛得使他們談話感到困難,便決定去睡覺,彼此道了晚安。
「遊客!」漁商說。「從赫爾辛格來的旅客和舞客!哎唷,上帝保佑,今天晚上我們准睡不成覺了!要舉行舞會,跳舞和奏樂啊,恐怕會搞得很晚。什麼家庭聚會,鄉下遠足,附帶還舉行舞會,一句話,是一種慈善捐款之類的活動,而他們也就趁機享受這好天氣。是乘船坐車來的,現在吃早餐。等會兒還要乘車到野外去,晚上再回來,在餐廳里跳舞作樂一番。啊,真是該死,我們會連眼睛都閉不上……」
聽了這話,托尼奧心裏快活得跳了起來。
「這是賀拉斯的回答,親愛的麗莎維塔!像這樣觀察事物,那就未免過分精確了。是吧?」
這兒,就在他的近旁,坐著漢斯和英格波。漢斯已在她身旁坐下,她就好像是他的妹妹。他們坐在一群兩頰紅噴噴的年青人當中,吃著喝著,閑談胡鬧,用清脆的喉嚨相互開玩笑,朗朗地笑著。他不能跟他們稍微接近一下嗎?不能向他或者向她說句臨時想起的笑話,使他們至少得向他報以微笑?這會使他感到幸福,他渴望這樣做。那時他就會更加滿意地回到自己的屋裡去,因為他意識到跟他們倆有了一點默契。他想出可以說的話,但沒有勇氣說出來;況且又會像往常那樣,他們不會理解他,會帶著詫異的神情聽他所說的話。因為他們的語言不是他自己的語言。
從四周傳來了竊笑和大笑的聲音。克那克先生做出一個芭蕾舞姿勢,藉以表示一種裝模作樣的驚訝。「天哪!」他叫道。「停下來,停下來!克勒格爾竟混在女士們中間了。En arrière,克勒格爾小姐,回來,fi donc!剛才大家都懂了,就是你不懂。快點!走開!你回去!」他掏出一條黃色的綢手絹,用這手絹把托尼奧·克勒格爾趕回到他的位子上去。
他有一個小本子,用來抄寫他自己所創作的詩歌。這件事不小心給人知道了,結果使他遭受到同學和教師的奚落。參議克勒格爾的兒子一面覺得為這事大驚小怪是愚蠢和卑鄙的,所以他看不起他的同學和教師,認為他們缺乏教養,難於接近,他們的弱點也都被他那特別敏銳的觀察力所看穿。可是在另一方面,他自己又覺得,寫詩畢竟是荒唐和可笑的舉動,所以不得不承認那些認為寫詩是一種無聊的行為的人也有些道理。可是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去寫詩……
音樂開始了,一對對舞伴,鞠著躬交叉地穿來穿去,助理髮布口令,天哪,居然是用法語,而且那鼻音發得格外清晰。英格波·荷爾姆就在托尼奧·克勒格爾的面前跳舞,她的一組正好在玻璃門旁。她在他的面前移動,朝這兒,朝那兒,向前,向後,舉步和旋轉;從她的頭髮,也許是從衣服的柔軟的料子上,散發出一股芬芳,一陣陣向他撲來。一股他曾經非常熟悉的感覺使他閉上了眼睛。這幾天來他又開始微微覺察到這種感覺芬芳和辛辣的魅力,而現在那甜蜜的衝動又盤踞在他心頭。這到底是什麼?渴望?溫情?妒忌或者自卑?……Moulinet des dames!你笑了嗎,金髮的英格?在我跳女士們的四組舞步、當場丟盡了臉時,你笑我了嗎?現在我算是成名了,你今天還會笑嗎?是的,你還是會笑的,而且完全應該笑!即使我獨自創造那九部交響曲,寫出《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畫出《最後的審判》,——你若笑我,也總會是對的……他注視著她,一行詩突然浮上心頭,他好久想不起這詩了,然而還是感到它那麼親切:「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於跳舞。」他熟悉這句中所表達的那種北方的憂鬱心情和憨直的笨拙。睡覺……真是巴不得乾脆把自己完全獻給那甜蜜地休憩著的感覺,而無須把它轉變成行動和舞蹈——但儘管這樣,還是不得不跳舞,機警沉著地跳藝術的異常艱難和危險的舞蹈,同時卻無法忘掉那使人屈辱的矛盾:一方面在愛,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跳舞……
托尼奧·克勒格爾從北方給他的女友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寫了一封信,就像他所答應的那樣。
「要命啊,托尼奧·克勒格爾,別這麼客氣,直截了當地進來吧!」她用輕快的聲調回答說。「誰都知道你家教好,所以這樣彬彬有禮。」她把畫筆插在左手的調色板上,把右手向他伸出去,笑著,搖著頭,眼睛直望著他的臉。「是的,但你在工作呀,」他說。「讓我看看……啊,你的工作有進展了。」他端詳了一番那靠在繪畫架兩旁椅子上的彩色速寫,又看了看划著正方形格子的亞麻布;模糊不清的木炭草圖上,已開始出現一些油彩的斑跡。
看樣子又要開始跳舞了。助理到處展開各種活動。他跑來跑去,要大家邀請舞伴,在服務員的幫助下把礙事的椅子和杯盤搬走,給樂師們下命令,甚至抓住一些不知所從的笨漢的肩膀,把他們推開。打算做什麼呀?每四個人一組,排成了方形……一個可怕的回憶使托尼奧·克勒格爾的臉緋紅起來。他們要跳四組舞啦。
這幢房子被鄰近的建築圍在當中,但它的尖屋頂高聳在其他房屋之上。灰溜溜的顏色,莊嚴的氣派,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樣。托尼奧·克勒格爾讀了讀鐫刻在門口上面的虔誠的箴言,字跡模糊得看不大清楚了。他鬆了一口氣,走進門去。他的心恐懼地跳著,因為他害怕在經過底層的什麼門時,穿著寫字間衣服、鋼筆夾在耳背後的父親會突然從裏面走出來,攔住他,併為他放浪的生活嚴厲責備他,而他會覺得該挨罵。可是,他畢竟安全地走了過去。大門前的一扇風門沒有關上,只是虛掩著。他覺得這是很不應該的;同時又覺得,好像自己在什麼輕鬆的夢裡,困難都會在眼前消失,美好的命運會保佑他,使他通行無阻……鋪著方石板的寬廣地面,在他腳底下發出迴響。廚房裡靜寂無聲,廚房的對面,跟以前一樣,有一排高高的閣樓從牆壁上突出來。閣樓樣子奇特、粗拙,但漆得頗為光潔。這是女僕們的卧房,要用一道活動小梯子才能從地面爬上去。原來放在這兒的大碗櫥和雕花的大箱子已經不在了……這家的小主人,扶著塗白漆、雕花鏤空的欄杆,走上寬大的樓梯,每走一步,就把手從欄杆上舉起,下一步又輕輕放下去,彷彿在膽怯地嘗試,能不能跟這結實古老的欄杆恢復過去那種親密關係……他在樓梯轉彎處第二層門口站住了。門上掛著一塊白招牌,上面用黑字寫著:民眾圖書館。
有時,海邊非常安寧,一片夏日的風光。海洋懶洋洋地安息著,平坦光滑,海面上有一道道藍的、深綠的和微紅的細波紋,波紋上閃爍著小銀點;海藻被陽光曬得像乾草一樣,水母躺在那兒蒸發。托尼奧·克勒格爾坐在沙灘上,背靠著漁船,臉不是朝向瑞典的海岸,而是對著一望無際的天涯。有股淡薄的腐爛氣味,還微微有股漁船上的煤焦油的味道;可是海洋無聲的氣息,純潔、新鮮,輕輕撫摸著萬物。
托尼奧·克勒格爾咽了一唾沫,用果斷的口吻報出自己的職業,——謝哈斯先生抬起頭來,好奇地端詳他的面孔。
「如果只有當情況不是這樣時才感到稱心滿意,到頭來豈不是違背情理嗎?一面熱愛生活,一面卻費盡心機,設法把生活拖到自己這邊來,使它為那些騷人墨客、為那整個的病態的文學貴族服務——這真是自相矛盾。在我們這個世界上,藝術的王國正在擴大,而健康、清白純正的領域卻日益縮小。留下的不多了,應該細心保護,不要引誘那些寧願看附有快速照片的馬術書的人去吟詩!
「嗯,給你取了這個名字,主要大概是因為聽起來頗有外國風味,而且顯得很別緻……」伊梅塔爾說,扮出和事老的姿態。
這時大約是上午十一點半鍾。療養的旅客還坐在餐桌旁,隔壁房間里和陽台上的客人們都開始散去,從就近的一扇側門走出旅館,沒有人經過餐廳。可以聽見他們在外面鬧著、笑著上車,然後馬車一輛接一輛吱吱嘎嘎地開動起來,沿著公路駛去……
於是哄堂大笑:少年們、姑娘們、門帘背後的太太們都笑了。克那克先生把這意外的插曲弄得那麼滑稽,使大家覺得像看戲一樣有趣。只有海因澤曼先生,露出一副冷淡的公事公辦的神氣,等候繼續彈奏的信號。他對克那克先生的把戲,早就冷漠以對了。
托尼奧·克勒格爾在艙里狹窄的床上舒展了肢體,但怎麼都安靜不下來。那帶著刺鼻的郁香的狂風,異乎尋常地激動了他,弄得他心裏煩躁不安,彷彿在焦急地期待著什麼甜蜜的境遇似的。此外,每當輪船從陡峭的浪峰上滑下去時,螺旋槳便脫離水面,痙攣似地旋轉,震read•99csw.com蕩著船身,使他難過得要嘔吐。他又穿好衣服,登上甲板。
他心裏並不大相信漢斯的話,而且也完全意識到,漢斯對這次兩人一起散步的興趣還不及自己的一半。但他看得出,漢斯為他自己的疏忽健忘感到慚愧,並且一心要跟他重歸於好。而他自己一點也沒有拒絕和解的意思。
托尼奧·克勒格爾愛上愉快活潑的英格·荷爾姆的事,是在參議胡斯特太太家的客廳里發生的。那天晚上正好輪到在她家裡上舞蹈課,客廳里的傢具都搬掉了。這是私人授課,只有最上等人家的子女才有資格參加。大家輪流在每人家裡集合,學習跳舞和禮節。為此還特別從漢堡請了一位舞蹈家克那克先生,每禮拜來上一次課。他的全名叫弗朗梭·克那克。這人可了不起呀!「Jai 1honneur de me vous représenter,」他講,「Mon nom est Knaak...」而這話不應該在鞠躬的時候說,應該在鞠完躬站直以後才說,聲音要低,但要清楚。我們不是每天都有機會用法語來介紹自己的;不過,如果能用法語說得準確流利,那末用德語說的時候就更不會說錯啦。黑色的綢禮服緊貼在他那肥胖的臀部上,多麼美觀大方!又軟又挺的褲腳管一直垂到漆皮鞋上,皮鞋上打著漂亮的緞子蝴蝶結。一對棕色的眼睛向四周環顧,流露出一種對自己的「美」感到倦然的得意神氣……
「是的,我到丹麥的海濱浴場去休養。」
小樂隊奏起了進行曲,樓上可以聽到有節奏的低沉音樂。舞會在波蘭圓舞曲中開始了。托尼奧·克勒格爾還坐了片刻,靜靜地諦聽著。可是當他聽到進行曲的拍子轉換為華爾茲的節奏時,他便站起來,悄悄地離開自己的房間。
「怎麼,天老爺,你又要到義大利去了?」
「對不起!」他說,用小指頭把襯衣的袖口塞到上裝的袖管里去……「請原諒,先生,我們還要耽擱您一分鐘。謝哈斯先生——旅館的主人——請求跟您談兩句話。是個手續罷了……他就在那後面……麻煩您跟我來……只不過是謝哈斯先生,旅館的主人。」
他站在她旁邊,右手叉在腰上,左手急躁地扭動棕褐色的小鬍子。他不時陰沉沉地緊皺兩道橫斜的眉毛,像往常那樣輕輕地吹著口哨。他穿得非常講究,衣服是特地定做的,灰沉沉的顏色,不引人注目。一頭黑髮整整齊齊地分在兩邊,滿是皺紋的額頭一陣陣神經質地搐動著。那南方臉蛋的輪廓已經變得尖削,彷彿是用一支堅硬的石筆雕鑿刻畫出來似的,但嘴的線條看起來還是那麼柔和,下巴的形狀還是顯得那麼溫存……過了一會兒,他把手在額頭和眼睛上拂了過去,轉過身子。
可是,就在他身體日趨衰弱的同時,他的藝術才能受到了磨練,使他善於挑剔選擇,寫得華美精鍊,厭惡陳腐平凡的東西,在待人和審美的問題上異常敏感。他的作品第一次出版時,在有關的人士當中引起不少讚揚和喜悅,因為這是一部有價值的精心著作,洋溢著幽默和對痛苦的體驗。很快,他的名字,——就是那曾經被他老師責罵過的名字,也是簽在最早的幾首寫胡桃樹、噴泉和海洋的詩下面的名字,這個南腔北調組成的、帶有異國風味的中產階級的名字——便成了「優美」的標誌。這是由於他一方面有著對事物的帶著痛苦的深刻體驗,另一方面又加上一種罕有的堅持不懈的、含著強烈榮譽感的勤勞,而這種勤勞跟他的那愛好挑剔和極其敏感的審美觀念常發生衝突,使他在劇烈的痛苦下寫出一些不平凡的作品。
「喔?」警察說……「什麼證件都沒有?——那麼請問你的姓名?」
「喔,行啦!」謝哈斯先生果斷地說,把修改稿收拾起來折好,還給托尼奧·克勒格爾。「足夠了,彼得森!」他又簡短地說,暗示地閉了閉眼睛,示意地搖了搖頭。「我們不能再耽擱這位先生啦。馬車在等他。先生,打攪您了,千萬請原諒。這位官長只不過是執行職務,但我一開始就告訴了他,找錯人了……」
「我得進去了,」他說,「再見,托尼奧,下次我一定要陪你回家。」
「請把你的杯子給我,托尼奧。茶並不濃。再抽根香煙吧。順便提一下,你也很明白,對事物並不一定非要有像你那種看法不可……」
「你打算到哥本哈根去嗎?」
「我打攪你嗎?」托尼奧·克勒格爾在畫室的門檻上問。他把帽子拿在手裡,甚至還微微鞠了個躬。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是他的女朋友,他什麼都講給她聽。
由於他在家裡常浪費時間,上課時沒精打采,思想不集中,在教師心目中印象又壞,因而他經常帶回來最糟糕的成績和評語,使他的父親又惱怒又傷心。他父親是位高個子、衣著講究的紳士,有一雙沉默多思的藍眼睛,常在紐扣洞里插朵野花。托尼奧的母親是個美貌的黑髮女子,名字叫康修羅。她跟城裡的其他女士們迥然不同,因為她曾是他父親從遙遠的南方帶來的。——對她來說,托尼奧的成績好壞完全一樣。
城裡的出租馬車排在外面,是兩匹馬拖的,車身漆黑,過分地高大寬闊。他並沒有雇馬車,只看了看而已,就像他什麼都要看看一樣:那些狹長的屋檐和隔著附近的屋頂向他招呼的塔尖,那些淡黃頭髮、懶散笨拙的人們。他們在他周圍拖長音調但又速度很快地交談著。於是,一陣神經質的笑湧上他心頭,這笑暗地裡跟嗚咽差不多。——他步行,走得很慢,潮濕的風不斷向他臉上撲來。他過了橋,橋邊上塑著神話里的雕像,然後又沿著港口走了一段路。
但他並沒有設法變得跟漢斯·漢森一模一樣,也許他壓根兒就沒有認真對待過這種願望。可是他痛苦地盼望著,在他沒有改變以前,漢斯就會愛上他。他用他獨特的方式追求漢斯的愛情:這是一種纏綿、真摯、傾心、痛苦和憂鬱的愛情。他那異國的臉神,使人們料想他必然多情。但他現在那種憂鬱的愛,卻比任何突然激發的熱情,更加深沉和折磨人。
「得啦……得啦……不要發獃了,麗莎維塔!告訴你,在活生生的感情方面,我不是個虛無主義者。你瞧,文學家根本不理解生活在被表達出來和解決以後,還照樣會繼續下去,而且不以此為恥。請注意,不管文學怎樣拯救它,生活中依然有各種罪惡;因為在靈性的眼光里,一切行為都是罪惡……
「我倒喜歡伊梅塔爾!」漢斯用加重的口氣說。他有一種自以為是的惡習,喜歡表白自己的愛憎,彷彿這是給人莫大的恩賜似的……隨後他趁著興頭又大談起學騎馬的事來了。這時離他家也不遠了,從堤上走過去不需要多少時間。他們兩人拉緊帽子,低頭迎著強勁潮濕的風走去,風在樹梢間呼嘯,弄得禿樹枝劈啪作響。漢斯·漢森喋喋不休,托尼奧只是偶爾插|進一兩聲勉強的應諾。漢斯講得起勁了,又挽住托尼奧的胳臂。但托尼奧並不快樂,因為這隻不過是表面上的親近,並沒有什麼意義。
「喔?」托尼奧·克勒格爾想。
她也曾像別人那樣嘲笑他嗎?是的,她嘲笑了,雖然他巴不得為了她和為了自己否認這一點。但他是因為在她身旁弄得神魂顛倒,才跟著跳了「Moulinet des dames」呀。這又有什麼了不起呢?總有一天人們會不再恥笑他了!不久以前,不是有家雜誌接受了他的一首詩嗎?只可惜這家雜誌在刊登他的作品以前就破產了。總有一天他將成名,他所寫的作品也將全部出版,那時就要看看,他的名氣會不會打動英格·荷爾姆的心……不,不會打動的,問題就在這兒。倒是會打動那常在跳舞時摔倒的瑪達蓮·維梅雷恩的心。可是英格·荷爾姆,那愉快活潑的藍眼睛英格,永遠也不會動心的!那麼全是徒勞無功啰!……想到這兒,托尼奧·克勒格爾的心痛得收縮起來。當你一方面覺得有股美妙、憂鬱的力量在你內心澎湃,另一方面卻又明明知道,你衷心傾慕的那個人對這種力量絲毫無動於衷的時候,你會感到很痛心!可是,儘管他寂寞、孤獨、絕望地站在放下來的百葉窗前面,在悲痛中假裝彷彿能透過百葉窗望出去似的,他仍然幸福。因為那時他的心還沒有死。那時,他的心為你,英格波·荷爾姆,熱誠而又悲痛地跳躍。他的靈魂以神聖的忘我的愛,擁抱你那金髮、明朗的倩影,你那平凡中含著孟浪的渺小的人。
兩人的書包都掛在肩上,兩人都穿得又漂亮又溫暖。漢斯穿一件水手短茄克,海軍服的藍色闊領翻在茹克衫上,蓋住肩膀和背;托尼奧則穿一件束帶的灰色夾大衣。漢斯戴一頂扎著短帶子的丹麥水手帽,帽子下面露出一束亞麻色的金髮。他長得特別俊美和勻稱:闊肩細腰,一對灰藍色的眼睛隔得開開的,射出敏銳的目光;在托尼奧的圓皮帽下面,卻是一副輪廓顯明的、黑黑的南方面孔,一對深暗的眼睛夢幻似地、有些怯懦地向外探望著……眼邊是一圈柔和的陰影,睫毛又長又密。嘴和下頦長得異乎尋常地溫柔。他走起路來漫不經心,一步高一步低,而漢斯·漢森那對穿著黑襪的長腿,跨起步子來卻又有彈性又有節奏……
「你有一個嗎?」
「你有權利這樣說,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特別是涉及到你們那些作家的作品和令人尊崇的俄羅斯文學的時候,因為它確是代表了你所說的那種崇高的文學。不過,我並不是沒有考慮到你的辯駁,相反地,今天我心頭上也浮現了這樣的思想……請你看看我。我看起來精神十分好,是吧?有點衰老、瘦削、疲倦,對嗎?嗯,再回到知識的問題上吧,我們可以想象一個人生來忠厚、溫柔、對人一片好心,還有點感情用事,然而他因為能洞察人的內心,受盡折磨,終於毀滅了。堅決不讓世界上的愁苦征服自己;一面去觀察、留意、歸納事物,甚至最令人痛心的事物,一面卻保持內心的平靜愉快;啊,當然該這樣!但儘管表達本身是一種樂趣,事物的發展每每會使你覺得受不了。懂得一切就會原諒一切嗎?那我可不知道。有一種什麼東西,我把它叫做對知識的厭惡,麗莎維塔,那是這樣的一種心境:一個人只要看穿某一樁事物,就會覺得厭倦得不要活了,而這時候卻絲毫沒有妥協的情緒——那個丹麥人哈姆雷特的情況,就是這樣,他是個文學家的典型。他曾嘗到過這個滋味:一方面覺得探討知識是自己的天職,另一方面卻生來就不配去探討它。通過感情的淚幕去洞察事物;認識、留意、觀察,當你手臂還在擁抱,嘴唇正在相遇,被感情弄瞎的眼睛還在昏迷的時候,你卻不得不微笑。把你所觀察到的冷漠地擱在一邊,簡直是可恥,麗莎維塔,可惡、可恨……但生氣又有什麼用呢?
「我剛看了一部妙極了的作品,真是精彩……」他說道。他們一面走,一面分食一袋水果糖,那是他們在磨坊街伊維爾生雜貨鋪里花十芬尼買來的。「漢斯,你應該讀讀這本書,是席勒的《唐·卡洛斯》……如果你要的話,我就借給你。」
「可是藝術家到底是什麼呢?在這個問題上,人們的那種好逸惡勞和懶於思索,表現得最頑固。天才就是這樣,被某一個藝術家感動的好人謙遜地說。按照這些人好心的看法,在他們身上所引起的歡暢、崇高的感覺,必然有個歡暢、崇高的本源,所以從來沒有人料想到,這種天才的情況可能非常糟糕,可能頗令人懷疑……我們知道藝術家對刺|激很敏感,也知道,不受良心責備、自信心有著牢固基礎的普通人,通常不會這樣。……你瞧,麗莎維塔,我在內心深處——這種感覺已經進入我的意識——對藝術家的那種典型,感到非常懷疑,正好像我的住在北方小城市裡的每位可敬的祖先,一定會覺得一個闖到我家來的江湖藝人十分可疑一樣。你聽一聽下面的一段事情。我認識一位銀行家,他是個老實業家,卻有寫小說的才能。他在閑暇時利用這種才能,間或寫出一些很好的作品。不過——我說不過——儘管他有這樣崇高的才華,這個人並不是完全無可非議的;相反,他曾被判處較長的徒刑,判刑的理由很充分。是的,他正好是在監獄里才第一次發覺自己的才能,而且正是他在那裡獲得的經驗,成為他所有創作的基本主題。你可以由此乾脆得出這樣的結論:要成為一個作家,就必須在什麼監獄里住上一個時期。可是,你又不得不懷疑,他這段牢獄里的經歷,同他成為一個作家的根源之間的關係,恐怕還不及同他進牢的原由之間的關係來得深遠。一個銀行家,居然寫小說,那是很少見的,是吧?然而,一個沒有犯過罪的、無可非議的、規規矩矩的銀行家,從事小說的創作——這可從來沒有過……啊,你笑起來了,不過我只是一半開玩笑。在世界上,還沒有任何問題能比藝術家跟他自己人性方面的矛盾,更折磨人了。就拿一部最典型的、因此也就是最有魅力的作家最優秀的作品為例,比如《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這樣深奧、含蓄、曖昧的作品,再觀察一下這部作品對一個健康、情感強烈而又正常的年青讀者所起的影響。你所看到的是振奮、鼓舞、一種熱誠的喜悅,也許還激起他自己從事藝術創作的願望……這好心的藝術愛好者!我們藝術家內心的境況,卻跟他憑自己火熱的心以及真誠的熱情所想象的迥然不同。我看見婦女和青年簇擁著一些藝術家讚歎歡呼,而這些藝術家正是我所的……在有關藝術家本質的根源、表現和條件方面,我們總會一再得到一些新奇的體會……」
他向內地走去,踏上一條幽靜的草徑,很快就被一片樺樹林包圍了。這樹林覆蓋著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遠處。他坐在苔蘚上,背靠著一棵樹,從樹榦的隙縫間,隱約能望到一小片海面。間或風把浪濤聲送到他的耳畔,聽起來就像遠處有什麼木板在相互撞擊。烏鴉在樹梢啼鳴,聲音嘶啞、空洞、凄涼……一本書放在他膝上,但他一行也讀不進去。他陶醉在深沉的忘我境界中,飄飄然超脫于空間與時間之外。只是偶然間,有一陣悲哀掠過他的心頭,這好像是渴望或者是悔恨帶來的一種短促的刺人感覺,但他恍恍惚惚地懶於追究這感覺的名稱和根源。
「謝謝你,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現在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了,我被解決啦!」
他沒有參加的舞會把他弄得迷迷糊糊,妒忌使他精疲力竭。就像從前,完全像從前那樣!他曾站在黑暗的角落裡,臉上發燒,為了你們受折磨,你們這些金頭髮、活潑、幸福的人,然後孤獨地走開了。應該有什麼人來呀!英格波應該來呀,應該覺察到他離開了,應該悄悄地跟蹤出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到我們這裏來吧!快活一下!我愛你!」……但她怎麼也不來。從來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呀。啊,這次就像從前那樣,他也跟從前那樣感到幸福。因為他的心活著。從那時一直到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使他變成現在這個模樣?——麻木、凄涼、冰冷的一片,還有那精神世界和藝術!……
「謝謝,」托尼奧·克勒格爾回答說。「我自己會找的。」他開始慢慢地沿著牆壁走,假裝在研究書脊上的名字。最後他拿下一本書,打開來站在窗旁。
「你們瞧,」他說。「這是我的名字。是我寫的,就要發表了,懂嗎?」
「比方說,有一段講到國王哭了,因為侯爵欺騙了他……但侯爵這樣做,只是為了愛惜王子的緣故。你懂嗎,他情願為王子犧牲自己。國王哭了的消息從宮裡傳到前室。哭了?國王哭了?所有的大臣都非常窘困。像這麼一位倔強、嚴肅的國王,居然哭了,真使人內心不由得激動起來。但他為什麼要哭,卻很容易理解。我倒是很憐憫他的,超過對王子和侯爵的憐憫。他一直孤獨,沒有人愛,現在他以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信賴的人,而這人卻背叛了他……」
「我並沒有忘記,托尼奧,」漢斯說,低頭盯著人行道看。「我只不過是想,今天天氣這樣潮濕,風又大,恐怕不能出去散步了。可是我倒不在乎,而且我很高興你還是等我,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去了,所以感到生氣……」
托尼奧·克勒格爾表示肯定。
天哪,這一切看起來多麼微小和狹窄!難道這些兩邊矗立著尖屋頂的小巷子,一直都是這般陡峭地通到城裡去?在渾濁的河面上,船桅和船上的煙突在晚風和暮色中輕微地搖蕩。是不是應該走那條街?他要去看的房子就在那條街上。不,明天吧。現在他瞌睡極了。旅途上的勞累使他的腦袋沉甸甸的,一連串遲疑、模糊的思想不斷地掠過他的心頭。
他有點無所謂地走上他註定要走的道路,一步高一步低,吹著口哨,歪著頭向廣闊的世界眺望。他有時走錯路,那是因為對於某些人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確的道路。如果問他到底打算做個怎樣的人,那麼他會給你各式各樣的答覆。他常說(並且也早已寫了下來),他身上有這樣的潛力,可能使他走上千百條不同的生活道路,但他暗地裡也知道根本就沒有這種可能……
「哎唷,上帝保佑他,天老爺呀,」麗莎維塔說,一面在白鐵盆里洗手。「你用不著跟隨他呀。」
「噢,再見吧!」漢斯·漢森對同學們說,「我還要和克勒格爾散一會兒步呢。」——他們倆拐向左邊去了,別的孩子則朝右邊盪去。
在吃第二道早餐的時候(桌子上擺滿了冷盆,以及各種熏的、腌的和烤的食物),托尼奧·克勒格爾打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提心弔膽地在祭壇的周圍徘徊,祭壇上燃燒著他的愛情的純潔忠貞的火焰。他在火焰跟前跪下去,想盡辦法使它旺盛起來,給它添薪加柴,因為他渴望忠誠。可是過不了多久,火焰仍然不知不覺、無聲無息地滅掉了。
「民眾圖書館?」托尼奧·克勒格爾想。他覺得,不管是民眾還是文學,都跟這兒沒關係。他敲敲門……裏面傳出一聲「請進」,他便走了進去。他緊張、陰沉地朝屋裡探望,看到裏面已經變得不像樣了。
「有一次你曾經說我是個資產階級,一個走上歧途的資產階級,你還記得嗎,麗莎維塔?你這樣說,是當我向你承認我愛我稱之為生活的那個東西的時候,而我這番坦白,是由於事先無意中吐露了另外一些心裡話所引起的。我後來一直問自己,你是否完全意識到,你的話多麼正確,我的資產階級身份跟我對生活的愛之間關係多麼密切。這次旅行倒激發了我去考慮這問題……
托尼奧沒有說話。他感到痛苦。他皺起有點斜的眉毛,像吹口哨似地撮圓了嘴唇,歪著頭向遠處眺望。這是他特有的姿勢和表情。
「我有空就看《唐·卡洛斯》,」他匆忙地說。「國王在宮裡的那一段一定很精彩!」然後他把書包夾在腋下,從花叢里跑過去。走進屋以前,還回過身來點了幾次頭。
警察似乎並不完全同意,嘴裏還在咕噥什麼「某人」和「出示」。但謝哈斯先生卻接二連三地道歉,領他的顧客穿過前廳,從兩座獅子中間走過去,送他上了馬車,畢恭畢敬地親自關上車門。於是那高大九*九*藏*書寬敞得出奇的馬車,順著陡峭的小巷,在鈴聲叮噹、車輪吱嘎的聲響中,顛簸地駛向港口……
「說得好,托尼奧·克勒格爾,不正當的騷擾頗令人玩味。他的話倒有幾分道理,在春天工作確是有些彆扭。可是請你注意:我還是要把這點工作——就是你朋友阿德爾伯特所說的微妙見解和印象——搞個結束。然後我們一起去沙龍喝茶,好讓你說個痛快。我看得出,你今天有許多話悶在心裡要講哩。走以前,你先找個地方去棲身,比方說在那箱子上,如果你不怕弄髒你珍貴的衣裳……」
漢斯要讀《唐·卡洛斯》,他們就要有一些共同的東西了。在這個話題上,不管是伊梅塔爾,還是任何別人,都無法插嘴!他們彼此是多麼了解啊!誰知道,——也許還能促使他同樣寫寫詩呢!……不,不,他不願意這樣!漢斯不應該變得跟托尼奧一模一樣。漢斯應該保持原來的樣子:還是那樣開朗、那樣堅強,還是被大家——尤其是托尼奧——所寵愛!可是,讓他讀讀《唐·卡洛斯》並不會有什麼害處……托尼奧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著港口走了一段,然後爬上那陡峭、潮濕、多風、兩旁矗立著尖屋頂的小巷,回到家裡去。在那個時候,他的心充滿活力,心中有渴慕,有辛酸的嫉妒,有點蔑視,和一片貞潔的幸福。
「我站在兩個世界之間,對它們都不習慣,所以就感到有些惆悵。你們藝術家說我是資產階級,而資產階級打算逮捕我……我不知道,兩件事中哪件更使我傷心。資產階級是愚蠢的;可是你們這些美的崇拜者,你們這些說我麻木不仁和不懂得想念的人,你們應該考慮到,有一種藝術家天生命定就有這樣一種深刻的體會:最甜蜜和最值得感受的思念渴慕,是對平凡事物的思念渴慕。
麗莎維塔聽得很有興趣。
托尼奧·克勒格爾也離去了。他滿臉光彩,身上彷彿長著翅膀。風從他背後吹來,推著他前進。可是,他輕飄飄地走動,不僅是由於風力的關係。
托尼奧·克勒格爾在冷卻的祭壇前面逗留了許久。世界上竟不可能有忠誠。這使他感到非常驚奇和失望。然後,他聳了聳肩膀,走上他自己的道路。
托尼奧·克勒格爾巴不得跟這樣的人同在一張桌旁吃飯。他可以享受太平,聽聽漁商和女主人偶爾的交談,辨別那丹麥語的喉音,那清濁的母音。他有時也跟漁商交換一下對天氣的簡短意見,然後站起來,穿過陽台,走到海邊。在那兒,他一清早已經消磨了好幾個鐘頭。
「跟一個人交朋友!如果我能在人群當中交個朋友,我是會驕傲和幸福的,你相信嗎?但直到現在,我所交的朋友,只是一些妖孽,一些墮落的鬼怪和麻木不仁的幽靈,也就是說,都是些文人。
午飯開得比平時早,晚餐也是這樣,而且是在放鋼琴的客廳里吃的,因為餐廳里正在進行舞會的準備。到處都是節日前的忙亂。天黑以後,當托尼奧·克勒格爾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時,馬路上和旅館里又重新熱鬧起來。到野外去的遊客們回來了;是的,從赫爾辛格那邊還有新的客人乘自行車和馬車來到了。這時從樓下已經傳來提琴校音的聲響,和豎笛試奏的低音……
「哎唷,這人與文學實在沒有緣分!」托尼奧·克勒格爾想。他驟然回憶起最近讀的法國一位著名作家的文章,論什麼宇宙觀和心理世界觀,滿篇都是很漂亮的空話。
樓下,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正在等他。
這層樓是三開間,門都敞開著。一排排黑書架上,裝訂得一式一樣的書籍,遮掩了四面的牆壁,幾乎一直堆到天花板。每間屋裡都有一個可憐的傢伙,坐在櫃檯似的桌子後面寫字,其中兩個只掉過頭朝托尼奧·克勒格爾看看,可是第一個連忙站了起來,兩手撐著檯面,伸長頭頸,凸出嘴唇,聳起眉毛,眨眨眼睛,殷勤地望著這位顧客……
突然發生了一樁意外的事:漢斯·漢森和英格波·荷爾姆從飯廳里走了過去。
「這猢猻真莫名其妙!」托尼奧·克勒格爾暗自想道。但他也看見英格·荷爾姆,愉快活潑的英格,常帶著出神的微笑注視克那克先生的一舉一動。由於這個緣故——而且也不僅是由於這個緣故——他不禁對這種五官四肢都能運用自如的本領感到欽佩。克那克先生的眼神多麼安詳和鎮定!這對眼睛從來也不透視到事物的複雜和悲慘的深處;它們只知道自己是棕色的、美麗的。正因為這樣,他的舉止才如此高傲!是的,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像他那樣走路。但畢竟大家都愛他,因為他和藹可親。托尼奧懂得,為什麼英格,可愛的金髮英格,竟用那種眼光看克那克先生。難道永遠不會有個姑娘用這種眼光看他嗎?
托尼奧深愛著他那黑髮的、熱情的母親。她的鋼琴和曼陀林彈得多麼美妙呀!他高興的是,她在人們當中所處的可疑地位並沒有使她感到煩惱。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又覺得他父親的憤怒倒是莊重和可敬得多。儘管他父親責備他,但打心底里他還是完全同意他的;反過來,他覺得他母親的興高采烈的無所謂態度,卻有點太隨便。有時他差不多這樣想:像我這樣粗心、倔強,專想一些別人不想的事情,又不願意改變自己,也無法改變自己,這已經夠糟了,所以嚴肅地責備和處罰我,而不是用接吻和音樂來矇混過去,那至少是正確的。我們到底不是乘綠馬車的吉卜賽人,而是規規矩矩的人家,參議克勒格爾家,克勒格爾家族……有不少次他還想道:為什麼我就這樣特別,跟一切都有抵觸,同教師們總是搞不好,在別的孩子當中像個陌生人一樣?瞧瞧那些好學生,那些規矩的平凡人吧!他們不覺得教師們可笑,他們不寫詩,他們所想的正是別人所想的,可以大胆說出來。他們該感到自己多麼正常,跟一切事物和任何人都是那麼融洽。這樣該多麼好……我是怎麼搞的?這一切的後果又將如何呢?
「好吧,讓我們到堤上去走走吧!」托尼奧用激動的聲音說,「到磨坊和荷爾斯泰的堤上去,我一直送你回家。漢斯……然後,我一個人回去,不過這一點關係也沒有,下次你可以陪我。」
就這樣托尼奧·克勒格爾到了丹麥。他在哥本哈根下了榻,只要什麼人露出要錢的神情,就付給他小賬。從旅館的房間出發,花了三天工夫走遍了全城,出去時總捧著一本打開的旅行指南,儼然是個富裕的外國人,打算開闊自己的眼界。他觀光了皇家的新市場,和市場中間的那匹「馬」,虔敬地仰望聖母教堂的圓柱,在托華德森創作的高貴可愛的雕像前佇立了許久,登上圓塔,參觀了宮殿,並在遊樂場消磨了兩個熱鬧的夜晚。但他真正所看的倒並不是這些。
「我要到城裡去買點東西,」伊梅塔爾說。「但我可以陪你們走一段路……你們手裡拿的是水果糖吧?謝謝,我是要吃幾顆。明天我們又要上課了,漢斯。」他指的是騎術課。
噢,有倒是有的。那姑娘叫瑪達蓮·維梅雷恩。是律師維梅雷恩的女兒。她長著個溫柔的小嘴兒,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又嚴肅又充滿痴情。她常在跳舞時摔倒;輪到女方挑選舞伴的時候,總來找他跳舞。她知道他在寫詩,有兩次曾請求他拿給她看。她有時低著頭從遠處向他探望。但這跟他有什麼相干呢?他,他愛的是英格·荷爾姆,那愉快活潑的金髮英格。她肯定看不起他,因為他竟然寫什麼詩……他盯著她看,看她那充滿幸福和嘲笑的細長的藍眼睛。這時一股含著嫉妒的渴慕,一陣辛辣的、催逼著他的痛苦,在他心頭上燃燒起來,因為他被她拒於門外,也將被她永遠當作陌生人。
「有時我也不知怎樣會走上什麼講壇,面對滿場來聽我演講的人們。於是,常發生這樣的事:當我向聽眾環顧的時候,我會發覺我正偷偷地向講堂里搜索,心裏抱著一個疑問,這些來聽我講話的是什麼人——他們的歡呼和感激向我耳邊湧來,我的藝術使我跟他們在這兒理想地結合起來……可是,我找不到我所尋找的,麗莎維塔。我找到的只是我熟悉的一群羔羊和信徒,倒有點像最早的基督徒的集會:這些人的笨拙形體里隱藏著優美的靈魂,他們可以說經常跌跤,你懂嗎,詩歌對於他們說來是對生活的一種溫和的反抗和報復,——他們中都是一些受苦受難、期待渴望、貧窮可憐的人,麗莎維塔,從來不是那些長著一雙藍眼睛、不需要精神生活的人!……
有人捧來了一盞燈,行李也送到了。那溫遜的侍者,把旅客登記表放在桌上。托尼奧·克勒格爾歪過頭去,在表上胡亂填了姓名、身份和籍貫。接著他順便叫了晚餐,又繼續從沙發的角落裡,向空中出神。等晚餐送了上來,他卻讓菜擱在那兒,過了好久才終於吃了一兩口,便在房間里來回踱了一個鐘頭,間或也停下來,閉上眼睛。最後,他慢慢脫下衣裳,上了床。他睡了很久,做了許多混亂的夢,夢裡老是期待渴望著什麼。
他上哪兒去呢?回家去。但他卻繞了個大彎,到城門外去散步,因為他有的是工夫。他從磨坊和赫爾斯特家旁的堤壩上走過去,拉緊帽子,迎著風前進,風在樹梢間呼嘯,弄得樹枝瑟瑟作響。在離開車站不遠的地方,他走下堤壩,看見一列火車,又笨拙又匆忙地駛過去。他數了火車車廂的節數來作消遣,目送著那個坐在最後一節車廂上面的人。在菩提廣場上,他在一幢漂亮的別墅前停下來,向花園裡和窗口探望了許久,最後竟把花園的門晃來晃去,弄得它吱吱響。接著他觀察了一番冰冷和沾滿鐵鏽的手,繼續走去,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著港口走了一段路,爬上那陡峭多風的小巷,回到他雙親的故居。
也有暴風雨的陰暗日子。那時巨浪像準備用角去衝刺的牡牛一樣,彎下頭,狂怒地奔向海岸,沖刷大半個沙灘,留下濕漉漉的、閃閃發光的海草和貝殼,還有漂來的碎木。在布滿烏雲的天空下,在那像山脈綿延不絕的海浪之間,延伸著發泡沫的淡綠色水谷;但云后躲著太陽的地方,卻有一片白天鵝絨似的光輝,浮在水面上。
她在他面前移動,朝這兒,朝那兒,向前,向後,舉步和旋轉。從她的頭髮上,也許是從那又細柔又潔白的衣服上,散發出一股芬芳,一陣陣向他撲來,弄得他的眼光越來越陰暗悲傷。「我愛你,親愛的、甜蜜的英格!」他心裏重複著說,並把他全部的痛苦都灌注在這幾個字里;他感到痛苦是因為英格跳起舞來又專心又愉快,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他突然想起一句施托姆寫的詩,美極了:「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於跳舞。」當他沉湎在愛情中的時候,他卻必須跳舞,這是多麼荒謬和屈辱人的折磨啊……
「我佩服那些高傲和冷酷的人,他們在具有魅力、偉大的美的路途上探險,並且蔑視人——但我不羡慕他們。如果說,有什麼能使我從一個知識分子變成一個作家,那正是我這種對人性、對生活、對普通事物的平民式的愛。一切溫暖、善良和詼諧都來自這種愛。而且,我幾乎覺得它就是經書上所說的那個愛,如果沒有它,即使能說萬人和天使的語言,也只不過是鳴的鑼,響的鈸一般。
他有時會對感官的享樂感到厭惡和憎恨,渴望純潔和正當的安寧。另一方面他卻在呼吸藝術的氣息,那是永恆的春天的一種暖和、甜蜜、馥郁的氣息;在這種氣息的籠罩下,在那隱藏著的創作喜悅中,一直都在進行著孕育、醞釀和萌芽。結果呢,他在兩個絕對的極端之間,在冰冷的靈性和狂熱的情慾之間,被不可阻擋地拋來拋去。在良心的責備下,他過著一種折磨人的生活,一種獨特、放縱、不平凡的生活,而對於這種生活,托尼奧·克勒格爾從心底里感到厭惡。「真是走錯了路啊!」他有時會想。「我怎麼會這樣放蕩不羈呢?我又不是乘綠馬車的吉卜賽人,我出生於……」
「妙得很!」漢斯說。「我就要得到一副皮綁腿,因為我最近體操得了一分……」
他究竟感到怎樣呢?在疲憊的灰燼下,到底有什麼在痛苦地朦朧燃燒著,而又不成為明亮的火焰呢?噓,噓,不要說出來。一個字也不要說!他倒樂意這樣,一直走下去,迎著風,穿過那夢幻似的陰暗熟悉的街巷。可是這兒一切都是那麼狹窄,緊挨在一起。用不了多久就走到目的地了。城市的上方有弧光燈,剛剛亮起來。旅館就在那兒,門口卧著他小時候曾經害怕的那對黑獅子。它們仍舊相互盯著看,那副神情好像就要打噴嚏似的。但它們看起來好像比過去小得多。托尼奧·克勒格爾打它們中間走了過去。
「再見,漢斯,」托尼奧說,「散步很有趣。」
托尼奧·克勒格爾說出自己的名字。
「親愛的麗莎維塔,你在南方的阿卡狄亞,而我不久就要回到那裡,」他寫道。「這算是一封信吧,但它可能使你失望,因為我只打算寫一些一般的東西。並不是我沒有什麼可講的,或者沒有按照我獨特的方式經歷到什麼。比如,在故鄉有人竟然要逮捕我……但這事當面再講給你聽吧。現在我有時寧可高談闊論一番,而不願意敘述什麼故事。
托尼奧沉默了,眼神變得那麼陰暗。漢斯忘了嗎?難道他現在才想起?不是說好了今天中午要一起散散步的嗎?在他們約好以後,他自己差不多一直都在盼望這事哩!
「你終於來了!漢斯。」在街上等了很久的托尼奧·克勒格爾說,微笑著向前迎上去。他的朋友正和一些同學聊著天,從校門裡走出來,並打算同他們一起離去……「怎麼?」他問道,望著托尼奧……「啊,對啦!那末我們還是去散散步吧。」
「謝謝!啊,多謝!」她說,水汪汪的黑眼睛從下面瞅著他。
在過去十三年中,當他腸胃不舒服的時候,他間或夢見回到家裡,回到陡斜的小巷裡的那幢發著迴響的古老房子;夢見父親還在那兒,併為他放浪的生活嚴厲責備他,而他每次都覺得應該這樣。目前的景象,簡直和他陷入使人迷惘而父無法撕破的夢網時差不多。在這樣的夢中,他有時會問自己,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並得出結論,確信是真的,但最後畢竟還是醒來了……他穿過荒涼多風的街巷,迎著風低下頭,像個夢遊者走向城裡的頭等旅館,打算在那兒過夜。有個羅圈腿的漢子,拿著一根長棍,跨著水手那種搖搖擺擺的步伐,走在托尼奧前面,用棍子頂端上燃著的一小簇火焰點燃街頭的煤氣燈。
她的年齡和他相仿,也就是說剛過三十歲。她穿一套有斑點的深藍色圍裙式服裝,手托著下巴,坐在一張矮凳上。她的褐色頭髮梳得緊緊的,兩鬢略略有點斑白,頭髮打中間分開,波浪似地輕拂在太陽穴上,彷彿給她那黑黑的臉蛋兒套上了一個鏡框似的。這是一張非常討人喜歡的斯拉夫型的臉兒,翹起的小鼻子,突出的顴骨,一對明亮烏黑的小眼睛。她正眯著眼睛,從一旁觀察她的作品,露出緊張、不信任和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的神情……
她微笑了。
托尼奧靜默了。「但願這伊梅塔爾給地面吞掉!」他想。「他為什麼要來打攪我們!盼望他不跟我們一起走,路上也不要老是談騎術學校……」原來伊梅塔爾也在學騎馬。他是銀行經理的兒子,就住在城門外這地方。他已經把書包放在家裡了,正沿著林陰路朝他們走過來。他生著一雙羅圈腿和一對鼠眼。
一排矗立的白堊懸崖,在月光下像妖怪一樣,進入了視野,由遠而近,那是梅恩島。他又打起瞌睡來,但間或被一陣驟雨似的浪花攪醒,那鹹味的水沫刺得他的臉發痛,弄得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等到他完全清醒,天已經發亮了。那是個灰濛濛的晴朗早晨,碧綠的海面這時已經平靜些了。吃早飯時,他又遇見那位年青的商人。那人面孔頓時漲得通紅,大概是因為在幽暗中講了一些富於詩意的蠢話而感到羞恥。他用五個手指把發紅的短髭朝上揉了揉,像軍人那樣向托尼奧刻板地道了聲早安,然後畏縮地避開他。
「各種姿勢應有盡有?」托尼奧有禮貌地說。「是的,那太好了。可是,《唐·卡洛斯》好得簡直無法想象。你可以看出,那裡面有幾段寫得美極了,使人感動得簡直要爆發……」
「是真名字嗎?」警察問,挺直了身子,突然把鼻孔張得大大的……
音樂停了。是休息,供應點心。助理親自託了一盤鯡魚色拉,四處奔跑,侍候太太小姐們。當他把小碟子遞給英格波·荷爾姆時,他甚至屈下一條腿,使她高興得臉紅了。
知識給他帶來了折磨和自負,也帶來了孤獨。在那些渾渾噩噩的、自得其樂的庸人當中他受不了,而這些人也畏避他額上的標記。可是,他對文字和形象的愛好卻愈來愈深切了。他常說(並且也早已寫了下來),單是對靈魂的認識,肯定會使人悲觀起來,幸虧表達的能力給我們帶來了樂趣,而這種樂趣能使我們經常清醒和開朗。
他已失去繼續探索的興趣。他算是回過家了。樓上圓柱廳背後的幾間大屋子裡,看得出有陌生人居住;樓梯的盡頭新裝了一扇玻璃門,門上還釘著什麼人的姓名牌。他離去了,下了樓梯,走過發出迴響的地板,離開雙親的故居。在一家飯館的角落裡,他沉默地吃了一頓豐盛油膩的午餐,然後回到旅館。
「傷感?」年輕人重複道,愕然地望著他……「你在這兒是陌生的吧,先生?」他突然問……
這是吃早飯的房間。過去在這兒吃早飯,而不是在樓上藍糊壁紙上畫著生龍活虎似的神仙的餐廳里吃。……那一間是卧室。祖母死在那兒。這位老太太雖然高壽,但愛享受,善於交際,捨不得生命,所以經過一番劇烈的掙扎才死去。後來,他父親,那位高個子、一本正經、有點憂鬱、愛沉思、紐扣洞里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在這屋裡發出最後一聲嘆息……托尼奧曾坐在他死去的床腳邊,眼眶裡熱烘烘的,一片誠心浸沉在靜默無聲的劇烈感情中:他又愛又痛。他的母親,那美麗熱情的母親,則跪在床旁,淚如雨下;隨後,她就跟一位南方的藝術家,到那碧藍的遠方去了……背後第三間小屋子,那兒現在也同樣堆滿了由一位可憐的傢伙看守的書籍,多年來曾一直屬於他一個人。放了學,就像剛才那樣散步以後,他便會回到那裡。那道牆旁曾放著他的書桌,抽屜里藏過他最早寫的充滿痴情的詩歌……還有老胡桃樹……一陣刺心的悲哀使他打了個寒顫。他斜著眼睛從窗口望出去:花園裡一片荒蕪,但老胡桃樹還是站在老
九九藏書地方,在風中沉重地呻|吟,簌簌作響。托尼奧·克勒格爾的眼光不禁回到手裡拿的書上,這是一部他熟悉的名詩集,他低著頭看那一排排黑字和句子,讀了宛如河水奔流的一段詩,看它怎樣在創作的激|情中發展到扣人心弦的高潮,然後感動人心地急轉直下……
「我就要說到我的主題上了,麗莎維塔。聽著:我愛生活,——這是我的自白。請你接受它,並且為我保藏起來,——我從來還沒有向別人承認過這點。有人說,甚至還寫成文章發表,說我對生活憎恨、恐懼、鄙視或者厭惡。我曾喜歡聽人們這樣說,還感到得意:儘管如此,這話還是說得不對。我愛生活……你笑了,麗莎維塔,而我知道你在笑什麼。不過,我懇求你別把我這番話當做文學。請你不要聯想到凱撒·波爾幾亞或者任何一種把他捧出來的糊塗哲學!我才不把波爾幾亞放在心上,一點也不稀罕他哩;我也永遠不會明白,怎麼能把怪異和邪惡當做理想。不,生活作為精神和藝術的永恆的對立面,不是以鮮血染成的偉大或者粗獷的美麗所構成的幻象,也不是以一種不平常的現象出現在我們這些不平常的人面前;相反地,那正常、規矩、親切的,才是我們所渴望的境界,而這也正是那平凡得誘惑人的生活!像這樣的人,親愛的,算不上是個藝術家:如果他在內心深處,最熱衷於那雅緻、怪異和邪惡的,從來不嚮往那無辜、平凡和生氣勃勃的事物,不渴望一點友誼、傾慕、親密和普通人的幸福——啊,那隱藏的、折磨人的渴望,麗莎維塔,那對平凡的事物所引起的快樂的渴望!……
「海濱浴場?——嗯,你得出示證件。」警察說,最後幾個字說得特別得意。
「天呀,現在我可真的要進城去了!」埃爾溫·伊梅塔爾說,「再見,謝謝你們的水果糖!」說完了他就跳上路旁的長凳,撒開羅圈腿,沿著長凳跑下去,然後邁著小步急忙走了。
「沒有……」托尼奧用不很肯定的口氣回答。
「不,麗莎維塔,我不會跟隨他。唯一的理由是,我作為一個藝術家,有時在春天面前還會感到有點慚愧。你瞧,間或我收到陌生人寫的信,就是我的讀者,感激和稱讚我的信件,受了感動的人表示讚歎的書信。讀了這些信,我就不禁會為我的作品所喚起的又溫暖又天真的感情所激動,對那字裡行間所流露的熱誠和稚氣油然而起憐憫之心。我常臉紅,當我想到:如果這些誠樸的人們往幕後哪怕只瞧一眼,如果他們天真的心靈一旦領悟到正直、健康、規矩的人壓根兒不會去寫作、演戲和作曲,那他們整個幻想就要破滅……可是,這一切並不阻止我利用他們的讚賞來鞭策自己提高寫作的才能,也不阻止我極其嚴肅認真地對待這種頌揚,同時我還擺出一副模樣活像扮演人的猴子似的……啊,不要打岔,麗莎維塔!告訴你,我專事刻畫人情,而偏偏對人情沒有份,真叫我膩死了……一位藝術家到底是不是個男人?這恐怕要問問女人!我覺得我們藝術家的命運,多少都有點像那準備當天主教神父的歌童的……我們唱得很動聽。可是……」
「的確,春天不能很好地工作,為什麼呢?因為這時候你會敏感衝動起來。只有傻瓜才相信,搞創作的人應該敏感衝動。任何一個坦直的真正藝術家,都會對這種天真的錯誤想法感到好笑,——也許笑得有些凄慘,但畢竟是在笑。作家不應該把自己要說的話當做最重要的東西,重要的只是那本身件沒有任何感覺的素材,而作家是在遊戲般的冷靜和超然的心情下用素材構成美的形象。如果你對你所要說的過分關心,對它寄予過多的熱情,你肯定要徹底失敗。你會變得憂鬱,你會變得傷感,你寫出的作品就必然沉悶、拙直、鬆散、陳腐,既無幽默,又無趣味。結果呢,讀者將對你的作品表示冷淡,而你自己只有失望和惆悵……是這樣的,麗莎維塔:感情,那熱烈誠摯的感情始終是平凡無價值的;只有我們藝術家反常的神經系統所感受的刺|激和冷冰冰的喜悅,才算得上是藝術。作家必須有些超乎人情和不通人情,對人情保持一種疏遠和淡漠的態度,才可能、也才會被吸引去表現它,戲弄它,成功而富有風趣地把它描繪出來。風格、形式和表達方面的才能,首先就要求冷靜和挑剔的態度,也就是某種人情上的貧乏和空虛。健康而強烈的感情,素來就沒有什麼審美能力。只要藝術家成為一個人,開始敏感衝動起來,那他就不是藝術家了。這點阿德爾伯特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上咖啡館,到那遠離人世的地方去了,是的!」
一切都預示著即將舉行一次盛大的舞會。
陽台上沒有人,也沒有點燈,但餐廳的玻璃門敞開著,裏面懸著兩盞大煤氣燈,燈上裝著發光的反射鏡,射出明亮的光輝。他輕手躡腳地走上陽台,站在黑暗中,別人看不見他,他卻可以偷看燈光下跳舞的人們,這使他不禁感到一陣暗喜,渾身發起癢來。他急切、渴望地四下里探望,找尋他要找的那兩個人……
「你應該請求你的父親,讓你也學騎馬,克勒格爾。」漢斯·漢森表示道。
「你不該再跳了,小姐。」他溫柔地說,回過頭再看看他們——漢斯和英格波,然後離去了,離開了陽台和舞會,上樓回到自己的屋裡。
接著他沉默了,讓他們倆去談馬匹和馬具。漢斯挽著伊梅塔爾的胳膊,談得津津有味,比談《唐·卡洛斯》時起勁多了……托尼奧鼻孔里一陣陣發癢,恨不得大哭一場。他還需要克制那動不動就顫抖起來的下巴……
「是的,是個愚蠢的名字。請你們相信,我真是情願叫亨利或者威廉。不過,我母親有個兄弟叫安托尼奧,我就是按照他的名字來命名的。因為我母親是從那邊來的……」
「爆發……」漢斯·漢森問。「怎麼會呢?」
這是怎樣發生的呢?他見過她千百次;可是有天晚上,他在燈光下看見了她,看見她和女友談話時怎樣一面任性地笑著,一面把頭往後一聳;看見她怎樣把手放在後腦勺上,弄得薄薄的衣袖從胳膊肘縮回到肩頭上——這位少女的手並不特別纖細,也不特別嬌小。他聽見她用一種特別的口吻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聲音中帶著溫柔的迴響。這時,一股喜悅攫住了他的心。這喜悅遠比他過去打量漢斯·漢森時所感到的喜悅強烈。那時他還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呢。
突然,全場瘋狂放縱地騷亂起來。四人組舞散了,大家蹦跳著,滑翔著,四處亂鑽,用快步結束了四組舞。一對對舞伴,隨著急驟的節拍,從托尼奧·克勒格爾身旁飛馳過去,滑步,奔跑,追趕,氣喘喘地笑。有一對,夾在追逐的人群當中,旋轉著衝過來。姑娘長個蒼白纖巧的臉蛋兒,瘦削的肩膀過分地突出。猛然,就在他面前,她絆了一下,滑過去,一個倒栽蔥……蒼白的姑娘跌倒了。她跌得非常厲害,看起來簡直有點危險,男伴也跟著摔了一跤。他大概跌得很痛,所以連女伴都忘了,半挺起身來,扭歪了臉,只管摸膝蓋。姑娘還是躺在地上,看樣子好像跌得暈了過去。托尼奧·克勒格爾連忙湊過去,輕輕攙著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她抬起頭來看他,露出疲憊、迷惘、悲慘的神情;突然,一層淡淡的紅暈浮上她細嫩的臉頰。
它磨銳了他的眼光,讓他看透人們用來自我吹噓的大話;它為他打開了別人和他自己的靈魂,使他洞察其中的奧秘,並且把世界的內部和隱藏在人們語言和行動背後的事物展示在他面前。而他所看到的卻不外乎:滑稽和苦難——滑稽和苦難。
他像往常一樣消磨這一天,在海灘上,在樹林里,一本書放在膝上,在陽光下眨眨眼睛,心裏只有一個思想盤旋著:他們還會回來,在餐廳里舉行舞會作樂,就像漁商所預言的那樣。而他除了快樂地期待以外,什麼也不做。多麼膽怯和甜蜜的快樂啊,在過去死沉沉的漫長歲月里,他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有一次,由於什麼偶然的聯想,他忽然回憶起那位遠方的相識,小說家阿德爾伯特。那個人知道他需要什麼,為了逃避春天的氣息,竟躲到咖啡館里去了。想到他,托尼奧不禁聳了聳肩膀……
「我忘了你們嗎?」他暗自問。「不,從來沒有!沒有忘記你,漢斯,也沒有忘記你,金髮的英格!為了你們,我才工作,別人向我拍手歡呼時,我就偷偷地四下里望望,看你們是不是分享我的榮譽……你讀了《唐·卡洛斯》嗎,漢斯·漢森,就像你有次在你家花園門口答應過我那樣?別讀了!我不再要求你讀了。那個因為孤獨而哭的國王,跟你有什麼關係?別對著詩歌和悲傷的東西發愣,免得你那雙明朗的眼睛變得陰暗和迷糊……能跟你一樣就好啦!重新開始,像你那樣成長,正直、愉快和單純,還有正常和規矩,跟上帝和全世界都和睦相處,被那些善良和幸福的人所愛戴,娶你,英格波·荷爾姆,做妻子,生個像你,漢斯·漢森那樣的兒子——超脫知識的災難,免除創造的痛苦,在使人幸福的平庸中,生活、戀愛和讚美!重新開始?但那沒有用。又會變成跟現在一樣——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會重新發生。原來有些人註定要走上歧途,因為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確的道路。」
「請不要說什麼職業,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告訴你,文學根本不是什麼職業,而是一種詛咒。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這詛咒呢?很早,早得可怕,就在你按道理還應該跟上帝和世界和好相處的時候。你開始覺得你身上有了標記,覺得自己跟那些平凡規矩的人莫名其妙地對立起來,一條知識與感情上的鴻溝,充滿譏嘲、懷疑和反抗,把你跟別人隔開,裂痕愈來愈深。你覺得孤獨,而從此再也不能跟人們取得諒解了。這是什麼命運!——假定你心裏還有足夠的生命和足夠的愛,你就會覺得這命運可怕極啦!……你的自我意識過敏起來,因為你在人群當中,老是覺得自己額上有個標記,並且感到別人也都覺察到這點了。我認識一位天才的演員,作為一個人,他經常得和自己病態的拘束和放任作鬥爭。這種鬥爭,是過敏的自我意識,加上缺少上台演出的機會,在這位傑出的藝術家和貧乏的人身上所引起的……真正的藝術家,不是以藝術為一種資產階級的職業,而是一個命中注定、受到詛咒的藝術家。你不需要特別敏銳的眼光,就能把他從一大群人中辨別出來。他臉上有一種與世隔絕而無所從屬的、一種知道人們都認出了他並且在觀察他的一種又威嚴又拘束的表情。當一位穿便服的王公在群眾當中走過去時,他臉上會露出相似的神情。可是,藝術家穿便服有什麼用,麗莎維塔!即便你喬裝,戴假面具,把自己打扮成大使館的隨員或者休假的禁衛軍尉官,只要你眨眨眼睛,說一句話,人家就會知道你不是人,而是一種陌生的、奇特的、與眾不同的怪物……
「是的。我對這趟旅行抱著很大的希望。碰巧我從來沒有去過那兒,雖然我小時候一直住在離邊境不遠的地方。不過,我一向熟悉和喜愛這個國家。我對北方的偏心,一定是父親遺傳給我的。母親倒是傾向於南國的情調,那是說,當她不對一切都感到無所謂的時候。就拿那兒的人寫的書做例子吧,多麼深刻、純凈、幽默的作品,麗莎維塔,——沒有什麼比這些書更好了,我愛它們。再說,斯堪的納維亞菜,這種無可匹敵的菜,只有在帶有強烈鹹味的空氣中吃,才能夠消化(可不知道,我現在還吃得下嗎)。我對這菜倒有點內行,因為過去家裡燒的菜味道差不多。再拿丹麥人取的名字來說——在我家鄉也有許多人喚這種名字——譬如英格波,多麼富於詩意啊,簡直像豎琴所發出的聲調。還有海,——那北邊是波羅的海……一句話,我要上那兒去,麗莎維塔。我要再看看波羅的海,再聽聽那些名字,當場讀讀那些書籍。我還打算在克隆堡的陽台上站一會兒。在那兒,鬼魂曾向哈姆雷特顯現,給那位可憐的高貴青年帶來不幸和死亡……」
他的追求也不是完全徒然的。漢斯倒是相當尊崇托尼奧的一個特長:那就是他善於表達一些複雜、深奧的思想。漢斯也體會到托尼奧對他的感情是異乎尋常地強烈和溫柔,所以他以感激的心情報答著托尼奧。這給托尼奧帶來不少欣慰。可是,也帶來不少嫉妒的痛苦、失望的痛苦和由於企圖在兩人之間建立精神默契的失敗而招致的痛苦。奇怪的是:托尼奧雖然對漢斯·漢森的為人那樣愛慕,但他卻不斷想辦法使漢斯變得和自己一樣;當然,在這方面他最多只能取得暫時的成功,而這種成功也只是表面的……
「去丹麥?」
「你知道,我的父親是北方人的性格:沉著、認真、清教徒似的嚴格,傾向於悲觀。我的母親身上流著根源不明的異國血液,美麗,多情,天真,既粗心又熱誠,由於容易衝動而輕率。毫無疑問,這種結合包含著異乎尋常的可能性和危險性。它的結果是:一個誤人藝術領域的資產階級,一個懷念森嚴家教的放蕩不羈的流浪者,一個良心有愧的藝術家。正是由於我的資產階級意識,才使我看到在整個藝術領域、在所有的不平凡的事物和一切天才中,存在著一些極為曖昧,極為醜惡,極為可疑的東西;才使我溺愛那單純、天真、正常得令人感到舒適、平凡和規矩的事物。
「我不該來。」他說。
「他一定會寫詩,」托尼奧·克勒格爾暗自想,「寫感情深沉的、做生意人的詩……」
他上哪兒去呢?他覺得,他所走的方向,似乎跟夜裡所做的悲傷的令人惆悵的怪夢有什麼聯繫……他向市場走去,從市議會的拱頂下經過,看見肉販用血污的手稱他們的商品;走向集市的廣場,看見高高的、尖頂的、多層的哥特式噴泉。在那裡,他在一幢房子前面停下來。這是一幢窄小簡樸的建築物,跟別的房屋樣子差不多,拱形的尖屋頂上雕鏤著花飾。他盯著這幢房子出神,讀讀門上的姓名,眼光在每扇窗子上停留片刻。然後,慢慢轉身離去。
他這種過分的自信和禮貌,使別人都透不過氣來。他走向女主人,鞠個躬,靜候她向他伸出手來。沒有人能像他那樣走路:輕巧活潑,一起一伏,神氣活現。握了手以後,他便低聲道個謝,輕飄飄地退回去,接著用左腳轉個彎,右腳尖向外一撇,飛快地從地面上提起來,震顫著兩股走去。
「歸根結蒂,有什麼比拋開生活,而去嘗試藝術看起來更可憐呢?我們藝術家最瞧不起業餘的文學愛好者,即那些精力充沛、自以為只要有機會就可以變作藝術家的人。請相信我,這種鄙視是我從親身的經驗中得到的。我有時參加某一個規矩人家的聚會,大家吃喝聊天,非常投機,而我心裏又高興又感激,因為暫時能跟這些天真、規矩的人打成一片,就好像跟他們融為一體似的。突然間(這是我親身遇到的),一位軍官站起身來。他是個英俊健壯的尉官。我怎麼都想不到,他會做出跟他尊貴的軍服不相稱的事來,但他竟坦率地要求允許他朗讀自己所寫的幾首詩。在座的人露出驚異的笑容,接受他的請求。於是他就照預先安排的去行事,掏出藏在上衣口袋裡的紙條,朗誦自己的作品。這是一些獻給音樂和愛情的詩歌,一句話,感受深而效果差。請大家注意:一位尉官!一位通曉世故的人!他確是沒有必要去……嗯,接著,不可避免的事發生了,大家都拉長了臉,啞口無言,有幾聲勉強的喝彩,到處都是極不愉快的情緒。我內心中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我應該對這位鹵莽的年青人給聚會帶來的騷擾負一部分責任。果然,由於他在我這門行業中出了丑,連我也遭受到了一些譏諷和冷淡的眼光。第二個感覺是:剛才我還對這個人的為人和舉止懷著最誠懇的敬意,現在他卻突然在我的眼光中降落、降落、降落……一股憐憫的情緒攫住我,我就像另外一兩個果斷的好心人一樣,乾脆走過去跟他說幾句話。恭賀你,我說,尉官先生!多美的才能呀!啊,動人極了!我差一點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對待一位尉官的態度,難道應該是憐憫嗎?……那是他自己的過錯!他窘迫地站在那兒,後悔不該錯誤地認為,可以從藝術的月桂樹上摘下一片葉子,哪怕只是一片,卻無須付出整個的生命來作代價。不,那我還是喜歡我的同行,那位犯罪的銀行家。——不過,你不覺得我今天有點哈姆雷特式的饒舌嗎,麗莎維塔?」
那天晚上,他帶去了她的倩影:那條粗粗的淡黃髮辮,那雙細長含笑的藍眼睛,那在鼻樑上隱現的一帶淡淡的雀斑。他睡不著,因為老是聽見她聲音的迴響。他小聲模仿她說無關緊要那句話時的語調,不禁戰慄起來。經驗告訴他,這就是愛情。他明明知道,愛情一定會給他帶來許多痛苦、折磨和凌|辱;它還會摧毀他的安寧,使他心裏洋溢著音樂般的旋律,不讓他有片刻的空閑去從各方面思考事物,或冷靜地從中得出完整的概念。但儘管這樣,他仍然快樂地接受了愛情,把自己完全獻給它,傾心去栽培它,因為他知道愛情能使人的生命豐富和活躍,而他是多麼渴望豐富活躍的生命呀!他才不願意冷靜地去尋求什麼完整的概念哩。
一團團的雲在月亮旁飛馳過去。海在狂舞。不是圓滑均勻的海浪一道道滾來,而是在遙遠處,在閃爍不定的黯淡月光下,海面被撕裂、鞭笞、蹂躪,波峰像尖的巨大火舌一樣,跳躍、舔食;在填滿浪花的深淵邊緣上,海不時擲起無可名狀的怪形怪影,還用力大無窮的巨臂,瘋狂地玩弄浪花,把它們亂拋向四面八方。輪船走起來很費力,它震動、搖晃、呻|吟,在狂亂的海浪中掙扎前進。不時還可以聽見下面艙里的北極熊和老虎,難受得直咆哮。有個漢子,穿著油布外套,戴著頭兜,身上用皮帶束著一盞防風燈,邁著大步,費力地維持著身體的平衡,在甲板上巡迴。在船尾站著那個來自漢堡的年青人,嘔吐個不停。「天哪!」他看到托尼奧·克勒格爾時說,聲音沙啞而顫抖,「請看看自然界的騷亂吧,先生!」他還沒說完,就不得不急忙轉下身去嘔吐。
「調劑一下也挺有趣。」托尼奧·克勒格爾再說了一遍。然後,他站起身離去了。
「為什麼不該來呢,托尼奧·克勒格爾?」
他住在一些大城市裡,而且是在南方。他相信南方的太陽會使他在藝術上取得更豐碩的成就;也可能是他母親的血液把他吸引到那兒去的。但因為他的心死了,裏面沒有愛情,所以他捲入了肉體上的冒險,深陷在情欲|火熱的罪淵中,併為此感到說不出的痛苦。也許是他父親,那位高個子、沉默寡言、衣著講究、紐扣洞里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給他的心靈留下的一份遺產,逼使他在遙遠的南方受盡折磨,並且使他內心有時泛起對靈性的快樂的一種含著依戀的淡薄回憶。這種快樂他曾一度嘗過,而如今卻在任何其他快樂中再也找不到了。
外面多麼亮啊!要是街上像昨天那樣,籠罩著朦朧的暮色,他倒會感到好過一些。現在他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穿過明朗的陽光。會不會碰上什麼熟人,給人攔住,逼他講這十三年是怎麼過的?不,謝天謝地,沒有人認識他。即使有人還記得起他,也不會認出來,因為這許多年歲中,他確是改變了read.99csw.com不少。他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突然感到他在這副假面具下面夠安全了;他布滿皺紋的面孔,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老多了……他要了早飯,飯後出門去了,在看門的和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評頭品足的眼光尾隨之下,跨過前廊,打那兩頭獅子中間穿過去,走到大街上。
已經到九月了,阿斯加德的遊客不多了。吃飯是在有一排橫樑做天花板的底層大餐廳里,高大的窗子正對著玻璃陽台,面臨大海。旅館的女主人親自主持每頓飯。她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處|女,頭髮全白了,兩眼昏花,雙頰微微發紅,說起話來嘰嘰喳喳,聲音顫抖。她老是把兩隻發紅的手,在檯布上擺來擺去,盡量使它們看起來雅觀些。還有一位老先生,粗短的脖子,灰白的水手鬍子,鐵青的面孔。他是從首都來的漁業商人,是個德意志通。他全身好像給塞滿了,彷彿就要中風似的,呼吸很急促,氣喘吁吁,時而伸出戴戒指的食指,按住一個鼻孔,用力噴氣,好讓另一個鼻孔透點氣。儘管這樣,他還是不停地喝酒,不論是吃早飯、吃中飯、還是吃晚飯,他面前總是放著一瓶酒。此外,就只有三個高大的美國少年和一位陪著他們的導師或者家庭教師。這人總是默默地把眼鏡挪來挪去,整天和少年們踢足球。三個少年都是橙黃頭髮,當中分開,瘦長刻板的面孔。「Please,give me the wurst-things there!」有一個說。「Thats not wurst;thats schinken!」另一個回答。這就是他們,包括那位教師在內,全部的談話資料;除此他們就坐著不說什麼,只管喝熱開水。
「這裏?沒什麼。不過是一篇修改稿。」托尼奧·克勒格爾回答。
不止一次,他臉上燒得通紅,站在音樂、花香和杯盤的叮噹聲只能微弱地干擾他的偏僻角落裡,專心從遙遠的歡騰和喧嘩中,辨出你響亮的聲音,站在那兒為你忍受折磨,但仍然覺得幸福。不止一次,他感到傷心,因為他只可以跟那個時常摔倒的瑪達蓮·維梅雷恩暢談。她了解他,跟他一起歡笑,一起變得嚴肅;而金髮的英格呢,即使他坐在她近旁,他也覺得,她好像離他很遠,又陌生、又疏遠,因為他所說的不是她的語言。可是,他仍然覺得幸福。因為幸福,他告訴自己,不在於被人愛,被人愛只是一種對虛榮的令人厭惡的滿足。幸福在於愛,也許也在於抓住機會偶爾跟你所愛的對象稍為親近一下,哪怕這種親近只是幻覺而已。他把這個想法銘刻在心裏,對它反覆思念,窮根究底地去體會它。
「回來的!」漁商說。「真倒霉!他們雇了樂隊,你知道嗎,而我就睡在這餐廳上面!」
「我剛剛擱下筆,麗莎維塔,我腦子裡就跟這張畫布上一模一樣。有個架子,一幅淡淡的草圖,上面滿是塗改的痕迹,再加上一二滴油彩,是的,就是這樣。現在我到了這裏,看到的又是這種東西。在這兒又碰上了在家裡折磨我的那些衝突和矛盾。」他說著,在空中嗅了嗅。「真奇怪。如果有個思想盤踞在你腦海里,你就會發現它到處都表現出來,甚至在空氣里也能聞到它。固色劑和春天的芬芳,是吧?也就是藝術和……嗯,那是什麼呢?請不要說它是大自然,麗莎維塔,大自然是不會使人感到筋疲力盡的。啊,不呀,我本來該去散步的,雖然那是否會使我覺得舒坦些,還是個疑問。五分鐘以前,離這兒不遠,我遇到一位同行,小說家阿德爾伯特。該死的春天!他帶著他那副氣勢洶洶的神氣向我說,春天向來就是最討厭的季節!克勒格爾,當你的血液有一種不正當的騷擾、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感覺攪得你心神不安的時候,你怎麼能平心靜氣地思考問題,安心地闡述一些微妙的見解和印象呢?只要你審察一下這種感覺,就會發現只不過是一種極為無聊且毫無價值的素材。至於我呢,我現在要到咖啡館去。你知道,那是個中立地帶,不受季節變化的影響。可以說,它代表文學界的那種出類拔萃的領域,在那兒,你只會萌起一些比較高尚的思想……於是他就到咖啡館去了,也許我應該跟他一起去。」
他久久這樣站著;然後在艙外的一張長凳上躺下,仰望閃爍著星斗的蒼穹。他甚至打了一陣瞌睡。在蒙曨中,冰冷的浪花濺在他臉上,他還以為是親昵的撫摸哩。
托尼奧·克勒格爾朝兩人看看,耐心等待著。
「可是你說得對,」年青人說。「天啊,你說這兒的人傷感,說得對極啦!我簡直無時無刻不傷感,特別是在今天這樣的夜晚,當天空布滿星星的時候。」他又把下巴支撐在拇指和食指上。
在市場附近,有座高大、尖頂、多層的哥特式噴泉。英格波·荷爾姆,金髮的英格,荷爾姆醫生的女兒,就住在那兒——她是托尼奧·克勒格爾十六歲時所愛上的姑娘。
「對不起,」托尼奧·克勒格爾說,仍盯著那些書看。「我是外地來的,到城裡來觀光。這就是民眾圖書館嗎?可以允許我參觀一下藏書嗎?」「歡迎!」管理員說,眼睛眨得更厲害……「當然啰,圖書館對一切人都開放。你只要四下里看看……還是要一份目錄?」
「瞧,埃爾溫·伊梅塔爾來啦。」漢斯說。
「你不是……」麗莎維塔說……她正好舉起一匙茶要往嘴裏送,一時愣住了。
對這位青年的深刻體會,托尼奧胡亂應付了他幾句。他們繼續聊天,憑著欄杆,探望那忽明忽暗的夜。原來這位旅伴是漢堡的年青商人,利用休假出門旅行……
托尼奧·克勒格爾望著他們,望著這兩個曾使他受到愛情的折磨的人——漢斯和英格波。他愛過他們倆,主要不是由於他們的什麼特徵或者衣著上的相似,而是由於他們種族和類型相同:那種淡色的皮膚,灰藍的眼睛,金黃的頭髮。這一切使他聯想到純潔、爽朗、愉快和一種既高傲又樸實、不可觸犯的貞潔冷漠……他望著他們:看見漢斯·漢森還是像過去那樣雄姿英發,闊肩細腰,穿著水手服站在那兒;看見英格波還是那樣任性地笑著,把頭向旁邊一聳,把手放在後腦兌上,弄得薄薄的衣袖從胳膊肘縮上去,而那少女的手並不特別纖細,也不特別嬌小——突然,對故鄉的思念震動了他的心靈,使他感到萬分悲痛,不由得縮回到黑暗中,免得別人看見他臉上肌肉的搐動。
他離開了故鄉,離開了它那彎曲的小巷和潮濕的寒風在周圍呼嘯的尖屋頂;離開了花園裡童年時代的親密朋友:噴泉和老胡桃樹;也離開了曾經熱戀過的海洋。然而他並不感到遺憾。原來他已經長大了,懂事了。他認識到自己的境況,對那長久以來羈絆他的庸俗狹隘的生活,感到說不出的輕蔑。
托尼奧·克勒格爾所乘的輪船開到大海上時,黑夜已經降臨,一輪明月升到大空,泛濫著朦朧的銀光。風勢愈來愈猛,他裹著一件大衣,頂風佇立在船首,俯視那兇猛光潔的海浪。它們在黑暗中洶湧澎湃,此起彼伏,劈啪作響地相互撞擊,然後神鬼莫測地向四處倉皇逃散,濺起閃閃發光的浪花……
「是……」托尼奧又急切又冷淡地說。他的喉頭突然哽塞住了,因為漢斯竟喊他克勒格爾。這一點漢斯似乎覺察到了,於是他連忙解釋道:
一絲不苟,他比往常更加細心地打扮,洗臉,修面,弄得他看起來又年輕又乾淨,好像要到什麼高貴人家去做客,必須衣飾入時,外表無疵,才能給人一個好印象似的。他一面穿衣服,一面諦聽自己的心恐懼地跳動。
雲層背後,一輪冬日懸在狹窄的城市上空,像一團乳暈的微光,蕭索黯淡。在兩旁矗立著尖屋頂的小巷裡,潮濕多風,間或有一種非冰非雪的鬆軟冰雹落下來。
「那你是幹什麼的?」
托尼奧的嘴角搐動了。他振作起來說:
漢斯·漢森就是這樣的。自從托尼奧·克勒格爾認識漢斯以來,只要一看見他,就感到愛慕,一種含著嫉妒的愛慕,在心頭燃燒。他想:誰有像你這樣碧藍的眼睛,誰像你這樣跟全世界都能和好友愛地相處!你所做的都是些正經的、可敬的事。你做好了功課,要麼學騎馬,要麼用細木鋸子做些活兒。即使放了假,在海邊上,你也是整天划船、鼓帆和游泳;而我這時候呢,卻無所事事地躺在沙灘上沉思,望著那時刻在神秘變幻的海面出神。正因為這樣,你的眼睛才那麼明亮。如果我能跟你一樣啊……
「我的意思是說,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觀察事物,也同樣精確,托尼奧·克勒格爾。我只不過是個畫畫的蠢女人,如果我畢竟能說點什麼來反駁你,為你的職業向你辯白幾句,那我所說的,肯定不會是什麼新奇的,而只是提醒你一些你自己早已明白的道理……那就是:文學有清滌和使人更加崇高的作用,知識和文字能制服衝動的慾望,文學能為諒解、寬恕和友愛鋪平道路,語言有著解放人的力量,文學的精神向來就是人類精神的最崇高的體現,文學家是完善的人,是神聖的人,這樣觀察事物,難道不夠精確嗎?」
「你怎麼走呢,托尼奧,如果我可以問的話?打哪一條路走?」
托尼奧·克勒格爾站在那兒,被狂風和浪濤聲包圍,沉陷在一片持續不斷、沉重渾濁、震耳欲聾的咆哮怒吼中。他多麼喜歡這聲音啊!當他轉身離去時,四周似乎驀地變得安寧和溫暖起來。但他知道,海就在背後;它呼喊他,引誘他,向他招手。於是他笑了。
這就是托尼奧·克勒格爾到故鄉的一次奇異的訪問。
「忠誠!」托尼奧·克勒格爾想。「只要我活一天,我就要對你忠誠,要愛你,英格波!」他是一片誠心,但是,有個帶著畏懼和悲哀的小聲音,卻在他內心裡嘀咕說:他不是已經把漢斯·漢森忘得乾乾淨淨了嗎,儘管每天都能看見他。而可恨又可憐的是:這輕微的、有些懷著惡意的聲音畢竟說得對:光陰像流水,終於來了這樣的日子,那時托尼奧·克勒格爾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願意奮不顧身地為愉快活潑的英格拚命,因為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慾望和力量,要他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在這世界上創造出一系列不平凡的事業。
好幾天來,一直陰沉沉的要下雨。可是現在,天空像繃緊的淡藍色綢緞,清澈明亮地籠罩在海洋和陸地上。嫣紅與金黃的透明雲彩,簇擁著它。一輪旭日,莊嚴地從水波漣漣、亮光熠熠的海面上升起,而海洋好像在它下面顫抖和臉紅起來似的……這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托尼奧·克勒格爾又迷糊又幸福地胡亂穿上衣服,在下面陽台上搶在別人前面吃了早飯,從木板搭的小浴房出發,朝海峽里遊了一段,然後沿著海邊散了一小時步。他回來時,有許多像出租馬車模樣的車輛停在旅館前面。他從餐廳里探望出去,看見在隔壁放鋼琴的客廳里,以及在陽台和餐廳前面的露天平台上,都有一群群穿著小市民服裝的先生和太太們,坐在圓桌子旁邊,一面興高采烈地交談,一面享用啤酒和塗奶油的夾心麵包。他們都是全家來的,有老人和青年,甚至還有幾個小孩。
「別責罵這愛,麗莎維塔;它是美好的,也是豐碩多實的。在它裏面有渴慕,有辛酸的妒忌,還有些蔑視和一片貞潔的幸福。」
「我是嗎?」他問,神情有點沮喪……
他工作起來不是像有些人那樣,只是為了生活,而是像一個除了工作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人那樣,因為他對自己是否活著毫不在乎,而只願考慮自己是個創作者。此外,他灰溜溜地、不引人注目地生活著,就像個卸了裝的演員,當他不扮演什麼的時候,就什麼也不是了。他默默地從事寫作,離群索居,銷聲匿跡,對那些拿才能當做社交上裝飾品的小人充滿著輕蔑。這種人,不管是沒錢還是有錢,不管是穿得古里古怪、弔兒郎當,或是專愛打一些奇特的領結來賣弄一番,他們最關心的首先是盼望一生過得快樂,跟人們和睦相處,生活安排得富有藝術性。他們不懂得好的作品只有在一個不如意的生活重壓下才能產生;誰在生活,誰就不能寫作,只有死氣沉沉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創作家。
「第一對en avant!」克那克先生說,這時在跳新的一節舞了。「Compliment!Moulinet des dames!Tour de main!」沒有人能形容得出,「des」中不發音的「e」給他吞掉得多麼優美、自然。
他緘默了。他皺起兩道斜眉毛,輕輕地吹口哨。
這是在慕尼黑,在舍林街背後一幢樓房上。一扇朝北的寬闊窗外,是一片蔚藍的天空,鳥語鳴囀,陽光熠耀。春天的稚嫩芳甜的氣息,從一扇打開的窗扉湧進來,跟油彩和固色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寬敞的工作室。午後亮晃晃的金黃色陽光,毫無阻擋地灑滿了整個空曠的工作室,慷慨地照耀著那有點朽壞的地板和窗旁擺滿了小瓶子、顏料管和畫筆的粗糙木桌,照耀著那沒有糊壁紙的牆壁上掛的不帶鏡框的圖畫,照耀著靠近房門的一扇破舊的絲織屏風——這屏風隔開了一間布置得很別緻的供起居休息用的小房間,還照耀著畫架上正在加工的一幅畫,以及站在畫架前的畫家和詩人。
大家沉默了。他是否該結束這樁事呢,說出自己的身份,向謝哈斯先生暴露:他既不是個無固定居所的騙子,也不是乘綠馬車的吉卜賽人,而是參議克勒格爾的兒子,克勒格爾家族的一員?不,他沒有這種興緻。何況這班維護資本主義社會秩序的人不是有權利這樣做嗎?他甚至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同意他們的做法……於是,他又聳聳肩膀,保持減默。
「我想有的。——我曾從頭到尾仔細地聽你講,托尼奧,現在就回答你吧。這個回答對你今天下午所講的一切都適合,並能解決使你苦惱的問題。好吧,答案是:你,就像你坐在那兒的樣子,不折不扣地是個資產階級。」
「哼!」警察說。「你不承認自己是某人……名字叫……」他說了「某人」,便從那張塗滿了字的紙上,拼出一個離奇古怪的複雜名字,聽起來好像是幾個不同民族語言的音節七拼八湊起來的,托尼奧·克勒格爾立刻就忘記了它。——「該人,」他繼續念,「來歷不明,無固定居所,因屢次詐騙及其他犯罪行為,現由慕尼黑警察局通緝,據報正向丹麥潛逃。」
原來,托尼奧深愛著漢斯·漢森,併為他受過不少折磨。誰愛得最深,誰就會受制於對方而不得不受到折磨。——在他十四歲的心靈里,已經從生活中接受到了這平凡、嚴酷的教訓。他的性格偏偏又是這樣:他對這類經驗,非常敏感,彷彿要把它們銘刻在內心深處,並從中得到樂趣似的。但他並不從這些經驗中為自己尋找行動的指南,也不從中吸取任何實際的好處。他還有這樣的特點:那就是總愛把這類經驗教訓,看得比學校里要他學的知識重要得多,也有趣得多。當他在教室里哥特式的穹頂下上課時,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對這些體會進行追根的探索和反覆的思考上面。這種思想活動給他帶來的快樂,跟他拿著小提琴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練習時所感到的很相像(他會拉小提琴)。他常一面走著,一面盡量奏出最柔和的音調,讓琴聲跟花園裡老胡桃樹陰下飛舞的噴泉的淙淙聲和鳴……
「我想,」他說,「應該乘船到哥本哈根去旅行一趟,於是我就站在這兒啦,而且一路還不錯哩。但龍蝦炒蛋可不妙,先生,你等著瞧吧。今天晚上有暴風雨,這是船長親自說的。肚子里裝這樣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那裡到底是什麼,」警察問。「就是在那皮夾裏面?」
「嗯,是的,我從遠方來!」托尼奧·克勒格爾回答,含糊地搖了搖手。
「你從慕尼黑來嗎?」警察終於用老實笨拙的語調問。
(劉德中 譯)
漢斯突然挽住托尼奧的胳膊,從側面打量他。他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接下來幾步路托尼奧還是不聲不響地走,但心馬上軟了下來。
「我的創作,沒有價值,簡直算不了什麼。我要創作較好的作品,麗莎維塔——這算是個諾言吧。在我寫這封信時,海濤聲傳到我樓上來,我閉上眼睛。我朝一個尚未誕生的幻想世界探望,它還需要加以整理和塑造。我看見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形影,他們向我招手,要我對他們施加魔法,解脫他們:其中有可憐的,有可笑的,還有既可憐又可笑的——對這種人我是偏愛的。但我最深刻、最隱秘的愛,是屬於金頭髮、藍眼睛的人,那些爽朗活潑的人,那些幸福、溫厚、平凡的人。
謝哈斯先生插|進來打圓場。
這樣過了好幾天,究竟是幾天了,他說不出,也不想知道。終於有一天,發生了一樁事。這事是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而托尼奧·克勒格爾並沒感到特別驚奇。
「你不害臊嗎,托尼奧·克勒格爾。來喝一盅茶吧。水就要開了,這兒還有俄國式捲煙。你剛才提到歌童,請講下去吧。可是你真該害臊。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是用多麼自豪的熱情獻身給你的職業的話……」
「不,可是我不講下去了。」
從他房間前面的走廊,爬下后樓梯,可以到旅館的側門,從那兒不需要經過其他房間,就可以直接進入玻璃陽台。他走的就是這條路,悄悄地、偷偷地走著,好像經過什麼禁止通行的道路似的,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那愚蠢但節奏很可愛的音樂,不可抗拒地把他吸引過去,越來越清晰和洪亮地趨近他。
遠在他離開那狹窄的城鎮以前,那些把他羈絆在故鄉的韁索,早已不知不覺地解開了。古老的克勒格爾家族逐漸分崩離析了,而人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托尼奧·克勒格爾本人的生活方式也是這崩潰的一個象徵。這個家族的家長,托尼奧的祖母逝世了。不久以後,托尼奧的父親,那位高個子、沉默寡言、衣著講究、紐扣洞里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跟著死去了。克勒格爾家歷史悠久的大房子等待出售,公司解散了。托尼奧的母親呢,那美麗多情的母親,那彈得一手好鋼琴和曼陀林、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母親,守了一年寡以後,就重新結了婚,嫁的是一個樂師,一個出名的義大利演奏家,並跟隨他到不知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了。托尼奧覺得她這樣做不免有些太隨便了。但他這個人又憑什麼去阻止她呢?他自己在寫詩,連自己到底準備做個怎樣的人都回答不出……
「看來這圖書館不錯呀,」托尼奧·克勒格爾說。「我大致瀏覽了一下。非常感謝你。再見。」他說著走了出去;但這樣退場,未免令人懷疑,他明知管理員一定會對他的訪問感到不安,在那兒站上幾分鐘,不停地眨眼睛。
「我喊你克勒格爾,是因為你的名字很古怪。請原諒,我可受不了。托尼奧——這簡直不像個名字!當然,這不是你的過錯,一點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