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要是他病了又怎樣呢?他的一些無足輕重的小病痛會使你想入非非,這時他彷彿是你撫育的一個受苦的孩子,躺在你面前顯得孤苦無依,而這個人最終卻是屬於你一個人的——我們說這樣的話是否言過其實?你別羞慚,也別退縮!憂慮有時會使我們存心不良。我們知道這個,對此也看得清清楚楚,可憐而弱小的靈魂啊。在我們生命的旅途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截然不同的場景。不過你也可以稍稍關心一下那位睫毛太長的、此刻坐在你身邊的「自負的小夥子」,他倒很想分享他和你的寂寞呢。為什麼你瞧不起他?為什麼你輕蔑他?難道因為他只屬於你自己那狹小的世界,而與其他廣大的世界——那裡有的是一片歡騰和驕矜,還有快樂的節奏和勝利感——毫不相涉?當然,要叫一個人既不熟諳這個世界、又不依附另一個世界,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兩者必居其一,沒有調和的餘地……
可是「自負的小夥子」呢?如果允許我們把哈利男爵的那句話發揮一下,他總是游移不定。他的眼瞼太長,因而總不能好好張開眼睛;制服也不太合身,穿在身上晃晃蕩盪,顯得太寬,天知道他是怎樣當起軍人來的。到這個有「小燕子」們表演的俱樂部里來尋歡作樂,他可並不十分願意,但他畢竟來了,因為他不得不處處火燭小心,以免得罪別人,理由有二:首先,他出身市民階層;其次,他本人編寫了一本書,也可以說是故事集之類的書,任何人在書店裡都能買到。他不來,人家就多少會猜忌他。
她們一排站在大廳較狹一側的平台,向聽眾頻送秋波。她們的肩胛和玉臂都露在外面,衣服剪裁樣式是名副其實的「燕子」式:淺灰色的背心上飾有色彩較深的燕尾。她們穿的是跟部有襯墊的襪子,鞋子的鞋面低,後跟卻特別高。這些人中間,有的是金髮女郎,有的皮膚黝黑,有的胖得很厚道,有的瘦得令人憐愛,有的濃妝艷抹,有的臉兒煞白,像丑角一般。她們中間最漂亮的,卻是一個身材嬌小、皮膚略顯棕色的女郎,她的胳膊像孩子般的柔嫩,圓圓的眼睛像兩隻杏子,剛才同哈利男爵跳舞的就是她。男爵夫人安娜也覺得她是最美的一個,此刻臉上還是笑吟吟的。
霍恩達門的軍官俱樂部的大廳長而廣闊,對今晚在那裡縱情作樂的三十個軍官來說,實在顯得過於寬敞。牆壁上和樂台上,都飾有紅石膏模擬成的褶紋,在不堪入目的天花板上,懸著兩盞歪斜的枝形吊燈,幾支蠟燭東倒西歪地亮著,淌著蠟。不過那天整個上午,軍官們已命令七個輕騎兵擦過地板。說到底,像霍恩達門這樣小的地方(它像阿伯迪拉和烏鴉角那樣,只算得上是一個小窩而已),人們不能指望晚會有一番怎麼豪華的氣派。俱樂部雖非燈壁輝煌,光彩奪目,但由於「小燕子」們前來表演,就使晚會顯得生氣勃勃,別有一番魅力,人們不免為之飄飄然,連一些傻頭傻腦的勤務兵也不禁狡黯地微笑起來。這時他們把一瓶一瓶新的香檳酒放到桌子旁的冰水桶里,這些桌子都擺在大廳的三個角落裡,上面蓋有白布。他們一面放酒瓶,一面低頭垂眼相視而笑。當主人提出過分的要求時,僕役干起事來往往敷衍塞責,不吭一聲,現在這些勤務兵也是這樣。這一切都是為了「小燕子」嘛。
就此帶住吧!夠了,別再寫下去了!生活中的這個細節是多麼可貴啊!她站在那兒,失魂落魄,欣喜若狂,因為這個走江湖的賣藝女郎竟走向她,吻她的手!
別出聲!讓我們透視一下人們的靈魂吧。靈魂彷彿在飛翔,始終捉摸不定,我們忙得很,只能匆匆https://read.99csw.com交代幾句。我們來自佛羅倫薩,古時的佛羅倫薩;那裡最近發生了一些很棘手的事。解決了這些事,又上哪兒呢?也許上宮廷去,到皇家的城堡里去?又有誰知道呢?離奇的、影影綽綽的形象即將在舞台上出現……安娜,可憐而嬌小的男爵夫人安娜,我們要言歸正傳了!
哈利男爵抱住一位嬌美無比的「小燕子」,讓她緊貼在自己飾有綬帶的胸口,同時俯下腦袋把自己的臉貼近她的,直愣愣瞅著她的眼睛。男爵夫人安娜一直笑盈盈地望著這對舞伴出神。又瘦又高的少尉馮·利希特羅正抱住一位又矮又胖、身子圓鼓鼓的「小燕子」翩翩而舞,那個娘兒袓胸露肩的程度異乎尋常。在另一盞枝形吊燈下,騎兵隊長馮·休涅曼的夫人也摟起另一個「小燕子」起勁地打轉。平時她最愛喝香檳酒,此刻她的舞跳得可專心哩。這位「小燕子」也長得很俏,臉上有很多雀斑,現在一位貴婦人賜給她這麼大的恩寵,顯得容光煥發。
於是「自負的小夥子」站起身來,兩腳立正,靴刺碰在一起,一言不發讓位給馮·格爾勃沙特爾少尉。少尉一上台,就叉開又大又白的雙手奏起來,聲音先強后弱,時而鏗鏘激越,時而婉轉低沉。
有什麼障礙和顧慮嗎?勒夫察恩中尉找到了一句金玉良言:對士兵來說,有什麼障礙不能戰勝,又有什麼顧慮不能消除的呢!當霍恩達門善良的市民們知道軍官們將要帶夫人一起去聽「小燕子」唱歌時,準會驚詫不已!市民當然是不準干這一類事的。可是有些人高高在上,自由自在地胡作非為,誰也管不著,而下層人民卻蒙受玷辱。霍恩達門可尊敬的老百姓,對輕騎兵種種異想天開的行徑也許早已習以為常了吧?軍官們有時心血來潮,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策馬在人行道上馳騁。這是確有其事的。有一天傍晚,有人在市場上開槍,這種事只有軍官才幹得出。又有誰敢口出怨言呢?下面一則小故事可以作證。
哎唷,哎唷,軍人們,
當小燕子又回來時,
「自負的小夥子!」身為騎兵隊長的哈利男爵這時暫停跳舞,高聲叫道,聲音響徹整個大廳。他的右臂依舊摟住舞伴,左手卻撐起腰來。「這不是什麼華爾茲,而是葬禮進行曲,好傢夥!您的身體里沒有什麼節奏感,您彈起琴來總是這麼老一套,游移不定。讓馮·格爾勃沙特爾少尉代您繼續奏下去吧,使大家體會到節拍的味兒。下來吧,自負的漢子!如果您跳舞更內行些,那就跳吧!」
這時發生了一件十分離奇的事。「小燕子」艾梅堅定地站在男爵夫人安娜一邊。也許她出於女人的本能,對男爵夫人的苦痛和情感上的挫折深表同情;也許正是由於她對那位眼神倦怠的「自負的小夥子」懷著眷戀之情,才使她把男爵夫人安娜看作是自己的同盟軍。她的舉動使大家大吃一驚。
因此,少尉和騎兵隊長在暗暗策劃如何同「小燕子」們來往得更加密切。他們想邀請其中一部分人——也就是說最漂亮的十個——到俱樂部大廳里參加愉快的香檳酒晚會。當然,上層人物對此事要佯作不知,憋在心裏。不僅是單身的少尉,而且連已婚的中尉和騎兵隊長也都參加了晚會,當然,他們的夫人也一起來。這是最夠味的事兒,也是晚會的精髓所在。
現在她們唱著《燕子之歌》,由少尉馮·格爾勃沙特爾伴奏。他一面彈琴,一面掉轉身子回頭看她們表演,長長的胳膊在琴鍵上操縱自如,她們異口同聲地唱,宛如一群在世界各地遨遊過的飛鳥,飛鳥離開時,把人們的心兒也一起帶走了。她們唱的歌甜潤悅耳,非常動聽,開頭幾句的歌詞是這樣的:
男爵夫人安娜再也說不出話了。絕望、渴念、艷羡、愛情和自我輕蔑——我們稱這種情感為妒忌——交織在一起,使她感到無地自容。她九_九_藏_書的心深深受到刺痛,再也沒有本領把自己偽裝起來了。讓他看看她的處境吧,也許他會羞愧的,也許會對她萌起一絲愛憐之情。
接著大家喝香檳酒;戴白手套的勤務兵在桌子間跑來跑去,為人們斟酒。可是「小燕子」們還得唱一次歌,不管她們是否透得過氣來,她們硬是非唱不可!
但男爵夫人安娜仍站在外面的一片漆黑中,茫然不知所措,還獃獃地期待著這件意料不到的事究竟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它的意義是什麼。終於她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件幸福的事,它甜滋滋、熱辣辣的,心頭非常舒坦,她片刻間竟閉起眼睛來……
她朝那邊望去……歡鬧的中心已轉移到遠一些地方去了,每個人好奇地看著他,而且縱聲大笑。哈利已想出一種與「小燕子」調情的新花樣來。他想同她交換戒指。他用自己的膝蓋頂住她,將她撳到一把椅子上,並且放肆地、狂暴地去抓她手,竭力想把她捏緊的小拳頭分開。最後他勝利了。在圍觀者熱烈的掌聲中,他好容易把她的小戒指奪了過來,同時洋洋自得地硬把自己的結婚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
結尾時的唱詞也一模一樣。人們報以暴風雨般的掌聲,要求再唱一曲,於是她們又一次唱起《燕子之歌》。
「小燕子」呢?上帝哪,她名叫艾梅,其實平平常常,貌不驚人。可是她有一頭黑髮,一縷縷的秀髮襯托出一張大而肉感的臉,深黑的眸子大得像兩個杏子,嘴兒並不小,卻有一口雪白的牙齒,兩條玉臂也柔媚動人——這使她另有一種魅力。可是最美的卻要數她的肩膀了,肩膀聳動時,關節靈活得無可比擬……哈利男爵對這副肩膀極感興趣,恨不得它們赤|裸裸地露了出來,此刻乘「小燕子」正想披上頭巾的當兒,吵吵嚷嚷地前去拉拉扯扯。然而任何人都沒有注意到(連哈利男爵和他的夫人也沒有看出),這個嬌小的、無依無靠的女郎這會兒喝醉了酒,變得溫情脈脈,整個晚上都在向「自負的小夥子」頻送秋波——由於彈鋼琴時缺乏節奏感,他剛才已被轟下台來。他那慵倦的眼睛和演奏的方式深深吸引了她,她覺得他高尚而富有詩意,宛如另一個世界里出來的人,而對哈利男爵這類人的行徑則非常熟悉,而且感到膩煩。可是「自負的小夥子」對她一點也不動心,這不由使她十分悲傷……
看她們飛吧!看她們飛吧!
即將耗盡的蠟燭在香煙的一片霧氣中燃燒,顯得十分幽暗,淡藍色的煙圈在人們的頭頂上繚繞。大廳里瀰漫著咖啡的氣味。屋子裡空氣污濁,一片混沌,既有宴會的蒸氣,也有人們身上散發的各種氣味,而「小燕子」的身上更是香氣撲鼻,使場里的氣氛又添上一層濃郁的色彩,令人陶醉。這樣的氣氛籠罩在每張鋪白布的桌子上,籠罩在香檳酒的冰桶上,籠罩在熬夜的男男女女身上,他們肆無忌憚地在尋歡作樂,一片喧鬧,到處是縱情的歡笑聲,吃吃的竊笑聲,有的人還在相互調情哩。
哈利男爵是一個富於音樂節奏感的人,不論是華爾茲還是進行曲,他都有很強的樂感。在他身上,有的是歡樂、自豪、節奏和睥睨一切的傲氣。他那匈牙利騎兵式的上衣是金黃色的,扎得很緊,輝煌燦爛,與他那年青的紅噴噴的臉相映成趣,臉上沒有任何憂傷和思慮的痕迹。他的臉曬得紅紅的,像所有的金髮男子一樣;雖然頭髮和小鬍子都是棕黑色的。他的外表對娘兒們有一種吸引力。右頰有一個紅色的疤痕,給人以一種勇猛慓悍的印象。人們不知道這個疤是打仗時的傷痕呢,還是從馬上掉下來的印記。不管怎麼說,它總是一個光榮的標誌。他跳起舞來像天仙一般。
她愛丈夫,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誰也不該為此笑她。甚至知道丈夫搗過蛋,把人家的麵包扔到水裡,她還是愛著他,苦苦地、怯生生地愛著他;即使丈夫欺騙了她,每天像孩子那樣把她的心折磨。為九-九-藏-書了愛他,她受盡煎熬。她是那麼一種女人——這種女人對自己的軟弱與溫情嗤之以鼻,認為世界上只有堅毅、剛強的人才配享受幸福。不錯,她獻身於愛情,甘心情願讓痛苦主宰自己,當年哈利在熱情衝動下向她求婚,她也就是這樣委身於他。她那孤獨的、富於幻想的頭腦渴望著生活、熱情和暴風驟雨般的激|情……
這件事一下子就家喻戶曉,可是又有誰敢開口抱不平呢?對於哈利男爵和他這一伙人的行為,人們只能一笑置之,或者只能咬牙切齒,他們畢竟是貴族呀!他們畢竟是霍恩達門的貴人呀!正因為如此,連軍官的太太們也來聽「小燕子」們歌唱了。
社交生活!社交生活是無害的,歡樂的,但同時又如一服誘人的毒藥,使人萎靡不振,日趨墮落,儘管你富有魅力,但到頭來總是一場空。你是沉思和安寧的死敵,真叫人不寒而慄!——她每晚、每夜坐在那邊,思想上受盡折磨:一方面,她覺得周圍的一切極其空虛,另一方面則由於飲酒、喝咖啡、跳舞和靡靡之音而神魂顛倒,激動不已,兩者形成異常鮮明的對照,她坐在那邊,眼看哈利勾引漂亮而歡樂的女人,這倒並不是因為那些女人特別惹他喜愛,而是由於虛榮心,可以讓大伙兒看到他在和女人廝混,讓大夥知道他是一個幸福的、保養得很好的男子漢,樣樣事兒都有他的份,樣樣事兒有求必應……這種虛榮心多麼刺痛她的心,可是她還是留戀這種虛榮心!見到他這麼年輕俊美,容光煥發,魅力無窮,她內心是多麼甜蜜啊!別的女人對他的情愛,也會使她的情感像一把火似地熊熊燃燒起來,但其中卻滿懷著痛苦!……但當這事件已經過去,歡宴的場面也已結束,而她又為他受盡苦痛的煎熬時,他卻愚蠢而自私地自吹自擂,說他怎樣度過這些美好的時光,那時她對他的憎恨和輕蔑就並不比愛情少些了,她心底里暗暗叫他一聲「無賴」和「輕浮鬼」,想用沉默來懲罰他,用荒唐可笑的、絕望的沉默來懲罰他……
當小燕子又回來時,
在場的人都怔了一下。人們面面相覷,嚴肅而清醒。有幾個男人大聲叫喚哈利的名字。喧鬧聲頓時平息。
小燕子,小燕子是誰呀?——嗯,說得簡單些,她們是「維也納的一群燕子」!她們像候鳥一樣,來時成群結隊,一來就是三十個。她們飛過整個國土,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她們飛入小歌劇院和五等雜耍劇院,無拘無束地站在舞台上,用歡快明朗的聲音嘰嘰喳喳唱起充滿青春活力的歌曲:
「請原諒!」艾梅輕聲說,似乎周圍誰也不配聽這句話。「戒指您拿去吧,」說罷就將哈利的結婚戒送到男爵夫人安娜的手中。突然間,男爵夫人安娜覺得女郎那張大而熱情的臉兒正俯向自己的手,感到手裡暖暖地印上了一個溫柔的熱烈的親吻。「請原諒!」小燕子又悄聲說了一句,然後一溜煙的跑了。
枝形吊燈里的蠟燭搖曳不定,裏面的蠟一點一滴即將流盡。燭上的軟蠟已變成黏糊糊的一團,完全失去了蠟燭的原形。一對對舞伴隨著格爾勃沙特爾少尉奏出的激動人心的旋律,蹁躚而舞。他們踮起腳尖,富有彈性地轉動身子,以後又輕快地飄然而過。跳時軍官們的長腿一忽兒往下彎,一忽兒又伸直,像彈簧似的一縮一伸。女人的裙子在飛舞。輕騎兵們的上衣鮮艷奪目,跳時顯得五彩繽紛。娘兒們賣弄風情地微微低下腦袋,讓自己的腰肢由舞伴輕輕摟著。
在大夥一片喧鬧和歡騰聲中,男爵夫人安娜也笑逐顏開。整個晚上,她始終在笑,笑得腦袋和心兒都發痛了,要不是哈利那麼熱衷於此事,她寧願閉上眼睛在黑暗裡安靜一會呢。
「您真下流!」她衝口說了一句,打破了周圍的寂靜,同時猛地把目瞪口呆的哈利男爵往後一推。就是這麼一句話:「您真下流!」於是一下子跳到男爵夫人安娜的身邊,這時安娜正想奪門九-九-藏-書而出。
有一兩回,她似乎覺得「小燕子」瞥了她一下……她認識她嗎?她可知道她是誰?她多美呀!她多麼伶俐,多麼無憂無愁,又是多麼誘人,渾身充滿活力!如果哈利愛上了這個女人,為她憔悴,為她受苦,她倒會原諒他,理解他,同情他的。安娜忽然覺得,她本人對「小燕子」所懷的眷戀之情,竟比對哈利的更加熱烈,更加深刻。
他的桌子在大廳較長一側,正好和男爵夫人安娜那張桌子相對。安娜一面坐著同桌旁的什麼人閑聊,一面傾聽對面桌上的歡笑聲,同時用責備的眼光偷偷瞧那邊桌上的一舉一動。她得不失禮儀地跟旁邊的女人機械地說些客套話,但她神不守舍,心裏想的只是眾人矚目的另一個女人……在這種別有一番滋味的境況下,她真是又苦惱,又悲哀。
看來,「自負的小夥子」對跳舞這一行也不比彈奏圓舞曲高明多少,因為他不帶舞伴。此刻他走到一張小桌子邊,向嬌小的男爵夫人安娜——她就是哈利男爵的夫人——鞠了一躬,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還怯生生地說了些什麼。這個小夥子是沒有能力拿一位「小燕子」來尋尋開心的。他一見「小燕子」們就怕,因為在他的想象中,不管他說什麼話,這類女人就會詫異地瞅著他,這使他十分傷心。不過像他這類軟弱無能、不合時宜的人,一聽到音樂,即使是最差勁的音樂,也會昏昏然陷入沉思,一言不發。他對男爵夫人安娜的態度是冷冰冰的,他說了幾句話,對方也只是漫不經心地回敬了幾句。不一會,兩人就默默無言,只是呆瞧著大伙兒在舞池裡打圈,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大廳里洋溢著一片歌聲與歡笑聲,還有軍人們順著靴刺跺腳與歌聲合拍的咯咯聲。
「親愛的男爵夫人啊,」馮·休涅曼太太事後對馮·特魯雪斯的妻子說,「這些姑娘倒頗有點兒教養。她們對咱們帝國里的騎兵的駐紮情況,了如指掌,說起來如數家珍。」因為多出兩個女人,她倆只好一起跳。她們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別人都已紛紛離場,只有她倆在唱「獨腳戲」。最後這兩個女人終於覺察到了,於是在大廳中央站停,周圍頓時響起了一片鬨笑聲、鼓掌聲和歡呼聲……
一天清晨,在五時至六時光景,騎兵隊長哈利男爵外出晚宴后興緻勃勃地跟幾位同伴一起回家——他們是騎兵隊長馮·休涅曼,中尉和少尉勒·梅斯特、特魯雪斯男爵,馮·特勞特瑙和馮·利希特羅。當這些貴人經過「老橋」時,一個麵包鋪的小夥計迎面走來,他在空氣清冽的早晨趕他的路,肩上扛一大籃小圓麵包,嘴裏輕快地吹出一支小曲。
這是一種幸福,一陣令人戰慄的幸福,她的心沉醉在這種幸福感里,不禁深為感動。這時,情慾逡巡于其間的兩個世界暫時以欺人的方式會合在一起了。
當馮·格爾勃沙特爾少尉彈完最後一曲時,掌聲雷動。「小燕子」們的歌也唱完了。她們不是拾級而下,而是縱身一跳,從台上飄然而降,騎士們蜂擁而上,競相扶持。哈利男爵前去攙扶那個玉臂像小姑娘一樣身材嬌小、臉兒黑黝黝的小燕子,舉止得體,殷勤備至。他一隻胳膊抱住她的大腿,另一隻托住她的腰部,從容不迫地讓她在地上站穩,然後挽住她一起走到小桌邊,給她滿滿斟上一杯香檳酒。香檳酒的泡沫從杯上溢出,他慢條斯理地、意味深長地和她碰杯,同時含著痴獃而深情的微笑盯住她的眼睛看個不休。他已喝得酩酊大醉,他那白白的額角與紅撲撲的臉頰形成鮮明的對照,額上的疤痕也給酒燒得通紅,可是他還是顯得十分洒脫,興緻勃勃,看不出任何欲|火中燒的痕迹。
男爵夫人安娜啊,我們要離開你了;我們吻吻你的額角,向你告別。我們得匆匆上路了!現在,好好睡吧!你整夜會夢見那隻飛向你的「小燕子」的,你會獲得少許幸福。
圓舞曲,觥籌交錯——煙氣瀰漫,人聲鼎沸,人們在婆娑起舞。這是哈利的世界,也是他的王國;read.99csw.com這也是她夢寐以求的王國,因為那邊有的是歡樂:它既十分平凡,又體現愛情和生命。
(錢鴻嘉 譯)
「我今天真高興哪,」她挑選了一個自以為適當的時機對坐在桌邊的一個女人說,可是對方報之以沉默,而且投以嘲諷的目光。這下她才意識到,人們通常是不說這種話的。如果你興高采烈,就應當從行動中表現出來,嘴裏說出來可有失體統。然而在這種場合,說「我今天多傷心」那樣的話也是不可思議的。
人們跳起圓舞曲,觥籌交錯——-煙氣瀰漫,人聲鼎沸,人們在婆娑起舞。上蒼了解我們,也了解我們的弱點。我們暗下總愛在生活中最簡樸的歡鬧場合里流連忘返,是不是因為當痛苦降臨時,眼睛里流露出來的神色只有在那時顯得最為深沉,最富於思戀之情?
男爵夫人安娜從小在父親海邊的莊園里長大,那邊的環境非常靜僻清幽。對於她本人過去的家庭情況,她總竭力避而不去想它,怕人家用好奇的眼光看她;她還一心盼望自己能像別人那樣,得到些微的愛情……她的一雙手很白,頭髮是金灰色的,同她那狹小嬌嫩的臉兒相形之下,未免顯得過於濃密。在她淡淡的雙眉中間有一道垂直的線條,微笑時顯得有些尷尬與苦惱……
這是一支挺動聽的歌曲,其中妙處很易領會。她們一唱,台下一些內行的聽眾就熱烈鼓起掌來。
咱們多麼愛你們!
軍官們這時已記熟了這首歌,於是和著她們一齊歡唱:
就這樣,「小燕子」們來到霍恩達門,在古格爾芬酒吧廳里演唱。霍恩達門駐紮了一團輕騎兵,她們滿以為軍隊中的代表人物會欣賞她們的演出,這樣的猜測並非沒有根據。可是她們的收穫比預期的多,她們引起了轟動。每天晚上,沒有結過婚的軍官坐在這些女郎的腳邊,聆聽她們的《小燕子之歌》,而且喝起古格爾芬的黃啤酒來,為歌女們慶功。不久,結過婚的軍官們也來了,一天晚上,連魯姆勒上校也親自出場,他津津有味地看完了節目,後來在許多場合對「小燕子」的技藝讚不絕口。
於是男爵夫人安娜站了起來。她氣忿異常,心痛欲裂,恨不得一下子鑽到地洞里去,一了百了。當時她只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念頭,那就是懲罰他一下,讓他當眾出醜,而且不惜任何代價要他睜大眼睛看看他的妻子就近在身邊。她把椅子往後一推,穿過大廳中央徑向門口走去,臉如死灰。
嬌小的男爵夫人安娜,我們說得對嗎?當「小燕子」們唱歌時,你可憐的微笑後面潛藏的一切還用我們說嗎?快到清晨,你還是躺在床上,對社交場合上那些戲謔、俏皮話和巧辯一直縈迴在心頭,本來你也應當親自出席這種場面,可以顯出自己親切動人、落落大方,然而事實上你不能去,那是多麼可悲,又是何等不光彩啊!天蒙蒙亮時,她做起夢來:你為痛苦折磨得心力交瘁,你倚在他肩膀上嚶嚶啜泣,那時他不得不設法講幾句空泛的、親切的、老生常談式的話安慰你幾句——你認為這些話真丟人,內心頓時異常反感;你伏在他的肩頭,似乎為整個世界而哭泣!
看她們飛吧!看她們飛吧!
「把麵包交出來!」哈利男爵大喝一聲,抓住籃環熟練地接連晃了三下,連一隻麵包也沒有掉落。然後猛地飛拋出去,籃子在空中彎成一個弧形,掉進渾濁的河水裡。這足以顯示出他的腕力之大。麵包鋪的小夥計起先嚇得魂飛魄散,眼看一隻只麵包在水裡浮上沉下,於是揚起胳膊痛苦地大叫一聲,惶惶然似喪家之犬。軍官們看到孩子這副稚氣的可憐相,心裏甜滋滋的,就這樣取樂一番后,哈利男爵向他扔去一塊錢幣,價值比籃子里的全部物品大二倍。接著,軍官們就笑哈哈地趕回家去了。這時孩子才猛然醒悟,原來剛才同他打交道的是一些貴人,只得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