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於威尼斯
第二天早晨,當他正要離開旅館的當兒,他從台階上望見塔齊奧已向海灘方向跑去。塔齊奧只是一個人走著,此刻正走近柵欄門邊。這時阿申巴赫萌起了一個念頭,一個單純的想法,那就是利用這一機會跟他愉快地結識,和他交談,欣賞他回答時的神態和目光,因為這個少年已不知不覺地左右著他的情緒,提高了他的思想境界。這位美少年慢悠悠地走著,要追上他並不難,於是阿申巴赫加緊了腳步。他在小屋後面的木板路趕上了他,正要把手搭到他的腦袋或肩膀上用法語吐出幾句問候的話,忽然他感到心房像錘擊一樣怦怦地跳個不停,這也許是因為跑路太急,一時氣喘吁吁地說不出話來:他遲疑了一下,竭力控制住自己,但突然又感到一陣恐懼,生怕自己釘在這位美少年後面的時間太長,會引起他的注意,又怕他會驚疑地回過頭來。他向前沖了一下,終於放棄了他的打算,垂頭喪氣地走過他的身邊。
這個人究竟是穿過青銅門從廳堂里出來,還是從外邊悄悄地溜到這上面,誰也說不準。阿申巴赫對這個問題不加深思,就傾向於第一個假設。他中等身材,瘦骨嶙峋的,沒有鬍子,鼻子塌得十分顯眼。他是那種紅髮型的人,皮膚呈奶油色,長著雀斑。他顯然不是巴伐利亞人,因為他頭上戴著一頂邊緣寬闊而平直的草帽,至少從外表看去是一個遠方來客,帶幾分異國情調。不過他肩上卻緊扣著一隻本地常用的帆布背包,穿的是一件纏腰帶的淡黃色絨線衫一類的緊身上衣,左臂前部挾著一件灰色雨衣,手臂托著腰部,右手則握著一根端部包有鐵皮的手杖,手杖斜撐著地面,下身緊靠著手杖的彎柄,兩腿交叉。他仰起了頭,因而從鬆散的運動衫里露出的瘦削脖子上赫然呈現出一個喉結:他用沒有光澤的、紅睫毛的眼睛凝望遠方,中間兩條平直而明顯的皺紋與他那個塌鼻子襯托著,顯得相當古怪。也許是他站著的位置較高,使阿申巴赫對他有這麼一個印象:他有一種盛氣凌人的、慓悍的甚至是目空一切的神態,這可能是因為他被夕陽的光輝照得眼睛發花,露出一副怪相,或者面部有些畸形的地方;他的嘴唇太短而向後翹起,從牙肉那裡露出一排又長又白的牙齒。
阿申巴赫聳聳肩膀。
這是一隻使用已久的義大利輪船,很舊,被煙灰熏得又黑又臟。阿申巴赫一上船,就有一個骯髒的駝背船員滿臉堆笑地引他到船身深處一間洞穴狀的小艙內,小艙有燈光照明。在小艙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嘴角叼著煙頭、帽子一直歪戴到腦後並且長著山羊鬍子的人,他的臉相有幾分像舊時的馬戲團老闆。他用做生意的那種裝腔作勢的姿態接待旅客,簽發票證。「到威尼斯去!」他重複地念著阿申巴赫的申請,一面伸出手臂,把鋼筆浸到斜擺著的墨水瓶中去蘸黏滯滯的墨水。「乘頭等艙到威尼斯去!就這麼辦吧,先生。」他胡亂地寫了一通,拿起一隻匣子把藍色的沙子撒在紙上,然後把沙子放到泥罐里,用焦黃的、瘦骨嶙峋的手指把紙折好,重新寫起來。「到威尼斯去旅行,這個地方揀得好!」他一面寫,一面喋喋不休地說。「啊!威尼斯!多美的城市!對有教養的人來說,這個城市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因為它過去有一段光榮的歷史,現在還是很有魔力!」他行動敏捷,空話連篇,有些招搖撞騙的味兒,好像他擔心那位旅客威尼斯之行的決心還會動搖似的。他匆匆忙忙地算賬,把找剩的錢放在污跡斑斑的檯布上,幹起來像賭場里收儲金的那樣利落。「先生,願您稱心如意!」他像演戲般地鞠了一躬。「能夠侍候您,我感到不勝榮幸!……再來一位!」他接下去馬上揚起胳膊喊著,像有一大批旅客魚貫地等在門口,雖然,實際上再也沒有什麼人要辦手續。於是阿申巴赫回到甲板上。
不過剛才那種心血來潮的念頭,他很快就用理智和青年時代就養成的自制力壓抑下去,內心恢復了平靜。他的本意是在出國之前,先把他生命賴以寄託的工作完成到某一個階段,至於在世界各地漫遊,就得好幾個月放棄他的工作,這種想法太不痛快、太不著邊際了,不值得認真去考慮。然而他如此意外地受到感染,其原因可一清二楚。迫切想去遠方遨遊,追求新奇事物,渴望自由、解脫一切和到達忘我境界——他承認這些無非是逃避現實的一種衝動,企圖儘力擺脫本身的工作和刻板的、冷冰冰的、使人頭腦發脹的日常事務。可是他還是眷戀著這樣的工作,同時也幾乎喜歡去作那種使人傷透腦筋的、每天都有一番新鮮內容的鬥爭。這是頑強、驕傲、久經考驗的意志力同這一與日俱增的疲勞之間的一場鬥爭,這種疲勞任何人都不會覺察到,而他的作品中也決不會流露出他頭腦失靈或靈感枯竭的任何痕迹。但是弓弦不能綳得太緊,而強烈地激發出來的願望也不能硬加壓抑,這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想到自己的工作,想到昨天和今天不得不離開的地方,因為無論你怎樣煞費苦心,或者發生什麼突如其來的變故,你還是得離開的。他一再想打開或解開這個疙瘩,但最後還是懷著一陣戰慄的厭噁心情退縮了。這裏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錯綜複雜的因素。不過他精神渙散的原因,卻是畏首畏尾,鼓不起勁兒,這表現在他的要求愈來愈高,永遠感不到滿足。當然,這種不滿足從他青年時代起就被看作是他天才的稟性和特質;正因為如此,他的情感才能受到約束,並冷靜下來,因為他知道,人們是容易為得過且過和半點成就而心滿意足的。難道他那種硬加壓制的情感現在已開始報復,想遠遠離開他,不願再為他的藝術增添翅膀,同時還要奪去他表現形式上的一切快慰與歡樂么?他的創作並不壞,這至少是他長年累月的成果;他的作品確實可以隨時穩穩地達到登峰造極的境地。但即使整個國家崇仰他,他也並不引以為樂。在他看來,他的作品似乎已缺乏熱情洋溢的特色:熱情洋溢是歡樂的產物,它比任何內在的價值更為可貴,是一個更為重要的優點,能使廣大讀者感受到歡樂。他害怕在鄉間過夏,害怕在小屋子內單獨與為他備伙食的女傭和侍候他的男僕在一起;也害怕看到他所熟悉的山峰和懸崖,它們又會把他團團圍住,使他透不過氣來。因此他很需要換換環境,找某個臨時性的憩息之所,消磨消磨時光,呼吸遠方的新鮮空氣,汲取一股新的血液,使夏天過得稍稍滿意些,豐富些。這樣看來,作一番旅行會叫他稱心如意。但不必走得那麼遠,不必一直到有老虎的地方去。在卧車裡睡一夜,在可愛的南方任何一個遊樂場所痛痛快快地歇上三、四個星期……
他取道花園的草坪從後面走進寬敞的飯店,經過大廳、前廳一直到辦公室。飯店裡已預先知道他要來,因此熱情接待。經理是一個矮小、和氣而善於獻殷勤的人,長著一臉黑鬍髭,穿著一件法國式燕尾服。他親自乘電梯陪他上三層樓,領他進一個房間。這是一間舒適、幽雅的卧室,傢具用樓桃木製成,房裡供著花兒,香氣撲鼻,一排長窗朝大海那面開著。經理走了后,他踱到一扇窗邊,這時人們在他背後把行李搬來,在房間里安頓好。他就憑窗眺望午後人影稀少的沙灘和沒有陽光的大海。那時正好漲潮,海水把連綿起伏的波浪一陣陣推向海岸,發出均勻而安閑的節奏。
一小時過去了,終於開來一隻船。人們趕來一看,原來不是衛生艇。雖然人們並不急,但感到很不耐煩。這時,嘹亮的軍號聲從公園一帶越過水麵傳來,這聲音似乎激起了波拉青年們的愛國熱情,於是紛紛來到甲板上,興奮地喝起許多阿斯蒂酒,一面為那邊操演著的步兵縱情歡呼,大聲喝彩。可是那個塗脂抹粉的老頭兒和青年們混在一起的情景,看去委實太不順眼。他那副老骨頭的酒量當然及不上那批年富力壯的小夥子們,這時已醉得十分可憐。他站著,搖搖晃晃,目光痴獃,一支香煙夾在瑟瑟發抖的手指中間,醉得前俯後仰,好容易才維持住身體的平衡。他再走一步恐怕就要跌跤,動也不敢動一下;但可憐的是他依然興緻勃勃,誰走近他的身邊,他就拉住誰的衣扣,結結巴巴地說些什麼,扭動身子,吃吃地笑著,並且伸出那隻戴戒指的、皺紋密布的食指,顯得又蠢又可笑;他莫名其妙地用舌尖舔著嘴角,令人作嘔。阿申巴赫看到這副景象,不禁皺起眉頭,心裏怪不自在。這時他又感到一陣昏眩,彷彿周圍的世界又稍稍地、無可阻擋地換了一個樣,變得光怪陸離,醜惡可笑。環境不允許他再仔細想下去,因為機艙的引擎又砰然一聲發動起來,輪船經過聖馬科運河,又繼續它那臨近目的地時遽然中止的航行。
誰第一次坐上威尼斯的平底船,或者在長時期不坐以後再登上它,恐怕誰都免不了感到一陣瞬時的戰慄和神秘的激動吧?這是一種從吟詠民謠的時代起就一直傳下來的稀有交通工具,船身漆成一種特殊的黑色,世界上只有棺木才能同它相比——這就使人聯想起在船槳劃破水面濺濺作聲的深夜裡,有人會悄悄地乾著冒險勾當;它甚至還使人想到死亡,想到靈柩,想到陰慘慘的葬禮和默默無言的最後送別。人們可曾注意到,這種小船的座位,船里這種漆得像棺木一樣的、連墊子也是黑油油的扶手椅,原來是世界上最柔軟、最奢華,同時也是最舒適的座位?當阿申巴赫在划船人的下方坐下來時——他的行李整整齊齊地堆在對面的船頭上——他就意識到這一點。這時搖槳的船夫們還在吵吵鬧鬧地爭執,聲音粗嗄,含糊不清,還作著威嚇性的手勢。但這座水城異乎尋常的寂靜,似乎把他們的聲音吸收、遊離,並且散播到海浪里去了。港口這邊十分和暖。從炎熱地區吹來的風一陣陣地拂在他的臉上,溫涼宜人。我們的旅行者悠閑地靠在坐墊上,閉目養神,陶醉在無憂無慮的境界里,這種境界對他來說是生平難得的,也是十分甜蜜的。乘船的時間是不會長的,他想;但願能長此呆在這裏,永不離開!在船身輕微的顛簸中,他感到塵世的煩囂和吵吵嚷嚷的聲音似乎都已煙消雲散。
不過有一天晚上,情況有些異樣。晚飯時,大餐廳里沒有波蘭姐弟和家庭女教師的影子,這使阿申巴赫十分焦灼。他為見不到他們而惴惴不安。晚飯後,他穿著夜禮服,戴著草帽,徑自走到飯店門口的台階上徘徊,忽然他在弧光燈的照耀下又看到修女般的姊妹們和女教師,在她們後面四步路的地方站著塔齊奧。顯然,他們是從汽船碼頭來的,由於某種原因在城裡吃過晚飯。水面上大概很涼快,塔齊奧穿的是有金色鈕子的深藍色水手茄克衫,頭上戴著一頂相配的帽子。太陽和海風並沒有使他的皮膚變色,他依然白凈得像大理石那樣,一如當初:不過今天他比過去蒼白些,這可能是因為天氣較涼,也可能是因為宛如月亮里射出的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的緣故。他兩道勻稱的劍眉緊緊鎖著,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光,他顯得更可愛了,可愛得難以形容。這時阿申巴赫又像往常那樣不無痛苦地感到:對於人類肉體之美,文字只能讚美,而不能把它恰如其分地再現出來。
要使一部傑出的作品能立即發揮深遠的影響,作者的個人命運與同時代廣大群眾的命運之間,必須有某種內在的休戚相關的聯繫,甚至彼此間能引起共鳴。人們不懂得為什麼他們專將名譽奉送給某些藝術作品。他們遠沒有鑒別力;他們只發覺作品中有成千上萬的優點,因而博得他們的好感是理所當然的。但他們讚揚的真正理由卻難以捉摸,只是同情而已。有一次,阿申巴赫在一個不很引人注目的地方直截了當地發表過這樣的意見:差不多所有偉大的事物都是「敢於藐視」的,是在跟憂慮、痛苦、窮困、孤獨、病弱、道德敗壞、七情六慾以及各種各樣的障礙作鬥爭而誕生出來的。這不僅僅是一種見解,而是經驗之談。這正好是他生活的信條,成名的圭臬,也是他工作的訣竅。如果說這些都是最能體現出他的個性的品格與風貌,又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呢?
「我搖你去吧,我搖得不錯哪。」
一種微妙的感覺或某種近乎敬畏和羞愧的惶惑不安的心情,促使阿申巴赫轉過臉去,裝做什麼也沒有看到,因為他只是偶然而嚴肅地觀察到這幅激|情流露的景象,他不願趁機把這一感受取過來加以利用。儘管如此,他又高興,又激動,也就是說,他的情緒很好。孩子流露的是一種幼稚的狂熱情緒,對聽天由命、得過且過的生活態度表示不滿,而對神聖的、無法表達的超然意境,則賦予了人情味。這個孩子本來只是造物者一件賞心悅目的藝術珍品,現在卻博得人們更深的同情;同時,這個剛發育的少年秀外慧中,不同凡俗,使人們能對他刮目相看,把他看成是早熟的。
在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住在海濱浴場的第四個星期里,他對周圍世界作了一番觀察。首先,他覺得儘管已是盛夏季節,但旅館里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特別是德國人的說話聲似乎已銷聲匿跡,因而無論在餐桌上或海灘上,最後只聽到外國人的聲音。有一天,他在理髮師那兒——現在他經常去理髮——聽到一些話,使他怔了一下。理髮師談起一家德國人只在這兒呆上幾天就動身回去,接著又嘮嘮叨叨地帶著逢迎的口氣說:「您先生該留在這兒吧,您是不怕瘟病的。」阿申巴赫直愣愣地瞅著他。「瘟病嗎?」他重複著對方的話。那位饒舌者頓時一言不發,忙著幹活,裝作沒聽到。當阿申巴赫逼著要他說時,他說他實際上什麼也不知道,然後設法用滔滔不絕的遁詞把話題岔開。
阿申巴赫與這個年青的塔齊奧之間,必然已形成了某種關係和友誼,因為這位長者已欣然覺察到對方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的。比如說,現在這位美少年早晨來到海灘時,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取道小屋後面的木板路,而是順著前面那條路沿沙灘緩緩地踱過來,經過阿申巴赫搭帳篷的地方,有時還不必要地挨過他的身邊,幾乎從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過,然後再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這究竟是什麼力量在驅使著他呢?難道有什麼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著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年嗎?阿申巴赫每天等待著塔齊奧的出現,而有時當塔齊奧真的露臉時,他卻假裝忙著干別的事兒,毫不在意地讓這位美少年打身邊掠過。但有時他也仰起頭來,於是彼此就目光相接。這時兩個人都是極其嚴肅的。長者裝得道貌岸然,竭力不讓自己的內心活動泄露出來,但塔齊奧的眼睛卻流露出一種探索而沉思的神情。他踟躕不前,低頭瞧著地面,然後又優雅地仰起頭來;當他經過時,他顯示出只有高度教養的人才不會回頭張望的那種風度。
海岸線終於在右面浮現了,海里有許多漁船活躍起來,海濱浴場也清晰可見。這時汽船放慢了速度,穿過了以威尼斯命名的狹窄港灣,海濱浴場就掉在背後。它在鹹水湖裡一排雜亂粗陋的房子面前戛然停住,因它得等待衛生艇前來檢驗。
我們這位客人因正好運氣不佳稽留在這裏,但他清楚地知道,等待失物領回絕不是他賴著不想再走的原因。整整兩天,他不得不忍受著隨身用品短缺的種種不便,不得不|穿著旅行裝到大餐廳里吃飯。送錯的那隻箱子終於又放在他的房間里了,他把箱子里的東西全部清理出來,在衣櫃和抽屜里塞得滿滿的。他決定暫時再住下去,多少時間也沒有一定。一想到今後能穿著絲衫在海灘上消閑,晚飯時又能穿著合適的夜禮服在餐桌旁露面,他不由感到一陣喜悅。
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還夠不上中等身材,皮膚黝黑,剃修整潔。他的腦袋同他纖弱的身材相比,顯得太大了些。他頭髮向後梳,分開的地方比較稀疏,鬢角處則十分濃密而花白,從而襯托出一個高高的、皺紋密布而疤痕斑斑的前額。他戴一副玻璃上不鑲邊的金質眼鏡,眼鏡架深陷在粗厚的鼻樑里,鼻子彎成鉤狀,有一副貴族氣派。他的嘴闊而鬆弛,有時往往突然緊閉,腮幫兒瘦削而多皺紋,長得不錯的下巴稍稍有些裂開。看來,變化多端的命運已在他的頭部留下了印記,因為他的頭老是傷感地歪向一邊。不過使作家的面容變形的,不是繁重勞碌的事務和生活,而是藝術。在這個額角後面,傳出了伏爾泰和腓特烈大帝對於戰爭問題的精闢言論和動人的答辯;一對睏倦而深陷的眸子透過眼鏡向外凝望,曾親眼看到過七年戰爭時期病院中種種血淋淋的恐怖景象。不錯,從個人角度來說,藝術使生活更為豐|滿。它使人感受更大的歡樂,但也更快地令人衰老。藝術在它的信奉者面上鐫刻著奇妙的幻想與高超的意境;即使這些信徒在表面上過著一種幽靜恬淡的生活,但到頭來還會變得吹毛求疵,過分琢磨,疲乏睏倦,神經過敏,而縱情于聲色之娛的人們是不致落到這步田地的。
「要是你把我搖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我就不付錢,一個子兒也不付。」
這就是我們那位醉心於藝術的作家當時的想法,也是他所能感受的。他所迷戀的大海和燦爛的陽光,在他心裏交織成一幅動人的圖畫:他彷彿看到離雅典城牆不遠的老梧桐,那邊是一個雅潔的地方,綠樹成蔭,柳絮飄香;為了紀念山林女神和阿刻羅俄斯,塑立著許多神像,供奉著不少祭品。在枝叢茂密的大樹腳下,清澈的小溪淙淙地流著,小溪里有的是光滑的卵石,蟋蟀在唧卿地奏著調子。但在草地上斜靠著兩個人,這裏熾熱的陽光照射不到,草地斜成一定的角度,使人躺著時還可以仰起頭來。這兩個人,一個是老頭兒,一個是青年;一個丑,一個美;一個智慧豐富,一個風度翩翩。在這兒,蘇格拉底就情慾和德行方面的問題啟迪著菲德拉斯,循循善誘,談笑風生。他和對方談論著自己怎樣在烈日的淫|威下備受煎熬,而當時卻看到一個表徵永恆之美的形象;他談起了邪惡的、不敬神的人們,他們見到了美的形象既無動於衷,也不會有虔敬的心理;又談到品德高尚的人在看到天神般的容貌和完美無疵的肉體時,只會有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他在美麗的形象面前仰起頭來,凝神地望著,但幾乎不敢正視,只是懷著崇敬的心情,願把它當作神像一樣的崇拜,也不怕世人訕笑,把他看成是痴子。因為我的菲德拉斯啊,只有美才是既可愛,又看得見的。注意!美是通過我們感官所能審察到、也是感官所能承受的唯一靈性形象。否則,如果神性、理智、德行和真理等等都通過感官表現出來,我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難道我們不會在愛情的烈焰面前活活燒死,像以前塞墨勒在宙斯面前那樣?由此看來,美是感受者通向靈性的一種途徑,不過這隻是一個途徑,一種手段而已,我的小菲德拉斯……接著,他這個狡黠的求愛者談到最微妙的事兒:求愛的人比被愛的人更加神聖,因為神在求愛的人那兒,不在被愛的人那兒。這也許是迄今最富於情意、最令人發噱的一種想法,七情六慾的一切狡詐詭譎之處以及它們最秘密的樂趣都是從這裏產生的。
二十世紀某年的一個春日午後,古斯塔夫·阿申巴赫從慕尼黑攝政王街的邸宅里獨個兒出來漫步。在他五十歲生日以後,他在正式場合則以馮·阿申巴赫聞名。當時,歐洲大陸形勢險惡,好幾個月來陰雲密布。整整一個上午,作家為繁重的、絞腦汁的工作累得精疲力竭,這些工作一直需要他以縝密周到、深入細緻和一絲不苟的精神從事。午飯以後,他又感到自己控制不住內心洶湧澎湃創作思潮的激蕩,也就是一種「motus animi continuus」;根據西塞羅的意見,雄偉有力的篇章就是由此產生的。他想午睡一會以消除疲勞,可又睡不著(由於體力消耗一天比一天厲害,他感到每天午睡確實非常必要),於是喝過茶后不一會,他就想到外邊去逛逛,希望空氣和活動能幫助他消除疲勞,以便晚上再能好好地工作一番。
太遲了!他這時在想。太遲了!但真的太遲了么?要不是他剛才遲疑了一下,他本來滿可以達到輕鬆愉快的彼岸,一切都可能順順噹噹,頭腦也會清醒起來。不過實際上,這個上了年紀的人就是不想清醒,他太愛想入非非了。誰能揭開藝術家的心靈之謎呢?藝術家善於將嚴於律己與放蕩不羈的這兩種秉性融為一體,對於這種根深蒂固的秉性,又有誰能理解呢?因為無法使自己保持清醒,就是放蕩不羈的表現。阿申巴赫並不再想作自我批判。他的情趣,他這把年紀的精神狀態,自尊心,智慧的成熟程度以及單純的心地,都使他不願靜下來對己的動機一一剖析,也難以確定究竟是什麼妨礙他執行原定的計劃:是良心不安呢,還是懶懶散散,鼓不起勇氣。他惶惶不安,怕有人——哪怕是海灘看守人——會看到他的一舉一動以及最後目的未遂的下場,同時還深恐人家笑話。另外,他對自己滑稽的、一本正經的恐懼也不禁啞然尖笑。「一臉狼狽相,」他想,「狼狽得像斗敗了的公雞那樣,只能收起翅膀垂頭喪氣地退陣。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我們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渙散,把我們的傲氣壓下去,頭也抬不起來……」他細細玩味著自己的思想,覺得還是太高傲了,不願承認有這麼一種恐懼情緒。
船兒就這樣繼續向前搖去,一艘汽船駛往城裡去,船后激起的水波使小船顛簸起來。岸上有兩個公務人員反剪雙手踱來踱去,臉朝著鹹水湖。阿申巴赫在一個老頭兒的幫助下離跳板上岸,老頭兒手裡拿著一條有鉤的篙子;威尼斯每個碼頭上都有這種老人。因為他手邊缺乏一些零款,他就過去到浮碼頭附近一家飯店裡兌一下,準備隨手付些錢給船老大。他在門廳里換好了錢,回到原處,不料看到他的旅行用品都已放在碼頭的一部手推車上,而平底船和船老大已無影無蹤。
「你把我劃到汽船碼頭去,」他一面說,一面把身子稍稍轉向後面。划船人的喃喃聲停止了。阿申巴赫沒有聽到回答。
他把旅行用的書寫夾放在膝蓋上,拿起自來水筆開始處理各種信札。但不一刻,他又覺得不去領略這番景象實在可惜,同時也認為因處理這些無謂的信件而錯過機會也不值得——這畢竟是他心目中最值得欣賞的場面啊。他把紙筆扔在一邊,又回頭眺望海洋。不一會,他為堆沙丘的少年們的談話聲所吸引,於是把頭轉向右面(他的頭本來舒坦地枕在椅子背上),張大眼睛又去找漂亮的阿德吉奧,看他究竟忙些什麼。
「您想到海濱浴場去吧。」
「頭髮花白了,」他歪著嘴說。
「可不是搭你的船去。」
關於這位作家所偏愛的、在他的作品中反覆出現的那種新型英雄,一位目光敏銳的評論家早已作過這樣的分析:他的面貌應當是「智力發達,純樸,有丈夫氣概」,「能在刀光劍影中咬緊牙關,巍然屹立,臨危不懼」。這是美麗的,才氣橫溢的,確切的,儘管這種提法似乎太消極些。不過在命運面前能自我克制,在痛苦中仍能保持風雅,並非只是一種屈從。這是一種積極的成就,一個明確的勝利。塞巴斯蒂安的形象,乃是藝術中最美的象徵;即使就整個藝術而論不一定這樣,但就我們這裏談到的藝術而言,卻確是如此
九*九*藏*書。只要我們透視一下他所描寫的那個世界,就可看出這一主題的種種形態:例如一種在世人面前一直隱瞞自己腐化墮落的身心的高傲自制力;因情慾時毀容的醜陋——這種醜陋可以將悶燒著的情感餘燼化成一團純潔的烈火,甚至在美的王國里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即使身體衰弱無能為力,但心靈深處卻迸發著光和熱,它的力量足以使整個驕傲的民族在他的感召下投身到十字架前;在乾著枯燥、刻板的事務時,仍不失其親切、優雅的舉止;詐騙成性者那種狡詐而充滿風險的生活,以及煞費心機的陰謀詭計。只要我們想一想人類所有的這些命運(而且類似的命運還有好多),就會禁不住提出這樣的疑問:除了「弱者」的英雄主義之外,究竟是否還有其他的英雄主義。然而不管怎麼說,除了這種英雄主義之外,到底還有什麼更能代表時代精神的呢?古斯塔夫,阿申巴赫確實是所有那些辛勤工作、心力交瘁而仍能挺起腰板的人們的代言人,是現代一切有成就而道德高尚的人們的代言人,他們儘管病弱瘦削,財源匱乏,但還是憑藉自己頑強的意志力和智能,設法使自己的業績至少在一個時期內放射出異彩。這些人很多,他們是時代的英傑。他們全都在他的作品中反映出來。他們的地位獲得肯定,他們被讚揚,被歌頌。他們對他感恩,把他的聲名傳揚。
像任何求愛的人一樣,他一心想博取對方的歡心,惟恐不能達到目的。他努力在衣服穿著的細微末節上變換花樣,好讓自己煥發出青春。他戴寶石,灑香水,每天好幾次在梳洗打扮方面大用功夫,然後盛裝艷服,懷著興奮而緊張的心情坐到桌旁就餐。在把他迷住的這個翩翩美少年面前,他為自己的衰老而厭恨;看到自己花白的頭髮和尖削的面容,他不免自慚形穢。這就促使他千方百計打扮自己,使自己恢復青春。他常去飯店的理髮室。
然而他有時也靜下心來稍稍反省一下。他走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路?他驚愕地想。這究竟算是什麼路!像每個有天賦的人那樣,他對自己的家世是引以為榮的;一當他有什麼成就,他就往往想起他的先輩,他立志要光宗耀祖,不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即使此時此地,他還是想到他們。可是現在,他竟糾纏在這種不正當的生活經歷中而不能自拔,讓異乎尋常的激|情主宰著自己。一想到他們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莊的風度,他不禁黯然苦笑了一下。他們看見了會說什麼呢?真的,當他們看到他的全部生活與他們大相徑庭——這種生活簡直是墮落——時,又會怎麼說呢?對於這種被藝術束縛住手腳的生活,他本人年輕時也曾一度本著他的布爾喬亞先輩們的精神,發表過諷刺性的評論,但本質上,這種生活同先輩們過的又是多麼相像!這種生活簡直像服役,他就是其中一個士兵,一個戰士,像其他某些同行那樣。因為藝術是一場戰鬥,是一場心力交瘁的鬥爭;今天,人們對這場鬥爭往往沒有多久就支持不住了。這是一種不斷征服困難、不畏任何險阻的生活,是一種備嘗艱辛、堅韌不拔而有節制的生活,他使這種生活成為超然的、合乎時代要求的英雄主義的象徵。他委實可以稱這種生活是凜然有丈夫氣概的、英勇無比的生活。他不知道主宰著他的愛神是否由於某種原因,對這種生活特別有好感。愛神對最最勇敢的民族不是另眼相看嗎?人們不是說正因為他們勇猛過人,他們的城市才繁榮起來嗎?古時有許多戰鬥英雄聽從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負重,而懷有其他目的的種種膽怯行為則受到譴責。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聲下氣——這些都不會使求愛者蒙受恥辱,反而會贏得讚美。
過去,至少從他有機會能任意享受社交的種種好處時起,他一直認為,旅行不過是一種養生之道,有時不得不違背心愿去敷衍一下。他為他自己和歐洲廣大人士所提出的繁重任務忙得喘不過氣來,創作的責任感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他非常厭惡娛樂,以致對外面的花花世界感不到任何興趣。他已非常滿足於那些不必遠離自己小天地的人們所能獲得的世間各種見識,因而離開歐洲的事,他一刻也不曾想過。尤其是他的生命力已漸漸衰退,他藝術家的那種深恐大功不能告成——即擔心工作半途而廢,不能鞠躬盡瘁獻身於事業——的憂慮已再不能輕易排除以後,他幾乎只在家居所在的那個可愛的城市裡露面,足跡也不出他那座簡陋的鄉間別墅;那座別墅坐落在山區,他常在那兒度過多雨的夏天。
阿申巴赫一心追求名譽,因而他雖不早熟,但由於筆調精闢犀利,很早就具備成名的條件。幾乎還是一個中學生時,他已出了名。十年以後,他已學會坐在寫字檯面前用優美的、意味深長的辭句處理成批的信稿,使自己的英名保持不衰;信稿內容非簡短不可,因為人們對這位有成就、有威望的作家硬是提出許多要求。四十歲時,儘管實際工作的重擔與種種變遷使他勞瘁不堪,他還得每天處理一批世界各地人們寄來的、頌揚他的郵件。
於是這位健談的理髮師用兩種水洗起主顧的頭髮來,一種顏色深些,一種淡些。霎時間,他的發色變得像青年時代一樣烏黑。他把他的頭髮用燙鉗捲成一道道的波紋,然後退後一步,仔細審察經過他精心整修的頭髮。
妙啊,妙!阿申巴赫用專家那種冷靜的鑒賞眼光想著,像藝術家對某種傑作有時想掩飾自己欣喜若狂、忍俊不禁的心情時那樣。他又接下去思忖:要不是大海和海灘在等著我,只要你在這兒待多久,我也想在這兒待多久!然而他還是在飯店服務員的眾目睽睽之下穿過客廳,走下台階,經過木板小路,一直來到海灘上專供旅客休憩的那塊地方。一個赤腳老頭兒陪他到一間供他租用的小屋裡,他穿著一條麻布褲和一件水手上裝,戴著草帽,是這兒的浴室老闆。阿申巴赫要他把桌子和安樂椅擺到沙灘里搭起的木板平台上,於是隨手提起一隻靠背椅,把它一直帶到海濱蠟黃色的沙坪上,讓自己舒舒服服地坐著休息。
海邊已沒有什麼人了。在海岸與第一片沙灘之間遼闊的淺水上,微波蕩漾。一度曾是鬧盈盈、熱騰騰的這塊海濱勝地,現在卻顯得滿目凄涼,無人問津。沙灘也不再打點得那麼清潔了。一副照相機三腳架在海邊撐著,看來已被人遺棄,照相機上的一塊黑布,在涼風中撲撲地飄動著。
這個不幸的人從夢中醒來時,精神倦怠,神思恍惚,像落在魔鬼的掌握中而無力掙脫似的。他不再避人耳目,也不管自己是否受人懷疑。但人們還是紛紛逃離,海灘上許多浴房都空了出來,餐廳里也剩下許多空位,城裡幾乎看不到一個外國人。事實的真相看來已經泄露。儘管有關方面相互配合作出種種努力,恐慌情緒再也無法控制。不過這位珠光寶氣的婦人和她的家人仍舊留著,這也許是因為謠言尚未傳到她的耳邊,也許是因為她太高傲無畏,不屑理會。塔齊奧還住在這兒。有時在著魔的阿申巴赫看來,逃離或死亡會帶走周圍每一個活生生的人,到頭來島上只剩下他自己和這個美少年。在海邊的每一個晨,他總要用沉滯的、漫不經心的目光凝視著他所追求的人;傍晚,他總是不知靦腆地在死神出沒的大街小巷裡尾隨著他。這樣,他把荒誕不經的事看作大有可為,而一切禮儀習俗也就拋之腦後了。
一會兒洗熱水浴,
時光已是五月上旬,在幾星期濕冷的天氣之後,一個似是而非的仲夏來臨了。雖然英國花園裡的樹葉才出現一片嫩綠,可是已像八月般的悶熱,市郊一帶熙熙攘攘,擠滿了車輛和行人。但通往奧邁斯特的一些道路卻比較幽靜,阿申巴赫就在那兒徜徉,眺望一會以熱鬧出名的餐廳公園的景色。公園周圍停著一些出租馬車和華麗的私人馬車。他從公園外圍取道回家,穿過了落日餘輝掩映著的田野。當他走到北郊墓園時,他累了,這時在弗林公路上空又出現暴風雨的徵兆,於是他等著電車,讓電車直接帶他回城。
聽其自然吧!發展的本身就是一種命運;而博得廣大公眾同情和信賴的那些人,在行動方面為什麼不該與那些默默無聞的人們有別呢?當一個偉大的天才藝成脫穎而出,能經常明確地意識到他才智的價值,但同時卻裝出一副孤芳自賞的姿態——其實內心充滿著無法排遣的痛苦與鬥爭——而且還設法讓世人也知道他的才智和名聲時,只有冥頑不靈的吉卜賽人才感到無聊,會發出嘲笑之聲。此外,在天才的自我形成過程中,有多少喜怒哀樂和惡風逆浪啊!隨著時間的推移,古斯塔夫·阿申巴赫的文章中有一些官腔和教訓人的味兒,他後幾年的筆調失去了敢想敢說的犀利風格和微妙清新的色彩,變得一本正經,精雕細琢,循規蹈矩,甚至有些公式化。像人們對路易十四的傳統說法那樣,這位年事漸長的作家在文體方面擯棄了一切普通的字句;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學校當局把他的一些著作選載在規定的教科書中。當一個剛即位的德意志君王在腓特烈大帝史詩作者的五十壽辰授以貴族頭銜時,他認為受之無愧,並不拒絕。
「那位老兄白白地劃了一陣船,」老頭兒說,接著就拿下帽子向他遞去。阿申巴赫投下一些錢幣。他吩咐把行李送往海濱浴場的飯店裡,自己則跟著手推車沿一條林陰|道走去,林蔭道上開滿了白花,兩旁有小吃部、貨攤及供膳宿的地方。這條路橫穿小島一直通到海灘。
思想和整個情感、情感和整個思想能完全融為一體——這是作家至高無上的快樂。當時,我們這位孤寂的作家就處在這樣一種精神狀態中:他的思想閃爍著情感的火花,而情感卻冷靜而有節制。換句話說,當心靈服服帖帖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時,大自然也欣喜若狂。他突然想寫些什麼。據說愛神喜歡閑散自在,而她也僅僅是為了悠閑的生活才被創造出來的,這話不錯。但在這樣一個有關鍵意義的時刻,這位思家心切的作家十分激動而不能自己,很想立即投入創作活動,至於動機如何,則是無關緊要的。當時,知識界正圍繞著文化及其趣味的某一重大而迫切的問題掀起一場爭議,阿申巴赫在旅途中也獲悉了這個消息。這個主題是他所熟悉的,他有這方面的生活經歷。他為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所驅使,渴望一下子把這個主題用優美的文字表達出來。他要寫,而且當然要面對著塔齊奧寫,寫時要以這個少年的體態作為模特兒。他的文筆也應當順著這少年軀體的線條,這個軀體對他來說是神聖的。他要把他的美抓進靈魂深處,像蒼鷹把特洛伊牧人一把攫到太空里去那樣。現在,他坐在帆布遮篷下的一張粗桌子旁邊,面對著他所崇拜的偶像,靜聽著塔齊奧音樂般的聲音,用塔齊奧的美作為題材開始寫他那篇小品文。這是千載難逢的寶貴時刻,他覺得他寫的語句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溫柔細膩,富於文采,也感到字裡行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情意綿綿,閃耀著愛神的光輝。他精耕細作地寫了一頁半散文,簡潔高雅,熱情奔放,許多讀者不久定將讚嘆不已,為之傾倒。世人只知道他這篇文章寫得漂亮,而不知它的來源及產生作品的條件,這樣確實很好;因為一旦了解到藝術家靈感的源泉,他們往往會大驚小怪,從而使作品失去了誘人的感染力。多麼不平凡的時刻啊!他這一心力交瘁的創作活動也是多麼不凡啊!他的靈性與另一個肉體交往,已結出多麼難能可貴的果實!當阿申巴赫收藏好他的作品離開海邊時,他精疲力竭,甚至感到整個身子垮了。他似乎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壞事,受到良心的譴責。
這種愉快而單調的生活已在他身上產生了魔力,這種恬靜安閑而別有風味的生活方式很快使他著了迷。這兒有非常講究的浴場,南面是一片海灘,海灘旁邊就是風光秀麗的威尼斯城:這一切都是那麼引人入勝,住在這裏確實太美了!不過阿申巴赫是不愛這種享受的。過去,一遇到可以排愁解悶、尋歡作樂的場合——不管在哪兒,也不管在什麼時候——他總滿不在乎,不一會就懷著憎惡不安的心情讓自己再在極度的疲勞中煎熬,投入他每天不可或缺的神聖而艱苦的工作中去,這在他青年時代尤其如此。唯有這個地方迷住了他的心,渙散了他的意志,使他感到快樂。有幾次,當他早晨在小屋前的帳篷下出神地凝望著南方蔚藍色的大海時,或者當他在和暖如春的夜間眼看著燦爛的燈光一一熄滅而小夜曲悠揚的旋律漸漸沉寂下去時(這時他躺在平底船的軟席上;他在馬可廣場上逛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在星光閃爍的太空下讓船兒把他從那邊帶回到海濱浴場),他總要回想起他的山鄉別墅,這是他每年夏季辛勤創作的地方。這裏的夏天陰雲密布,雲層黑壓壓地掠過花園的上空;晚間,可怕的暴風雨吹熄了屋子裡的燈光,他餵養的烏鴉就霍的跳到樅樹的樹梢上去。相形之下,現在他多麼舒暢,彷彿置身於理想的樂土,也彷彿在一個逍遙自在、無憂無慮的國土裡遨遊;那裡沒有雪,沒有冬天,也沒有暴風雨和傾盆大雨,只有俄西阿那斯送出一陣陣清涼的和風,每天自由自在、痛痛快快地過去,不用操心,不必為生活而掙扎,有的只是一片陽光和陽光燦爛的節日。
阿申巴赫真想伸出一根指頭嚇唬他一下。「不過我要奉勸你,克里多布盧斯,」他微笑著想,「還是到外國去旅行一年吧!你至少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才能複原。」他從一個小販那兒買了一些大的、熟透了的草莓飽吃一頓充當早點。雖然陽光無法透過空中重重的霧氣照射下來,但天氣已很炎熱。他感到懶洋洋的,整個心靈融化在令人沉醉的大海的寧靜氣氛中。對於聽起來有些像「阿德吉奧」這個名字究竟如何拼法,我們這位認真的詩人在猜測和推敲方面煞費苦心地花了一番功夫。憑著他對波蘭文的某些記憶,他終於確定應當是「塔齊奧」,它是「塔德烏斯」的簡稱,喊時聽來就像「塔齊烏」了。
一天下午,阿申巴赫追蹤著美少年一直到鬧著疫病的曲折迷離的市中心。迷宮般的街巷、水道、小橋和空地彼此都很相似,他不知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也辨不出東南西北的方位。他一心關注著的,只是他苦苦追求的偶像不要從視線中消失才好。為穩妥小心起見,他一會兒蹲在牆腳,一會兒躲在行人背後作掩護。由於他的身心長時期處於緊張與激動不安的狀態,他的力氣差不多耗盡了,可是自己卻一直沒有感覺到。塔齊奧跟在家人後面,他通常讓女教師和修女般的姐姐們在小巷前面走;由於走在最後只是他單獨一個人,有時他回過頭來用奇特而矇矓的眼光看看追戀他的人是否確實跟在後面。他看到了他,但只是心照不宣。他心領神會,欣喜若狂。陷入熱戀中的阿申巴赫在這一對眼睛勾引下,在一股盲目的熱情衝動下,一種非分的希冀潛入他的心頭——終於他發現自己的視線搞渾了,弄糊塗了。這時波蘭人一家已跨過一座拱形小橋,拱頂遮住了他的視線,當他走到橋上時,他已見不到他們。他從三個方向尋找,一路往前,還有兩路是朝又小又髒的碼頭兩邊方向,結果一場空。他精疲力竭,最後不得不放棄找尋的打算。
這是一個不平凡的上午,一切都是亂紛紛的。他感到頭昏目眩,精疲力竭。他把手提包里的物件一一在房裡安頓好后,就在敞開的窗子下面一把靠背椅里坐下來休息。海面上呈現一片淺綠色,空氣越來越稀薄清新,海灘在一些小屋和船兒的點綴下,顯得色彩繽紛,儘管天空還是灰沉沉的。阿申巴赫兩手交合著放在衣兜上,眺望著外面的景色。他為重返舊地而高興,但對自己的游移不定和摸不透自己的真正意圖感到老不痛快。就這樣約摸有一小時光景,他靜坐養神,恍恍惚惚地不知想些什麼。中午時,他看到塔齊奧從海灘那邊跑來,穿過圍欄,沿著木板路回到飯店,身穿一件有條紋的亞麻布上衣,胸口扎著一個紅結。阿申巴赫在高處不待真正看清楚,就一下子認出他來。他暗自說:嘿,塔齊奧,你又在這兒了!但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這種隨隨便便的問候話實在不能出口,它不能代表內心的真實思想。他只覺得熱血在沸騰,內心悲喜交集;他知道只是為了塔齊奧的緣故,才那麼捨不得離開這兒。
從那次散步以後,儘管他急於想作一次旅遊,但一些實際事務和文學方面的事務使他又在慕尼黑呆上兩星期左右。終於他通知鄉下,他四星期內就可回到鄉間別墅里來。他在五月下半月的某一天將乘夜車去的里雅斯特,在那裡只逗留二十四小時,第二天早晨就乘船到波拉去。
由於他荏弱的肩膀上擔負著天才應負的種種重任,而且有十分遠大的志向,他非常需要紀律。幸而紀律是父族方面遺傳下來的素質。在四十歲或五十歲的時候,一般人都在揮霍無度,沉湎於酒色,或者醉心於遠大的計劃而遲遲未能如願,但他卻不是這樣,每天一早就用冷水淋洗他的胸部和背部,然後擎起一對銀座的長蠟燭,將它們放在稿紙上面,把他從睡眠中積聚起來的精力熱誠地、專心致志地貢獻給藝術,一次就是兩三小時。某些局外人以為,顯現在《馬亞》中的各種景物以及展示腓特烈大帝英雄業績的波瀾壯闊的史詩,都是作者在某種力量的鞭策下以巨大的精力一氣呵成的明證,這也難怪;事實上,這些作品卻是憑著無數片斷的靈感,靠每時每刻一磚一瓦地辛勤累積的結果,因而無論就整體或細節來說,都很優美;這是因為創作者有著像征服他出生地西里西亞那樣的頑強意志與堅韌不拔的毅力,能專門為一部作品長年累月嘔心瀝血,把自己最寶貴的時間一心一意地奉獻給創作事業。這樣更顯得他道德上的過人之處。
這樣,他又一次看到那令人嘆賞不已的登陸地點。建築群的結構燦爛奪目,絢麗多彩,這是共和國為前來觀光的海員們興建的,好叫他們看了五體投地:宮殿和「嘆息橋」輕巧華麗;海岸邊矗立著刻有獅子和聖像的柱子;仙人廟的側翼高高聳起,綺麗動人;大門的過道和巨鍾則又是一番壯觀。他環顧四周,感到從陸路搭火車到威尼斯就好比從後門跨入宮殿似的,只有像他現在那樣乘輪船穿過大海,才能窺見這個城市難以想象的瑰麗全貌。
這天一開頭就熱氣騰騰,像節日一般,而整個來說也是不平凡的,充滿了神話般的色彩。黎明時吹拂在他鬢角與耳畔的那陣和煦的、怪有意思的清風,宛如雲端飄灑下來的款款細語,它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一簇族羽毛般的白雲在天空飄浮著,像天神放牧的羊群。吹來一陣強勁的風,波塞冬的馬兒就賓士起來,弓起身子騰躍著,其中還有幾匹毛髮呈青紫色的小牛,它們低垂著牛角,一面跑著,一面吼叫著。遠處的海灘上,波浪像撲跳著的山羊那樣,在峻峭的岩石間翻騰。在這位神魂顛倒的作家周圍,儘是潘神世界里一些變了形的神奇動物,他的心沉浸在夢幻般的微妙遐想里。有好多回,當夕陽沉落在威尼斯後面時,他坐在公園裡的一條長凳上獃獃地瞧著塔齊奧,少年穿一身白衣服,系著一條彩色的腰帶,在滾平了的沙礫地上開開心心地玩著球。在這樣的時候,他認為自己看到的不是塔齊奧,而是許亞辛瑟斯;但許亞辛瑟斯是非死不可的,因為有兩個神同時愛著他。不錯,他體會到塞非拉斯對他情敵所懷那種痛苦的嫉妒滋味,當時這位情敵忘記了神諭,忘記了弓和豎琴,終日和那位美少年一起玩樂。他似乎看到另一個人怎樣在咬牙切齒的嫉妒心驅策下,把一個鐵餅擲在那個可愛的頭顱上,當時他也嚇得面如土色,把那個打傷了的身體接在懷裡,同時又看到一朵鮮花,由他甜蜜的血液灌溉著,抱恨終天……
不過這類事沒有發生。不僅如此,他們還有些交往:有一隻坐滿男男女女、樂聲悠揚的小船迎面而來,把平底船攔住,硬要挨在一起彼此靠著向前行駛;船里的人奏著吉他和曼陀林,縱情歌唱;本來湖面上一片寧靜,現在卻蕩漾著有異國情調的、以贏利為目的的抒情歌聲。阿申巴赫把錢幣投在他們伸手拿著的帽子里,於是他們一聲不響地搖走了。這時又可以聽到划船人的咕噥聲,他還是在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像每個勞碌不停、永不知足的人那樣,他興緻勃勃地一會兒忙這個,一會兒又忙那個。阿申巴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對理髮師所乾的事無法拒絕,相反地,他興奮地抱著滿腔希望。從鏡子里,他眼看著自己的眉毛彎得更加均勻分明,他的眼梢變得長些了;在眼瞼下稍稍畫了一下后,他的眼睛更加炯炯有神。他再看看下面:原來皮膚是棕色的、粗糙的,現在可變嫩了,泛上一片鮮艷的洋紅色。他的嘴唇,在一分鐘前還沒有血色,現在可豐|滿了,像草莓的顏色那樣;在塗上雪花膏和膚色恢復青春以後,面頰上、嘴角邊及眼圈旁的皺紋一一消失。當他看到鏡子里映出一個年青的身影時,心頭不禁怦怦亂跳。最後,化妝師認為一切都很稱心如意,於是他謙卑而有禮貌地感謝他的主顧,這種謙恭態度是干這行工作的人所特有的。「這隻是能為您效勞的起碼事兒,」他在為阿申巴赫作最後一次整容時說。「現在,您先生可以隨心所欲地談情說愛了。」阿申巴赫像高高興興做了一場夢,恍恍惚惚、戰戰兢兢地走了。他系的是紅領帶,戴的是一頂繞彩色絲帶的寬邊草帽。
他起得很早,像平時那樣急於想趕什麼工作似的;當太陽剛剛升起、光線還很柔和而晨曦朦朧的海面上正泛起一片耀眼的白光時,他已經出現在海灘上。他比大多數人都來得早。他客客氣氣地向沙灘圍欄的看守人問好,也和那個為他準備休息之地、搭棕色遮篷、把屋裡什物移放到露台上的那個赤腳白鬍子老頭親切地招呼,然後坐下來休息。他在那邊往往要呆上三四小時,眼看太陽冉冉上升,漸漸發揮出它那灼人的威力。這時海水的藍色也越來越深。在這段時間內,他總要獃獃望著塔齊奧。
一會兒又往床上躺。
「因為小汽艇不能載行李。」
周圍是多麼靜啊!而且越來越靜。除了船槳拍打湖水的汩汩聲外,除了波浪在船頭上重濁的擊拍聲外,什麼都聽不見。船頭是黑色的,坡度很大,頂部像一支畫戟那樣矗立在水中。這時還可以聽到另一種聲音,這是一種話音,一種低語——這是划船人斷斷續續地發出的喃喃自語,聲音似乎是從他揮動胳膊搖槳時迸出來的。阿申巴赫抬頭一看,發覺他周圍的鹹水湖湖面越來越寬,船兒一直向大海劃去,不免有些吃驚。因此他不能認為萬事大吉,要實現他的願望,他還得花一番心思。
「反正您會付的。」
有時,人們相識只是憑一對眼睛:他們每天、甚至每小時相遇,仔細地瞧過對方的臉,但由於某種習俗或某種古怪的想法,表面上不得不裝作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樣,頭也不點,話也不說。沒有什麼比人與人之間的這種關係更希奇、更尷尬的了。他們懷著過分緊張的好奇心,彼此感到很不自在;他們很不自然地控制著自己,故意裝得素不相識,不敢交談,甚至不敢勉強地看一眼,但又感到不滿足,想歇斯底里地發泄一下。因為在人與人之間彼此還沒有摸透、還不能對對方作出正確的判斷時,他們總是互相愛慕、互相尊敬的,這種熱烈的渴望,就是彼此還缺乏了解的明證。
就這樣,這位頭腦發昏的人不知道、也不想干任何別的事情,只是一味追求他熱戀的偶像,對方不在時他就痴想著,而且像墮入情網的人們那樣,光對著影子傾訴自己的衷曲。他孑然一身,又是異國人,而且為新近的幸福所陶醉,因而有勇氣去體驗最最荒誕不經的生活而毫無顧忌,永不臉紅。於是發生了這麼一個插曲:有一天他很晚從威尼斯回來,在飯店二層樓那個美少年的房門前驀地站住了,前額靠在門框上,久久佇立在那兒捨不得離開,如醉如痴,也顧不上在這樣瘋瘋癲癲的神態下自己有被撞見、被捕獲的危九九藏書險。
阿申巴赫微笑起來。嗨,你這個愛享福的小鬼!他想。比起你的姐姐們來,你似乎有任意睡大覺的特權!他突然興緻勃發,信口背誦起一首詩來:
阿申巴赫在椅子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他直挺挺地坐著,彷彿想避開或溜走。但這一陣陣笑聲、散發出的藥水味和近在咫尺的美少年交織在一起,使他宛如置身於夢境而無法擺脫。他神思恍惚,動彈不得。在大家亂成一團的當兒,他壯起膽子向塔齊奧看了一眼。這時他注意到,這位美少年在回眸看他時眼光也是很嚴肅的,完全像他自己看別人時那樣。四周人們的歡樂情緒對他似乎並無影響,他超然不為所動。在這個問題上,他居然能孩子般地順從著他,彼此心心相印,這使這位頭髮花白的長者心頭一陣鬆快,同時深為感動。他好容易控制住自己不用手去遮自己的臉。塔齊奧有時要鼓起胸來深呼吸一下,這在阿申巴赫看來似乎是胸口悶的表現,想藉此透一口氣。「他身體病懨懨的,可能活不長呢,」他又一次想。這時他是客觀公正的。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痴狂和激|情有時會那麼奇怪地煙消雲散。他滿腔熱情地關懷著他,同時卻感到某種狂妄的滿足。
他一心一意所想的,只是快快望見威尼斯,因為這個城市在他的心目中一直保持著光輝的形象。但天空和海水卻暗淡無光,一片鉛灰色,有時還降著霧蒙蒙的細雨。他暗自思量,取道水路時望見的威尼斯,也許與他過去取道陸路時所見到的不同吧。他站在前桅旁,眺望遠方,眼巴巴等著陸地出現。他想起了某一位曾看到自己所神往的圓屋頂和鐘樓從海浪里浮現的沉鬱而熱情的詩人,他默誦了詩人的一些佳句,這是詩人當時懷著崇敬和悲喜交集的心情恰到好處地吟詠出來的。某種思緒一旦孕育出來,他就很容易為之激動。他省察了自己那顆真摯而疲乏的心,問漫遊者的內心深處究竟是否還蘊蓄著某種新的激|情和迷惘不安,是否還有什麼新的驚險荒唐的想法。
家庭教師是一個面色紅潤的年輕矮胖女人,她終於作出站起來的姿態。她揚起眉毛拿椅子一把推向後面,向走進休息室來的一個高大婦人俯身致意。這位婦人穿一件銀灰色的衣服,打扮得珠光寶氣。她冷若冰霜,端莊穩重,略施香粉的頭髮髮型和衣服式樣卻別具一種純樸的風格,凡是把虔誠看作是一種高貴品德的那些圈子裡,人們是往往崇尚這種風格的。她可能是某一位德國高級官員的夫人,她的豪華氣派只是從一身飾物中顯現出來,它們幾乎都是無價之寶——一副耳環,一副長長的三股式項鏈,上面飾著櫻桃般大小的、隱隱閃光的珍珠。
划船人的眼睛越過他的頭頂瞪著前方,回答說:
阿申巴赫想,我還是留著不走吧。哪裡比得上這兒呢?他叉起雙手放在衣兜里,兩眼出神地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他的眼神漸漸散亂迷茫,在一片單調、廣漠、煙霧蒙蒙的空間里顯得模糊不清。他愛大海有很深的根源:藝術家繁重的工作迫使他追求恬靜,希望能擺脫各種惱人的、眼花繚亂的景象,使自己的心靈能達到質樸純凈和海闊天空的境界;他還熱烈地嚮往著逍遙、超脫與永恆,嚮往著清凈無為,這些都和他所肩負的任務恰恰相反,都是不許可的,但正因為如此,對他卻是一個誘惑。他所孜孜以求的是出類拔萃,因而渴望著盡善盡美,但清凈無為難道不是盡善盡美的一種形式嗎?他正在想入非非的當兒,突然從岸邊掠過一個人影;當他從無垠的遠方收住視線定神看時,原來是那個俊美的少年從左面沿沙灘向他走來了。他光著腳準備涉水,褲腳一直卷到膝蓋處,露出了細長的小腿。他慢慢地跨著步,但腳步非常輕巧自負,彷彿習慣於不|穿鞋子跑路似的。這時他朝著一排橫屋望去。當他看到那家俄國人在屋裡悠閑地過著日子時,他頓時怒容滿面,現出極度輕蔑的神色。他額上現出一片陰雲,嘴角向上翹起,嘴唇恨恨地歪向一方,連腮幫兒也變了形;眉頭緊皺得似乎連眼睛也陷下去,眼鋒射向下面,顯出無比憤怒與憎惡的模樣。他瞧著地面,又惡狠狠地向後一瞥,然後使勁地聳了聳肩膀表示不屑一顧,就把他的冤家們扔在後面。
午後,他離開海灘回到飯店,然後乘電梯進房。他呆在房裡,對著鏡子照了好多時候,端詳著自己花白的頭髮和清癯憔悴的面容。這時他想起了自己的名望,想起了街上有那麼多的人認識他,尊敬地注視著他——這都是因為他的文章確切中肯,筆調優美生動。他的腦際浮現出他所能想起的、憑他的天才創造出的種種成績,甚至想起了自己高貴的頭銜。然後他下樓到餐廳吃午飯,在一張小桌子上用膳。在他吃完了飯乘電梯上樓時,一群也吃過早點的青年人一哄而上,把他擁入電梯間內,塔齊奧也走了進來。他正好站在阿申巴赫身邊,距離從來沒有這樣近過,因而這回阿申巴赫看到的不只是一個輪廓,而是線條分明地看清了整個的人。有人在跟孩子談話,他回答時微笑著,笑起來美得無法形容,接著就在二樓跨步走出電梯間,身子朝後,眼睛向下瞧著地面。「美會使人怕羞,」阿申巴赫想,同時一個勁兒思忖著這究竟是什麼原因。不過他也注意到,塔齊奧的牙齒長得並不好,有些參差不齊,白裡帶青,缺乏健康的琺琅質,顯示出貧血患者牙齒上常見的那種脆而透明的特色。「他弱不禁風,病懨懨的,」阿申巴赫想,「他也許活不到老。」他不去理會為什麼他在這麼想著時,反而有一種心安理得之感。
他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晚餐時偶爾穿過的束腰帶的白色緊身衣;好像天生而命中注定似的,他永遠是那麼風度翩翩,他的左臂下部擱在欄杆上,兩腿交叉,右手靠著臀部;他只是用淡淡的好奇眼光瞅著這些江湖藝人,好像僅是為了禮貌才看著表演,臉上有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幾次直起身子,用雙臂優美的動作鬆開皮帶,將白襯衫往下拉,讓胸口舒坦一下。有時,他也會掉頭向左面偷望著那位愛慕他的人坐的地方,眼光有時躲躲閃閃,有時一掃而過,似乎要讓他感到意外;這時阿申巴赫就有一種洋洋自得之感,同時也有些神魂顛倒,驚惶失措。阿申巴赫沒有接觸到他的眼光,因為這個誤入歧途的人心中有鬼,迫使自己不敢正視。在露台的隱蔽處,端坐著那些照管塔齊奧的女人。如今事情已發展到這步田地,竟使他害怕自己這樣是不是太露骨了,會不會被她們懷疑。不錯,以前在海灘上、在飯店的休息室里以及聖馬科廣場上,他曾好幾次注意到她們把塔齊奧從他身邊喚走,想叫孩子遠遠離開他,當時他就像挨了一下悶棍似的。他感到自己受到莫大的侮辱,自尊心蒙受莫名其妙的傷害。他想反抗,但良心不允許他。
詼諧小曲唱完以後,他就開始收錢。他先從俄國人那兒開始,他們給得很慷慨;然後他走上通向露台的踏步。剛才他在台下演出時是那麼大胆潑辣,現在在露台上卻顯得溫良謙恭。他貓著腰,鞠躬如儀地在一張張桌子間游來晃去,諂媚地笑著,露出一口堅實的牙齒,但他在眉毛間的兩條皺紋依舊顯得那麼咄咄逼人。人們懷著好奇和稍帶憎惡的眼光審視著這個收錢的怪人,用手指尖兒把錢幣投入他的氈帽里,當心不讓指頭碰到帽子。哪怕演出很受人歡迎,只要這個丑角在體面的觀眾身邊挨得過分近,就會形成一個尷尬的局面。他覺察到這一點,於是低聲下氣地請求原諒。他帶著一股藥水味走到阿申巴赫身邊,這股味兒周圍任何人似乎都不在意。
他睡得不是最好,因為一想到往後的旅行,他就感到焦灼不安。當他早上打開窗戶時,天空依舊一片陰霾,但空氣似乎清新些了。就在這時,他開始有些後悔。他匆匆宣布動身不是操之過急,有些失策嗎?難道它不是他當時身體欠佳、心神恍惚所造成的後果嗎?要是他能稍稍再忍耐一下,不這麼快就灰心喪氣,讓自己努力適應威尼斯的氣候,靜待天氣好轉,那末他現在就能和昨天一樣,在海灘上度過這個早晨,不必為動身的事勞累忙碌。太晚了。現在他不得不再希冀著他昨天所希望獲得的東西。他穿好衣服,八點鐘時下樓吃早飯。
「只有一點兒,」理髮師搭著腔。「這是懶得打扮的緣故,所謂不修邊幅就是。有地位的人難免是這樣的。不過這副模樣到底一點兒不值得讚揚,特別是這些人對世俗的偏見是滿不在乎的。某些人對化妝藝術有成見,如果有人在牙齒方面也裝飾一番,他們就搖頭表示不滿。按理說,牙齒上也應當用一番功夫。歸根到底,一個人老還是不老,要看他的精神與心理狀態如何。頭髮花白準會給人們造成一個假象,而染髮以後就會好一些,哪怕人們瞧不起染髮。像您那種情況,先生,您是完全有權利使您的頭髮恢複本色的。您一定能允許我為您恢複本來面目吧?」
「為什麼不能?」
塔齊奧和他的姐姐們在某個地方乘平底船。當他們上船時,阿申巴赫正好躲在某個門廊或噴泉後面;一當他們的船離岸時,他也雇了一隻船。他悄悄地、急匆匆地對船夫說,要是能暗暗地跟在前面那隻剛好在轉角上拐彎的平底船後面並保持適當距離,就會付給他一大筆小賬。當那個船夫流氣十足地表示很願意促成其事,並且嘮嘮叨叨地保證一定會好好為他效勞時,他感到很膩煩。
經理對這次意外的差錯低聲下氣地表示抱歉,並且告訴他,他本人和飯店管理部門對這件事是多麼難受,同時還讚揚阿申巴赫,說他決定留在這裏等行李送回是多麼英明。當然,他以前的房裡已有客人,但馬上可以另外開一間絲毫不差的房間。「pas de chance,monsieur,」開電梯的瑞士人在帶他上樓時微笑地對他說。就這樣,我們這位溜回來的人又在房間里歇下來,這間房間的方位與擺設跟上次那間幾乎一般無二。
三個姐姐迅速站了起來。她們彎下身子去吻媽媽的手,她卻漠然一笑,掉頭跟女教師用法語說些什麼話。她的臉是花過一番保養功夫的,但鼻兒尖尖,有些憔悴。這時她向玻璃門走去。三個姐姐跟在她後面,姑娘們按照年齡大小先後走著,後面是女教師,最後才是那個男孩子。在他正要跨出門檻之前,不知怎的回頭一望。這時休息室里已空無一人,他那雙獨特的、朦朦朧朧的灰色眸子正好與阿申巴赫的視線相遇。阿申巴赫端坐著,膝上攤著一張報紙,目不轉睛地看著這群人離去。
遵從醫師的勸告,他在童年時代沒有上學,不得不在家裡受教育。他孤獨地成長,沒有同伴,但他一定很早就認識到他是屬於那種類型的人——這種人欠缺的不是才智,而是才智賴以發揮的體魄。換句話說,他是屬於往往很早嶄露頭角而才華難以持續到晚年的那種類型的人。然而他的格言乃是「堅持到底」;在他那本描寫腓特烈大帝的小說里,他所看到的只是那位老英雄「堅持到底」這一囑咐的超凡入聖之處,他認為這句話集中體現了在苦難面前堅韌不拔的品德。他也非常希望活得久些,因為他認為只有當一個藝術家在人生各個階段都能取得典型的成就時,他的藝術造詣才可說是真正偉大的,有普遍意義的,同時也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這時響起了那孩子清脆而不太洪亮的嗓音,招呼著遠處正在搭沙丘玩的夥伴們。阿申巴赫依然轉過頭去漫不經心地聽著。夥伴們回答他,好幾次喊著他的名字或愛稱;阿申巴赫不無好奇地諦聽著,可是除了悠揚悅耳的兩個音節外——聲音有些像「阿德吉奧」,但喊「阿德吉烏」的次數似乎更多些,發「烏」的尾音時音調有些拖長——卻什麼也聽不清。他愛聽這種清越的聲音,認為這種和諧的音調十分美妙,於是反覆默念了幾遍,又回頭躊躇滿志地去看他的書信和文件。
他辛辛苦苦地奔波了幾年,在各處尋找安居的地方,後來才不失時機地選中慕尼黑作為他永久棲身之所。他住在那裡,受到市民們對社會名流那種稀有的尊敬。他青年時代就和學者家庭出身的一位姑娘結婚,但婚後只有一段短時期的幸福生活,不久妻子就去世了。他身邊有一個已婚的女兒,可從來沒有一個兒子。
他又一次感覺到,這座城市就氣候來說,對他的健康是非常不利的。這件事,現在他已終於一清二楚了。硬要在這兒住下去看來是不明智的,而以後風向會不會轉變也很難說。應當馬上作出決定。現在立刻就回家,他辦不到。那邊,無論夏天或冬天,都沒有他適宜的住處。不過海洋和沙灘並非只有威尼斯才有,其他地方可沒有臭熏熏的鹹水湖和熱浪|逼人的煙霧。他記起離的里雅斯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海濱浴場,人家在他面前曾稱讚過它。為什麼不到那邊去呢?馬上就動身吧,這樣,他再換一個環境住下來也許還是值得的。他主意已定,於是站起身來。他在離這裏最近的停船處雇一隻平底船,船兒經過好幾條陰沉沉的、曲曲折折的河道向聖馬科搖去。它在用大理石雕成而兩側刻有獅子圖案的華麗的陽台下劃過,從滑溜溜的牆角邊繞過,又從一些凄涼的、宮殿式的屋宇門前經過,店鋪的大幅招牌倒映在晃動著的水波中。他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因為船老大和織花邊的、吹玻璃的小商販勾結在一起,一忽兒在這兒、一忽兒在那兒停下船來,誘他上岸觀光,買些小玩意兒。這樣,這番別有風味的威尼斯之游剛剛在他身上產生了魅力,就因海上霸王的求利心切而黯然失色,使他的心又悶悶不樂地冷了下來。
塔齊奧這個孩子,阿申巴赫見過多次,幾乎經常看到。他們只是在一個狹小的天地里活動,每天生活千篇一律,因而白天里他總能不斷地接近這個俊美的少年。他到處看到他,遇見他,在旅館底層的客廳里,在往返于威尼斯城涼爽的航道上,在繁華的廣場中,以及其他許多湊巧的、進進出出的場合。不過使他有較多的機會能經常全神貫注地、愉快地欣賞這個優美的形象的,卻是海灘早晨的時刻。不錯,正因為他陷入了這種甜美的境界——環境促使他每天能反覆享受到新的樂趣——才使他的生活感到充實而歡快,使他覺得留在這兒的可貴,同時使火炎炎的夏日能一天天開開心心地打發過去。
就在當天晚上晚餐以後,有一小隊街頭賣唱的藝人從威尼斯來到飯店的前花園演出。他們兩男兩女,站在一根吊弧光燈的鐵柱下面,燈光把他們的臉照得白白的。他們面向大露台,露台上坐著這些避暑的來客,一面喝著咖啡和冷飲,一面欣賞他們表演的民間歌舞。飯店裡的職工、招待員、開電梯的和辦公的,都紛紛來到休息室的門廊邊側耳靜聽。俄國人一家一向熱中於享受,這時在花園裡擺出了藤椅,位置離藝人們較近:他們圍坐成一個半圓形,喜形於色。一個圍著頭巾的老奴站在主人後面。
「把我劃到輪船碼頭去!」他再說一遍,一面挪過身子來,直愣愣地睨視著划船人。這時對方站在他後面稍稍高出的甲板上,鉛灰色的天空下面赫然聳現著他的身影。這個人的容貌不惹人喜歡,甚至有些兇相,穿的是一件藍色水手式服裝,扣著一條黃色佩帶,戴的是一頂不像樣的草帽,草帽不很規矩地歪戴在頭上,帽辮已開始鬆散。從他的面相和塌鼻子下一抹淡黃色捲曲的鬍鬚看來,他一點也不像義大利人。儘管他的體格不大魁梧,因而不能指望他的搖船本領特別高強,但他使勁地划著,每打一次槳都施展出全身力氣。有時由於用力過度,他的嘴角翹向後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他皺起淡紅色的眉毛,用堅決的、幾乎是粗魯的語調兩眼朝天地衝著乘客說:
「真是這樣。可是我乘這隻船的目的,只是為了能擺渡到聖馬科去。我要在那邊乘小汽艇。」
塔齊奧在洗澡。阿申巴赫有片刻時間沒有看到他。接著在遠處海面上,他看到了他的腦袋,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像一柄船槳那樣在擊水。這時從岸邊到遠處的海水似乎很淺。可是家裡人已擔心起他來,小屋裡已經傳出了女人們喚他的聲音,她們連聲喊他的名字,「塔齊烏!」「塔齊烏!」這聲音幾乎像集會時的口號聲那樣,在沙灘上到處回蕩。它帶著柔綿的和音,尾音的「烏」字餘音裊裊,聽起來有一種甜潤、狂放之感。他回過身去逆著海浪划游,激起了一陣泡沫,在水面上雄赳赳地高昂著頭,看去生氣勃勃,純潔而又莊嚴。他一綹綹的鬈髮濕漉漉地淌著水,像大自然懷抱中脫穎而出的、從天上飛下或海底鑽出的天使那樣嬌美可愛。在這幅景象面前,人們彷彿置身於神話般的境界里,換句話說,他像遠古時代人類起源或天神降生時那種傳奇般的人物。阿申巴赫閉起眼睛細聽著自己心靈深處默默地唱著的讚歌,這時他又認為這裡是個好地方,還想再多留一會兒。
這個可貴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現,是他意料不到的,它來得出其不意,因而阿申巴赫來不及使自己鎮定下來,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姿態。當他的目光與失而復得的塔齊奧的相遇時,喜悅、驚訝與讚賞的表情也許在他的臉上流露出來——正好在這一瞬間,塔齊奧微微一笑:他朝著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麼富於表情,那麼親切,那麼甜美,那麼坦率真誠,嘴唇只是在微笑時慢慢張開。這像是那喀索斯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著身子,美麗的面容在水中倒映出來,他張開手臂,笑得那麼深沉,那麼迷人,那麼韻味無窮。那喀索斯稍稍撅起嘴,因為他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嬌麗的嘴唇,這個企圖結果落了空。他媚態橫生,有幾分心神不定,那副模樣兒十分迷人,他自己似乎也被迷住了。
英國人從以上的事實得出這樣的結論,他斬釘截鐵地說:「您最好今天就動身,不要再挨到明天了。封鎖的日子看來不會超出幾天的。」「謝謝您,」阿申巴赫說著,就離開旅行社。
現在坐在那裡的,就是他,這位在文學界享有崇高威望的大師。正是他才寫了《不幸的人》那樣的作品;正是他以晶瑩明澈的文體,擯棄了那種吉卜賽式浮夸的風格和晦澀曖昧的描寫;正是他,使世人對陷入深淵中的苦難人們寄予同情,而對墮落的靈魂加以譴責。是他跨越了知識的壁壘,攀登到智慧的高峰;是他傲然無視於世人的冷諷熱嘲,終於博得了群眾的信賴。他的聲譽已由官方公認,他的名字已加上了貴族的頭銜,他的文章已作為孩子們的範本。如今他卻坐在那邊出神。他緊閉著眼皮,只是偶爾斜著眼睛往下偷偷地掃視幾下,眼光里顯出譏諷和困惑的神色。他本來是松垂的、化妝后嘴角稍稍翹起的嘴唇,喃喃地發出一些斷斷續續的聲音,好像一個睡夢未醒的人從頭腦里幻想出一番什麼古怪的邏輯似的。
航路是他所熟悉的:開過鹹水湖,路過聖馬科,一直駛往大運河。阿申巴赫坐在船頭的圓凳上,手臂倚著欄杆,一隻手遮住眼睛。市郊公園在他的眼前掠過,不一會,儀態萬方的廣場又展現在前面,然後漸漸遠去,接著是一排排宮殿式的屋宇,河道轉向時,里亞爾多燦爛奪目的大理石橋拱就映入眼帘。阿申巴赫出神地望著,胸口感到一陣絞痛。威尼斯的空氣,以及海洋和沼澤隱隱散發出的腐臭氣味,曾促使他迫不及待地離開這個城市,但現在他又感到依依不捨,深情而痛苦地吸著這裏的空氣。難道他過去不知道、也不曾體察到,他是多麼懷戀著威尼斯的一切景物?今天早晨他只是稍感遺憾,懷疑自己這麼做是否不智,而現在,他卻是愁腸寸斷,心痛欲裂,淚水一次又一次地潤濕了他的眼睛。他責問自己,這一點他過去為什麼竟然沒有預見到。使他耿耿於懷,也是三番兩次最使他受不了的,顯然是因為他怕再也見不到威尼斯了,今後將和這個城市永別了。既然他兩度感到這個城市有害於他的健康,兩度逼他抱頭鼠竄而去,那末今後他就應當認為這是一個萬萬住不得的地方;這裏的環境他可適應不了,再上這兒遊覽自然毫無意義。是的,他覺得如果現在就走開,他一定為了自尊心不願再來訪問這個可愛的城市。他在這裏感到體力不支已有兩次了。他精神上嚮往這兒,但體力卻夠不到,因而在這位年長者的心裏引起了異常激烈的思想鬥爭。他認為體力不濟是十分丟臉的事,無論如何要置之度外,同時,他也不理解為什麼昨天竟能處之泰然,思想上毫無波動。
「你要多少船錢?」
他有時看到他從左面沿著海灘跑來,有時看到他從後面小屋中間出來,有時卻突然又驚又喜地發現:由於自己遲來了一步,孩子早已在那邊了;孩子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浴衣——現在他在海灘邊穿的只是這件衣服——在陽光下像往常一樣玩著搭沙丘的遊戲。這是一種閑散有趣、遊盪不定的生活,不是玩耍就是休息:閑逛,涉水,挖沙,捉魚,躺卧以及游泳。露台上的女人們守望著他,有時尖起嗓子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在空中回蕩:「塔齊烏!塔齊烏!」這時他就向她們跑來,一個勁兒揮動著手臂,向她們報告他的所見所聞,並把找到和捉到的東西一一拿給她們看,像貝殼啊,馬頭魚啊,水母啊,還有橫爬的螃蟹。他講的話,阿申巴赫可一句也不懂;孩子說的可能是一拽最普通的家常話,但在阿申巴赫聽來卻清脆悅耳,優美動人。由於孩子是異國人,發出的音調好比音樂,夏日的烈炎在他身上傾瀉著無盡的光輝,不遠的地方就是雄偉的海洋,在這種背景襯托之下,更使他顯得神采奕奕。
他跑到自己的餐桌去時,在正要動身的阿申巴赫面前走過。在這位頭髮花白、天庭飽滿的長者面前,他謙遜地垂下了眼睛,然後以他慣有的優雅風度抬起頭來,溫柔地凝視著阿申巴赫的臉,走開了。別了,塔齊奧!阿申巴赫想。我看到你的時間太短了。他一反常態,撅起嘴唇作出一副道別的姿態,甚至輕輕發出聲來,還補充說一句:「上帝祝福你!」於是他起身就走,把小賬分給侍者,與那位矮小、和氣穿法國式上裝的經理告別,像來時那樣徒步離開飯店。他穿過橫貫小島的開著白色花卉的林陰|道來到汽船碼頭,後面跟著拎手提包的服務員。他趕到碼頭,上了船,但乘船時感到悶悶不樂,思想負擔很重,而且深為悔恨。
他不吭聲。船槳仍在啪啪地划著水,水浪悶聲悶氣地拍著船頭。嘀咕又開始了:划船人又在齒縫裡自言自語。
「您到海濱浴場去吧。」
這些日子里,臉頰熱得火辣辣的天神總是光著身子,駕著四匹口噴烈焰的駿馬在廣漠的太空里馳騁,同時颳起一陣強勁的東風,他金黃色的鬈髮迎風飄蕩。在波浪起伏的、寧靜而浩瀚的海面上,閃耀著一片絲綢式的白光。沙灘是灼|熱的。在閃著銀白色霞光的蔚藍的蒼穹下,一張張鐵鏽色的帆布遮篷在海灘的小屋面前伸展著,人們在這一片親自布置好的蔭涼的小天地里度過早上的時光。但晚間的風光也旖旎動人,園子里的花草樹木散發出陣陣清香,天上星星群集,夜幕籠罩著海面,海水微微激起了浪潮,發出幽幽的低語聲,令人心醉。這樣的夜晚,預示著明天準是個陽光燦爛、可以悠閑地消受的好日子,展現著一片絢爛多彩的、能有種種機會縱情遊樂的美妙前景。
他年青幼稚,不識時務,曾在公眾面前跌過跤,犯過錯誤,暴露出自己的弱點,在言論和著作中不講策略,違反常情。但他畢竟贏得了榮譽,而榮譽,正如他所說,是每個偉大的天才孜孜以求的當然目標。是的,人們可以說,他的整個生涯都是有意識地、頑強地為名譽而努力攀登的一生,而把人們的猜忌與譏諷等種種障礙都置之腦後。
天色灰沉沉的,風中帶一股潮潤的味兒。港口和小島漸漸落在後面,陸地的各部分很快消失在煙霧迷濛的地平線上。一團團為水氣脹大的煙灰,紛紛飄落在洗過的、尚未乾透的甲板上。不到一小時,船已張起帆篷,因為天開始下雨了。
他的才能既不同凡響,又毫無怪僻之處,因而贏得廣大讀者的信賴,同時又博得愛挑眼兒的那些行家們的鼓勵與同情。從少年時代起,各方面都希冀他干一番事業,而且是不平凡的事業,因而青年人那股懶懶散散、逍遙自在的勁兒,他可從來不曾有過。當他三十五歲在維也納病倒時,一位同他結交的細心觀察家曾發過這樣的議論:「你們看,阿申巴赫的生活老是這個樣子,」說到這裏,講話人把他左手幾個手指捏成一個拳頭:「永遠不可能像這個樣子。」說罷,他張開的那隻手就漫不經心地從安樂椅的靠背上垂下來。這真是一針見血。由於阿申巴赫生來體格並不結實,更顯得他在道德上是一個勇者——他只是由於責任感才經常從事緊張的工作,並非生來就能如此。
精神美的化身!他兩眼望著藍澄澄海水九-九-藏-書邊站著的高傲身影,欣喜若彺地感到他這一眼已真正看到了美的本質——這一形象是神靈構思的產物,是寓於心靈之中唯一的純潔的完美形象,這樣完美的肖像和畫像,在這裏奉若神明,並受到崇拜。這是有一點兒痴的,狂妄的,甚至是貪婪的:這都是這位上了年紀的藝術家喚來的。他的心絞痛著,他渾身熱血沸騰。他記憶中浮起了從青年時代一直保持到現在的一些原始想法,但這些想法過去一直潛伏著,沒有爆發出來。書本里不是寫著,太陽會把我們的注意力從理智方面轉移到官能方面嗎?他們說,太陽熠熠發光,炫人眼目,它使理智和記憶力迷亂,它使人的靈魂一味追求快樂而忘乎所以,而且執著地眷戀著它所照射的最美的東西。是的,它只有藉助于某種形體,才有可能使人們的思考力上升到更高的境界。說真的,愛神像數學家一樣,為了將純粹形式性的概念傳授給不懂事的孩子,必須用圖形來幫助理解;上帝也是一樣,為了向我們清晰地顯示出靈性,就利用人類年青人的形體與膚色,塗以各種美麗的色彩,使人們永不忘懷,而在看到它以後,又會不禁使人們滿懷傷感之情,並燃起了希望之火。
阿申巴赫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動聲色。在當時的情況下,他的神色如何是不難想象的。他欣喜若狂,興奮得難以令人置信,胸口幾乎感到一陣痙攣。服務員急忙去查問那隻箱子,看能否把它追回,但不出所料,回來時絲毫沒有結果。於是阿申巴赫說,他旅行時非帶這件行李不可,因此決定再回到海濱浴場的飯店裡去等這件行李送到。公司里的汽艇還在車站外面等著嗎?那人斬釘截鐵地說,它還等在門口。他用義大利話向售票員花言巧語說了一通,把買好的票子退回,而且鄭重其事地保證說,他一定要打電報去催,一定要想盡種種辦法把箱子立刻追回。說也奇怪,我們這位旅客到火車站才二十分鐘,就又乘船經大運河回海濱浴場了。
就這樣,他靠在黑油油的軟墊上,身子隨著滑行的小船向左右搖擺;他跟在另一隻頭部黑漆漆的小船後面,心頭的激|情隨著船后的尾波蕩漾。有時他看不見小船了,於是感到一陣焦灼。不過他的領航人看來倒是此中老手,他懂得施展技巧,一會兒迅速地橫搖,一會兒抄近路,使這位望眼欲穿的乘客得以經常目隨著這隻小船。空氣像滯住似的,其中夾雜著一股味兒,熾烈的陽光透過把天空染成灰藍色的霧氣照射下來。河水拍擊著木頭和石塊,汩汩作聲;有時船夫會發出叫喚聲,聲音中既有警告的成分,也有問候的味兒,於是遠處就響起了奇怪的和音回答他,聲音在幽靜的、曲曲折折的水道中回蕩。在高處小花園裡的傾圮的牆頭上,一朵朵白色和紫色的傘形花卉低垂著頭,發出杏仁的香味。阿拉伯式的花格窗在蒼茫的暮色里若隱若現,教堂的大理石石階浸在河水裡,石階上蹲著一個乞丐,苦相畢露,手裡拿著一頂帽子,伸向前面,眼睛翻白,好像一個瞎子。還有一個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販,在自己的窩棚面前阿諛逢迎地招徠過路客人,滿想騙他們一下子。這就是威尼斯,它像一個逢人討好而猜疑多端的美女——這個城市有一半是神話,一半卻是陷阱;在它污濁的空氣里,曾一度盛開藝術之花,而音樂家也曾在這兒奏出令人銷魂的和弦。這時,我們這位愛冒險的作家似乎也置身其間,看到了當時百花爭艷的藝術,聽到了當時美妙動人的音樂。同時他也想起疫病正籠罩著這座城市,但當局為贏利起見卻故意默不作聲。他更加無拘無束地眼睜睜地瞅著他前面悠悠行進著的平底船。
中午時,人們叫他到一間走廊模樣的餐廳里吃午飯,餐廳與卧艙的門相通。他在一張長桌的盡頭處用餐,在桌子前端則坐著商行的那批夥計們,其中還有那個老頭兒。他們從十點鐘起,就和那位興緻勃勃的船長開懷痛飲。這餐飯他吃得很不開心,匆匆忙忙就吃完了。他不得已走到甲板上,仰望長空,看威尼斯是否即將在遠處閃現。
他很累,但情緒十分激動。在這段長而沉悶的就餐時間內,他用一些抽象的、甚至超越感官直覺的事來排遣自己。他對自然法則與個人之間所必然存在的關係沉思默想——人世間的美莫非就是由此產生的;他考察了形式和藝術方面的普遍性問題,最後覺得他的種種思考和發現只不過像睡夢中某些令人快慰的啟示,一待頭腦清醒過來,就顯得淡而無味,不著邊際。飯後他在散發著黃昏清香氣息的花園裡休息,一會兒坐著抽煙,一會兒又來回漫步,後來及時上床,夜裡睡得很沉,沒有醒過,但卻夢魂顛倒。
一位侍者進來在周圍跑了一圈,用英語通知說晚飯已準備好了。這群人漸漸散開,經過玻璃門一直走進餐廳。遲到的人也紛紛從前廳或電梯上過來。裏面,人們已開始用餐,但這些年青的波蘭人仍在柳條桌旁獃著。阿申巴赫安閑地坐在低陷的安樂椅里,舉目欣賞他眼前的美色,和他們一起等待。
這時有一個店主正好倚在店屋的拱門邊,兩旁放著珊瑚、項鏈和人造紫晶之類的飾物,阿申巴赫就向他探詢剛才聞到的怪氣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人先用獃滯的目光打量著他,然後一下子變得活躍起來。「先生,這不過是一種預防性措施罷了!」他作了一個手勢說。「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們不得不聽。氣候悶熱,熱風吹來對健康不利。總之一句話,您知道,這也許是一種過分的擔心……」阿申巴赫謝了他,繼續往前走。即使在搭他回海濱浴場的汽船上,他依然聞到殺菌藥水的氣味。
他這麼想著的時候,電車叮叮噹噹的響聲漸漸逼近翁格勒街。上車時,他決心今晚專心研究一下地圖和旅行指南。一上車,他就想回頭看看剛才逗留時戴草帽的那個遊伴,這片刻的逗留畢竟是很有收穫的。可是那個人已行蹤不明,因為不論在他以前站著的地方,還是下一個車站或車廂里,都找不到他的影子。
當然,他所看到的並沒有絲毫異常的地方。他們在母親未到之前不去坐席,他們等著她,恭恭敬敬地向她致意,進餐廳時遵守禮儀,規矩十足。只是這一切都是那麼富於表情,充分體現出優秀的教養、責任感和自尊心,使阿申巴赫不禁深受感動。他又滯留片刻,然後走進餐廳。當他發覺指定他用膳的那張桌子離波蘭一家人很遠時,他不免感到一陣惆悵。
(錢鴻嘉 譯)
這時颳起了一陣涼里透熱的狂風,稀稀落落地下起雨來。但空氣依然悶而潮濕,洋溢著腐臭的氣味。阿申巴赫塗著脂粉的臉熱得發燙,耳際只聽到一片淅淅瑟瑟、嘩啦嘩啦的響聲,彷彿兇惡的風神正在大地縱橫馳騁。海洋的鳥身女妖正在追蹤那些註定要毀滅的人,啄去並污染了他們的食物,剩下的只是一些殘屑。溽暑使他食欲不振,他只是一味設想著他吃的東西可能帶有傳染病的毒質。
這支歌曲,阿中巴赫記不起過去在哪兒聽到過,曲調粗獷奔放,唱詞里用的是難懂的方言。後面是一首笑聲格格的副歌,同夥們使勁地拉開嗓門和唱著。這段副歌既沒有唱詞,也不用伴奏,只是一片笑聲,笑聲富有節奏和韻味,但十分自然。特別是那位獨唱歌手在這方面表演得很有才能,有聲有色,頗為逼真。現在他離開聽眾的距離又很遠了,他又變得威風凜凜;他一陣陣傳向露台的矯揉造作、厚顏無恥的笑聲,似乎變成嘲諷的笑聲。每當他唱到一段歌詞的最後一句時,他喉頭似乎奇癢難當,不得不儘力把氣屏住。他咽下一口氣,他的聲音顫抖著,他用手捂住了嘴,聳聳肩膀——正好在這個時候,他忽然大叫一聲,爆發出一陣放蕩不羈的大笑。他笑得那麼生龍活虎,以致在座的觀眾都多少受到感染,露台上也沉浸在一片自發的歡騰之中。這可使這位歌手更加興高采烈。他彎彎膝蓋,拍拍大腿,摸摸腰部:他準備發作一番。他不再笑了,而是大叫大喊,並用手指指著上面那些人,似乎再也沒有比這些格格笑著的人們更為可笑的了。最後,花園裡、游廊里的人全都大笑起來,連倚在門旁的侍者、電梯司機和僕役們也失聲大笑。
第二天天氣看來並不怎麼好。陸地上吹來陣陣微風。在陰雲密布的鉛灰色的天空下,海洋顯得風平浪靜,沒精打采,好像已萎縮了似的。地平線上是陰沉沉、黑壓壓的一片。岸邊的海水差不多已經退盡,露出了一排狹長的沙灘。當阿申巴赫開窗憑眺時,他似乎聞到鹹水湖湖水腐臭的氣息。
在狹隘的街巷裡,天氣悶熱難當,氣壓也很低,因而住房裡、店鋪里、菜館里都發出各種氣味。油腥和其他各種香氣混雜在一起,煙霧騰騰,無法散逸。香煙的煙霧似乎在空中凝住了,好久飄散不開來。狹街小巷裡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點也引不起這位散步者的興趣,反而使他煩躁不安。他路跑得越多,就越是心煩意亂,這也許是海邊的空氣和內地吹來的熱風造成的結果,因而他又激動,又睏倦。他一陣陣淌著汗,怪難受的。他的眼睛不聽使喚,胸口悶得發慌,好像在發燒,一股血直往額角上沖。他急急忙忙離開了擁擠不堪的商業街巷,跨過幾座橋一直來到貧民區。乞丐們向他糾纏不休,河道上散發著惡濁的氣味,他連呼吸也感到不舒暢。終於,他來到威尼斯中心一個靜僻的地方,這裏無人問津,但卻引人入勝。他在噴泉旁邊休息一會,揩著額上的汗珠。他覺得非動身回去不可。
就在第二天下午,倔強的阿申巴赫在探索周圍世界的奧秘方面又邁出了新的一步。這次他的成功是滿有把握的了。他從聖馬科廣場走到開設在那裡的英國旅行社裡,在櫃檯上換了些錢后,儼然以一個猜疑多端的外國人的姿態,向辦事員提出他這個非同小可的問題。辦事員是一個穿花呢服的英國人,年紀還輕,頭髮在中間分開,有些鬥雞眼,模樣兒老實而穩健可靠,和南歐人那種機靈浮夸的風度迥然不同。他開頭時說:「害怕是沒有根據的,先生。只是例行公事罷了,沒有了不起的意義。為了預防大熱天和熱風給健康帶來有害的影響,人們是經常採取這種措施的……」他向上翻起藍眼睛,正好同那個外國人睏倦而有點兒憂鬱的眼光相接觸,外國人的眼睛正盯著他的嘴唇,帶有幾分輕蔑的神情。於是英國人的臉頓時紅了。他壓低了嗓門稍稍有些激動地繼續說:「不過這是官方的解釋,他們認為堅持這種做法才是上策。我要跟您說一說,裏面還有一些隱情呢。」於是他老老實實、無拘無束地道出了真相。
我們的旅行者把斗篷裹在身上,衣兜上放著一本書,休息著。時間不知不覺地在流逝。雨停了,篷布也開始卸下。天邊一望無垠。在幽暗的蒼穹下,展現著一片空曠寂寥、無邊無際的大海。可是在廣漠無垠的空間里,我們無法憑感覺來衡量時間,我們對時間的概念只是一片混沌,無從捉摸。在阿申巴赫躺著休息時,奇形怪狀、模糊不清的身影——充作花|花|公|子的老頭兒,內艙里那個長山羊鬍子的管理員——在他的腦海里晃來晃去,他們做著莫名其妙的手勢,發出夢囈般的胡言。他睡著了。
他居高臨下地默坐著,任何人都看不到他。他省察自己的內心。他眉飛色舞,笑逐顏開,嘴角的笑容是那麼真切而富有生氣。然後他仰起頭來,提起了本來松垂的安樂椅扶手上的兩隻臂膊,手掌朝外,做了一個慢騰騰的迴轉動作,宛如要張臂擁抱似的。這可以看作是一種歡迎的姿態,一種能平心靜氣承受一切的姿態。
古斯塔夫·阿申巴赫出生在西里西亞省的L縣城。他是一個高級法官的兒子。他的祖先都是軍官、法官、行政長官之流,這些人為君王和國家服務,過著嚴謹而相當儉樸的生活。他們中間只有一個有比較熱忱的心靈,具體的職業是傳教士;至於機敏而富於情感的素質,則是從先輩方面作家的母親家族中得來的,她是波希米亞一位樂隊指揮的女兒。他的臉部有外國人的特徵,這也得自他的母親。刻板拘謹與捉摸不定、熱情奔放的個性相結合,便產生了一個藝術家,一個不凡的藝術家。他是那篇描寫普魯士腓特烈大帝生活的筆調明朗、氣勢磅礴的史詩的作者,同時也是一個勤勉的藝術家,以他孜孜不倦的精神精心創作了一部名為《馬亞》的長篇小說,這部小說形象鮮明,把人類各種各樣的命運都歸結到一個主題思想上;另外他還創作過一部頗有感染力的小說《不幸的人》,它告訴整個年青的一代(他們是應當感恩的):即使一個人的知識到了頂,他仍舊可能保持道德上的堅定性。最後,也是他成熟時期的代表作,是題名為《心靈與藝術》的那篇激動人心的論著,層次井然,修辭工整,富有說服力,因而一些嚴肅的評論家把它與席勒的《論質樸之詩與傷感之詩》並列。
這時,塔齊奧跟三四個依舊呆在一起遊戲的夥伴在他小屋前右邊活動起來。阿申巴赫的卧椅放在海水與海灘上一排小屋之間的地方,他再一次坐下來看著他,膝上蓋著一條毯子。這回,女人似乎都在忙著整理行李,他們遊戲時沒人看管,因此玩得很放肆。那個身體結實、名叫「亞斯胡」的小夥子,穿著一件圍腰帶的緊身衣,黑黑的頭髮上亮光光地搽過油:他忽然覺得有一把沙子擲到他的臉上,連眼睛也睜不開,一怒之下,就逼著塔齊奧跟他搏鬥,結果,身體較弱的美少年很快倒了下去。但在這個臨別的時刻,地位低下的亞斯胡不像以前那麼屈就了,一下子變得冷酷無情,想為自己長時間來低聲下氣的處境報復一下。這位勝利者不但緊緊揪住敗陣的塔齊奧不放,而且騎在他的背上不住拿他的臉往沙土上撳,以致塔齊奧連氣也喘不過來,差點兒有窒息的危險。塔齊奧斷斷續續地作些努力想掙脫這塊大石頭,但不一會又停止了,過後又掙紮起來,不過這隻是一陣抽搐而已。驚恐萬狀的阿申巴赫正要跳起來去救他,那個身長力大的傢伙終於把他放了。塔齊奧臉色慘白,半彎起身來,撐著一條臂膀坐著,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閃著陰鬱的光芒。這樣一動不動地過了幾分鐘后,他終於直起身子,慢慢地走開。家人在叫他,開始時喊聲輕快溫和,後來調門上就轉為焦灼和懇求,但他置之不理。這時,那個黑臉的男孩子似乎很快對自己的越軌行為感到悔恨,趕上他想跟他和解,但他聳聳肩膀支開他。塔齊奧從斜角方向走下水去。他赤著腳,穿著一件有紅色胸結的亞麻布條紋衫。
不久,我們這位旁觀者對蒼天大海掩映下那位少年身影上的每一條線條、每一種姿態,都非常熟悉。少年身上種種可愛之處,他本來雖已一清二楚,但每天見到時總帶給他新的歡愉:他深感眼福無窮,讚嘆不已。有一次,孩子被叫去接待一位客人,客人在屋子裡等待女主人;孩子從海水裡一躍而起,濕淋淋地跑上岸來,攤開了手,搖著一頭鬈髮,他站著時,全身重量落在一條腿上,另一隻腳踮著腳尖兒;他倉皇的神色很惹人愛,轉動身子時姿態非常優美,羞澀嬌媚,笑臉迎人,彷彿意識到自己崇高的職責似的。有時他伸直身子躺著,胸口圍著一條浴巾,一隻纖弱的手臂撐在沙地上,下巴陷入掌窩中。這時,一個名叫「亞斯胡」的孩子蹲在他身旁,向他獻殷勤;我們這位佼佼的美少年對這個謙卑的僕從言笑顧盼,神采飛揚,動人之處簡直無可比擬。再有一些時候,他不和家人在一起,挺直身子獨自站在海灘邊,位置離阿申巴赫非常近,兩手交叉地抱著脖子,慢慢擺動著腳上的足趾球,出神地望著碧海,讓拍岸的浪花沾濕了他的腳趾。他蜜色的頭髮柔順地捲曲成一團團的,披在太陽穴和脖子上,太陽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顯出一片金黃色;他的軀幹瘦削不長肉,隱隱地露出身上的肋骨,胸部卻長得很勻稱。他腋窩還沒有長毛,光滑得像一座雕像那樣,膝腘晶瑩可愛,一條條藍悠悠的靜脈清晰可見,彷彿他的肌膚是用某種透明的物質做成似的。這個年青而完美的形體,體現出多麼高的教養和深邃精密的思想!藝術家懷著堅強的意志和一顆純潔的心,在黑夜裡埋頭工作,終於使自己神聖的作品得以問世——對於他這個藝術家來說,難道這個還不懂得,不熟悉嗎?當藝術家費盡心血用語言千錘百鍊地努力把他靈魂深處見到的精微形象刻畫出來,並把這種形象當作是「精神美」的化身奉獻給人類時,難道不就是這樣一種力量在推動著他嗎?
這倒是不錯的,阿申巴赫現在記起了。他一言不發。不過這個人這麼粗暴傲慢,不像他本國的習俗那樣對待外國人總是彬彬有禮,他可受不了。他接著說:
「聽著!」那個孤獨者壓低了嗓門幾乎是機械地說。「威尼斯城究竟為什麼在消毒呢?」小丑粗聲粗氣地回答:「這是警察局的主意嘛!先生,在這樣大熱天氣,又有熱風,不得不照章辦事哪。熱風悶得叫人透不過氣來,它對健康是不利的……」他說話時的神氣,似乎奇怪居然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他攤開了掌心,似乎表明熱風多麼逼人。「那末威尼斯就沒有瘟疫了嗎?」阿申巴赫輕輕地問,聲音好像從牙縫裡迸出似的。這時小丑那張肌肉發達的臉沉了下來,裝出一副滑稽的、無可奈何的怪樣。「瘟疫嗎?什麼樣的瘟疫呢?難道熱風是瘟疫嗎?莫非我們的警察局是一種瘟疫?您真愛開玩笑!瘟疫?為什麼要有瘟疫!這是預防性措施,您總該明白啰!警察局是為了天氣悶熱才採取這種措施的!」他一面說,一面做著手勢。「好吧,」阿申巴赫又一次輕聲而簡短地說,把一塊大得異乎尋常的金幣投在他的帽里,然後向那個人眨了眨眼睛,示意叫他走開。他深深鞠了一躬,露齒笑著走了。但他還來不及走到台階上時,兩個飯店服務員就迎面向他撲去,貼著臉悄悄盤問他。他聳聳肩膀,似乎在賭咒,在再三保證自己沒有說過什麼話。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人們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終於放開他,於是他又回到花園裡;跟同夥們稍稍商量一會後,在弧光燈下又唱起一支謝幕的告別曲。
阿申巴赫用一半是觀賞、一半是好奇的眼光凝神注視著這位陌生人,但這種注視似乎缺乏考慮,因為他猛然發覺那個人直愣愣地回瞪他一眼,目光惡狠狠地富有敵意,有一種迫使他的眼鋒縮回的威力。這下子可刺痛了阿申巴赫,他轉身開始沿圍籬走去,暫且決定不再去注意這個人。不一會,他就把他忘了。不知是那個陌生人的逍遙姿態對他的想象力起了作用呢,還是某種肉體因素或精神因素在起作用,他只十分驚異地覺得內心有一種豁然開朗之感,心裏亂糟糟的,同時滋長著一種青年人想到遠方去漫遊的渴望,這種意念非常強烈,非常新奇,不過它早已磨滅,久已淡忘,因而他兩手反剪在背後,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瞧著地面,審察自己的心緒和意向。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如果我們可以把夢看作是肉體上與精神上的一種經歷;它雖然在沉睡時發生,自成一體,但對感官來說十分真切,但看不到自己親身參与各種事件。夢的舞台似乎就是心靈本身,各種事件從外面闖入,猛烈地衝破了他心靈深處的防線,經過後又離開他,使他生活中的優雅文明之處受到蹂躪與破壞。
他在朝向大海的露台上喝茶,然後走向下面,在海濱的散步場所走了一陣,方向朝著至上飯店。當他回來時,看來已是換衣服準備吃晚飯的時間了。他更衣的動作一向慢條斯理,因為他慣於在盥洗室里構思,但儘管如此,他到休息室的時間還是稍稍早些。這時,飯店裡已有許多客人聚集在休息室里,他們互不相識,彼此都裝得很冷淡,但實際上大家都在等飯吃。他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在一隻有扶手的皮椅里坐下,張眼察看周圍的同伴們。這些人看去十分舒服,和第一階段旅途上所見到的人物迥然不同。
「您不能乘小汽艇,先生。」
市民群眾感到興趣的,是生動活潑而並不訴諸理智的通俗易懂的描寫,但熱情奔放、追求絕對真理的青年,卻只是為作者提出的問題所吸引。阿申巴赫像任何青年人一樣,是熱衷於研究問題的,是信奉絕對真理的。他崇奉理智,在知識的土壤上辛勤耕耘,好容易收穫了播下的種子;他擯棄神秘主義,懷疑天才,對藝術嗤之以鼻。不錯,正當信徒們對他的作品欣賞不已、推崇備至時,他,這個青年藝術家,卻對藝術的值得爭論的性質和藝術技巧方面發表一些玩世不恭的意見,使二十歲的青年們大驚失色。
近幾年來,印度霍亂已有向四方蔓延的嚴重傾向。疫病的發源地是恆河三角洲燠熱的沼澤,病菌在雜物叢生而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和荒島的一片惡臭環境中繁殖,在那兒密密茸茸的竹林里,只有老虎蹲伏著。瘟疫在整個印度斯坦流行,後來異常猖獗,向東傳到中國,向西延至阿富汗和波斯;它沿著商隊所經的大路傳播,威脅著阿斯特拉罕,甚至莫斯科也談虎色變。但正當歐洲驚恐萬狀,深怕這個鬼怪會從那邊涉足到歐洲大陸上時,它經過海面從敘利亞的商船偷偷地來了,在地中海幾個港口同時出現;它在土倫和馬拉加伸出頭來,在巴勒莫和那不勒斯好幾次公開露面,而在卡拉布里亞和阿普利亞卻生根似地不肯離開。到現在,義大利半島北部總算還沒有波及。但今年五月中旬,威尼斯在同一天內竟發現兩具屍體,一具是船夫的,骨瘦如柴,全身發黑;另一具則是蔬菜水果商店老闆娘的,在他們身上都發現可怕的霍亂病菌。當局對這兩個病例都秘而不宣。可是過了一星期後,生病的人就有十個、二十個、三十個,而且在城裡各個地段都有發現。奧地利某省有一個人到威尼斯來玩上幾天,回家后就帶著這種確鑿無疑的癥候死去了,因此這種疾病侵襲水上城市,是德文報紙首先報道的。對此,威尼斯當局發表一篇聲明作為答覆,說城市居民的健康狀況極其良好,現在正採取必要的措施加以防範。但食物方面——例如蔬菜、肉類或牛奶——可能已受到污染,因為哪怕你否認也好,隱瞞也好,死神還是吞噬著小巷角落裡的一些生命,何況今年夏天又熱得特別早。運河河水也有些發熱,對傳播疫病特別有利。是的,疫病的來勢看來在變本加厲,病菌繁殖力也越來越快,越來越頑固。很少有人恢復。得病的人有百分之八十死去,死得很可怕,因為疫病傳播得極其猖狂,同時所患的往往是最兇險的一種,人們叫它為「乾式霍亂」。得這種病時,患者無法將他血管中大量分泌的水分排出。不上幾小時,病人枯萎下去,全身抽搐,發出聲嘶力竭的呻|吟聲,血液像黏滯滯的瀝青一樣,窒息著死去。如果疾病發作時,有人在稍感不適之後就昏迷過去——像有時發生的那樣——而且不再蘇醒或幾乎醒不過來,那他就是幸運的了。六月初,市民醫院的隔離病房裡已沒有空鋪,兩所孤兒院也有人滿之患,而墓園所在地的聖邁克島和「新土」之間的交通也熙熙攘攘,擁擠不堪。可是威尼斯當局所著重考慮的,是害怕泄漏真情後會使各種利益受到損害,也顧慮到不久前公園裡開幕的圖畫展覽會會因此有所影響,同時,如果城市臭名四揚,人們慌作一團,旅館、商店、各式各樣為外國人服務的企業就會受到威脅,從而造成巨大損失;至於應當如何老實公開真情,遵守國際協定,那就不放在心上了。市民們這種心理,對當局的沉默與否認政策也是有力的支持。威尼斯衛生部門的長官是一個正直的人,他憤而辭職,暗地裡由一個能隨機應變的人接替。人們知道了這件事;上層的腐敗,死神在城裡到處遊盪的那種令人惶惶不安的情緒,使下層社會出現某些道德敗壞現象。躲在陰暗角落裡反對社會的一幫子人於是壯起膽來:酗酒,干猥褻下流的勾當,犯罪的次數也增多了。晚上,人們反常地可以看到許多醉鬼,一些無賴在夜間鬧得街上雞犬不寧,盜竊案甚至凶殺案反覆發生,因為有兩起案子表明:有兩個人名義上是瘟疫的犧九九藏書牲者,實際上卻是被親人毒死的。職業性的犯罪在程度上和規模上都是空前的,只有在義大利南方的某些國家和東方國家中,過去才常有這種情況出現。
阿申巴赫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胸口的紅絲帶結准不會認錯。他正和別的孩子們忙著在沙丘潮潤的小溝上用寬木板搭起一座橋,他發號施令、搖頭晃腦地在指揮這項工作。跟他一起玩著的約摸有十個夥伴,男孩子、女孩子都有,年齡跟他差不多,有的還要小些。他們用波蘭話、法國話嘁嘁喳喳地交談,有的還講巴爾幹半島國家的方言。但在他們的談話中,他的名字被提到的次數最多。他顯然是他們所需要、所追求、所仰慕的人物。看來,其中有一個身體結實的男孩——像他一樣也是波蘭人,名字叫起來有些像亞斯胡——特別是他的心腹和好友,他長著一頭亮油油的黑髮,穿著一件用皮帶束緊的粗布衣。堆沙丘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們倆就摟著腰沿海灘散步;這當兒,叫亞斯胡的那個小夥子竟吻了漂亮的阿德吉奧一下!
這裏令人有一種見識豐富、眼界開闊之感。人們壓低了聲音在交談,講的是一些大國的語言。時髦的夜禮服,溫文爾雅的風度,使這裏各種人物的儀錶顯得落落大方。這兒可以看到乾巴巴的、神情沮喪的美國人,家人前擁后簇的俄國人,英國的太太們,以及法國保姆陪伴著的德國孩子。賓客中看來以斯拉夫人佔優勢。在阿申巴赫身旁,有人在講波蘭話。
可是一顆崇高活潑的心靈,在知識尖利而嚴酷的鋒芒面前似乎會比其他事物面前更加迅速、更加急劇地萎縮下去。確實,青年們一心所追求的目標哪怕如何苦心孤詣,真心實意,與大師深邃而果斷的決心相比,就顯得淺薄可笑。大師對知識既排斥又抗拒,掉頭不屑一顧,唯恐知識會使他的意志、行動、感情甚至激|情(哪怕是最低限度)變得麻木不仁,一文不值。《不幸的人》那篇著名的小說,難道不是對當代風靡一時的那種頹廢心理的譴責嗎?小說體現出來的人物,是一個任憑命運播弄的既軟弱又愚鈍的蠢漢,由於昏聵無能,意志薄弱,竟把自己的妻子推人一個面容光潔的青年人的懷抱里去,在卑微的境地中了卻殘生。作者這裏用怒不可遏的語言唾棄了受遺棄的人,對道德上的猶疑不決公然表達了他的深惡痛絕之情,對自作自受所招致的苦難不寄予絲毫同情。有一句婆婆媽媽的好心腸話,說什麼「了解一切,就是原諒一切」,他認為這句話絲毫沒有骨氣,曾公然加以駁斥。這裏所呈現的,或者已清晰地展示出來的,乃是「公正無私的品質重現的奇迹」。不久,這就明確地成為作者談話的主題,而且帶著某種玄妙的色彩加以強調。多麼奇特的思路啊!莫非正是由於這種品質的「重現」,由於這種新的品德和嚴謹的態度,才使他在智力上有如此成就,因而人們從那個時候起觀察到他的文風似乎過於華麗秀美,簡潔明澈而又工整,使他的作品此後具有明顯的、甚至是刻意模仿的名家大師和經典著作的風味?然而超出了知識界限、又為知識(它起阻礙作用和解體作用)所束縛的那種德行,難道它不是又把世界和人們的心靈看得過於簡單化的一種傾向,因而也助長了惡勢力,鼓勵了那些該受禁止的和不合倫常的行徑?這樣,形式上不是有兩重性了嗎?難道「德行」和「缺德」可以同時並存——德行是教養的結果及表現,而缺德,甚至違反德行,則在本質上意味著善惡不分,而且力圖使德行屈膝于自己無限而傲慢不可一世的統治權之下?
他所追求的,只是新奇的事物和無牽無掛的境界。這個目的卻是很快地就能達到的,因此他在亞得里亞海離伊斯特拉半島海岸不遠的一個小島上住下來。這個小島聞名已有多年,當地居民衣著雖然破破爛爛,但色彩鮮艷,說話的音調怪裡怪氣。那裡的懸崖峭壁十分奇麗,下面就是一片大海。但那裡經常下雨,空氣沉悶,旅館里住的都是些見識淺薄、胸襟褊狹的奧地利人,而且沒有機會接近他所嚮往的大海,因為只有在鬆軟的沙灘上才能走近它。這些都很使他不快,他感到這裏並不是他應當來的地方。他內心一陣激動,焦躁不安,不知上哪兒去才好。他細心了解輪船的來往路線,留神注視周圍的一切:突然間,他的目的地油然呈現在他的眼前。如果有人一夜之間決定想去一個無與倫比的、神話般的地方,他該去哪兒呢?這是一清二楚的。他到這兒來幹什麼呢?他錯了。本來他是想到那種地方去旅行的。呆在這兒可不對頭,他毫不遲疑地取消原來的打算。他來到島上約摸十天以後,一隻飛快的汽艇在晨光熹微中經過海面把他和他的行李帶回到軍港,他在這裏登陸以後,只需馬上經過棧橋到一艘輪船的濕漉漉的甲板上去就行。這隻船是開往威尼斯去的。
這不過是對旅行的熱望而已,別的沒有什麼。但它確實來得那麼突然,那麼激動人心,甚至近乎一種幻覺。他的慾望顯得一清二楚了。他早晨工作時起一刻也不能平息的那種想象力,描摹出——企圖一下子展現出——五花八門人世間的種種驚險面。他看著。他看到了一幅景色,看到了熱帶地區煙霧瀰漫天空下的一片沼澤,潮濕、豐饒而又陰森可怖。這是一片古老的荒原,布滿了島嶼、沼澤和淤泥沖積的河道。在長滿蕨類植物的繁茂叢林中,在肥沃、泉水涌流和奇花異卉競相爭妍、草木叢生的土地上,他看到一棵棵毛茸茸的棕櫚樹到處挺立,還看到一株株奇形怪狀的大樹,樹根有的外露在土壤上,有的向下伸到河水裡,黏滯不動的河水反映出綠色的樹陰,那裡飄動著乳白色的、碗口般大的鮮花,而肩肉高聳、嘴形奇特的怪鳥則站立在淺灘上,一動不動獃獃地向旁瞧著。在竹林深處節節疤疤的樹榦中間,蹲伏著一隻老虎,兩眼閃閃發光。他感到內心因恐懼和神秘的渴望而顫動。這時幻象消失了。阿申巴赫搖搖頭,又沿著石匠鋪子的圍籬走他的路。
阿申巴赫回答說:
他感到很不自在。這時他已打算離開這兒了。幾年前也有那麼一次:當他在這裏度過幾星期明朗的春日後,也是這種天氣使他萌起回鄉之念,他感到住在這兒實在太悶氣,因而像一個逃犯似的非離開威尼斯不可。當時那種像害熱病一般的不愉快的心情,太陽穴上隱隱的脹痛,眼瞼沉甸甸的感覺,現在不是又在侵襲著他嗎?再次換一個環境,那可太麻煩了;但如果風向不變,他也不想再呆下去。為穩當起見,他暫時不把行李全部打開。九時左右,他在休息室與餐廳之間供早膳的餐室里吃早飯。
海灘的景色像往常一樣給他以歡娛之感。他極目眺望,心曠神怡,陶醉在大自然的懷抱里。這時灰藍色的淺海上已是鬧盈盈的,孩子們在涉水,有人在游泳,還有些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兩隻手臂交叉著擱在頭底下,躺在沙灘上;再有一些人則在沒有龍骨的小船上划著槳,船身漆成藍色或紅色,船翻身時就哈哈大笑。海灘上伸展著一排排的涼屋,人們坐在涼屋的平台上就好像坐在陽台上一樣;人們在涼屋面前有的喧嚷嬉笑,有的伸開四肢懶洋洋地躺著,他們互相訪問,談笑風生。還有一些人在講究地理晨妝,半裸著身子,盡情享受海濱上自由自在的樂趣。在前面近海處濕而堅實的沙灘上,有些人穿著白色的浴衣或寬鬆的、鮮艷奪目的襯衫安閑地蹓躂著。右邊,孩子們搭起一座層層疊疊的沙丘,周圍插滿了各個國家的彩色小旗。賣貝殼、糕餅、水果的小販蹲在地上,把貨物攤在一旁。左面有一排小屋,小屋斜對著別的屋子和海洋,在一側與沙灘隔開;在其中一間小屋前面,有一家俄國人搭起了帳篷:這裡有幾個長著鬍子、露出一排闊牙的男人,一些嬌懶的女人,還有一位波羅的海的小姐,她坐在一副畫架面前,描繪著大海的風光,嘴裏不住發出絕望的驚嘆聲。此外還有兩個醜陋而溫厚的孩子,一個纏頭布的、奴顏婢膝的老年女傭。他們住在那裡自得其樂,不知疲倦地喊著不服管束、跳跳蹦蹦的孩子們,說幾句義大利話跟那個幽默的、賣糖食的老頭兒不住打趣,有時一家人相互親著面頰。他們家庭生活的細節落在旁人眼裡,也顯得滿不在乎。
一回到飯店,他就馬上在休息室的閱覽桌旁坐下,埋頭翻閱各種報紙。在外文報紙里他看不到什麼消息。但德國報紙卻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並提出一些不確切的數字,不過義大利官方加以否認,事情的真偽值得懷疑。這樣看,德國人和奧地利人離開這裏的理由是顯而易見的。其他國家的人們顯然還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猜疑,他們依舊泰然自若。「這事應當保守秘密!」阿申巴赫興奮地想,一面把報紙扔回到桌子上。「這事不該聲張開去!」但同時他覺得很開心——為周圍人物面臨的各種險境而暗自高興。因為激|情像罪惡一樣,與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適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對於布爾喬亞社會結構的任何削弱以及世界上各種混亂和苦難,它必然都很歡迎,因它指望能模模糊糊地在其中撈到好處。因此,在威尼斯骯髒的小巷裡所發生的、當局力圖掩飾的那些事,阿申巴赫用一種陰鬱的幸災樂禍的心理對待它。威尼斯城這個見不得人的秘密,是和他內心深處的秘密交融在一起的,他要竭盡全力保存它;因為這個陷入情網的人所關心的,只是塔齊奧不要離開,同時還不無驚異地覺察到:要是塔齊奧走了,今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他在房間里消磨了兩小時,下午就乘小汽艇經氣味難聞的鹹水湖到威尼斯。他在聖馬科登岸,走到廣場上喝了一會茶,然後按照他在本國時的習慣到街上逛逛。但這次散步卻使他的情緒起了一個突變,完全推翻了原來的決定。
個性孤獨、沉默寡言的人們,在觀察和感受方面沒有像合群的人們那樣清晰敏銳,但比他們卻更為深刻。前者的思路較為遲鈍,但卻神采飛揚,而且不無憂傷之情。在別人可以一顧了之、一笑置之或三言兩語就可輕易作結論的景象和感受,卻會盤踞在這種人的腦際,久久不能忘懷;它們默默地陷在裏面,變得意味深長,同時也就成為經驗、情感以及大胆的冒險精神。孤寂能產生獨創精神,醞釀出一種敢作敢為、令人震驚的美麗的創作,也就是詩。但孤寂也會促成相反的東西,會養成人們不近人情、荒唐怪僻的性格,也會使人萌非法之念。因此,旅途中的種種景象——那個奇裝異服、招搖過市、嘴裏「小親親呀」說個不停的面目可憎的老頭兒,那個被禁止營業、船錢落空的船老大,到現在還印在這位旅行者的心坎里,使他久久不能平靜。儘管這些都不妨害他的理智,而且確實也不值得仔細思索,但它們從本質上說都是些怪現象,這種矛盾心理使他焦躁不安。不過在這樣的心緒中,他還是舉目眺望大海,為體會到威尼斯近在眼前而高興。過一會他終於轉過身來,洗了臉,叫女服務員作好一番布置,讓自己舒服一會,然後乘電梯下樓。開電梯的是一個穿綠色制服的瑞士人。
廣場雖沒有太陽,但酷熱難當。蒙在鼓裡的外國人坐在咖啡館門前或站在白鴿成群的教堂前面,眼看著這些鳥兒鼓著翅膀一隻只飛過來,競相啄食他們手心中放著的一粒粒的玉米。孤獨的阿申巴赫在氣魄宏偉的廣場的石板路上踱來踱去,內心異常激動。他因終於摸清事實的真相而意氣洋洋,但同時嘴裏卻有一種苦澀的味兒,心裏也懷著莫名其妙的恐懼。他考慮到一種既體面、又能免受良心責備的解決方式。今晚晚餐以後,他可以走到那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身邊,用想好了的話一字一句地對她說:「夫人,請您允許陌生人向您提出一個忠告,別人為了自身的利益是不肯向您啟齒的。您馬上帶著塔齊奧和令嬡們一起離開吧,威尼斯正鬧著疫病呢。」然後他可以用手拍拍塔齊奧(這是善於嘲弄人的上帝的工具)的腦袋表示告別,轉身逃離這個沼澤般的城市。不過他也知道,他還是遠遠不敢毅然採取這一步驟。這會使他走回頭路,回復到原來的地位;但失去了理智的人是最不願意控制自己的。他回想起那座銘刻著碑文的、在夕陽下閃耀著微光的白色建築物,他曾在那裡用心靈之眼苦苦探索這些文字的神秘含義;然後又想起在那裡遨遊的那個人物,是他激起了年事漸高的阿申巴赫青年時代那種想去遠方和國外漫遊的渴望。他也想到回家,想到如何使自己的頭腦理智些,清醒些,再勤勤懇懇轟轟烈烈地干一番工作,但這些思想在他心裏引起了極為強烈的反感,使他感到一陣噁心,臉上也顯得七扭八歪。「這事不該聲張!」他狠狠地輕聲對自己說。「我要保持緘默!」他洞悉了威尼斯的秘密,在它所犯下的罪行中也有自己的份兒。一想到這些,他就醉醺醺的,彷彿少量的酒已把他醉成了腦疲憊症。他頭腦中浮現出威尼斯城疫癘橫行后的一片荒涼景象,他心中也燃起了一種不可捉摸的、超越自己理智的荒誕而甜蜜的希望。他在一瞬間萌起的眷戀故國之情,怎能與他的這些希望相比呢?藝術和道德觀念與一片混亂之下所得的好處相比,又算得什麼呢?他保持緘默,而且仍舊留在這兒。
他該怎麼辦呢?我們這位旅客在水面上獨個兒與這個神秘莫測、一意孤行的人在一起,對如何實現自己的願望感到一籌莫展。如果他不像現在那麼激動,他該休息得多麼甜美啊!他本來不是巴望著在船里能呆得久些,但願此景常在嗎?看來,最聰明的辦法莫過於聽其自然,而且這畢竟也是最舒坦的。他感到一陣倦怠,這似乎是座椅引起的;這是一種低低的、有黑墊子的扶手椅,他後面那位專橫的船老大搖起槳來,椅子就輕輕地向左右搖擺。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從阿申巴赫的腦海中閃過:也許我已落入一個歹徒之手,而要採取防衛行動卻又無能為力。更麻煩的似乎是這樣一種可能性:他的目的無非是為了敲詐勒索。一種責任感或自尊心——也可說是要儘力防止此事發生的某種意念——促使他又一次振作精神。他問:
「菲德拉斯,你要注意,美,也只有美,才是神聖的,同時也是見得到的。因此,我的小菲德拉斯啊,美是通過感覺的途徑,通過藝術家的途徑使人獲得靈性的。可是親愛的,你現在是否相信有一個憑感覺而獲得靈性的人居然能獲得智慧,同時干出一番宏偉的事業來呢,或者你倒認為(這留待你去抉擇吧),這是一條縱然甜蜜但卻是冒險之路,或者確實是一條錯誤與罪惡之路,必然會把人們引入歧途?因為你得知道,如果沒有愛神作為我們的伴侶和先導,我們詩人是無法通過美的道路的。儘管我們可以成為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動的英雄,成為有紀律的戰士,但我們卻像女人一樣,因我們以激|情為樂,愛情始終是我們的慾念——這是我們的樂趣,也是我們的羞辱。現在你難道還不能看出,我們詩人既沒有智慧,也沒有身價嗎?我們不得不在錯誤的路上走,不得不放縱些,不得不在情感的領域里冒各式各樣的風險。我們的文章寫得道貌岸然,神氣活現,其實都是虛妄與胡扯。我們的名譽和地位都不過是一幕趣劇,大眾對我們的信仰也極其可笑,因此,用藝術來教育人民和青年是危險的事,應當禁止。既然藝術家一生下來就無救藥地註定要掉入這個深淵,那末他又有什麼資格為人師表呢?我們不願落入這個深淵,而希望獲得榮譽;但無論我們轉向哪裡,它還是吸引著我們。所以我們還是把害人的知識拋棄吧,因為菲德拉斯,知識是談不上什麼尊嚴的,它只是叫人通曉,理解,原諒,它沒有立場,也沒有形式。它對人們所陷入的深淵寄予同情,但它本身就是深淵。因此我們毅然決然地揚棄它,今後我們就一心致力於美吧。美意味著純樸、偉大、嚴謹、超脫及秀麗的外形。但菲德拉斯啊,秀麗的外形和超脫會使人沉醉,並喚起人的情慾,同時還可能使高貴的人陷入可怕的情感狂瀾里,這樣,他就拋棄了自己固有的美的嚴謹,把它看成是不光彩的了。它們也同樣會把人引向深淵。我得說,它們會把作為詩人的我們引到那邊去,因為我們要使自己奮發向上是一件難事,而縱慾無度卻是容易的。現在我要走了,菲德拉斯,你留在這兒吧。只有當你不再見到我時,你才可以離開。」
引擎停止了。平底船爭先恐後地劃過來,上岸的舷梯也搭好了。海關人員登上輪船,執行任務;旅客現在可以開始上岸。阿申巴赫要雇一隻平底船,以便把他本人和行李帶到來往于威尼斯與海濱浴場之間的汽船的浮碼頭裡,因為他想在海濱住下來。他們同意了他的建議,並把他的要求大聲向水面上傳達。水面上,平底船船夫正操著本地方言爭論不休。他下船的事又為了箱子問題延擱下來,他們竟然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從梯子般的扶梯上拖下來。因此有好幾分鐘工夫,他無法擺脫那位面目可憎的老頭兒的糾纏。老頭兒已喝得神志不清,居然要向這位陌生人正式道別。「我們祝您住在這兒一切最最稱心如意!」他打躬作揖喃喃地說。「請發發好心,不要忘記我們!Au revoir,excusez und bonjour,我尊敬的先生!」他嘴裏滴著口水,眨巴著眼睛,添著嘴角,下巴上染過色的鬍子在衰老的嘴唇旁邊一根根直豎起來。「請代向我們問好,」他嘟噥著,兩個手指尖頭一直放到嘴邊,「請代向我們為那個親愛的美人兒問好,為那個……最最……可愛的、最最……漂亮的小親親問好……!」說到這裏,他上面的假牙托板突然從上齶落到下唇邊,阿申巴赫就乘此溜之大吉。「向親愛的……親愛的美人兒問好!」他背後還聽到空蕩蕩的、含糊不清的聲音和格格的笑聲,但這時他已扶住繩子結成的欄架,爬下船梯了。
「他溜走了,」手裡拿著有鉤的船篙的那個老頭兒說。「他是一個壞蛋,沒有執照,老爺。沒有執照的船老大隻有他一個人。有人打電話通知這兒,他看出有人守著他,於是逃跑了。」
阿申巴赫接受了這個微笑,像收到什麼了不起的禮物似的匆匆轉身走了。他渾身打戰,受不住台階和前花園的燈光,只好溜之大吉,急匆匆地想到後花園的陰暗角落裡躲一下。他莫名其妙地動起肝火來,心底里迸出柔情脈脈的責怪聲:「你真不該這樣笑給我看!聽著,對任何人都不該這樣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條長凳上,惶惶然呼吸著草木花卉夜間散發出的陣陣清香。他靠在凳背上,雙臂垂下,全身一陣陣地戰慄著。這時他悄聲默念著人們熱戀和渴想時的陳詞濫調——在這種場合下,這種調子是難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同時也是神聖的,即使在這裏也值得尊敬:「我愛你!」
過了些時,塔齊奧洗好了澡在沙灘上休息。他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浴巾一直披到右面的肩胛下,腦袋枕在光裸著的胳臂上;即使阿申巴赫不去留神看他而只是翻著書本默讀,他也念念不忘那邊有一個孩子躺著,只要他向右稍稍轉過頭去,就能看到這個奇妙的形象。他坐在這裏,彷彿是為了保護這個正在休息的人兒似的;儘管他忙著做自己的事,但對右面離他不遠這個驕貴的人物,他總是一心一意地守著。他的心激蕩著慈父般的深情,只有像他那樣把整個心靈都奉獻給美的創造事業的人,才會對美艷的人物流露出這種感人的真情。
他睡眠時間很短,時睡時醒;每天光陰都很寶貴,可是大同小異,夜間顯得很短,內心甜滋滋的很不平靜。他自然很早就睡,因為九點鐘時,塔齊奧已從活動舞台上消失,對他來說一天已結束了。但在第二天晨曦初吐時,一陣心悸會把他驚醒;他回想起那天驚險的情景,再也沒有心思躺在枕邊,於是一躍而起,披著薄薄的衣服,迎著清晨襲人的寒氣,在敞開著的窗口坐下,靜待旭日東升。那天驚心動魄的經歷,在他睡夢初醒的心靈里,還有一種神聖之感,使他一想到還心有餘悸。此刻,天空、地面和海水還籠罩在黎明前一片陰沉沉、白蒙蒙的霧靄中,即將暗下去的一顆星星還在太空中若隱若現。吹起一陣清風,從遠處某些邸宅里隨風飄來喁喁細語,厄俄斯已離開她的情人起床,黎明時最初出現的一條條柔美的淡紅色霞光已在天空和海面的盡頭處升起,激起了人們的創作欲。誘騙青年的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她奪走了克雷多斯和西發洛斯的心,而且還全然不顧奧林匹斯山眾神的嫉妒,享受到漂亮的奧利安的愛情。天際開始展現一片玫瑰色,煥發出明燦燦的瑰麗得難以形容的華光;一朵朵初生的雲彩被霞光染得亮亮的,飄浮在玫瑰色與淡藍色的薄霧中,像一個個佇立在旁的丘比特愛神。海面上泛起一陣紫色的光,漫射的光輝似乎在滾滾的海浪上面翻騰;從地平線到天頂,似乎有無數金色的長矛忽上忽下,閃爍不定——這時,熹微的曙光已變成耀眼的光芒,一團烈焰似的火球顯示出天神般的威力,悄悄地向上升騰,終於,太陽神駕著疾馳的駿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阿申巴赫孤零零地坐著,眼巴巴地觀望日出,太陽神照耀著他;他閉起眼睛,讓陽光吻著他的眼瞼。昔日的感情和往日珍貴而痛苦的追憶,本來早隨著他一生勤勤懇懇的工作而淡忘、泯滅,現在卻變成了如此奇特的形象一一湧上心頭。他用茫然而異樣的微笑認出了它們。他沉思冥想,嘴唇慢吞吞地吟出一個名字;他老是微笑著,臉朝向海面,雙手交疊地放在膝蓋上,又坐在安樂椅里悠悠忽忽地睡著了。
這個痴心人就這樣聊以自|慰,設法維持自己的尊嚴。但同時他也經常注意著威尼斯城內見不得人的黑幕,很想窮根究底。外界的冒險活動和他內心的奇異經歷匯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滋長一種飄忽不定的狂妄希望。他在城裡各家咖啡館仔細翻閱德國報紙,一心一意想確切獲悉疫病的進展情況,因為在飯店客廳的閱覽桌上已好幾天沒有看到這種報紙了。報上一會兒承認,一會兒又否認。病人和死亡者的數目,說法不一:二十個,四十個,一百個,甚至更多。但隔天報上卻把疫病發生的原因說成是國外傳染過來的,得病的人寥寥無幾,儘管還沒有乾脆否認。字裡行間也作了一些警告,對外國當局這種危險的把戲提出抗議。總之,他沒有獲得確鑿可靠的消息。
這時汽船已快到火車站,他憂悶已極,彷徨無主,不知所措。對這位受痛苦煎熬的人來說,離開看來是辦不到的,但回去也勢所不能。就這樣,他心痛欲裂地走進車站。時間已很晚了,如果他要趕上火車,他一分鐘也不能耽誤。他一會兒想上車,一會兒又不想上。可是時間逼人,催他趕緊採取行動。他急急忙忙買了一張車票,在候車室一片混亂的喧囂中去找一位飯店派在這裏的服務員。這個人終於找到了,他告訴他大箱子已發出去了。真的已發出了嗎?是啊,發到科莫去了。到科莫去了嗎?於是急匆匆的你問一句,我答一句,問的人怒氣沖沖,答的人尷里尷尬,終於才弄明白這隻箱子在至上飯店已經放錯,行李房把它跟別人的行李一起送到方向完全不對頭的地方去了。
這時將近正午。午後,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風平浪靜。他尾隨波蘭姐弟早已成了癮,他看到他們跟著女教師已一起登上通往汽船碼頭之路。他在聖馬科沒有見到他崇拜的偶像。但當他坐在廣場蔭涼處一張鐵腳圓桌子旁喝茶時,忽然聞到空氣中有一股特別的氣味。此刻,他感到這種氣味瀰漫在空氣中似乎已有好幾天了,而自己卻絲毫沒有覺察到。這是一種香噴噴的藥水味兒,令人想起疾病、傷痛之類,或者清潔衛生方面存在著問題。他嗅了又嗅,經過一番思考之後,終於認出了這是什麼。喝完茶后,他就離開教堂對面一側的廣場。在狹小的街巷裡,這種氣味更加濃重。街頭巷尾都貼滿了告示,當局對居民提出警告說,由於在此盛夏季節有某些腸胃道傳染病流行,勸他們勿貪食牡蠣及其他貝殼動物,也不要用運read.99csw.com河裡的水。這一公告顯然是掩飾性的。一群群的人站在橋上、廣場上,一言不發,中間也夾雜一些外國人。他們東張西望,默默地思考著。
不過這位孤獨的旅客自以為有特殊的權利分享這一秘密。他雖然離群獨處,卻常常向知情人提一些誘惑性的問題,後者對此事不得不保持緘默,不得不公然說謊。從這裏,他找到了一種奇妙的樂趣。一天早膳時,他在大餐廳里找那位個子矮小、步履輕盈、身穿法國式上衣的經理答辯。當時經理先生已在就餐的人們中間問長問短,殷勤周旋。他也在阿申巴赫的桌子旁站下來寒暄。「為什麼這些日子來,人們一直在威尼斯城裡消毒?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客人用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口氣問。「這不過是警察局的例行公事罷了,」這個機靈鬼回答。「天氣非常悶熱,可能會發生什麼危害居民健康的事兒。當局這個措施只是為了及時預防,算是盡了它的責任。」「這倒要表揚警察局呢,」阿申巴赫頂著他回答。彼此再交談幾句天氣方面的客套話后,經理就告辭了。
這時威尼斯伶人演出結束,離開那裡。一片鼓掌聲伴送他們,他們的領隊一面告別,一面還不遺餘力地表演各種滑稽動作,以示點綴。他打躬作揖和吻手致意的姿態本來已引人發笑,現在更鬨動了。當戲班子里其他人都已出去時,他又裝腔作勢地跑回來,斜靠在一根電線杆上,再曲著身子匍匐走到大門邊,裝做依依惜別的樣子。到了那裡,他忽地扔下了丑角的面具,一躍而起,昂然挺立,老著臉皮向聽眾們吐吐舌頭,然後消失在夜色里。浴場里的賓客四散,塔齊奧也早已不倚在欄杆上了。但阿申巴赫還獨自坐在那裡,桌上放著一杯吃剩的石榴汁汽水,這使侍者們頗為詫異。時光流逝,夜色漸濃。許多年前,在他老家,有一隻計時沙漏——而現在,他彷彿又站在它的前面,眼睜睜地望著這個老朽而怪有意思的小玩意兒。他似乎看見赭紅色的沙子默默地、細細地一粒一粒從狹長的玻璃管川流不息地流過,這時在沙子漸漸減少的上部空腔里,就形成一個小而急的漩渦。
這時,這位奏吉他的開始自彈自唱地哼起一支獨唱歌曲,這是目前在義大利全國風靡一時的流行小調,有好幾段唱詞。他唱的是整段歌詞,唱得抑揚頓挫,委婉動人,夥計們則伴唱副歌。這人身材瘦削,面容憔悴,一頂破舊的氈帽在後腦上搭拉著,帽檐下面露出亂蓬蓬的紅髮。他站在沙礫地上跟同伴們離得遠遠的,一副大模大樣的姿態;他撥動著琴弦,向露台上送出一支詼諧而逗人的曲調,由於鼓足了力氣,額上青筋畢露。他不像是威尼斯人,倒有幾分像那不勒斯的丑角,身上兼有男妓和伶人的味兒,下流粗鄙,大胆狂妄,但卻頗有風趣。他唱的歌詞十分無聊,但通過他臉上的種種表情和身體各部分的擺動,擠眉弄眼,惺惺作態,舌尖在嘴角上滴溜溜的滾轉,似乎吐出了某種含糊不清的意義,聽起來隱隱有些刺耳。他穿的是一套城市裡流行的服裝,從運動衫鬆開的領口裡露出了瘦瘦的脖子,脖子上赫然呈現一個大大的喉結。他面色蒼白,塌鼻子,從他沒有鬍子的臉上很難判斷出他的年齡。他臉上布滿了皺紋,丑相畢露,這是沉湎於酒色的痕迹;在兩道紅茸茸的眉毛中間,直挺挺地刻著兩條紋路,有一股盛氣凌人、睥睨一切的神態。然而真正能打動我們這位孤寂的旅客、從而深深引起他的注意力的,卻是這位可疑的人物似乎也帶來了某種可疑的氣味。每當唱起副歌來時,這位歌手就手舞足蹈地裝著怪樣在四周兜了一圈,有時一直走到阿申巴赫座位的旁邊,這時從他的衣服和身上,就有一股強烈的石炭酸氣味散發出來,一直飄向露台。
海浪衝擊著狹窄的運河兩旁的混凝土堤岸,這條運河流過小島一直通到至上飯店。一輛公共汽車等在那邊接送歸客,它越過波紋粼粼的水面一直把他送到海濱浴場飯店。這時,那位身穿拱形外套、留著小鬍子的矮小經理跑下石階來迎接他。
他從容不迫地吃早飯。門房脫下了花邊帽走進餐室。他從他手中接過一疊剛到的郵件,於是抽起煙來,拆開幾封信讀著。因此,當那個睡大覺的孩子進來時,他還在餐室里,而別人也還在等著這個遲到的人呢。
近幾天,他已不再滿足於按照常規及利用偶然的機緣來親近這位少年了。他開始尾隨著他,到處追逐著他。例如在星期天,波蘭人一家從來不會在海灘上出現,他猜想準是到聖馬科去望彌撒了,於是急急忙忙趕到那邊。他從陽光炫目的廣場上一直來到暗沉沉的教堂,看到他失去的心上人正伏在禱告台上祈禱。於是他揀上一個隱蔽的地方,站在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著喃喃祈禱的、畫著十字的信徒們混雜在一起。教堂的結構是東方式的,富麗堂皇,使阿申巴赫有一種眼花繚亂之感。一個神父穿著厚厚的法衣緩緩走到神壇面前,做著什麼手勢,念念有詞地誦起經來。香霧在神壇上搖曳不定的燭光里繚繞,祭壇上濃郁的香氣似乎與另一種氣味微微混在一起:那就是有病的城市散發出的氣味。但阿申巴赫從香霧和火光中,看到這個俊俏的人物在前面回過頭來探尋他,終於也見到了他。
他披著理髮圍巾,靠在椅上,讓喋喋不休的理髮師修剪著,梳理著。他用惆悵的眼光端詳著自己鏡子里的面容。
他回到飯店來不及晚餐,就到賬房間打招呼:因為某些意料不到的事,他明天一早就得離開。賬房深表遺憾,把他的賬目一一結清。他吃好飯後,就在後面露台的一把搖椅上坐著看報,度過不涼不暖的黃昏。在上床休息以前,他把行李全部整理好,準備明天動身。
他在水邊呆上一會,低垂著頭,用一隻足趾尖在濕漉漉的沙灘上畫些什麼畫兒,然後走到淺水裡,淺水處最深的地方還不能沾濕他的膝蓋。他涉過淺水懶洋洋地向前跨步,最後走到沙灘上。他在那裡暫停片刻,臉蛋兒朝向浩瀚的大海,接著在海水退潮時露出的一片狹長的沙灘上向左面慢慢地走著。他在那邊徘徊;那兒,有一大片水跟陸地遠遠隔開,孤高的情緒使他離群獨立。他像一個與塵世隔絕的遊魂,一縷縷的頭髮迎風飄舞,前面展現一片茫茫的大海和煙霧迷濛的空間。他又一次停下來眺望。忽然,不知是憶起了什麼事還是心血來潮,他扭動上身,一隻手擱在臀部,全身作一個美妙的轉動姿勢,回過頭來把目光投向海岸。阿申巴赫坐在那邊看他,正像他過去在休息室門檻邊第一次遇到他灰暗矇矓的目光時那樣。他的頭靠在椅背上,頭部隨著那個在海闊天空里漫步的孩子慢慢擺動。接著他仰起了頭,似乎回答塔齊奧的凝視,然後低垂到胸部,眼睛朝下望,臉上顯出一種軟弱無力的、沉思的、昏昏欲睡的表情。在他看來,主宰他精神世界的那個蒼白而可愛的遊魂似乎在對他微笑,對他眨眼:這時,那個孩子的手似乎已不再托住臀部,而是往前方伸出,插翅在充滿了希望的神秘莫測的太空中翱翔。他呢,他也像往常那樣,跟著他神遊。
他穿過玻璃門進來,悄悄地斜穿過餐廳走到姐姐們坐著的桌子旁。他的步態——無論上身的姿勢、膝部的擺動或穿著白皮鞋的那隻腳舉步的姿態——異常優美、輕巧,顯得既洒脫又傲慢;他走進餐室時兩次回頭上顧下盼,這種稚氣的羞赧又平添他的幾分嫵媚。他笑盈盈地坐下,輕聲地、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話。這時他側過身子正好朝向欣賞著他的阿申巴赫,因而對方看得特別清楚。這時,阿申巴赫又一次對於人們容貌上那種真正的、天神般的美感到驚訝,甚至驚異不止。今天,孩子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藍白條子的棉布海員上裝,胸口扎著一個紅絲帶的衣結,脖子周圍翻出一條普通的白色豎領。這種衣領就其質地來說並不能算特別高雅,但上面卻襯托出一個如花如玉、俊美無比的腦袋。這是愛神的頭顱,有帕羅斯島大理石淡黃色的光華。他的眉毛細密而端莊,一頭鬈髮濃密而柔順地一直長到鬢角和耳際。
餐室里肅靜無嘩,這是大飯店裡所特有的氣派。服務員們踮起腳尖來來去去。除了茶具碰撞時輕微的叮噹聲和低低的耳語聲外,什麼都聽不見。在斜對著房門和阿申巴赫隔開兩張桌子的一個角落裡,他看到這幾位波蘭姑娘和她們的女教師。她們直挺挺地坐在那兒,睡眼惺忪,灰黃色的頭髮剛剛梳平,穿著僵硬的藍色亞麻布上衣,衣領和袖口又白又小。她們把一碟果醬遞來遞去,早飯差不多已吃完了。可那個男孩子還沒有來。
人群從敞開著的門廊蜂擁而出,走到陽光燦爛、鴿子成群飛翔著的廣場里。這時阿申巴赫如醉如痴,躲在前廳一角,偷偷潛伏著。他眼看著波蘭人一家離開教堂,看到姐弟們彬彬有禮地向母親告別,於是做母親的就轉身取道小市場回家。他也看清楚這位俊美的人兒和修女般的姐姐們跟著女教師一起穿過鐘樓的大門走進服裝用品商店;他讓他們在自己前面保持幾步路的距離,他在後面釘著。他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們後面,在威尼斯各處兜圈子。他們站住時,他也不得不停下來,他們往回走時,他也不得不溜到小飲食店或庭院里讓他們走過。有一次他竟見不到他們,於是狂熱地、氣急敗壞地在橋頭上和骯髒的死胡同里東尋西找,忽然他們在一條沒法迴避的羊腸小道上相遇,當下他嚇得魂飛魄散。但說他為此而苦惱,也是不對的。他激動得什麼似的,腳步好像聽憑魔鬼的擺布,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踐踏人類的理智和尊嚴。
以後幾天,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每天早晨離浴場飯店的時間比平時遲些,因為他感到不舒服。他不得不同一陣陣的頭暈——其實只有一半才是身體上的原因——作鬥爭,同時越來越顯得驚惶不安,有一種走投無路、灰心絕望之感。但這是由於外界環境還是自己的生活引起的呢,他並不清楚。在休息室里,他看到一大堆整裝待發的行李,他問門房動身的是誰,對方回答時就說出波蘭貴族的姓名。這也是他暗中料到的。他聽到這個消息后,憔悴的面容並不改色,只是略略仰起了頭,像是隨口打聽一下而絲毫不想知道底細似的。接著他又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走呢?」「午飯後,」門房回答他。他點了點頭,走向海邊。
在一張柳條桌周圍,聚集著一群少年男女,他們由一位家庭女教師或伴娘照管著;三個是少女,年齡看來不過十五到十七歲光景,還有一個頭髮長長的男孩子,大約十四歲。這個男孩子長得非常俊,阿申巴赫看得呆住了。他臉色蒼白,神態幽嫻,一頭蜜色的鬈髮,鼻子秀挺,而且有一張迷人的嘴。他像天使般的純凈可愛,令人想起希臘藝術極盛時代的雕塑品。他秀美的外貌有一種無與倫比的魅力,阿申巴赫覺得無論在自然界或造型藝術中,他從未見過這樣精雕細琢的可喜的藝術作品。更使他驚異的,則是他姐姐的教養方式跟他的形成極其鮮明的對照,這從她們的衣著和舉止上表現出來。這三個姑娘中最大的一個看去已經成人,她們的裝束都很樸素嚴肅,失去了少女應有的風度。三人穿的都是修道院式半身長的樸實的藍灰色衣服,像是隨隨便便剪裁出來的,很不合身;翻轉的白色衣領,算是她們身上唯一耀眼的地方。這種裝束把身材上的優美線條都硬給壓抑下去了。她們頭髮平梳著,緊貼在腦袋上,這就使臉蛋兒顯得像修女的一樣,奄奄無生氣。當然,這一切都是做母親的在指揮;不過她這種對三位姑娘學究式的嚴格要求,卻一點也不想加在那個男孩子身上。他顯然是嬌生慣養的。家裡人從來不敢拿剪子去剪他漂亮的頭髮,他的頭髮在額角上一綹綹鬈曲著,一直垂到耳際和脖子邊。他穿著一件英國的海員上衣,打襇的袖子在下端稍稍緊些;他的手還像孩子一般的小,袖子正好遮住了他纖弱的腕部。衣服上的絲帶、網眼和刺繡,使這個嬌小的身軀看去帶幾分闊氣和驕縱。他坐著,半邊身影面向著觀察他的阿申巴赫,一隻穿黑漆皮鞋的腳擱在另一隻前面,肘子靠在藤椅的扶手上,腮幫兒緊偎在一隻合攏的手裡。他神態悠閑,完全不像他幾位婦人氣的姐姐那樣,看去老是那麼古板、拘謹。他體弱多病吧?因為在一頭金色濃密鬈髮的襯托下,他臉上的膚色白得像雕琢成的象牙一般。或者他只是一個大人們不正常的偏愛下寵壞了的孩子?阿申巴赫認為後面這種想法似乎對頭些。幾乎每個藝術家天生都有一種任性而邪惡的傾向,那就是承認「美」所引起的非正義性,並對這種貴族式的偏袒心理加以同情和崇拜。
他頂著回答一句,語氣顯得相當強硬。阿申巴赫乾巴巴地說:
在這些江湖藝人手裡,曼陀林、吉他、手風琴和一隻吱吱嘎嘎發出顫音的小提琴奏得非常入調。器樂結束後繼之以聲樂;這時一位年紀較輕的女人引吭高歌,她和一個甜潤潤的假嗓子男高音配合,對唱著一支纏綿動人的情歌。但真正有才能的,卻無疑是一個奏吉他的人,他同時也是樂隊領隊。他是一個男中音丑角,不大唱出聲來,不過富有模仿才能,演起滑稽來勁頭十足,頗有一手。他常常離開其他演員,手捧吉他跌跌撞撞地衝到露台上,傻裡傻氣的逗人,人們報以一陣陣的歡笑聲。在花壇里的那些俄國人,領略了這許多富有南國風光的技藝,更其樂不可支。他們拍掌喝彩,鼓勵他表演得更加潑辣些。
他把一隻手臂靠在欄杆上,望著到碼頭來徜徉的、想目送輪船開出的閑散的人群,然後再回頭觀察同船的旅客。二等艙的男男女女都蹲在甲板上,他們拿箱子和行李包當作座位。頭等艙的旅伴中還有一群青年,看去像是波拉城裡商業部門的夥計,他們聚在一起嬉笑,鬧哄哄的,為義大利之行顯得興高采烈。他們吵吵嚷嚷地談論本行工作,說著笑著,手舞足蹈,洋洋自得,而且還大聲喚呼那些挾著公文包沿港口大街去干公事的同事們;對於這些憑著欄杆油嘴滑舌打趣的夥計們,他們也揮動手杖作出嚇唬的姿態。其中有一個人穿著過時的淡黃色夏衣,系著一條紅領帶,戴著一頂引人注目的巴拿馬草帽;他歡騰雀躍,拉開嗓門直叫,聲音比任何人都響。但阿申巴赫還不及稍稍定神細細打量他一下,就大吃一驚地發現他並不是一個青年人。不容懷疑,他是一個老頭兒。他的眼圈和嘴角都布滿了皺紋,面頰上的那層淡紅色不過是胭脂;周圍鑲有彩色花邊的巴拿馬草帽下面棕色的頭髮,其實卻是假髮;脖子萎縮,青筋畢露,一根根翹起的鬍子和下巴下面的小綹鬍鬚,都是染過色的;笑時露出的一口黃牙,只不過是一副起碼的假貨;兩隻食指上戴著印章戒指,一雙手完全像老年人一樣。阿申巴赫瞅著這個老傢伙和他的同夥,心裏泛起了一陣反感。難道他們看不出他已是一個老人,已沒有資格穿起奢華絢麗的衣服,也沒有資格去扮演青年人的角色?看來,他們對雜在中間的這個老頭兒已習以為常,把他看作是同一類人。他打趣地用肘子推撞他們的胸部,他們也毫不厭惡地報以同樣的玩笑。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阿申巴赫把手托在額角上,閉著眼睛,這說明他睡得太少了。在他看來,這一切似乎並不那麼尋常,彷彿他所理解的那個世界已開始像夢境般地漸漸遠去,變得奇形怪狀,只要他稍稍遮一會兒臉,然後再張開眼睛看,這一切似乎都會停止。但正在這當兒,他猛然有一種浮蕩的感覺,張眼一看,驚奇地發覺灰黑笨重的船體已慢慢離開築堤的海岸。在機器的往複運動下,碼頭與船身之間污濁的、閃閃發光的海水像一條條的波帶,一英寸一英寸地向四面擴展,汽船經過一番笨拙的掉頭動作,就昂首駛往大海。阿申巴赫走到右舷,這裏,駝背船員已為他準備好一把躺椅,同時,工作衣上油跡斑斑的一個服務員問他要吃些什麼。
「這是我的事。也許我可以把行李寄存一下。你再搖回去。」
阿申巴赫想,這話倒不錯,於是又寬了心。確實,你替我搖得不錯。即使你想要我的錢,而且用槳兒朝我背後猛擊一下送我入地獄,你還得好好地替我划船。
他自己所定出的休息日子已經到期,但他毫不在意;他根本不想回家。他去信叫家人匯來一大筆錢。他唯一關心的是那家波蘭人會不會離開;利用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從飯店的理髮師那裡打聽到這家人是在阿申巴赫到前不久才來的。太陽把他的臉和手曬得黑黝黝的,海邊含鹽的空氣也使他的精力更加充沛。本來,他一向是慣於把睡眠、營養或大自然所賦予他的活力立即投入到創作活動中去的,可現在呢,日光、休息和海風每天在增強他的體質,而他卻把這一切都漫無節制地花在冥想和情思上面了。
你的裝飾時時變花樣;
開始時他只覺得一陣恐懼,恐懼與慾望交織在一起,同時對未來懷著心戰膽寒的好奇心。夜色深沉,他警覺地諦聽著。他聽到有一種騷動聲和混雜的喧鬧聲自遠而近。接著是一陣咯吱咯吱和轟隆轟隆的響聲。天空的悶雷聲滾滾而過,同時還聽到一陣陣尖叫聲和嚎哭聲,「嗚——嗚」地發出裊裊的餘音。但壓倒一切的,卻是一種凄婉而纏綿的笛聲,悠揚的笛聲放蕩地陣陣奏出,令人有一種迴腸盪氣之感。他隱隱約約地聽出一句話,稱呼著即將降臨的什麼人物:「異國的神啊!」一道霞光照亮了周圍的霧氣,他看出了這是跟他鄉間別墅所在地周圍一樣的一塊高地。在破霧而出的霞光中,從森林茂密的高原上,在一枝枝巨大的樹榦之間和長滿青苔的岩石中間,一群人畜搖搖晃晃、跌跌沖沖像旋風般地走來。這是一群聲勢洶洶的烏合之眾,他們漫山遍野而來,手執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騰中圍成一圈,蹁躚亂舞。女人在腰帶上懸著長長的毛皮,走起路來一顛一破,哼哼唧唧,往後仰起腦袋,搖著鈴鼓。她們揮動火星四射的火炬和出鞘的短劍,有的把一條條翻揚著舌頭的蛇圍在腰裡,有的把雙手擱在胸脯上大叫大喊。額上長角、腰部圍有獸皮、渾身上下毛茸茸的男人,俯下頭,舉起胳膊和大腿,拚命打著鑼鼓,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一群光油油的孩子,手提綴有花環的小棒,趕著山羊,身子緊抱住羊角,在一片歡躍的喧鬧中讓它們一跳一蹦地拖著走。這些人興奮若狂,高聲喊叫,但叫聲里卻有一種柔和的清音,拖著「嗚——嗚」的裊裊尾聲。這聲音是那麼甜潤,又是那麼粗獷,他可從來沒有聽到過。它像牡鹿的鳴叫聲那樣在空中回蕩,接著,狂歡的人群中就有許多聲音跟著應和,他們在喊聲下相互推擠奔逐,跳起舞來,兩手兩腳扭擺著,他們永遠不讓這種聲音止息。但滲透著和支配著各種聲音的,卻依然是這深沉而悠揚的笛聲。他懷著厭惡的心情目睹這番景象,同時還得不顧羞恥地獃獃等待他們的酒宴和盛大的獻祭。對於此時此地的他,這種笛聲也不是很有誘惑力么?他驚恐萬狀,對自己信奉的上帝懷著一片至誠的心,要竭力衛護它,而對異端則深惡痛絕:它對人類的自制力和尊嚴是水火不相容的。但喧鬧聲和咆哮聲震撼著山嶽,使它們發出一陣陣的迴響。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幾乎達到令人著魔的瘋狂程度。塵霧使他透不過氣來——山羊腥臭的氣味,人們喘著氣的一股味兒,還有一潭死水散發出的濁氣,再加上他所熟悉的一種氣味:那就是創傷和流行病的氣味。他的心隨著擊鼓聲而顫動,頭腦里感到一陣昏眩。他怒氣沖沖,昏亂不知所措,恨不得去參加他們祭神的環舞。他們所供奉的神像巨大而十分可憎,用木材雕成。在揭下神像的面罩高高供起時,他們狂放地吶喊起來。這些人口角淌著白沫,用粗野的姿態和淫猥的手勢相互逗引,時而大笑,時而呻|吟;後來又用帶刺的棒相互戳入對方的皮肉,舔著肢體里的血。可是現在,做夢的人也參加了他們的隊伍,變成其中的一分子;他也信奉起野蠻神來了。不錯,撲在牲畜身上扯皮噬肉、狼吞虎咽的,正是他自己!此刻,在踐踏過的一片青苔地上,男男女女狂亂的雜交開始了,這也算是一種獻神儀式。體驗到這种放盪淫|亂的生活,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在墮落。
阿申巴赫靠近欄杆坐著,不時用一杯放在他前面的石榴汁汽水潤濕著他的嘴唇,汽水在杯子里泛著紅寶石般的閃光。他的每根神經貪婪地吸入了咿咿喲喲、不很高明的琴聲和庸俗肉麻的曲調,因為情慾會削弱一個人的審美力,會促使他以鬆快的心情坦然接受那些在頭腦清醒時準會付之一笑或不屑一顧的事物。那個小丑東蹦西跳,使阿申巴赫扭歪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獃滯的苦笑。他沒精打采地坐在那裡,可內心卻為某事而全神貫注;因為離他六步遠的地方,塔齊奧正斜倚在石欄杆上。
這是多麼奇異的經歷啊!它是那麼不可思議,那麼丟臉,又是那麼富於戲劇性,簡直就像一場夢!他本來懷著極其沉痛的心情要跟這些地方訣別,但在命運的播弄下,他此時居然又能看到它們!疾馳的小艇像一支箭那樣向目的地飛去,船頭的海浪激起一陣陣泡沫;它在平底船與汽船之間巧妙靈活地轉著舵,變換著航向;船上坐著他唯一的旅客。他表面上有些生氣,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其實卻像一個逃學的孩子,在竭力掩飾內心的慌亂與激動。他的胸脯不時起伏著,為自己這一不平凡的遭遇而暗自失笑。他對自己說,任何幸運兒也不會有這樣好的運氣。到時候只要解釋一番,讓人家張著驚愕的眼看你幾下,就又萬事大吉。於是災禍避免了,嚴重的錯誤糾正了,而他本來想拋在背後的一切,又將展現在他的眼前,而且任何時候都可以屬於他……難道汽艇飛快的速度欺騙了他,或者現在真的有太多的海風從海面上吹來?
他走進餐廳時,裏面還空無一人。當他坐著等菜時,稀稀落落地來了一些人。在喝茶的當兒,他看到波蘭姑娘們隨著她們的女教師出現了:她們一本正經地走到窗口的桌子旁坐下,容光煥發,但眼睛里還有一些紅絲。接著,門房畢恭畢敬地向他走來,通知他可以動身了。汽車等在外面,準備把他和其他旅客送到至上飯店,從那裡,這些客人可再乘汽艇經過公司的私開運河到達火車站。時間很緊。但阿申巴赫卻不以為然。火車開的時間,離現在還有一小時多。對於旅館里過早地催客人離開的那種習慣,他感到很不滿意,他要門房讓他再在這裏安安靜靜地吃一頓早飯。那人猶疑不決地回去,五分鐘后又出現了。他說,汽車不能再等下去。「那末就讓它開走吧,只是要把箱子帶走!」阿申巴赫激動地回答。他本人到時間可以乘公共汽艇去,動身的事請他們不必操心,讓他自己決定吧。服務員欠著身子走了。阿申巴赫擺脫了服務員的絮叨,感到很高興,他從容不迫地吃完早飯,還從侍者那裡接過一張報紙來看看。最後他總算站起身來,時間委實十分局促。正在這時,塔齊奧跨過玻璃門走進餐室來。
「用什麼方法呢?」阿申巴赫問。
「現在只要再做一件事,」理髮師說,「那就是把您臉上的皮膚稍稍修飾一番。」
他頭腦里熱烘烘的,身上粘滯滯的冒著汗,脖子瑟瑟地抖著,感到口渴難忍。他看看四周有沒有什麼清涼的飲料可以解渴。在一家小的蔬菜店裡,他買了一些又熟又軟的草莓,一面吃一面走。迎著他的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小小空地,景色十分動人。他認識這塊地方,幾星期前他曾來過這兒,作過逃離威尼斯的打算,可惜結果沒有實現。他在空地中間一個小池的石階上頹然坐下,腦袋靠在石階的邊緣上。這裏很靜。在鋪砌石塊的路面上,雜草叢生,周圍堆滿了垃圾。空地周圍有好幾座敗落而不整齊的高房子,其中一幢是宮殿式的,拱形的窗子上沒有玻璃,小小的陽台雕琢著獅子。另一幢屋子的底層是一家藥房。一陣陣的熱風,不時送來了石炭酸的氣味。
想不到他在車站和車站附近沒有看到什麼人。不論在鋪過地面的翁格勒街還是弗林公路上,都看不到一輛車子。在翁格勒街,電車軌道孤寂地、亮油油地一直向施瓦平地區伸展。在石匠鋪子的圍籬後邊,也沒有一個影子在晃動。石匠鋪子里陳設著各種各樣待賣的十字架、神位牌、紀念碑之類,宛如另一個不埋葬屍體的墳場。對面是拜占庭式結構的殯儀館,它在夕陽中默默地閃著微弱的光輝。建築物的正面,裝飾著希臘式十字架和模仿埃及古代書法的淺色圖案,上面鏤刻著對稱地排列的幾行金字,內容均和來世有關,例如「彼等均已進入天府」,或者是「願永恆之光普照亡靈」。候車的阿申巴赫專心默讀、欣賞這些字跡有好幾分鐘,讓自己整個心靈沉浸在對它們神秘意義的探索之中。正在這時,他瞥見護守在階梯口兩隻聖獸上面的門廊里站著一個人,他頓時清醒過來。這個人的外表頗不平常,把他的思路完全帶到另一個方向。
過了幾分鐘后,人們才急急忙忙去救援那個一動不動斜躺在椅子上的人。他們把他送到房間里。就在當天,上流社會震驚地獲悉了他去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