孿生兄妹
「哥哥……你做什麼?……你病了嗎?」她向他奔去,朝他彎下了身子,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額角和頭髮,同時又說了一句:「你沒有病吧?」
西格蒙德瞅著樂隊。聽眾坐著的地方一片黑暗,而樂隊那個凹陷的所在卻顯得十分明亮。演奏的人們有的彈指,有的揚弓,有的鼓起腮幫吹號,幹起來非常賣勁。他們都是一些純樸而勤勉的人,兢兢業業地從事他們的創作——這是一種偉大而痛苦的力量所孕育的創作,它使舞台上單純而崇高的形象栩栩如生……創作!人們是如何完成一項工作的呢?西格蒙德的胸中滿懷著痛苦,這是一種心力交瘁、在痛苦中又帶幾分甜蜜的渴望:上哪兒去?為的又是什麼?周圍多麼黑暗,什麼都看不清楚。他只感到心裏萌起兩個詞兒:創造……熱情。他的太陽穴熱辣辣的,而且怦怦亂跳。他在如飢如渴的追求中省悟到,創造出自熱情,後來又以熱情的形式出現。他看到一個面容蒼白、精疲力竭的女人伏在一個逃犯的胸脯上,讓他懸空抱著,這個女人早已委身於他,他看出她的愛情和苦惱,感到生命應當是富有創造力的。他省察了自己的生命,這生命是由軟弱、機智、嬌生慣養、無所作為、奢侈、矛盾、恣情作樂、清醒的理智、富於自信心、恨恨地虛度光陰等組成的,這樣的生命中沒有奇特的經歷,只有合乎邏輯的刻板活動,沒有情感,只有死氣沉沉的標記,因而他胸中燃燒著烈火或某種緬懷之情,與甜蜜的苦惱有某些相似之處——上哪兒?為了什麼?去創作嗎?去體驗生活,還是投身於激|情之中?
「我能進來嗎,哥哥?」西格林德在門外問。
「可是你喝茶后,糖果以外什麼也沒有吃。至少吃一隻桃子……」
西格蒙德把椅子向後一推,站了起來。他熱血沸騰,颳得光光的面頰本來瘦削而蒼白,如今顴骨處一片緋紅。
她前去照料他,向他彎下身子。從她身上披著的獸皮里,他看到她胸口上還有綻開的鮮花。姑娘舉起雙手,把盛水的角狀容器遞給他。他喝了起來。音樂奏出了描繪姑娘好心地給他喝清涼飲料的旋律,令人迴腸盪氣。接著兩人用萍水相逢就一見鍾情那種喜不自勝的眼光相互注視著,台下也響起了深沉而悠揚的樂聲……
「你戲院里的座位呢?」孔茨問……
「嘿,虧您說得出,我倒認為演員都是一些蹩腳貨呢。此外,您還是接受我們的感謝吧,不過您誤解咱們的意思了。西格林德和我,咱們都希望在舉行婚禮以前能再一次單獨一起聽聽《英雄傳喚使》。我不知道現在您是不是……」
戲演到最後一幕,幕布又窸窣作聲地垂落了。燈火通明,一片喝彩聲。各扇門都打了開來。西格蒙德和西格林德像往常那樣度過這段間歇。他們幾乎一言不發,只是慢慢順著過道和樓梯前進,有時手挽著手。她給他白蘭地櫻桃吃,但他再也不去取了。她呆望著他。當他注視起她來時,她的目光連忙縮了回去,只是拘謹地、默不作聲地在他身旁走,讓他凝神望著她。她那孩子般的肩膀披一條銀絲圍巾后,看去似乎稍稍高些,身材也似乎扁些,活像埃及人的雕像。在她的顴骨上,升起了他自己感受到的那種虛火。
「只要您願意,」阿倫霍爾德先生說,「花五十個鐘點就能到馬德里了。人類在大踏步前進。我呀,抄最近的路程卻花去六十小時吶。……我想,您寧可走陸路,不願取道鹿特丹乘船吧?」
「您的心腸真好,親愛的。您為良好的願望辯護,可是結果呢,我的朋友呀!您說:他幹得雖然不太好,可是在從事這門技藝之前,他只是一個農夫,所以成績已很驚人了。這裏面沒有什麼奧秘,成就是絕對的,不能模稜兩可。要麼做第一流的工作,要麼干下賤的活兒。像您這樣善意的念頭,我還該忍受多久呢?我也許能對自己說:您原來只是一個騙子,要是您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出人頭地,那才動人哩。這樣我就不會坐在這兒了!我要迫使世界認識我。——嗯,除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會認識別人的。哦,洛杜斯來了,請跳舞吧!」
可是這時,西格蒙德張開紅通通的胖胖的胳膊把她抱在懷裡,把面頰緊緊靠在他胸口的毛皮上,在她的頭上用激昂而洪亮的嗓音縱聲高歌,唱出他的歡樂之情。他的胸口為一種要與可愛的同伴共生死的誓言所激蕩。他一向追求追奔逐鹿的、使他的名聲受到玷污的生活,現在卻在她身上找到了安息;他向男男女女企求時遭到拒絕的一切,現在都在她身上找到了——他意識到自己出身低微,因而感到羞愧,曾厚著臉皮向別人求取友誼和愛情。她受盡羞辱,他也挨苦受難;她受到屈辱,他也不受別人尊敬。要贏得兄妹之愛,只有復讎!
過了一分鐘,又響起了一陣如歌如訴的音樂聲,悠揚的樂聲像波濤那樣流到舞台上……西格林德在左邊出現了。她有一個雪花石膏般的胸脯,身上穿的是一件薄薄的紗衣,外面又披了獸皮,胸脯一起一伏,顯得十分動人。看到這個陌生男子,她十分驚詫,於是把下巴壓到胸口,使下巴起了一道皺紋,同時還噘起嘴唇來。為了表示這種驚愕之情,她雪白的喉間湧出了委婉動人而又熱情洋溢的聲音,她的舌頭和翕動的嘴兒使這些聲音變成了有形的歌曲……
洪丁進來了,大腹便便,雙足八字開,像一條母牛。他的鬍子是黑黑的,還有一絲絲棕色的毛。一段尖利刺耳的主題曲宣布他的來到。他站在那兒臉色陰沉,笨拙地靠在自己的那條矛上,用一雙牛眼注視著客人,然後按照原始的風俗,熱情地向對方表示歡迎。他的男低音粗而洪亮,有些火氣。
「讓我看看,你用的哪種鈕扣,」西格林德一面說,一面向他走去。原來是紫水晶鈕扣。襯衫、袖子和白背心,用的都是同樣的鈕扣。
「算了,算了……別這樣,別這樣……決不能這樣,西格林德,你明白……」他怪聲怪氣地說,連本人都覺察到了。他的腦袋熱烘烘的,四肢又濕又冷。現在她在熊皮上面他的身邊跪下來,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頭髮。他微微仰起身子,一隻胳膊抱住她的脖子,望著她,凝望著她,像剛才凝視自己一樣,凝視她的眼睛、太陽穴、額頭、面頰……
「進來吧,」他答道。
阿倫霍爾德一家人都笑著在盆子前面垂下了頭。馮·貝克拉特感到自己是局外人,不由環顧周圍眨巴起眼睛來。他千方百計想分享他們的歡樂。
他們一直等到大伙兒都走完,最後一刻才重新坐到扶手椅里。狂風暴雨,彤雲密布,響起了一陣狂野的歡呼聲。八個外貌並不怎麼出眾的女人在舞台的岩石嶙峋的布景里歡笑嬉鬧,十分狂野。她們正在歡笑的當兒,布倫希爾德懷著恐懼突然出現了。沃坦怒不可遏,眼看即將大發雷霆,於是這些女人逃之夭夭,而他的怒火也只好向布倫希爾德發作。這位天神幾乎要毀滅她,後來總算髮泄出了,慢慢鎮靜下來,又慢慢變得溫和而憂鬱。這個場面到此結束。這時出現了一個宏麗的場景,像史詩般地莊嚴肅穆。布倫希爾德睡著了,天神登上岩石。一大團、一大團火焰升起后又蔓延開來,在木板周圍熊熊燃燒。瓦爾古蕾伸手伸腳躺在青苔床上,頭枕鎧甲和盾牌,周圍是一片紅光和黑暗,火舌亂竄,火星飛濺,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燒,猶如一支催眠曲,使她入迷。可是她卻救了西格林德,在女人的腹內,受憎恨的、不受尊敬的和上帝選定的種子頑強地發起芽來,由此,這對孿生兄妹的不幸與痛苦同自由的幸福結合起來……
他們走到休息廳里,同慢慢走動的人群一起挨肩前進,見了熟人就打一聲招呼。後來又走上樓梯,不時手挽著手。
談話十分活躍,涉及的題材也很廣泛。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插|進話來,十分賣勁。他們談得很好,還神經質地、自負地做著種種手勢。他們談得津津有味,勁頭十足,而且不知厭倦。他們對目的、意念、夢想和孜孜以求的願望均不屑一顧,而是冷酷無情地堅持這樣的看法:在殘酷的權力爭鬥中,唯有才能、成就和成功才是最可貴的。儘管他們認識到藝術作品的價值,但同時又以為並沒有什麼了不起。阿倫霍爾德本人又對馮·貝克拉特說:
「可是您別錯過巴黎呀。您本來有可能直接經過里昂……西格林德認識巴黎。可您不該錯過機會吶……您事先願不願意在那裡逗留,我完全聽您的便。蜜月旅行開始的地點,我完全讓您自由選擇……」
馮·貝克拉特急忙說,他寧願走陸路。
西格蒙德和https://read.99csw•com西格林德最後從三樓手挽手下來。他們是雙胞胎,年紀最小,只有十九歲,像樹枝那樣優雅嬌柔,稚態可掬。女孩子穿一件紅色的天鵝絨上衣,衣服在她身上似嫌笨重,是仿照十五世紀佛羅倫薩衣服式樣裁剪的。男孩子穿一件灰色茄克衫,一條生絲領帶呈深紅色,瘦長的腳上套一雙漆皮皮鞋,袖口的鈕子上嵌有小小的寶石。他的黑鬍子十分濃密,但剃修整潔,因而他那雙眉緊鎖、瘦削蒼白的臉兒同他的身材一樣,看去仍保持一副少年氣概。他的腦袋長著又黑又濃的頭髮,頭路單邊分開,一直披到太陽穴上。姑娘的頭髮卻是暗棕色的,頭路深而光滑,鬈曲的頭髮蓋住耳朵,頭髮上有一個冠狀金頭飾,一粒大大的珍珠從那兒垂到額角上,這是親哥哥給她的禮物。在小夥子一隻手的手腕上,則有一條沉甸甸的金鏈條,這是姑娘給他的贈品。他們兩人十分相像。兩人的鼻子都向下彎,嘴唇都十分豐|滿,柔軟地貼在一起,顴骨凸出,黑眼睛炯炯有光。最相似的莫過於兩人又長又小的手了,小夥子的手不比姑娘的更有男子氣概,只是顏色稍稍紅些。他們經常手挽著手,也顧不上兩隻手湊在一起是否容易產生濕氣……
他們給她披上了大衣。西格林德黑黑的小腦袋,倒有一半給狐皮的大衣領套住。在僕人陪同下,他們穿過一條路面鋪石子的走廊,來到門外。
「嗯,」他說。一剎那間,他那種族的特徵在他臉上十分明顯地流露出來。「他應當感激我們。從現在起,他的生存已不再那麼微不足道了。」
「不行!」他說,於是他們吃起盒子里的糖食來。這裏既有白蘭地酒浸過的櫻桃,又有一粒粒酸櫻桃甜酒心巧克力豆。
西格林德進來了。她的眼睛在房間里掃來掃去,看他究竟在哪兒,但沒有立即發現。終於她在熊皮上看到了他,大驚失色。
「你跟我完全一樣,」他用疲乏的嘴唇說,由於喉頭髮干,又咽了一口唾液。「你所有的一切……和我一樣……為的是……同貝克拉特打交道……對我都是一樣……這樣就是公平交易了……西格林德……總而言之……都一樣,特別是關於……復讎,西格林德……」
孩子們來了:他們是孔茨和梅麗特,西格蒙德和西格林德。孔茨是一個臉膛黑黝黝的美男子,穿一身鑲邊的制服,嘴唇往上翹,還有一個使人望而生畏的砍傷的刀疤。他在輕騎兵團里服役六個星期。梅麗特露面時,穿的是一件沒有緊身胸衣的長袍,她是一個一本正經的姑娘,年已二十八,頭髮是金灰色的,長著一個鷹爪鼻和灰色的猛禽般的眼睛,一張嘴巴看去也很冷酷。她在學法律,一舉一動顯得我行我素,目空一切。
孩子們笑了。在這個瞬間,他們不再蔑視他了。他們坐在餐廳里的餐桌邊,坐得又低又軟,姿勢懶洋洋的,臉上帶著任性的、寵壞了的神色。他們坐得十分舒坦安逸,而談鋒也十分犀利,彷彿坦率冷酷、隨機應變和機智是生活中的必需品。他們的讚美不外是一種頗有分寸的同意,他們的責難乾脆利落,毫無顧忌,並能在一轉眼間解除別人的武裝,把對方的熱情壓抑下去,使之黯然無光。頭腦清醒的知識界認為是無懈可擊的作為,他們只說一句「很好」了事。此外,他們對情慾嗤之以鼻,認為它是誤入歧途的蠢事。馮·貝克拉特很容易因情感衝動而不知所措。當時他也陷入了困境,尤其是因為他是一個年長的人。他坐在椅子里顯得越來越矮小了,只是把下巴壓到胸口,而且通過張開的嘴巴茫然若失地呼吸著——他年少氣盛,血氣方剛,真的要沉不住氣了。他們對每件事都加以反駁,彷彿在他們看來,每件事都是不可能的,微不足道的,可恥的,無可反駁的。他們反駁得十分出色,他們的眼睛眯成一條亮晶晶的縫。馮·貝克拉特每講一個詞,他們就牢牢抓住不放,把它亂批一通,並且用另一個詞來代替,這個詞以排山倒海之勢擊中了要害,使對方坐立不安,不寒而慄……當早餐快結束時,馮·貝克拉特的眼睛紅了,目光也有些迷亂。
她遲疑了一下,依然靠欄杆坐著,目光仍停留在舞台上,當她站起身來拿起銀絲圍巾,準備同他一起離開時,他凝望著她。她那豐|滿的微微疊在一起的嘴唇在顫抖……
她吻著他閉起的眼睛,他也吻著她緊身胸衣花邊下的脖子。他們彼此吻起手來。兩個人懷著甜蜜的熱情傾心相愛——他們耗去了巨大的費用,把自己打扮得這麼嬌柔可愛,香氣四溢,他們所愛的就是這種嬌柔和香氣。他們貪婪地、忘我地吸入這種香氣,像自私的病人那樣,像絕望的人們那樣麻醉自己,沉湎於愛撫中,這種愛撫後來變為沸騰的激|情,終於泣不成聲……
「要是冷飲還有點兒意思,」她說,「我倒想吃一些。」
聞到湯汁的熱氣,阿倫霍爾德先生的精神為之一振。他小心地伸手把餐巾湊到嘴邊,一面在尋找適當的詞兒把心裏想說的話抖出來。
他走到自己的卧室里,開了燈——開得不多,只兩三盞,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了很大的光圈。他讓燈開著,自己獃獃站著不知做些什麼才好。這一回,他同西格林德並不是最後的告別。他們分手時一般不說「晚安」。她肯定還會來的。他脫去衣服,穿上皮領的茄克衫,又點了一根煙,然後伸手伸腳躺在沙發榻上,一會兒又直起身子,想側靠一會兒,讓腮幫子貼在綢枕墊上,可最後又背靠沙發榻躺了片刻,兩手擱在頭下。
「再喝一杯,貝克拉特,」他說。「這個有營養。只有工作的人才有資格講究飲食,好好享受一番。您樂於吃嗎?您吃起東西來津津有味嗎?如果沒有味,那就更糟了。對我來說,每一頓飯都像一次小小的宴會。有人說過,生活畢竟是美好的,上蒼安排人們一天能吃四餐。講這種話的人真能稱我的心。為了不辜負一日四餐,一個人還得保持適當的青春。不過,這一點,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辦得到。……每個人都會老,哼,這點誰也沒有辦法改變。但問題在於要使事物保持新鮮,別老是習慣於某一事物。……比如說,」他繼續說下去,說時把一小塊牛骨髓放在小麵包上,再在上面撒些鹽,「您想改變一下目前的處境,您要大大提高您目前所處的水平,」(說到這裏,馮·貝克拉特微笑起來)「要是您想享受生活樂趣,真正享受一番,有意識地、藝術化地享受一番,那末就得注意千萬別使自己習慣於新的環境。習慣無異於死亡。它就是麻木不仁。別生活在這裏面,別以為什麼事都是理所當然的,對生活的幸福應當有孩子般的趣味。您瞧……好幾年來,我總算能享受到一些生活的樂趣,」(說到這裏,馮·貝克拉特微笑起來)「我可以向您說一句實話,每天早晨上帝讓我醒來時,我的心頭總怦怦亂跳,因為我的床單是絲綢做的。這就叫做返老還童……我知道我是怎樣才能做到這點的,可我能像一個人了魔的王子一樣,環顧四周……」
當別人向馮·貝克拉特提出任何請求要他答應時,他總是手足無措。他熱誠地答道:
他套上短短的凸紋背心,再穿上禮服,試穿五次才算穿好。當雙手套進袖子時,軟綿綿的絲綢襯裡輕輕擦過,使他產生一種癢酥酥的感覺。
「她馬上會再回到他身邊去的。」
她本來已準備睡覺,此刻穿著拖鞋從卧室里走來,她的卧室同他的面對面在同一條走廊里。她披散的頭髮一直落在那沒有扣好的圍布式的白衣上。在她那緊身胸衣下面,西格蒙德看到她小小的乳|房,膚色像海泡石一樣。
「謝謝。咱倆真感激您。那末就叫佩爾西和萊厄曼準備馬車。」
「很傷感,」西格蒙德說,聳聳他燕尾服里狹窄的肩膀。「你出去嗎?」
「我對這事不是一無所知,」他的聲音這麼高,好幾個人免不了怒氣沖沖地朝他瞧……在一片黑暗中,身材魁梧的西格蒙德仍舊獨個兒在唱。在內心深處,他大聲疾呼渴望拿起那柄劍來。當有朝一日他心頭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終於爆發出來時,他真想拿起鋥亮的劍柄,揮舞起來。還有他的憎恨和渴求……他看到劍柄在樹間發光。看到光輝和爐火漸漸熄滅,於是又滿懷著絕望的心情沉沉入睡。然而當他見到西格林德在黑暗中慢慢向他走來時,他驚跳起來。
然後她又用往常的那種語調說:
「你的皮膚又多麼嫩啊,」她說著又撫摸起他剃得光光的面頰來。
他們在厄爾蘭格家裡吃飯,還沒有回來。孔茨也不在家。梅麗特也不在屋裡,誰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因為她一向自行其是。
「貝克拉特哪,」她說,「系彩色領帶時仍舊按照去年的風尚,打個橫結。」
他不去聽課,而是同西格林德一起散步。從幼時起,她就不離他的左右。當他倆牙牙學語、開始學步時,她就依偎在他的身邊。他除了她外,再也沒有別的朋友——她同他一起出世,同他長得一模一樣,衣飾華美,黑黝黝的臉色十分嬌美可愛。當他握著她那纖小而潮潤的手時,既充實又無聊的時光就這樣流逝了。他們在散步的途中九_九_藏_書摘起鮮花來,是一束紫羅蘭或鈴蘭花,兩個人你嗅嗅,我聞聞,有時甚至一起嗅。他們一面走,一面神魂顛倒地吸著花兒的清香。他們像自私自利的病人那樣只顧自己,像失去希望的人們那樣自我陶醉;他們內心作出姿態,要把這個烏煙瘴氣的世界拒於千里之外;他們認為自己一錢不值,因而彼此要相親相愛。可是他們說的話卻犀利有力,閃閃發光。對於他們所遇到的人,對於他們所見到,聽到,讀到以及別人所做的事,他評論起來都能一針見血,對於容易聽到流言蜚語和受人非議的事,他們都能打中要害……
狂風怒號,掀開了屋子的大門,一片白色的電燈光傾瀉在大廳里。他們兩人突然從黑暗中露出了臉,站在台上歌唱春天和兄妹之愛。
西格林德抬起了頭,第一次掉過頭去望望未婚夫。她的神態無拘無束,不管是否有人注意到。她用又大又黑的眼睛瞅著身邊那張溫和而又殷勤的臉,炯炯的目光顯得十分嚴肅,目光中飽含著審察、期待和詢問的神情。她像一頭小動物,茫然看著他足足有三秒鐘之久。在他們的椅子中間,她緊握著孿生哥哥的小手,這時西格蒙德緊蹙雙眉,直到在鼻樑上形成兩道黑黑的皺紋……
她乾笑一下答道:
「我一直等著你,」他說。
阿倫霍爾德先生本來在藏書室里忙著同舊書打交道,這時他蹣跚地走了出來。他經常收集各種文字的初版古書,這些書有的很珍貴,有的已經發霉。他一面輕輕地搓搓手,一面悄聲用稍帶苦惱的聲調問:「貝克拉特還沒有來嗎?」
他站在那裡,顯得有些油頭粉面。他穿的是粉紅色的絲內褲和絲|襪,摩洛哥紅拖鞋,上面是一件有深色圖案的軟填料茄克衫,領口上翻出淺灰色的毛皮。他在一間很大的卧室中,室內儘是琳琅滿目、塗過白漆的實用物品,窗后則是動物園裡光禿禿的、霧氣瀰漫的樹梢。
「貝克拉特哪,」他說,「是我生平見到的最最微不足道的人物。」他轉身向她又補充一句,說時扭歪了臉,像給太陽曬得頭暈眼花一般:
阿倫霍爾德先生眨眨眼睛。他的妻子真是異想天開。她是一個矮小丑陋的女人,未老先衰,好像被熱帶的太陽曬枯了似的。在她的萎縮的胸口,掛著一串寶石項鏈。她那灰白的頭髮本來有許多地方曲曲折折,凸進凸出,後來卻挽成了一個大髻;在頭髮一側的某處,插了一枚閃閃發光的大別針,別針上嵌有珠寶,並飾有一根白色的羽毛。阿倫霍爾德先生和孩子們不止一次地用婉言勸阻,希望她別留這種髮式。可是阿倫霍爾德太太堅持己見,不肯放棄這種趣味。
他搖搖頭,支著胳膊,從下面朝她凝望,一面仍任她撫摸。
突然他仰起身來,把香煙一扔,走向三門嵌有大鏡子的白色的衣櫥面前。他貼身站在中間的一面鏡子前,眼睛對眼睛注視著自己的臉,而且仔細而好奇地審察自己臉上的每一特徵。然後他打開衣櫥的兩扇側門,站在三面鏡子中間打量起自己的身段來。他站在那兒,仔細察看他那族人的每一標記——稍向下彎的鼻子,豐|滿、柔潤地貼在一起的嘴唇,高顴骨,濃密、烏黑、頭路一側分開並且一直長到太陽穴的鬈髮,他那緊皺的濃眉下那雙眼睛卻又大又黑,炯炯有光,有一種傷感的、懶洋洋的表情。
「就我而論,」他說,「我此刻倒想透透新鮮空氣。依我看,西格蒙德是一個相當軟弱的人。」
孩子們彼此肆無忌憚地交換了眼色,連阿倫霍爾德先生也看得清清楚楚,因此顯然十分尷尬。他知道孩子們一致反對他,而且蔑視他:看不起他的出身,看不起他身上流的、後來又傳到孩子們身上去的血液,看不起他發財致富之道,看不起他的癖好(在他們眼裡,這些癖好是不合時宜的),看不起他那種獨善其身的養生之道(他們認為他是沒有資格的),看不起他那軟綿綿而想入非非的喋喋不休的談話,他們認為他的話格調不高,沒有情趣……他對這一切都了如指掌,並認為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道理的,他對孩子們並非一點沒有歉意。可是畢竟他得維護個人尊嚴,過自己的生活,而且對此津津樂道。他有權這麼做,而且事實證明,他這種考慮是值得的。他本來是一條蛆蟲,不錯,是一隻虱子,可是他能安之若素,唯其如此,所以他能堅韌不拔,勇往直前,因而他能幹出一番大事業來……阿倫霍爾德先生生在東部一個偏僻的區域里,後來同一個富商的女兒結了婚,由於他採取了聰明而果斷的行動,又施展了一番陰謀詭計(他著眼於一座礦山,目的是開發煤礦),終於使黃金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腰包……
接著他們坐了下來。洪丁三言兩語作了自我介紹,把自己簡樸、刻板、有規律的生活方式說明了一番,這就迫使西格蒙德也不得不表明自己的身份,而這卻要困難得多。於是西格蒙德唱起歌來,他用洪亮而優美的歌聲唱出他的生活和痛苦,還用歌詞表明自己出世時是一對雙胞胎,他還有一個孿生妹妹,而他自己……他像某些不得不處處小心翼翼的人們那樣,用一個假名字,還極其生動地敘述了別人怎樣懷著仇恨和嫉妒迫害他和怪僻的父親,家裡的大廳又怎樣被火燒了,而後來妹妹失了蹤。他又唱起一老一小怎樣在樹林里過著自由自在、走投無路而又聲名狼藉的生活,最後,他的父親又神秘地失蹤了……這時西格蒙德唱出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來:他對人群的嚮往,他的渴望和他那無窮無盡的寂寞。他歌唱男人和女人,歌唱一度獲得過、後來又化為烏有的友誼和愛情。他處處碰壁,他那古怪的出身在他身上始終打下了烙印。他的語言與別人的不同,別人的也跟他的不同。凡是他認為好的,大多數人都覺得討厭;人家尊重的東西,他都看不順眼。無論他在哪裡,他都始終感到與周圍格格不入,心裏異常惱火。他到處受到蔑視、憎恨和羞辱,因為他的出身不可救藥地與眾不同……
西格蒙德說話了。他用譏諷的語調談起一位熟人,這個人頭腦如此簡單,連衣服中哪種叫上裝,哪種叫晚禮服也茫無所知。這個拜火教徒竟談起什麼「有格子的晚禮服」來……孔茨也認識這麼一個沒有頭腦的人,這個人的情況更叫人啼笑皆非:他居然穿著晚禮服去喝下午五點鐘的茶!
「酸櫻桃巧克力豆在下面,」她輕聲說,可是他只吃了一粒櫻桃。當他從管狀軟紙里取出櫻桃時,她又一次彎下身去,咬著他的耳朵說:
鈴聲響了,他們用蔑視的目光眼看人們急急忙忙趕到座位上去。門廊里顯得熙熙攘攘,擁擠不堪。兩人一直等到長廊里完全靜下來,才在最後一刻踏進包廂。這時燈光已經熄滅,活躍的劇場籠罩著一片黑暗……又輕輕地響了一次鈴,樂隊指揮又揚起胳膊,在他的指揮下,人們剛才稍稍休息過的耳際又響起了激昂的音樂。
「哎,貝克拉特,您聽著,趁咱們還沒有忘記,還有一件事……西格林德和我對您有一項請求……歌劇院里今天上演《英雄傳喚使》……西格林德和我兩人想再一次聽聽……我們可以去嗎?……這個當然要得到您的恩准……」
她仍彎腰站著,臉兒由於痛苦而變形,清晰地顯示出他們那一血統的面部特徵。
他愛讀書,琢磨著每個字句和它的精神,彷彿琢磨他所醉心的某種用具。可是他從來沒有全心全意地去鑽研過書本,不像某些人那樣把書籍看成是生活中的至寶,是一個無所不包的小小的世界,人們置身於這個小天地里會忘乎所以,並從文字的最後一個音節中吸取養分。各類書籍和雜誌源源而來,這些他都能買到,它們在他周圍高高堆起,他想讀時,一想到還有許許多多的書沒有讀,心頭就忐忑不安。不過他要把書本裝訂得好好的,封面用壓過的皮革,上面有「西格蒙德·阿倫霍爾德」美麗的標號。這些書得意洋洋地排成一列,無比華麗,它們像一筆他無法佔有的財富那樣,使他的生活背上了沉重的負擔。
天色黑下來了。他把白色的天花板上圓圓的吸頂燈開亮,室內頓時泛起一片乳白色的光。他拉攏了暮色朦朧的玻璃窗面前的天鵝絨窗帘。衣櫥、盥洗台和梳妝台的玻璃晶瑩透明,這時發出了反光,鋪有瓷磚的書架上一些光潔的小玻璃瓶,這時也燦然發光。西格蒙德繼續為自己打扮。有時他心血來潮,鼻樑上的眉毛又緊緊鎖起,後來又形成了兩道黑黑的皺紋。
時間是十二點差七分。溫德林來到二樓的前廳,鳴起鑼來。他穿著披到膝頭的紫色短褲,叉開雙腿站在一塊年久褪色的跪毯上,用槌擊打這個金屬圓盤。洪亮的鑼聲響徹整座屋宇,聽去粗獷而野蠻,遠遠不像是召集家人集合的一種信號:聲音傳到左右兩側的客廳,傳到彈子房,傳到藏書室,傳到冬天的花九九藏書園,傳到房子的上上下下。整幢屋子的氣氛和諧而溫馨,洋溢著某種甜蜜的、帶有異國情調的香氣。最後鑼聲停了,溫德林又忙著張羅別的事達七分鐘之久,而弗洛里安在餐廳里剛好把早餐安排舒齊。可是十二點鐘時,殺氣騰騰的鑼聲又一次鳴響起來,這時家裡的人一一出現了。
孔茨在檯布上敲出洪丁主題的旋律。
在他身後的一面鏡子里,他看到了床前伸出腳爪的熊皮。他轉過身去,向那邊傷心地挪動沉重的腳步,遲疑一會兒后,就撲倒在熊皮上,腦袋枕著胳膊。
西格蒙德坐在包廂的靠背椅里,上半身俯在天鵝絨欄杆上,兩隻紅紅的小手托住他那長有一頭黑髮的孩子般的腦袋。他的眉毛形成了兩條黑黑的皺紋。一隻腳焦躁不安地不住動來動去,只有漆皮皮靴的後跟著地。當他聽到身旁有人悄聲地喊他「哥哥」時,他的腳才停下來。
「下午穿起晚禮服來!」西格林德說時翹翹嘴唇……「這隻有畜生做得出!」
馬車繼續前進,終於停住了。溫德林站在車門旁,準備扶他們下車。在弧光燈照耀下,一些面色灰白、瑟瑟發抖的人們注視著來到劇場的兩個青年人。他們走過走廊時,人們投以好奇而憎恨的眼光。僕人跟在後面,這時已經晚了,場里已開始靜下來。他們登上露天台階,把大衣扔在溫德林的胳膊上,在一面高大的鏡子前停立一秒鐘,然後經過一扇小門走入包廂。他們過去時,人們正好啪嗒啪嗒地坐到椅子上,談話聲也漸趨沉寂。當劇場服務員把天鵝絨靠椅推到他們下面時,全場已是一片黑暗,樂隊已用粗獷的音調奏起序曲來。
看門人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為他們開門。
這時阿倫霍爾德先生伸出尖尖的手指頭,把顛茄粉的小管子打開,小心地把它倒在嘴裏。然後他燃起一支胖鼓鼓的香煙,室內頓時煙霧繚繞,令人心醉。僕役們急忙前來收拾他和阿倫霍爾德太太的椅子。主人吩咐在「冬天花園」里準備咖啡。孔茨拉直了尖嗓門,要馬夫準備好他那輛單匹馬駕駛的馬車:他想到兵營去。
「你可以放心,做到這點並不難。」
「可是貝克拉特……」她開口說,想把自己的思緒理理清楚。「貝克拉特呀,奇奇……他現在怎麼啦?」
他轉過頭去時,嘴角露出傲慢的表情。
西格蒙德為了看戲,先梳妝一番。他打扮了一小時光景。他對盥洗的需要異乎尋常,而且連續不斷,以致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洗臉盆上了。此刻他站在白色鏡框的一面皇家大鏡子面前,把粉撲浸在一隻匣子里,在剛剃修過的下巴和臉頰上敷粉,因為他的鬍子長得很快,如果晚上外出,總得再修一次面。
「西格蒙德,那還用說……您,西格林德……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你們就準定去吧……我準備和你們一起去……今天,演員的陣容可強咧……」
他聳聳肩膀,像一個頑固的孩子那樣把燕尾服拉來拉去。
車輪滾滾,馬車風馳電掣般前進。馬蹄發出有節奏的聲音。這輛柔順的、有彈性的運載工具經過許多崎嶇不平的道路,這裏遠離城裡喧囂的生活。他們不吭一聲,似乎與現實生活隔絕。他們的情緒正像剛才在天鵝絨靠背椅上那樣,此刻他們彷彿還沉浸在這樣的氣氛里。兩個人怎麼也擺脫不了劇場里那個熱情奔放、激動人心的世界,它在他們身上有某種吸引人的魔力……這時馬車停了,但他們一下子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還以為路上有障礙物呢。可是他們終於來到了爹娘家的屋子前,溫德林出現在車門邊。
可是這些話在她聽來不以為怪。聽到他的不加修飾的胡言亂語,她不以為恥。他的話像煙霧那樣籠罩著她,使她昏昏然。聽了這些話,她神態又回復到來時的那樣,同時又進入另一個她從未達到過的很高的境界。自從她訂婚以來,這樣境界曾是她夢寐以求的,但可望而不可即。
洪丁對他所講的一切,抱一種充分體現他那性格的特有態度。他回答的話中既無同情之心,也無體諒之意。對於西格蒙德可疑而荒誕不經的生活經歷,他不但嗤之以鼻,而且滿腹狐疑。此刻,當他清楚地領悟到在他家中的那個被唾棄的人正是他所追捕的對象時,他就像迂腐的書獃子那樣行動起來了。他惡狠狠而不失禮儀地說,他的屋子是神聖的,今天暫時庇護了一下逃亡者,明天他就有幸在戰鬥中殺死西格蒙德。他粗暴地命令西格林德,要她在晚上的飲料中加一些調味品,並且把飲料端到床上。他再威脅她幾句,然後把所有的武器統統帶走,讓西格蒙德一個人灰心絕望地單獨呆在那兒。
婚期臨近,一星期後即將舉行。大家談起嫁妝來,還在籌劃去西班牙的蜜月旅行。實際上,只有阿倫霍爾德先生一個人才在談這些事,而馮·貝克拉特卻唯唯諾諾,為他撐腰。阿倫霍爾德太太狼吞虎咽;她像往常一樣,一般不開口,回答人家的問題時往往提出不著邊際的反問。她的話中有許多古怪的詞彙,喉音很重,夾有許多孩提時代的方言。他們準備在教堂里舉行婚禮,梅麗特默默地表示反對,她認為這有損於她極為開明的信仰。阿倫霍爾德先生對教堂里舉行婚禮也表示冷淡,因為馮·貝克拉特是一個新教徒。新教徒的婚禮沒有任何美學價值。如果馮·貝克拉特信奉舊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孔茨什麼話也不說,因為馮·貝克拉特在場時,他常常對母親發脾氣。西格林德和西格蒙德對此事都不感興趣。他們各自坐在椅子里,彼此握著又小又濕的手,有時他們目光相遇,心心相印,外人都不在他們眼裡。馮·貝克拉特坐在西格林德另一邊。
西格林德遞給他一隻珠母盒,裏面有浸過白蘭地酒的櫻桃。
(錢鴻嘉 譯)
這時她放下盅子,把那烏黑、可愛而帶有幾分異國情調的腦袋托在纖小紅潤的手上。她目不轉睛地瞅著他,目光深邃而富於表情,好像心中的話都透過眸子表露出來了。
西格林德燒好了茶,又加上一滴勃艮第葡萄酒。她那豐|滿而又柔潤的嘴唇咂著茶盅薄薄的邊緣,喝茶時,烏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西格蒙德。
「您考慮得真周到!」阿倫霍爾德先生說。
「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你還得耐心等上兩分鐘。」他針鋒相對地說。至少還得等十分鐘呢。她坐在白天鵝絨沙發榻上,看他煞費苦心地打扮。
風暴,風暴……西格林德和西格蒙德是優哉游哉地到達劇場的,無憂無慮,無牽無掛,一點也沒有什麼不稱心的事,因此精神十足,一下子就能集中精力。森林里狂風驟雨,天公在大發雷霆,上帝怒不可遏,一而再、再而三在聲嘶力竭地發號施令。隆隆的驚雷應聲而起。幕布唰地一下揭開了,像被風暴扯開似的。台上出現了一個有些異教風味的大廳,黑暗中閃出一抹爐火的光亮。中央部分,是一株輪廓分明的梣樹。這時臉色紅潤、蓄有稻草鬍子的西格蒙德在台上的一扇木門旁出現了,他激動地、精疲力竭地倚在一條木柱上。然後他可憐巴巴地拖動那裹著毛皮和帶子的腿,移步向前。在他那金色的眉毛和披在額前一綹金色的假髮下面,有一雙藍澄澄的大眼睛,失神的眼光懇求地瞅著樂隊指揮,最後樂隊的調子變了,音樂和起他的嗓音來。他的嗓音洪亮,鏗鏘有力,儘管他竭力把它壓低,聽去像在喘氣。他只唱了短短几句,大意是不管爐子是哪家的,他一定要休息一下,唱到最後一句時,他沉甸甸地倒在熊皮地毯上,躺在那兒,腦袋枕在豐|滿的胳膊上。他的胸脯在睡眠中一起一伏。
西格蒙德吃一小塊魚子麵包,又舉杯匆匆喝了幾口酒,輕巧的酒杯閃著暗紅色的光。接著他用氣惱的嗓音發起牢騷來,說盆子和紅葡萄酒的成分有損文明。他急遽地從自己的銀煙匣里取出一支煙,抽了起來,身體往後仰在椅子上,兩手插在褲袋裡。這時他的嘴角扭來扭去,香煙也從一邊歪向另一邊,顯得怪模怪樣的。在彎彎的顴骨下,他的面頰又變得黑齪齪的,長滿了鬍子。他的眉毛又在鼻根上形成兩道黑皺紋。
家人們在大廳里的地毯上,站了一會兒,幾乎一句話也不說。最後馮·貝克拉特來了,他是西格林德的未婚夫。溫德林替他開了門。他進來時穿黑色的燕尾服,一跨進門就向周圍的人們道歉,說自己來遲了。他是一個官員,是名門世家之子,身材矮小,臉色發黃,鬍子尖稜稜的,舉止彬彬有禮,每講一句話以前,他總從張開的嘴巴里迅速吸氣,而下巴則壓在胸脯上。
「你的小手臂像棉緞一樣,」他說,一隻手順著她柔嫩的下臂撫摸,同時呼吸著她頭髮上那種紫羅蘭的香氣。
她用驚異、自豪和虔誠的目光端詳他,她那亮晶晶的眸子中流露出無限柔情。她的嘴唇嫵媚地合在一起,他不禁在上面吻了一下。他們又坐在沙發榻上,再親熱一會兒——他們常常喜歡這樣。
馮·貝克九-九-藏-書拉特大笑起來。可是他心裏記得,他本人有一回曾穿過晚禮服去喝茶……大伙兒從家禽一直談到一般的文化和藝術問題,還談起造型藝術,馮·貝克拉特在這方面倒是一個鑒賞家和業餘愛好者。他們還談起文學和戲劇。阿倫霍爾德家裡的人對這方面倒頗有偏愛,儘管西格蒙德經常畫畫。
大家都坐了下來,把漿硬的餐巾鋪開。餐廳非常大,地上鋪有絨毯,四壁都是十八世紀的護牆板。天花板上懸著三盞枝形吊燈,可供七人同膳的家庭餐桌在燈光下顯得白茫茫的一片。餐桌的位置靠著一扇落地長窗,窗腳下低矮的鐵柵門後面有一個噴泉,銀花四濺。花園裡仍是一片冬景,憑窗眺望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牆壁的上部飾有哥白林雙面掛毯,毯上是一片田園牧歌景色,這些掛毯蓋住牆壁的上半部分,以前是一座法國城堡的裝飾品。人們坐在桌邊有寬大軟墊的椅子上,軟墊上鋪有哥白林毯。在潔白的、閃閃發光而熨得十分平直的花緞布上,擺著一些餐具,每套餐具旁都有一隻畫有蘭花的尖腳杯。這時阿倫霍爾德先生舉起他瘦骨嶙峋的小心翼翼的手,把夾鼻眼鏡在鼻子上放到一半高度,同時用猜疑的神情看起餐桌上的三份菜單來。他的腹腔叢有病——所謂腹腔叢,是指胃下的一叢神經——能引起嚴重病症,因此吃食物時很愛挑剔。
「哦,天哪……事務嘛……」馮·貝克拉特乾巴巴地說。他現在三十五歲了。
這一對兄妹口若懸河,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似乎氣勢洶洶,咄咄逼人,也許這隻是一種自衛的本能,也許有意出口傷人。也許他們僅僅是因為愛說話才這麼饒舌,因此只有書獃子才會生他的氣。貝克拉特這句可憐巴巴的回答,他們就輕輕放過,似乎他們在他面前顯得很有分寸,他也不必賣弄什麼聰明了。這時大家向餐桌走去,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倫霍爾德,他想讓馮·貝克拉特知道,此刻他正飢腸轆轆哩。
馬車已停在門口。兩匹優種的、彼此相似的高頭大馬,在冬夜的霧氣里依舊嫻靜地、閃閃發亮地挺立著,四條腿又細又長,而且不時驕矜地搖晃著腦袋。於是這對孿生兄妹上車,置身於又小又暖鋪有絲綢坐墊的座位里。車門在他們後面啪的一下關上了。雙座馬車又停了片刻,因為溫德林一躍上車,坐在馬車夫身邊時,車子像平時那樣微微有些振動。然後馬車疾馳而去,把戲院的大門拋在後面。
孔茨附和她,黑眼睛眯成一條縫,一閃一閃的,說:
他熄了燈,於是兩人一起走了。他們沿著走廊向前走,走廊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紅彤彤的,兩旁掛有古老的暗沉沉的油畫。兩人經過管風琴旁,來到樓下。溫德林站在底層的前廳里,拿著大衣等待他們。他身披一件黃色的長外套,看去像一個巨人。
「車子在外面等著,」她說,「這個我不想瞞你。」
天氣並不太冷。天空白茫茫的一片,間或飄起棉絮似的雪片來。雙座馬車就停在大門邊,馬夫的一隻手托住圓氈帽,在駕馭台前稍稍弓起身子,而溫德林則護送兄妹倆上車。車門砰的一聲,溫德林自己縱身上車,坐在車夫身邊。馬車立即迅速行駛;它轔轔地駛過花園門前的石子路,穿過敞開著的高門,靈活地向右拐了個彎,隨即向遠方賓士……
煙草一縷縷的苦澀的氣味與化妝品、肥皂和香水的氣味混在一起。西格蒙德吸入瀰漫在這溫暖如春的房間里的香味,覺得沁人心脾,任何時候都沒有這麼甜蜜。他沉醉於這樣的氣氛中,於是閉上眼睛,像某些受到命運嚴酷播弄的人們那樣在痛苦中稍稍享受一番官能之樂……
人們在一塊塊的菠蘿蜜上撒糖。這時西格蒙德突然說起話來,說話時像往常那樣扭歪了臉,彷彿太陽照在他的臉上,使他頭暈目眩似的。
她已打扮好了,走進屋來。她穿一件海綠色的閃閃發光的綢衣,領口有稜角,領口周圍是闊闊的一層米色刺繡。有兩隻面對面的刺繡的孔雀,腰帶上面孔雀嘴裏各銜有一個花環。西格林德的頭髮是暗棕色的,沒有什麼裝束;可是在她光裸的脖子上掛有一串薄珠鏈,珠鏈上有一顆卵形大寶石,赤|裸的脖子上的膚色像海泡石一般。她手臂上掛著一條嵌有許多銀絲的圍巾。
「這對咱們家庭的經濟情況肯定大有好處。」
當西格蒙德和西格林德走出包廂時,溫德林已站在外面等候。他裹著一件黃色的披風,看去碩大無朋。他已把他們的大衣準備好了。於是這個巨人般的奴僕跟著這兩個嬌弱、黝黑、怪僻、衣服裹得暖暖的少爺小姐一起下樓。
「阿倫霍爾德先生和太太已回家了嗎?」西格蒙德問他。他越過看門人的腦袋往前瞧,臉孔像一個被太陽照得頭昏眼花的人那樣七扭八歪……
西格蒙德又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他把剩下的紅葡萄酒喝光,將餐巾扔在一邊,然後站起身來,嘴裏依舊銜著香煙,兩手插在褲袋裡,悶悶不樂地一搖一擺走了出去,消失在暮色蒼茫的大廳里。
全場響起熱烈的鼓掌聲。燈光又亮了。成千的觀眾站起身來,人們不知不覺地伸直了腰,拍手叫好。他們的身體雖已在出口處,但仍掉頭轉向舞台,觀看這兩位歌手。這時這兩名歌手像集市貨攤前的假面具一樣,在幕布前肩並肩地出現了。洪丁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優雅的微笑,無視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們蹲在熊皮上,在燈光下四目相對,並且唱起情意綿綿的歌曲。他們裸|露的雙臂碰在一起,太陽穴也貼在一塊,彼此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唱歌時嘴兒十分接近。前額也好,嗓音也好,相比之下都一模一樣,他心中升起一股迫切的願望要與妹妹相認,因而情不自禁地喊起父親的名字來,她也喊起他的名字:西格蒙德!西格蒙德!他從樹榦里把劍拔出,在頭頂上揮舞,而她則欣喜若狂地向他唱起一支歌來,告訴他自己是誰,原來她是他的孿生妹妹西格林德……他如醉如痴地向她這位情同新娘的妹妹伸出胳膊,她卻撲向他的懷裡,這時幕布沙沙地拉攏了,音樂聲轉為高亢激越,熱情洋溢,以後就急轉直下,最後戛然而止。
「嗯,西格林德,您也原諒我吧!從部里到動物園的路多麼遠哪……」對於她,他不得以「你」相稱,她不喜歡這個稱呼。她毫不遲疑地回答:
「我現在這樣的姿勢,背脊免不了會大大酸疼的。」
北極熊在床前伸出了爪子,毛皮落在地上。他就在皮上站著,兩隻腳隱沒在毛皮里。他用香水灑了一通后,就拿起折著的禮服襯衫來。他黃澄澄的上身披了這樣一件漿硬的、亮晶晶的亞麻布襯衫后,看去像孩子那樣瘦稜稜的,一頭黑髮也顯得很蓬亂,接著他又穿上黑色絲襯褲,黑絲|襪,繫上銀扣帶的黑襪帶,再穿上一條熨平的發出絲綢般光澤的長褲,把白綢背帶系在狹狹的肩膀上,然後一隻腳踏在小板凳上,把漆皮靴子扣好。有人敲門。
他把身子扭來扭去,想把她推開。
「我拉上窗帘行嗎?」西格蒙德問。她同意了,於是他把磨光的玻璃窗上棕色絲窗帘拉好。
他靜靜地躺了片刻,然後用胳膊肘支起身子,一隻纖小、紅潤的手托住面頰,對著櫥鏡里自己的影子陷入沉思。有人在敲門。他驚跳起來,臉刷地一下紅了,想撐起身來,可是他又躺了下去,腦袋朝下靠在伸出的胳膊上,不吭一聲。
「今天咱們不能去得太遲,」他說。他再一次把香水瓶口按在手帕上,又在狹長的紅紅的小手上擦了幾滴,接著拿起手套,說自己一切都準備就緒。
菜倒是有一些:肉湯,牛骨髓,白酒加鹽水,野雞和菠蘿,別的什麼也沒有。這不過是家常早餐。可是阿倫霍爾德先生十分滿意,這些都是受用的佳肴呀。湯端上來了。與餐具架接在一起的送菜升降機把它從廚房裡默默地傳遞過來,僕人接過去后就彎下身子把它放在桌上,神態既專註,又殷勤。小杯子用精緻透明的陶瓷製成。一塊塊白色骨髓,在熱騰騰的金黃色液汁里漂浮。
上午他可工作了一會。上午十時至十一時,他是在他教授的書房裡度過的。這位教授是歐洲享有盛名的藝術家,他培育西格蒙德的繪畫才能,阿倫霍爾德先生每月給他二千馬克,但西格蒙德畫出來的東西還是幼稚可笑。他本人對此也有自知之明,一點也不指望在藝術上能有所成就。他的頭腦十分機靈,不會不理解他那生活條件對藝術才能的發展是不怎麼有利的。
洪丁睡得很沉,像一塊石頭,他們居然能施計瞞過這個大傻瓜,不禁暗自慶幸。兩人笑起來眼睛都一模一樣地眯成一條縫……這時西格林德偷偷瞧了樂隊指揮一眼,對方會意了,於是她鼓動嘴唇,唱起一支長歌來,把一切情況都交代清楚。歌聲令人肝腸寸斷。她訴說人們如何不講情由地迫她這個孤獨的、身居異鄉的姑娘委身於一個性情陰鬱、動作笨拙的男人,自以為光榮地完婚以後能把自己不光彩的出身忘得一乾二淨……她用深沉而甜潤的嗓子歌唱庇護她的那位老人,還唱起插在梣樹樹榦上的一支劍,等待將來有人把劍柄拔出。她忘我地唱著,但願拔劍的人就是她所熟識的、心目中夢寐以求的人兒,這個人既是她患難中的知友,九_九_藏_書又能在苦難中給她安慰,為她報仇雪恥。這個人,過去她曾一度失去了他,她在羞辱中曾為他悲哭,這就是她受苦受難的哥哥,她的救星和使她恢復自由的人……
他答道,「我抽煙,也許並不能看作我還想再吃些什麼。」
他們坐的地方又小又軟,有一股溫馨的暖氣。
這時僕人端來一道魚。僕人從餐具架上把魚搬來,在餐廳里兜了一個大圈子,他們又同時送來了奶油般的沙司,還斟上了萊茵葡萄酒,這種酒對舌頭有些刺|激性。大伙兒談起西格林德和貝克拉特的婚事來。
他吻了吻西格林德的手說:
「沒有,但他馬上就到。他幹嗎不來呢?他在飯館里可以省下一頓早餐哪,」阿倫霍爾德太太回答丈夫說,說時悄然走到鋪有厚地毯的樓梯口,樓梯的平台上擺著一架教堂用的古老小風琴。
這一天也像平日那樣,無聊而迅速地流逝。劇院要在六點半鍾開門,而他已在四點半開始打扮,因此他這個下午幾乎是虛度了。兩點鐘到三點鐘,他在沙發榻上躺了一會,以後就去喝茶,剩餘的時間又呆在與哥哥孔茨共有的書房裡,他一屁股坐到皮椅上,伸手伸腳歇了一會,隨手拿起新出版的幾本小說,每本書各翻了幾頁。他認為這些書都寫得不太高明,不過他卻揀了幾本寄到釘書商那兒要他們好好裝訂一番,以便為藏書室增添光彩。
「你的脾氣多大,」她說,「你這麼走了,真不應該。我真不想來。可是我還是來了,因為沒有好好分手道晚安,剛才……」
大家瞅著貝克拉特,哈哈笑了起來。
他努力使自己說的話合乎邏輯,可是說出來的卻荒誕不經,像夢魘中發出的囈語。
「那當然嘍……這個我完全理解。真是好主意。您非去不可……」
話題轉換了方向,有一會兒東拉西扯,漫無目標。後來提起運送一批新到的香煙。這種香煙用鋅紙包裝,是阿倫霍爾德先生在哈瓦那的一批定貨。接著,他們又繞圈子談到一個問題,那是一個純粹的邏輯問題,是孔茨隨便提出的。這個問題是:如果a是b的一個必要而充分的條件,那末b也必然是a的必要而充分的條件。人們為此爭論不休,而且機智地分析起來,還舉出一些例子。他們談得天花亂墜,相互用有力而抽象的論證攻擊對方,而且爭得面紅耳赤。在爭論中,梅麗特提出一個觀點:真正的原因和因果關係兩者在哲學上是截然不同的。孔茨翹起腦袋教訓她,說「因果關係」只是一種煩瑣哲學。梅麗特堅持己見,用怒氣沖沖的答詞為自己的用語辯護。阿倫霍爾德先生直起身子,把一片麵包放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間,自告奮勇要把整個事情解釋清楚,結果他慘敗了,孩子們都傻笑他,把他壓下去。即使阿倫霍爾德太太也不讓他多講。「你說些什麼?」她說,「你懂得這一套?你讀的書少得很哪!」當馮·貝克拉特把下頦靠在胸口,用嘴巴吸氣想發表意見時,人們已轉入另一個話題了。
「我早已定好了,」西格蒙德把腦袋往後一甩說。
生活的陳設是如此豐富多彩,生活本身幾乎沒有容身之地。它的每一件陳設都是如此珍貴和美麗,因而高高在上,比它所服務的目的更高出一籌,人們為此感到眼花繚亂,精疲力竭。西格蒙德從小就生活在富裕的生活環境中,他對這樣的環境無疑已習以為常。可是事實是:這種富裕的生活一刻不停地刺|激他,使他忙碌,而且經常給他歡娛。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像阿倫霍爾德先生一樣,「永遠不習慣於某事」是他的處世之道……
「是很遠哪。不過,如果您考慮一下路程,早一些離開部里不是更好嗎?」
「我也這麼看,」西格林德說。「樂隊奏起春天之歌時,聲音開始拖得長長的。」
他在許許多多五顏六色的領帶中好容易選出一條凸紋的白領帶,在鏡子前面打起結來。
她給他喝蜂蜜酒,用自己的嘴唇咂咂角狀容器,然後眼看他慢慢喝完。這時兩人的目光又融合在一起,台下也奏出情意綿綿的音樂……忽然他沮喪地站起身來,十分痛苦地掉過頭去,耷拉著兩條光裸的胳膊走向門邊,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苦惱、孤寂和那被人迫害、受人憎惡的形象,準備再回到原野里去。她叫他,可他沒有聽見,於是她毫無顧忌地舉起雙手,向他表白了自己的不幸。他站著,她卻垂下了眼睛,台下響起了陰鬱的旋律,訴說兩個人遭遇到共同的苦難。他駐足不前,叉起胳膊站在爐子前面,等待命運的安排。
「我能不能向你提一個請求,今晚別再提那個德國名字好嗎?」
光陰是屬於他的,每天他都能逍遙自在。從旭日東升到夕陽西下,每時每刻都屬於他所有。然而西格蒙德卻沒有時間下決心幹什麼事,更不用說付之實踐了。他不是英雄,並不擁有巨人般的力量。他本來可以腳踏實地、認認真真做一些工作,現在卻專在裝璜門面上大用功夫,他的精力都耗盡了。要把自己打扮得地地道道,完美無缺,真是一件煞費苦心的事,不知需花去多少心機。在觀察衣帽間,配備香煙、肥皂和香水等存貨時,他又是那麼專心致志;而一日兩三次反反覆複選擇領帶時,他又需要幾多的決斷力啊!確實需要。這是他生活中至關緊要的事。金髮的市民可以穿著有彈性的靴子和翻領衣,無憂無慮地在外面走。可是他呀,他的外表從頭到腳,都必須是無懈可擊的,無可指摘的……
這時貝克拉特出現了。他在部里工作,而且是名門出身。他向西格林德求婚。阿倫霍爾德先生對此保持善意的中立,阿倫霍爾德太太表示支持,而輕騎兵孔茨則竭力擁護。貝克拉特一直耐心,殷勤,彬彬有禮。最後,在西格林德向他說夠了「她不愛他」的那種話后,開始用嚴肅的、炯炯有神的目光默默地審察他,而且滿懷期待地端詳起他來,這種目光像一頭小動物的眼神那樣,茫然不知所措——終於答應了他。西格蒙德處處聽命於她,現在也只得表態了——他蔑視自己,可他並沒有反對這樁事,因為貝克拉特在部里工作,而且是皇族出身……有時他去梳妝打扮,一想起這事就緊皺起眉頭,鼻根上形成兩道黑黑的皺紋……
最後,人們除此之外對他再也別無指望。有時,他稍稍懷疑起事物的「真實性」來,因而惴惴不安。有時他也感到這種渾渾噩噩、對前途不抱期望的生活失去了活力,土崩瓦解……事實上,家中的作息時間是根據這樣的觀點來安排的——希望日子能過得快些,不要明顯地虛度過去。下一次開飯時間總是很快就來到。家裡的人在七點鐘以前晚餐。晚上盡情消閑的時刻很長。白晝消逝,一年四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們一家人在湖邊的別墅里消夏兩個月,那邊有風光旖旎的大花園,修剪一新的草坪上還有網球場以及清涼的、綠樹成蔭的小徑和銅像。第三個月是在湖邊高山的旅館里度過的,那邊的開支比家裡大得多……不久前,在冬天的一些日子里,他還利用適當時機上高等學校聽藝術史課,可後來又不去了,因為根據他嗅覺神經的判斷,聽課的人們除了他本人外,都是不大洗澡的……
西格林德動手準備晚餐。她忙著幹活時,洪丁露出不信任的目光慢慢地在她和陌生人之間游移。這個傻乎乎的年青人清楚地看出,他和這個姑娘十分相似,屬於同一個類型,放蕩不羈,超脫不群,倔強而富於反抗性,他恨這樣的個性,同時又自愧不如……
她仍坐在熊皮上,張開嘴唇,一手撐著身子,一手掠去眼睛前的頭髮。他反剪雙手靠在白色的五斗櫥邊,把臀部扭來扭去,茫然望著前方。
「讓我說一句,」阿倫霍爾德先生插嘴了,「你們的母親和我就要乘馬車到厄爾蘭格家吃晚飯,讓佩爾西和萊厄曼駕車。你們只好屈就一下,讓巴爾和贊巴準備馬車,乘棕色的雙座馬車去。」
「你不想再吃別的嗎,奇奇?」
這時他們來到了城市中心,無數燈光閃過窗帘,退向後面。急遽的馬蹄聲有節奏地在他的周圍響起,馬車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顛簸前進。城市生活處於一片沸騰和喧囂之中。他們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棕色的綢墊上,手挽著手。
他們在底層的休息室里,讓僕役們脫去了大衣,然後上樓,又經過二樓前廳,走入餐室。餐室在半暗不明中顯得豪華、寬敞。只有在餐室一隅一張鋪有檯布的桌子上,點著一盞枝形燈,弗洛里安就等在那邊。他們迅速地、不聲不響地走過地毯。他們就座前,弗洛里安把椅子挪到他們身邊,這時西格蒙德向他示意,他可以走了。
「嗯,這沒有什麼意思。我要上樓去了。晚安。」
她吻吻他緊閉著的眼睛;他吻著她掛寶石的脖子。他們又相互吻起雙手來。兩個人懷著甜蜜的熱情傾心相愛——他們耗去了巨大的費用,把自己打扮得這樣嬌柔可愛,香氣四溢,他們所愛的就是這種嬌柔和香氣。最後他倆像小狗一樣各人咬著對方的嘴唇,鬧著玩。不一會,西格蒙德站了起來。
桌子上擺著一盆三明治,一盆水果,一瓶紅葡萄酒。在一個配備齊全的大型銀茶盤上,一把電熱式茶壺此刻正發出嗞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