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預言家的屋子裡
他真的變得生氣勃勃了。
「我不愛對這類事發表意見,」她答道。「也許他真的是一個天才,或者類似天才的人物。」
將近十點半時,人們看到小夥子紅通通的痙攣的右手裡已剩下最後一張紙了。他的朗誦即將結束。「戰士們!」他最後竭盡全力,用微弱的聲音吼道。「我交給你們一項任務,就是掠奪——掠奪世界!」他走下台來,氣勢洶洶地瞪了大伙兒一眼,然後神氣十足走出門去,勢頭跟來時一模一樣。
「請代向索婭問好,」當她坐定后伸出手來告別時,他說。他懷著緊張的心情,察看對方在他單單稱呼「索婭」而不稱「索婭小姐」或「令嬡」時臉上有怎麼一副神色。
他走後,聽眾仍一動不動,繼續保持他們聽講時最後的姿勢達一分鐘之久。接著他們不約而同站了起來,拔腳就走。臨行前,他們一一同瑪麗亞·約瑟娃輕聲握手道別。約瑟娃依舊穿著白翻領襯衣站在門邊,十分貞靜。
「哦,我會代您致意的,」有錢的太太說。小說家不吭一聲,於是她又接上一句:「難道您還嫌不夠嗎?」
小說家十分激動,今天他正好穿一身像樣的裝束,真是謝天謝地!她多美呀!他想。她真不愧是那個女兒的母親哪。
「索婭小姐呢?」他湊著她的肩頭問。「您沒有帶索婭小姐一起來嗎?」
他們扶著鑄鐵的欄杆魚貫上樓,誰也不出一聲,因為這些人了解言語的價值,一般不肯輕易說空話。在樓梯拐彎處的窗台上,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發出慘淡的黃光。當他們經過時,就可以辨認出這所住宅每家住戶門上標著的姓名職業。他們先後經過保險公司職員的宿舍和辦公室,助產士家,精洗女工家,「代銷處」,以及動雞眼手術的大夫之家。他們默默經過這些地方,目光中雖無輕蔑的表情,但十分冷漠。他們毫不停留,接著又信心十足地登上一個狹窄的幽暗得像礦井一樣的樓梯間,那邊,在樓梯盡頭處的上方,閃現著一絲微光,這是最高處發出的一抹搖曳不定的微光。
「我會代您轉告的。」
「我來得也許太遲了,」她張開那美麗動人的嘴兒輕聲對坐在後面的小說家說。「我在家裡陪客人喝茶,時間給耽誤了。」
但在窗子對面,房間就狹窄起來,形成一個凹陷的小室,燭光把那裡照得比閣樓的其他部分更為明亮,從陳設方面看,既是房間,又是祈禱室。角落裡有一張卧式長沙發,沙發套很薄,顏色也很淡。右面可以看到一個有帘子的書櫃,櫃頂上枝形燭台里的蠟燭和古色古香的油燈都燃亮著。左方擺著一張鋪有白布的桌子,桌上有一個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像,一座七枝式燭台,一隻盛滿紅葡萄酒的酒杯,還有一個盤子,上面放一塊葡萄乾糕點。但凹室前緣有一塊地方高高突起,上面擺著一個鐵制蠟燭台。平台上有一個鍍金的石膏柱,柱頂吊有一塊血紅的祭壇綢布。一束對開本的文件就堆放在這上面:這就是丹尼爾宣言。牆上和天花板的斜面上都貼有淺色糊壁紙,紙上印有小小的皇帝花冠。四面牆頭上掛有死者面型,玫瑰花環,還有一把生鏽的大劍;室內除了那幅很大的拿破崙像外,還可看到許多人物的畫像,有馬丁·路德、尼采、毛奇、亞歷山大六世的,也有羅伯斯庇爾和沙伏那羅拉的。https://read.99csw.com
一個額頭寬闊、神態親切的少年前來開門。他穿的是一套藍色的新衣,腳上的靴子亮油油的,手裡拿一支蠟燭,斜瞧著他們穿過又小又暗的走廊,來到一個沒有糊壁紙的、閣樓似的房間。這裏除了一個木質的衣帽架外,空無一物。少年做了一個手勢,喉頭裡還嘰里咕嚕發出一些聲音,示意他們把衣服放好,可一句話也不說。當小說家懷著一般的同情心向他提一個問題時,真相大白:原來那少年是個啞巴。接著,他擎起蠟燭照著客人重又穿過走廊來到另一扇房門前面,把他們一一引入室內,跟在最後面的是那位小說家。他穿著小禮服,戴著手套,決心使自己的一舉一動同在教堂里一樣。
「嗯,天才,它到底是怎麼一副樣兒?」他沉思地說。「在這個丹尼爾身上,什麼樣的條件都有:孤寂,自由,熱情,遠大的目光,自信,甚至近乎罪惡和瘋狂。他缺少的是什麼呢?也許是人性?也許缺少一點兒情感,渴望,以及愛情?不過這完全是我隨口說說的一個假設罷了。」
她器重他寫的小說,因而嫣然一笑,處之泰然。
「宣言書由誰來讀?」小說家壓低了聲音必恭必敬地問。他對這一切十分認真。他是一個好心而虛懷若谷九九藏書的人,對世人和萬物都很尊重,樂於學習,對值得尊敬的事物都樂於尊敬。
他們有的人彼此相識,便相互打起招呼來。其中有一位波蘭畫家和同他住在一起的苗條的少女;一位抒情詩人,他是一個頎長的、蓄有黑鬍子的閃米特人,隨身帶著他面容蒼白、身材笨重、衣服飄飄然曳在地上的妻子;還有一個既有軍人風度、又面有病容的漢子,他是退伍的騎兵隊長,一個唯靈論者;此外還有一個外貌活像大袋鼠的年輕哲學家。只有那個小說家——他戴一頂硬梆梆的帽子,小鬍子理得很整潔——不認識任何人。他卻是另一種人,只是偶然同他們相遇。他對生活多少有些了解,寫的那本書在市民階層廣為流傳。他決意使自己裝出一副十分謙遜和感恩戴德的神情,並且裝出一副逆來順受的可憐相。他跟隨別人一起進屋,同他們保持一些距離。
房門對面有一張桌子,桌子上端靠著向下傾斜的天花板。在燭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桌上有一張粗線條的粉筆畫,上面畫的是拿破崙,他的姿態笨拙而專橫,正在爐邊為那雙套著長統靴的腳取暖。入口處的右面,是一個祭壇式的神龕,在神龕上銀質枝形燭台內燃燒的蠟燭中間,有一幅聖者的畫像,聖者眼睛朝上,雙手攤開。神龕前面有一個祈禱台,走近一看,可以見到在聖者腳邊挺立著-張業餘愛好者拍攝的小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漢子,漢子有一個寬大、蒼白而向後縮進的前額,他的面龐像猛禽一樣,瘦骨嶙峋,沒有鬍子,顯出聚精會神的表情。
小說家在丹尼爾像前呆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壯起膽來繼續跨步,走入室內。內室有一張大圓桌,桌面黃澄澄地拋過光,四周飾以月桂花環,上面還烙上了一隻挾短劍的山雕,圖案與人們在邀請書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大圓桌後面有幾把矮矮的木倚,其中有一把狹而斜度大的哥特式椅子高高凸起,十分威嚴,宛如御座或獵台。此外還有一張粗製濫造的長凳,上面鋪的材料也很簡陋。長凳橫在牆壁和屋頂相交處形成的一個寬大的壁龕面前,壁龕內側就是低低的窗子。也許是因為裝在下面的瓷磚壁爐放出的熱氣太多,窗子正敞開著;窗外,可以看到夜幕下的一方藍天。在深沉的夜色中極目望去,只見街頭一盞盞煤氣燈星羅棋布,它們發出黃色的光點,由密而疏地向遠方伸展。
「她非要這麼做不可!」小說家也興奮地輕聲重說一遍。「我知道她就是這副脾氣!可我究竟該怎樣向她表白我的一片同情心才好呢?」
「您覺得今天的集會怎麼樣?」他問。
那天正是耶穌受難節,時間是晚上八點鐘。丹尼爾邀請的一些客人已於同一時刻到來。他們接到的邀請書是四開本的,上面寫著奇形怪狀的文字,要求他們read.99csw.com在耶穌受難節晚上集會,宣讀丹尼爾起草的一份宣言。邀請書上面畫著一隻凌空飛翔的山雕,爪上有一把出鞘的短劍。現在,他們在指定時間內相聚于郊區一條荒涼的、半明不暗的街內,前面是一座不很漂亮的出租房屋,預言家本人曾在這裏住過。
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一陣陣喧鬧聲,門開了,一下子又猛地關上。在這群乘客面前,在燭光下,出現了一個穿深色上衣身材矮小,體魄結實的青年:他就是來自瑞士的小夥子。他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向全室掃視了一眼,然後邁開大步走向凹室前面的石膏柱旁。他在平台上的石柱後面站停,勁頭十足,彷彿兩腳要在那邊生根似的。他一把抓起頂上橫著的一卷手稿,立即朗誦起來。
小說家東張西望,想找丹尼爾。
丹尼爾宣言對聽眾的影響如何,是難以估計的。有些人昂起腦袋,茫然望著天花板;另一些人用雙手捂住了臉,俯下身子,腦袋幾乎碰到膝蓋。每當他念到「貞潔」這個字眼,在這位「多情種子」的眼神中就泛起了一層異樣的雲翳:至於長相像袋鼠的那個哲學家,卻不時用他那又長又曲的食指在空中不知寫些什麼。小說家呢,由於背脊隱隱作痛,好長時間一直設法讓自己保持一個合適的姿勢,但無濟於事。十點鐘時,他頭腦里出現一個幻象,見到一隻火腿麵包,但隨即懷著丈夫氣概把它驅散了。
他們進入的那個房間不大不小,由二十支或二十五支點燃著的蠟燭照得通明。燭光微微顫動,顯得十分莊嚴。一個少女佇立在門口,同大伙兒一一握手。她是丹尼爾的妹妹,名叫瑪麗亞·約瑟娃,看去天真無邪,有些傻裡傻氣。她的衣著十分樸素,衣服上有白白的翻領和硬袖口。小說家認識她:他在一次文藝茶話會上曾見過她。當時她坐得端端正正,手裡捧著茶杯,用清晰而懇切的聲音談論她的哥哥。她很崇拜丹尼爾。
年青人讀了一小時后,就顫抖著舉起盛紅葡萄酒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朗誦宣言書。他的低額上已布滿汗珠,厚嘴唇不住哆嗦,讀到一半時,往往哼哼哈哈從鼻孔里透出一股氣,顯得聲嘶力竭的模樣。這時孤獨的「自我」歌唱著,咆哮著,命令著。「自我」迷失在一幅錯亂的圖景中,陷入某種荒謬的邏輯里翻來覆去,不能自拔,後來又突然在全然意想不到的地方陰森森地浮現。一會兒褻瀆神明,一會兒又大唱讚美歌——時而香煙繚繞,時而殺氣騰騰。在暴風驟雨的戰鬥中,世界被征服了,並且得救了。
「由我哥哥的一位年輕朋友讀,」瑪麗亞·約瑟娃答道。「我們等他從瑞士來。他還沒有到,不過會準時趕到的。」
「現在,我要像一頭餓狼那樣吃一頓晚餐啦!」
「謝謝,」他說。他對前途滿懷希望,內心不免飄飄然。
https://read.99csw•com「索婭身體不大舒服,」這位有錢的太太說。「嗯,您先生想一想吧,她腳上鬧病。哦,沒什麼,只是有些腫,不過稍稍有點兒發炎,有點兒硬塊,於是給開了刀。也許這沒有什麼必要,可她非要這麼做不可。」
「他不在這兒,」瑪麗亞·約瑟娃說。「他不在,我不知道他上哪兒了。不過他精神上將和我們在一起,而且將遵照宣言書逐字逐句地身體力行。有人馬上要讀宣言書了。」
他大約二十八歲光景,短脖子,其貌不揚。剪短的頭髮看去又尖又硬,一直長到他低低的、滿是皺紋的額角上,顯得十分古怪。他不長鬍子,臉色陰沉,動作笨拙,猛犬鼻,高顴骨,臉頰深陷,嘴唇又厚又翹,似乎只能吐出一些笨拙、勉強和彷彿有氣無力的惡言。他的臉既粗獷,又蒼白,他拉開嗓門使勁地讀著,但內心似乎在震顫,有時連氣也接不上來。捧著文稿的那隻手又闊又紅,但在瑟瑟發抖。在他的身上,殘暴與懦怯令人毛骨悚然地混合在一起,而他朗讀的內容,同他古怪的姿態又十分符合。
他們終於到達了屋頂下面燭光的目的地,六支蠟燭,在樓梯口一張鋪有褪了色的祭壇檯布的桌子上閃閃發光,燭台的樣式各不相同。那兒有一扇門,看去頗像頂樓的入口處:門上釘有一塊灰色的紙板,上面赫然呈現丹尼爾的名字,是用黑色的粉筆寫成的羅馬字。他們按起鈴來。
索婭是那位富家太太的女兒,在小說家心目中,她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尤|物,一個富有教養的才女,是高等文化的理想化身。他兩次提到了她的名字,因為對他來說,這個名字說出口來,真是其樂無窮,非筆墨所能形容。
啞孩子仍在外面值勤。他擎著蠟燭把客人們照進衣帽間,幫助他們穿好大衣,然後陪他們穿過狹窄的樓梯間。搖曳不定的燭光從頂樓上,從丹尼爾的王國一直照射到下面,照射到大門邊。孩子把門打開。
「宣言書」中有教義、寓言、論說、法律、幻景、預言以及「日詔」之類的勸誡,文體中既不乏《聖經》中《詩篇》的韻味,又富有《啟示錄》的精神,其中還夾雜一連串軍事戰略和哲學批判性的專門術語,文字華麗,深不可測。宣言書中以遺世獨立的自大狂語氣鼓吹那狂熱的激動不已的「自我」,而且用滔滔不絕的激烈的措詞向世界提出威嚇性的譴責。他的名字叫基督大將軍,他報名參加敢死隊,目的為了征服全球:他派出了大使,提出了種種苛刻的條件。他要求貧困和貞潔,他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用某種違反人情的狂喜情緒一再希望人們能無條件地順從。他稱菩薩、亞歷山大、拿破崙和耶穌是他謙卑的先驅:他們為他這個精神上的主宰解鞋帶也不配。
某些區域頗不尋常,某些頭腦與眾不同,而某些人的思想境界也頗為罕見,既崇高,又貧乏。在大城市鄰近郊區的某些街燈稀少、警察三兩成行的角落裡,往往有那麼一些房屋,你上樓後到達的終點就是歪歪斜斜的頂樓,頂樓上住的是面容蒼白、才氣橫溢
https://read.99csw.com的青年人,他們是睡夢中的犯罪分子,常常在胸前叉起胳膊,低頭沉思。有時你到達的終點也許是一個簡陋而裝飾得別有風味的工作室,一些孤獨而富有反抗精神的藝術家在那兒吞雲吐霧,他們心力交瘁,嗷嗷待哺,但又目空一切,正在為一些激進而不著邊際的思想絞盡腦汁。他們的終極目的,是冷酷、純正和虛無。他們不作妥協,不予讓步,不講寬容,談不上什麼節制和價值。這裏的空氣如此稀薄,純潔,生活的瘴毒再也不會繁育滋長。在這裏占統治地位的,是倔強的反抗精神、不屈不撓的意志,「自我」高於一切的絕望情緒,以及自由、瘋狂和死亡。(錢鴻嘉 譯)
「謝謝!」他說。「謝謝!我會送的!」可他在暗自思忖:「一點兒花嗎?我真想送一束哩!大大的一束!明天吃早飯前,我就乘馬車上花店!」——他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生機勃勃了。
「這些你們都親眼看到了,」瑪麗亞·約瑟娃一面說,一面想努力從小說家那虔敬而沉靜的臉上看出他對房裡陳設的反應。但這時別的客人也默默地、嚴肅地陸續進來,他們從容不迫地在長凳上和椅子上坐了下來。就坐的除了先來的那些賓客外,還有好幾個人:一位乖僻的畫家,長著一張乾癟不堪的孩兒臉;一位跛足女人,她經常讓人稱她為「多情種子」:一位貴族出身、後來又被逐出家門的未舉行婚禮的年輕母親,她在精神上並無追求,被接納到這個小圈子裡來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她是一個母親;此外還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女作家和一位畸形的音樂家——總共十二個人。這時小說家又回到窗口的凹室里,瑪麗亞·約瑟娃卻坐在緊靠門邊的一把椅子上,兩手彼此並排挨著擱在膝頭上。就這樣,他們等待著瑞士趕來的青年人,他將在適當時機出場。
「哎,這個還不夠,」他悄聲說。因為太太很賞識他寫的書,於是莞爾一笑,回答他說:
客人一個接著一個到郊區荒涼的街道上。
闊太太的雙座馬車停在屋前。人們看到,此時馬車夫坐在駕御台上兩盞閃閃發亮的燈籠之間,執馬鞭的那隻手正舉到帽前。小說家伴送闊太太一直到車門前。
「您就送她一點兒花吧。」
突然,一位有錢的夫人也趕到了。她是因為某種業餘愛好而經常出席這類集會的。她乘華麗的雙座馬車從城裡趕來,離開她那豪華的邸宅,邸宅里有的是織花壁毯,門框也古色古香,顯得金碧輝煌。她一口氣走上樓梯,來到門邊,珠光寶氣,異香撲鼻。她穿著一件綉黃邊的藍衣服,紅棕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巴黎帽,金黃色的眼睛嫣然含笑。她上這兒是由於好奇,由於無聊,由於愛好體會各種生活的滋味,由於對一點兒不尋常的一切東西懷有好感,也是由於嬌滴滴地讓自己放縱一下。她向丹尼爾的妹妹和曾在她家裡作客的小說家打招呼后,便在窗龕前的長凳上坐下來。她坐在「多情種子」和長相像袋鼠的那個哲學家中間,彷彿理所當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