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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童

神童

一位年輕姑娘,臉色蒼白如蠟。她正處於多情善感的妙齡,她暗地裡想:「這是什麼呀!他在演奏什麼呀!他演奏的不正是愛情嗎!但他還只是個小孩子哩!如果他吻我,那就好像是我的小弟弟吻我一樣——算不上什麼接吻。天下有沒有這樣的愛情,它無羈無絆,無依無靠,沒有具體的對象,而只是一種熱情奔放的孩子遊戲?……咳,倘若我把這思想大聲說出來,他們就會給我魚肝油吃。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呀。」
有時會出現幾秒鐘忘懷一切、只有他個人單獨存在的時刻。這當兒,他那圍著黑圈的奇特的小眼睛,就會溜向一邊,避開觀眾,朝著邊上畫有圖畫的牆壁出神。他的視線透過牆壁,迷失在一個千變萬化、充滿不可思議的生活的遠景中去了。但是,驟然間視線又從眼角上射回到大廳里來,於是他面前又是那群觀眾了。
神童在旋轉椅子上坐下,用他的小腳來尋找鋼琴的踏板。這踏板藉著一種巧妙的裝置比一般的高得多,這樣彼彼就可以夠得到了。這是他自己的鋼琴,無論到哪裡去,他總是帶著這琴一起去。鋼琴放在木架上,由於經常搬動,油漆光澤已經受到相當大的損壞,但所有這一切只不過使這顯得更有趣罷了。
神童演奏完了,大廳里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他不得不一再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謝幕。那個衣服上有亮晶晶的鈕扣的人,捧上了更多的花環:四隻是月桂花環,一隻是紫羅蘭花編成的七弦琴,一隻是玫瑰花花球。要把這一切禮物都一一交給神童,他的手臂實在不敷應用,於是經理人親自登上舞台來幫助他。他把一隻月桂花環套在彼彼的脖子上,還溫柔地撫摸他的黑頭髮。忽然,他好像控制不住感情的衝動,彎下身子給了神童一個吻,一個發出聲響的吻,正好在他的嘴上。這時掌聲就像暴風雨加劇成為猛烈的颶風一樣。這個吻像電流般地通過全場,觀眾神經質地打起戰來。一種要喧鬧的瘋狂慾望攫住了他們。放大嗓門喊出的喝彩聲夾雜在熱烈的掌聲中。彼彼的平凡小夥伴,在台下揮舞手帕……評論家卻在想:「當然,經理人的這一吻是少不了的。這是個擺慣了的噱頭,但效果總是很好。是啊,上帝呀,要是我不把一切看得那麼透徹就好啦!」
大廳里鴉雀無聲。這是第一個音發出之前的一種緊張氣氛……演奏將怎樣開始呢?終於開始了。彼彼用他的食指在三角鋼琴上彈出了第一個音。這是在中間部位的一個音,出乎意料地洪亮,像喇叭吹奏的一樣。其他的音也跟著響起來了。這是序曲——大家鬆了一口氣。
一位軍官站著,靠在一根柱子上。他一面看彼彼的成功表演,一面想:「你有一套,我有一套,各有各的妙處!」他還把腳後跟並在一起,向神童致敬,就像他向所有的當權的人致敬一樣。
神童進來了——大廳里變得靜悄悄的。
神童答謝著,直到歡迎的鼓掌聲止息,然後他就走到三角鋼琴那兒去。read.99csw•com這時觀眾最後一次看了一下節目單。第一個節目是《莊嚴進行曲》,第二個是《夢想曲》,第三個是《貓頭鷹和麻雀》——全都是彼彼·薩賽拉費拉卡斯創作的。整個節目都是他創作的曲子,都是他的作品。他雖然還不會寫曲譜,但所有這些作品都保存在他那微小而不平凡的腦袋裡。正像那張由經理人所設計的廣告上鄭重而客觀地登載著的那樣,應該對這些作品的藝術價值給予一定的評價。看來這位經理人似乎經過一番鬥爭后,才不得不以批判的眼光承認這一點。
掌聲不約而同爆發了,令人感動並且充滿熱情。看哪,當這孩子在行他那貴婦人般的答禮時,他的腰多麼纖細呀!鼓掌!鼓掌!等一下,讓我把手套脫下來。好呀,小小的薩科費拉克斯,或者隨你叫什麼吧!真是個了不起的小鬼!
接著他演奏一首沉思曲和一首練習曲——節目的內容非常豐富。沉思曲的演奏和《夢想曲》一樣,無可指摘,在練習曲里彼彼充分地發揮了他的演奏技巧。可是和他的創作天才比較起來,他的演奏技巧還是略顯遜色。然後就是狂想曲了。這是他最喜愛的曲子,他每次彈這曲子的時候,總彈得有點兩樣,處理得較自由。有時候,如果他那晚情況特別好的話,他自己也會因某些新的感受和創新而驚喜不止。
這個老練的小傢伙多麼善於招引別人的喝彩呀!他留在屏風後面讓觀眾等他,走上舞台的台階時,故意稍稍放慢步子,帶著孩子氣的高興看花環上的彩色緞帶,雖然他早已看厭了。他嬌柔、躊躇地答謝,讓人們有足夠的時間來盡情鼓掌,免得那寶貴的掌聲損失了。他心裏想:《貓頭鷹》是我最賣座的曲子(這字眼是他從經理人那兒學來的)。隨後還要奏狂想曲,其實這曲子好聽多了,特別是在曲調轉向升C調的那個地方。但是你們這些聽眾呀,儘管《貓頭鷹》是我所作的第一首和最愚蠢的曲子,你們卻盲目偏愛它。他嬌柔地答謝著。
至於評論家呢?他是一位上了年紀的人,穿著發光的黑上裝,捲起來的褲子上濺著污泥。他坐在免費的座位上,心裏想著:「瞧呀,這個彼彼,這個小鬼!作為一個個人來說,他還得發育成長,但作為一個典型,一個藝術家的典型,他已經成熟了。他像個藝術家那樣,既有他的尊嚴,又對自己的聲譽毫不在乎;他心裏埋藏著那神聖的火花,但還要像走江湖的那樣炫耀烜赫一番;他鄙視四周的一切,暗中卻有他自己的神秘陶醉。但我可不能寫這些,因為這太好了。啊,老實說,我本來也會成為藝術家,如果我沒有把一切看得那麼透徹的話……」
變得靜悄悄的,然後因為靠邊上什麼地方有個天生的統治者和群眾領導人物首先鼓了掌,人們鼓起掌來了。他們還沒有聽演奏,就鼓掌喝彩了;這是因為有個巨大的宣傳工具為神童事先作了一番工作,人們已經受了迷惑,不管他read.99csw.com們自己是否知道。
神童從一扇綉滿了帝國式花冠和水仙花的華麗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敏捷地沿著階梯登上舞台,進入到掌聲中去,就像進入到一個浴池裡去一樣,雖然有點不寒而慄,有點害怕,但畢竟是進到一個友好的環境里去。他向前走到舞台的邊緣,微笑著,好像有人要給他拍照一樣,雖然他是一個男孩,卻像個貴婦人那樣,嬌滴滴地請了個安,向觀眾答謝,樣子挺討人喜歡。
於是神童的音樂會結束了。這音樂會是七點半開始的,到八點半結束了。舞台上擺滿了花環,在三角鋼琴的燈架上還放著兩小盆花。在最後一個節目中,彼彼演奏了《希臘幻想曲》。這曲子最後一段是希臘國歌,倘若這不是一個正式的音樂會,在場的希臘人會興緻勃勃地隨著唱起來。為了彌補這點,他們在結束的時候便盡情喧嚷,興高采烈地大叫大鬧,好像是民族的示威遊行一樣。那位評論家卻在想:「當然,國歌是少不了的。他們把主題引到另一個領域去了。他們用盡一切方法來博得觀眾的喝彩。我一定要指出,這樣損害了藝術。但是,也許這正好是加強了藝術性呢。藝術家是什麼呢?是個丑角。唯有藝術評論最高尚。但這我可不能寫下來。」於是他穿著濺滿污泥的褲子離去了。
彼彼雄赳赳地演奏最後一段。這孩子彈起琴來可真有力氣呀!人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進行曲的主題——一段活潑熱情的調子——又一次以極其和諧的旋律雄偉而誇張地出現。彼彼每彈一拍時總把身子向後一仰,好像他是在遊行的隊伍里凱旋地邁步前進一樣。最後他猛烈地結束了演奏,彎著身子從椅子的側面下來,帶著微笑等候鼓掌聲。
彼彼把穿著白綢鞋的腳放在踏板上,然後作出一副機警的表情,兩眼直愣愣地朝前看,右手提了起來。這是一隻天真的棕色的小孩子手,但是手的關節強壯有力,不像小孩,的那樣,骨節顯然受過嚴格的訓練。
(劉德中 譯)
然後他們靜默了。頭髮蓬亂的姑娘目送那三位尊貴的兄妹。她藐視他們,但一直盯著他們,直到他們在街角處消失。
在一扇壁鏡前面,兩個尉官正幫助一位衣著華麗的少女在穿大衣和毛皮鞋子。他們是她的兄弟。她非常美麗,灰藍色的眼睛,端正的高貴面龐,真不愧為一位貴族小姐。她穿好以後,就等待她的兄弟,並有點惱怒地對其中一個小聲說:「不要在鏡子前面站這麼久呀,阿道夫!」她的兄弟在欣賞自己英俊、樸實的面孔,看得正出神哩。哎唷,可了不得!蒙她恩准,總應該讓阿道夫中尉在鏡子前面扣好外套呀!於是他們走了。在街上,路燈在雪霧中發出朦朧的微光。阿道夫中尉翻起領子,手插在大衣的斜口袋裡,腳開始踢踢踏踏地跳起來。原來天氣是這樣的冷,以致他在凍硬的雪地上跳起一種小型的黑人舞來了九-九-藏-書
彼彼不得不從屏風後面出來謝幕三次,掌聲才平息下來。遲到和晚來的人從後面擠了進來,好不容易地在擠滿人的大廳里找到位子坐下來。於是音樂會的下一個節目開始了。
他全身的服裝都是用白綢子做的,這在觀眾中間引起了相當的注意。他穿一件式樣別緻的白綢子上裝,下面系一根腰帶;甚至他的鞋子也是用白綢子做的。白綢子短褲下面露出一雙棕色的小腿,與褲子的顏色形成強烈的對比;原來他是個希臘孩子。
彼彼是為了觀眾才做出這種表情來,因為他知道應該稍稍逗他們歡喜。至於他自己呢,他暗地裡也有他自己的特殊的樂趣,而這種樂趣他無法向別人描述。每當他坐在一隻打開的鋼琴前面時,他總有一種興奮快樂的感覺,甚至由於暗自高興而打起戰來——這種感覺他永遠不會失去。鋼琴的鍵盤又呈現在他的面前。那七組黑白的音階,曾經使他沉湎在冒險和非常緊張的遭遇裏面。現在它們又呈現在他面前,還是那樣潔白無疵,像一塊擦乾淨的黑板一樣。擺在他面前的是音樂,不折不扣的音樂!音樂在他面前伸展著,像誘人的大海一樣。他可以跳進去興高采烈地游泳,讓海水把自己帶走漂去,以致在暴風雨中完全沉沒。但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掌握主動,指揮著和控制著……他提起了右手。
一位鋼琴女教師在想:「剛才他演奏的是肖邦呀!」她是一位尖鼻子的小姐,已經到了這種年齡,在這時希望泯滅了,理智卻敏銳起來。她想:「可以說他沒有什麼創造性。我隨後還是這樣說吧:他缺乏創造性。這樣好聽些。此外,他手的彈奏姿勢完全不合規格。手背上應該能夠放一枚銀幣……要是我教他,就拿戒尺來對付他。」
一個頭髮蓬亂的姑娘,由一個陰沉沉的小夥子陪伴著,走在他們後面。她揮著兩隻胳膊,心裏正在想:「一個孩子!一個嬌小可愛的孩子!在那裡面他甚至令人肅然起敬……」接著她便用響亮的嗓門和單調的聲音說:「我們這些創造者,我們都是神童。」
這是第一流現代化旅館中的豪華大廳,牆上掛著粉紅色裸體油畫,嵌著四周盤有花紋的鏡子。廳里還有許多粗大的柱子,以及數不清的電燈。到處都是這些傘形花狀的一束束的電燈,它們發射出一種宛若天堂里的金黃色光芒,照得大廳里比白晝還亮……沒有一張座位空著,甚至邊上的過道里和大廳後面還有人站著。上層社會的人士坐在前面幾排,這兒的票價是十二個馬克(經理人堅持的原則是,票價高才能引起觀眾的敬仰)。最上層階級的人士對神童感到莫大的興趣。觀眾中可以看到許多穿制服的人和各種經過精選的衣服樣式……甚至有不少兒童在場,他們都受過良好的家教,端端正正地坐著,兩條腿從椅子上垂掛下來,閃閃發光的眼睛瞧著那個全身穿白綢子衣服的、才華出眾的小夥伴……
觀眾一長排一長排地坐著,盯著神童看。他們也read.99csw.com在他們平凡的頭腦里想各種各樣的事情。一位留白鬍鬚的老紳士,食指上戴一隻鐫有印章的戒指,禿頂上長一個球狀的東西,或者可以說是個腫瘤,他暗自這樣想:捫心自問,我是應該感到慚愧的。我從來沒有學會彈比《庫法茲的三個獵人》更複雜的曲子,現在我已白髮蒼蒼了,卻坐在這裏聽這乳臭未乾的神童大顯身手哩。但是應該考慮到,天才是上蒼賜給的。上帝的恩賜不容人們去干預,所以做個尋常的人,並不是什麼恥辱。這有點像對待嬰兒時期的耶穌一樣。人們可以向一個小孩屈膝,而並不覺得害臊。這樣做令人感到多麼痛快呀!他不敢想:令人感到多麼甜蜜呀!「甜蜜」的感覺,對於一個健壯的老人來說,是不體面的。可是,他感到甜蜜!確實感到這樣!
他坐下來彈琴,在又大又黑的三角鋼琴前面,顯得格外嬌小和白得耀眼。舞台上,只有他一個人,他受到觀眾的愛戴,下面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人群。這人群彷彿共同只有一個心靈,又遲鈍又沉重,而他必須用他個人超脫的、不同凡響的心靈來影響這些人的心靈……他柔軟的黑頭髮和那白綢的蝴蝶結一起散落在額上,骨頭突出、經過鍛煉的手關節在彈奏,棕色的小孩面頰的肌肉明顯地抖動著。
謝了大約十次幕以後,滿頭大汗的神童就不再到屏風後面去了。他下去走到大廳里母親和經理人那邊觀眾站在挪動得亂七八糟的椅子中間鼓掌,並且擠向前來,想要從近處瞻仰一下彼彼。有些人也想看看公主。舞台前面密密麻麻地站著兩群人,一群圍著彼彼,另一群圍著公主。看不出他們兩人中到底誰正在接見他的臣民。宮女應命到彼彼那兒去。她整了整他的綢上裝,把它撫平,好讓他在晉見時顯得體面些,然後牽著他的手,把他引到公主面前,並且嚴肅地吩咐他吻公主殿下的手。「你怎麼彈得出這些呢,孩子?」公主問。「在你坐下去的時候,這些是不是自然而然地跑到你的腦子裡來的?」——「是的,夫人,」彼彼回答。但他內心裡卻在想:「咳,你這個又笨又老的公主……!」然後他又羞怯又冒失地轉過身去,回到他自己人那兒。
彼彼很快地彈完了《夢想曲》。這是一首完全由琶音構成的曲子,間或用柔和的聲調演奏出一段旋律來。接著他演奏《貓頭鷹和麻雀》。這首曲子非常成功,激動了聽眾。它是一首道地的兒童樂曲,主題生動鮮明。低音部分使人感到彷彿有一隻貓頭鷹坐在那裡,陰沉沉地眨著一雙蒙曨的眼睛,而高音部分儼然是一尾麻雀的嘰喳聲,它又頑皮又膽怯,正在嘲弄那隻貓頭鷹哩。這首曲子演奏完畢后,彼彼謝了四次幕。一個衣服上有著閃閃發光的鈕扣的旅館侍者,拿著三隻龐大的月桂花環,登上舞台,站在一邊,向他獻上花環,而彼彼則向觀眾答禮和感謝。甚至公主也參加鼓掌,她非常溫柔地拍她那雙扁平的手,但並沒有拍出聲音來……
他叫彼彼·薩賽拉費拉卡九-九-藏-書斯。這就是他的姓名。除了他的經理人以外,誰都不知道「彼彼」是哪一個名字的縮寫或親昵稱呼。經理人把這看作為業務上的秘密。彼彼長一頭平滑的黑髮,一直披到肩膀,雖然這樣,頭路還是分在旁邊,並且用一隻小的綢蝴蝶結紮在一起,免得散在他那狹小而凸出的棕色前額上。他有著世界上最天真的一副小孩面貌,小鼻子還沒有長大,嘴兒天真無邪;只是一對敏銳的黑眼睛下面的部分,已經顯得疲乏,並且有兩條明顯的皺紋。他看起來好像是九歲,實際上是八歲,而對外卻宣稱為七歲。人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真正相信這點。也許他們心中有數,但還是相信,就像他們在很多情況下所習慣的那樣。他們認為,為了成全一件美事,撒點謊是少不了的。依照他們的想法,如果不帶一點善良的願望來,甘心情願不去嚴加追究一樁事,那麼日常生活之餘,哪兒還有什麼歡樂和欣賞呢?在他們的庸俗的頭腦中,這種想法確是有道理的。
但是那個陰沉的小夥子聽懂了她的話,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哀鳴、歡呼、飛騰和深深的墜落……我的狂想曲!」彼彼非常親切地在想著。「聽著,現在到了轉向升C調的地方了!」轉向升C調的時候,他緩慢地演奏變奏曲。他們注意到了嗎?啊,沒有,不可能的,他們沒有注意!所以,他只好嬌媚地向台下瞟一眼,讓他們至少可以欣賞到什麼。
在前面靠左邊坐著神童的母親。她是一位長得很肥胖的太太,雙下巴擦了香粉,頭上插著一根羽毛。在她旁邊坐著經理人,他是一位屬於東方類型的紳士,突出的袖口上有著大粒的金鈕扣。在前排的中座上坐著公主。她是一位矮小皺縮的老公主,不過她鼓勵藝術創作,只要它是高雅的。她坐在一張寬大的絲絨靠背椅子里,在她的腳前鋪著波斯地毯。她的兩隻手合在一起,放在她那灰條子的綢衣服上,貼近胸部的下面,頭偏向一邊,觀看演奏著的神童,那副神情又高貴又恬靜。她旁邊坐著她的宮女,這宮女甚至穿著綠條子的綢衣服,但她畢竟只是個宮女,所以背只好不靠在椅子上。
外面的衣帽間里熙熙攘攘。人們把自己的號碼舉得高高的,伸展胳膊把皮大衣、圍巾和套鞋從櫃檯上接過來。不知什麼地方,鋼琴女教師站在她的朋友當中,正在發表評論。「他缺乏創造性,」她大聲說,並且向四周看看。
「哎呀!」那位只會彈《庫法茲的三個獵人》的老先生想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儼然是一位彼提阿。」他的腫瘤現在已經被禮帽遮蓋住了。
一個長鸚鵡鉤鼻子的商人這樣想著:「藝術……誠然,藝術給生活帶來了一些光輝,一些叮叮噹噹的聲音和白綢子衣服。但話又得說回來,這傢伙搞得挺不錯哩。足足賣出了五十個票價十二馬克的座位,單單這就是六百個馬克了——再加上其他座位的收入,扣除大廳租費、燈光費、節目說明,淨餘足足有一千個馬克。這生意倒是可以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