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錯亂和早年的傷痛
科內利烏斯博士批評衣帽間里居然沒有鞋拔,並對客人食指挫傷表示同情。「現在我再也不該打擾您了,」他說。「回頭見!」說罷穿過客廳,進入餐室。
開開門,開開門,
拜塞爾睡熟了。他像往常一樣,在藍安娜的促動下,臨睡前口中念念有詞,大聲祈禱,然後立即進入夢鄉,睡得又酣又甜,即使床邊一顆炮彈炸開,也不會把他驚醒。他睡時把兩隻握緊的拳頭墊在枕頭上,兩隻拳頭在他小腦袋的左右分開。由於他睡得很沉,一頭小小的假髮顯得十分散亂,搭在頭上顯得很勉強。
會客室里暗沉沉的,只有一盞覆有燈罩的落地燈亮著。默勒架起二郎腿坐在燈旁的長沙發上,用大拇指撥動琴弦。房間里的人們有的站,有的坐,十分隨便,因為聽眾的座位沒有那麼多。好幾個人站著,但許多人索性坐在地板或地毯上,雙手抱住膝蓋,兩腿往前伸,連姑娘們也不例外。赫格澤爾即使穿著夜禮服,也坐在地上,坐的地方恰好在鋼琴腳邊,身旁就是普萊欣格小姐。兩個「小寶寶」也在腳邊,由科內利烏斯夫人把他們抱在懷裡。夫人坐在靠背椅上,正好面向歌手。拜塞爾是個不服管束的孩子,這時在別人歌唱的當兒大聲談起話來,大人們不得不噓噓作聲,伸出指頭來嚇唬他。洛爾欣在這種場合下從來不調皮搗蛋,只是乖乖地坐在母親的膝頭上。教授很想同那個小妞兒眉目傳情,但她沒有看到他,對引吭高歌的藝術家似乎也不放在心上。她的眼睛朝著下方。
她坐在那邊旁觀。兩個「大人物」和別的年輕人有時也來看看她。科內利烏斯站在她的身旁,同她一起笑盈盈地瞧熱鬧。此刻,人們的興緻顯然已達到高潮了。此外還有另一些旁觀者:一個是臉色發青的安娜,她十分拘謹地站在階梯上,因為她知道兩個「小寶寶」對這種熱鬧場面是玩不膩的,而且她還不得不小心照管拜塞爾,免得這個多血的孩子旋轉得太厲害後會危險地充起血來。連廚房裡的「下人」們也來看大人們歡舞。兩個欣特霍弗大娘和克薩韋爾也都站在門邊的餐具櫃邊,看得津津有味。伙房間里的瓦爾布爾加小姐也來看熱鬧,她和她的妹妹現在都失去了社會地位,一聽到人家稱她廚娘,她就十分反感。此刻她睜大了黃褐色的眼睛,透過厚玻璃的圓眼鏡看大家跳舞,眼鏡的鼻樑架用一塊麻布纏住,以免壓住鼻子。她是一個脾氣好、性格詼諧的女人。她的妹妹塞茜麗亞看去也不比姐姐年輕多少,一舉一動顯得非常自負,用以表明自己原是布爾喬亞出身,不能失去尊嚴。塞茜麗亞本來出身於小布爾喬亞,如今乾的是傭人的活兒,感到十分痛心。她堅決不願戴什麼帽子,也拒絕掛上女僕的別的任何標記。每逢星期三晚上,她總感到大難臨頭,因為那時克薩韋爾因事外出,不得不由她來侍奉主人,她端菜時掉轉了臉,翹起鼻子,活像一個落難的王后。看到她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兒,人們心裏都怪難受。有一次晚餐時,碰巧兩個「小寶寶」前來同大人一起用膳,看到她這副神態,兩人都大哭起來。
「你休息過了嗎?」她悄悄咬著他的耳朵問,他認出她時莫名其妙地怔了一下,於是她把友人一一作了介紹。
這是克薩韋爾乾的事——不久就一清二楚了。克薩韋爾·克萊恩斯居特爾剛才在門邊嘲笑兩個被主人逐出的娘兒,可他並不老是站在那兒。他在活動,他在動腦筋,部署他的行動計劃。他一直走到樓下,拽住赫格澤爾先生的衣袖,張開厚嘴唇說些什麼,並且提出一項要求。兩人就這樣上樓來了。克薩韋爾盡到本分以後又退到門邊,但馬克斯·赫格澤爾一直穿過房間,走到洛爾欣的有圍欄的小床邊。他仍穿著晚禮服,又細又黑的絡腮鬍子一直長到耳邊,一對烏黑的眼睛十分漂亮。此刻他扮演幸運使者的角色,顯然洋洋自得,既像神話里的王子,又像天鵝騎士,彷彿說:「看哪,我來了,一切煩惱都該徹底結束了吧!」
「大人物」稱他們的父母親是「老人家」。他們不是背後喊,而是談話時就這麼稱呼,而且喊得十分親昵,雖然科內利烏斯年方四十七,而他的太太還要小上八歲。「可敬的老頭子!」「真心的老奶奶!」他們總是這麼叫。至於在家裡提心弔膽度晚年的教授的爹娘,在他們的嘴裏則是「太爺老太奶」了。說起在樓上跟「藍安娜」一起用餐的「小寶寶」洛爾欣和拜塞爾(人們叫她「藍安娜」,是因為她臉色發青),喊起父親來時像母親那樣直呼其名,乾脆叫他阿貝爾。他們喊起阿貝爾這個名字時,聽來十分親切悅耳,又說不出的可笑。五歲的艾蕾諾麗,喊起這個稱呼來特別甜潤悅耳,她童年照片上的長相跟科內利烏斯太太的一般無二,教授愛她如掌上明珠。
英格麗德回答他,客人大約四點半來。關於同父親交涉的事,做弟弟的都讓她佔先了。只要父親在樓上好好休息,他什麼也不會聽到的,何況七點到八點他還要去散步。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越過平台溜出去。
是一位金髮的先生!
科內利烏斯向兒子微微欠身,而且揚起了眉毛。這表示他既謙遜,又富於自制力,不失長者風度。他演的這出啞劇並無明顯的嘲諷成分,隨你怎麼理解都行。父親這副腔兒,貝爾特既可看作是針對自己的,又可認為是針對他那才氣橫溢的朋友的。
在枝形燈架下,人們正在抽煙,煙霧繚繞。人們散發出來的氣味越來越濃——氣味甜滋滋的,十分濃郁,又很激動人心,洋溢著一片節日氣氛,使每個人都勾起了對往事辛酸的回憶;對於青年時代的種種十分敏感的人來說,這種感受尤其強烈……「小寶寶」們一直呆在客廳里。大人允許他們一直玩到八點鐘,因為他們對這次聯歡會很感興趣。小夥子們對參加晚會已習以為常,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都能各得其所。但他們終於分手了,只有拜塞爾一個人穿著藍天鵝絨外衣在地毯中央打轉,而洛爾欣卻淘氣地跟在一對舞伴後面跑,想緊緊拉住男人的禮服。原來他們是馬克斯,赫格澤爾和普萊欣格小姐。他們跳得很好,看他們跳倒是一種享受。應當承認,這種瘋瘋癲癲的新式舞蹈如果由合適的人來跳,倒也並不難看。赫格澤爾這小夥子跳得十分出色,看來他跳時既按規則,又能靈活掌握。他後退時的步態是多麼優雅自如,要是場地寬敞的話!而且他也懂得如何瀟洒地在人群中站停腳跟,而他的舞伴呢,在他的懷裡也伸屈自如,風度異常優美,豐腴的女人往往有這種本領。他們臉對著臉談心,對跟在後面的洛爾欣毫不放在心裡。別人看到那個小女孩脾氣這麼犟,不禁哈哈大笑。當這對舞伴快跳到科內利烏斯博士面前時,博士很想一把抓住小妞兒,將她摟在懷裡。可是洛爾欣怏怏不樂地避開他,眼下她不願理睬她的阿貝爾。她不把他放在眼裡,只是伸出一對小胳膊抵住他的胸脯,拚命掉轉她那可愛的小臉兒不朝他看,神經質地顯得很不耐煩。她避開老爹,只顧去追那對自己喜愛的舞伴去了。
呀嗬嗨!
真能這樣,那得感謝上蒼了!
如果他脫去條紋工作服,換上便服,那末同別人跳起舞來就毫無困難,誰也分不出他是客人還是僕人。「大人物」的朋友們,穿著打扮各不相同,年輕人穿的往往是布爾喬亞的社交禮服,但也並非一成不變。賓客中間,有時也夾雜一些與歌手默勒同一類型的人,其中不但有小夥子,而且有姑娘。教授站在妻子坐的安樂椅旁邊看他們玩,他對這群年輕人的社會地位略有所知,而且也道聽途說地了解到一些:有的是文科中學生,有的是大學生和工藝美術學校的學生,大多數小夥子過著動蕩不安的生活,而這卻是時代造成的。其中有一個面容蒼白、身材頎長的青年,為人開朗坦率,襯衫上珠光閃閃,是牙科醫師的兒子,除做投機買賣外,無所事事:教授聽人說,他過的生活同手持神燈的阿萊廷一樣。他自備小汽車,請友人去參加香檳酒晚宴,一有機會就給他們許多禮物,有的是金子和珍珠母製成的小型貴重紀念品。今天,他也給年輕的東道主帶來了禮品,他贈給貝爾特一支金鉛筆,英格麗德一對其大無比的耳環,這是一對貨真價實的耳環,大得驚人,謝天謝地,它實際上不能穿過耳垂,只能用一個小夾子夾住。「大人物」笑嘻嘻地拿這些禮物給爸爸媽媽看,做爸爸媽媽的只是搖頭擺腦嘆賞不止,而這位阿萊廷則站在遠處打躬作揖。
「多謝多謝,尊敬的教授閣下!」赫策爾說話時顯得局促不安,要不是他有傑出的口才,他恐怕會失言的。他對這家的主婦和主人,一舉一動都十分殷勤,彬彬有禮幾乎到了謙恭的地步。他對於臉上的胭脂似乎於心有愧,彷彿有一股內在的力量迫使他這樣打扮自己;但此刻從教授的神色中看出對方不以為然,於是對不施脂粉的人們就畢恭畢敬,企圖藉以緩和一下。
星期五總算吃到炸魚,
愉快的乞丐之歌一唱畢,人們就歡騰不已。「唱得妙極了!」赫格澤爾又說,調子和以前一模一樣。接著,默勒又唱起匈牙利的一支流行歌曲來,唱的是原文,聽來十分粗獷,結果又非常成功。教授也隨著大夥拍手叫好,讚不絕口。在這群搖搖擺擺地跳狐步舞的人群中間,教授居然聽到富有教養的有歷史意義的藝術歌曲,心裏不由得熱呼呼的。他走近默勒向他祝賀,同他談談剛才演唱的歌曲及其來源。默勒答應借給他一本有註解的民歌集,讓他仔細看看。科內利烏斯對他十分親切,因為他像所有做父親的一樣,立刻拿這個陌生小夥子的才能和優點跟自己的兒子相比,只感到自己又羡慕,又慚愧,內心很不平靜。他想,這個默勒倒是一個能幹的銀行職員呢(不過默勒在銀行里是否這樣能幹,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另外又表現出這種特殊才能,要培養這樣的才能當然需要精力與學識,反之,我那可憐的貝爾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只想演小丑,可是他連這個才能也談不上!他試圖說服自己要公正些,貝爾特畢竟是一個優秀的青年,根基也許比那個有造詣的默勒更深;也許他有某些詩人氣質或者什麼的,他跳跳蹦蹦的想當侍者,只是孩子氣的一種妄想,是時代造成的一種變態心理而已。想到這裏,他做父親的那種妒忌和悲觀情緒越發厲害了。當默勒再唱起一支歌時,科內利烏斯博士又回房去了。
一會兒開走,一會兒停留,
「這樣不是挺美的嗎,」他溫柔地把她的被子理理直。她點點頭,最後還嗚咽了一聲。他在柵欄邊又坐上一刻鐘光景,眼看她像兄弟那樣沉沉入睡,她的兄弟走這條正路比她早得多了。她睡熟時,她那絲一般的棕色頭髮總是迷人地打著捲兒披散下來,長睫毛密密遮住了眼睛,無窮無盡的哀傷剛才就是從這裏流瀉出來的;上唇翹起的天使般的嘴兒微微張開,顯得恬靜而甜蜜。在她那緩慢的呼吸中,不時還可以隱約聽到最後幾聲顫抖的抽泣。
「教授,」克薩韋爾把頭髮往後一甩,張開厚嘴唇說,「請馬上上樓去看看洛爾欣吧。她有些事兒。」
小夥子們跳舞跳得很賣勁。他們專心致志地悠然跳著,幾乎談不上是舞蹈了。他們的腳在地毯上拖來拖去,怪模怪樣地摟在一起,姿態很新穎,下身向前沖,臀部一扭一擺,好像順著某種神秘的規律。這些人跳起來不知疲倦,人們在這種場合下是永遠不知疲倦的。這裏看不到誰的胸脯一起一伏,也沒有人板起了臉。不時可以看到兩個姑娘一起跳舞,有時甚至兩個男人一塊兒跳九_九_藏_書。反正這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他們伴著留聲機播放的異國情調的樂曲款款而舞,唱機用的是十分堅實的唱針,因而音響效果很佳,不論是下身顫動的狐步舞曲、快四步舞曲或一步舞曲,還是雙重狐步、非洲搖擺舞曲、爪哇舞曲或克里奧爾波爾卡,聲音都十分粗獷而動人。這些充滿異國情調的旋律有時哀怨低沉,有時慷慨激昂。樂隊里所用的樂器非常單調,還用上一些打擊樂器,吱吱嘎嘎、噼里啪啦地顯得異常雜亂,很像是黑人的樂隊奏出來的。
人們一面喝茶,一面聊天。他們談起默勒的民歌,談起西班牙和巴斯克民歌,後來話題又轉到國家劇院新近排練的席勒名劇《唐·卡洛斯》上,赫策爾就是該劇的主角。他談起他所扮演的卡洛斯。「我希望,」他說,「我扮演的卡洛斯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接著他們又批評起劇中的其他角色來,對劇中布景及背景的價值議論紛紛。這時教授眼見說話的內容又不知不覺扯到他那專業範圍上,扯到反宗教改革的西班牙上了,他的心不由暗暗作痛。他對此並不負任何責任,也絲毫不作任何努力把話題轉移到另一個方向。他怕這樣一來,人家正以為他在找機會擺出教授的架子來高談闊論,因而對他們的談話佯裝外行,不置一詞。當兩個小寶寶——洛爾欣和拜塞爾走向桌邊來時,他心頭為之一松。他們穿的是藍色天鵝絨裝,也就是星期日穿的節日禮服;他們也想在晚上睡覺之前跟大人們一起嬉鬧一番。他們向客人問候時,睜大了眼睛,有些靦腆,同時也得報上自己的名字和年齡。默勒先生一本正經地瞅著他們,而演員赫策爾卻被這些孩子深深迷住了,吸引住了他為他們祝福,然後抬眼望向天空,叉起兩手放在嘴前。這些動作肯定是從他心底里發出來的,但他演慣了戲,專門裝模作樣,這使他的言行不免可怕地塗上了一層虛假的色彩。此外,他對兩個孩子那麼體貼關心,看來也無非是補贖一下他臉上塗脂抹粉的過失罷了。
有時她也唱一首吟詠一星期菜單的諷刺詩,說明當時貨物匱乏,但卻差強人意:
兩個「大人物」的餐巾懸在椅子背上,在電話里跟朋友們交談。打電話來的,都是他們邀請的客人。這些人有的答應來,有的謝絕,有的洽談問題,兩個「大人物」同他們通話時,用的都是這幫子人的切口,裏面儘是俗不可耐、興高采烈的黑話,「老頭子老太太」幾乎一個字兒也聽不懂。孩子們還在商量如何款待客人。教授的布爾喬亞虛榮心十足:他想晚餐時在吃了義大利色拉和塗奶油的黑麵包后,再來一隻圓形大蛋糕或類似的糕點,但科內利烏斯太太說這太過分了。她說,年青的客人們想不到會有這種點心的,兩個孩子也隨聲附和,一面又吃起凍子來。
此外。他又是孩子們的知心朋友,這也是他討人喜歡的一個特點。他全心全意同兩個小寶寶在花園裡玩耍,剪剪這個,補補那個,兩隻手非常巧,甚至鼓起他的厚嘴唇拿著孩子們的書本朗讀起來,聽來別有一番情趣。他酷愛電影,看了后總有些悶悶不樂,內心渴望著什麼,而且常常自言自語。他懷著朦朧的憧憬,巴望自己有朝一日會出人頭地,大走鴻運,理由是自己長有一頭濃髮,既敏捷,又勇敢。他常登上前花園的梣樹,這是一種又高又細的樹,上樹后就在枝椏間爬來爬去,一直到樹梢,誰看見了都會嚇得魂飛魄散。他在樹上燃起一支煙,搖來晃去鬧得連樹榦也連根動搖,一面鬧,一面留心觀看有沒有負責拍電影的人正好路過,可以把他聘去當演員。
如果忘川的每一滴水會隨著她睡眠時的每一下呼吸在她幼小的靈魂里流過,那該多好啊!他想。但願對孩子來說,每一個夜晚都不過是兩個白天之間一條深不可測而難以逾越的鴻溝。到明天,赫格澤爾這小夥子肯定只是一個蒼白無力的陰影,不足以在她的心房間引起騷動。明天,她會忘懷過去的一切,歡天喜地同阿貝爾、拜塞爾以及五位先生悠然散步,同時一心一意玩那扣人心弦的軟墊遊戲。
乍一見到這許多客人,真有眼花繚亂之感。教授只看到人們大致的輪廓。他沒有看到,英格麗德這時正站在樓梯腳下面向他,身邊有一群朋友,她身穿深色綢衫,打襇的白領圈輕輕搭在肩膀上,露出兩隻玉臂。她向他點頭微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齒。
乞丐的女兒一起上場,
他點了一下頭走了。「好小夥子,」他離屋時暗自想。「他是工科學生,頭腦清楚,胸有成竹。長相好,又和藹可親。」當他拿這個小夥子同他那「可憐的貝爾特」相比時,做父親的嫉妒心不禁油然而生——他的兒子同那個陌生的青年一比之下,真是相形見絀啊。他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去作晚間散步的。
底層的客廳里,燈燭輝煌。枝形燈架上的所有燭形燈泡都燃亮著,只有一盞已經完全熄滅。科內利烏斯在下面一級樓梯上站停,對客廳掃視了一下。它在燈光下顯得鮮艷奪目。在鑲磚的壁爐架上,有馬雷的複製品,並飾以軟木製的護壁板,地上鋪有紅地毯,一些客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上面一起扯淡,每人手裡拿著茶杯和小片的麵包,麵包上塗有鯷魚醬。房間里一片節日氣氛,隱約散發出衣服、頭髮和人們呼吸的氣味,別有風味,令人神往。通往衣帽間的門敞開著,因為不斷有客人源源而來。
星期六可以圍桌而舞。
有時也來一首難以理解的四行詩浪漫曲:
一輛大馬車要開進。
他又傍著檯燈翻閱書籍,寫札記,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過了一會,他注意到大伙兒已離開客廳,到他妻子的會客室里去,這間會客室不但與客廳毗連,而且跟他的書房相通。此刻他們在那兒高談闊論,也夾雜著試彈吉他的聲音。默勒先生似乎要唱歌,後來他真的唱了起來。那個年青的職員一面撥動吉他的琴弦,一面用低沉而飽滿的男低音唱一支外國歌曲,唱的也許是瑞典歌。教授聽不懂唱的是什麼,但他堅持聽到底。一曲終了,掌聲雷動。由於通往會客室的門后掛有一副門帘,那裡傳來的聲音十分微弱。一曲新歌開始時,科內利烏斯小心翼翼走到那間會客室里。
現在已沒有什麼宮廷演員了,不過赫策爾先生聽到這個名稱很覺津津有味,哪怕他是一個革新派藝術家。這也是潛伏在他心靈深處的一種矛盾吧。教授作出這樣的假定是頗有道理的,他之所以奉承他,或多或少是為了補償剛才對赫策爾所抱的成見,暗暗怪他臉上居然輕施脂粉。
「這是多麼不幸,天大的不幸啊!跳舞的那伙人剛才吵吵鬧鬧,竟惹出這樣的結果來!」科內利烏斯一面想,一面茫然若失地抬頭看看那位青臉兒安娜。安娜叉起兩手擱在圍裙上,這時仍煞有介事地站在小床的床腳邊。
赫格澤爾先生就是這樣一類人。他彬彬有禮地感謝主人的盛情邀請,同他握握手。「我遲到了,」他咬文嚼字地打趣說。「恰巧我今天四點鐘以前還有課,我不得不回家一趟,換一換衣服。」接著就談起他的淺口無帶皮鞋來,剛才他在衣帽間里對這些東西真是傷透腦筋哩。
「嗯,嗯,科內利烏斯小姐,別罵你那個蠢材同學,」他說。於是英格麗德向父親介紹,他是赫格澤爾先生。
這時舞會暫停,唱機也不發聲了。客人們有的站在客廳的各個角落裡,有的圍坐著聊天,長方形桌子旁和壁爐前的椅子上都是人;就是在室內的那些階梯上,也坐滿了小夥子們,彷彿置身於圓形露天劇場似的。階梯上鋪著破舊不堪的長毛絨地毯。馬克斯·赫格澤爾也同放蕩的、嗓子尖尖的普萊欣格坐在那邊,普萊欣格直勾勾地瞅著他,而他同她說話時卻仰面斜躺著,一隻手的胳膊肘往後托在高一級石階上,另一隻手在談話時揮舞不止。客廳的地板上已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在中央,恰好在枝形吊燈的下方,有兩個身穿藍衣的孩子笨手笨腳摟在一起,他們不出一聲,慢悠悠地、迷迷糊糊地轉動身子。科內利烏斯經過他們身邊時,彎下身來摸摸他們的頭髮,還說了一句撫慰的話兒,但他們專心致志的小動作並未因此受到妨礙。可是在他的房門口,他看到那個赫格澤爾撐起身子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也許是那人看到教授了。他把洛爾欣從哥哥的懷裡搶了過來,親自同她跳舞,跳得十分滑稽,而且不用音樂伴奏,姿態跟科內利烏斯玩「四位先生」散步的遊戲時差不多。他彎起膝蓋把小姑娘像成人一樣抱在懷裡,同那羞人答答的洛爾欣跳幾下顫動的狐步舞來。見到這個場面的人無不興高采烈。現在又該播放唱片,讓大家再跳起舞來。教授的一隻手握住門柄,對大伙兒掃了一眼,點點頭,聳聳肩膀笑了笑,然後走進房間。進屋后,他臉上木然掛著剛才的笑容足足有幾分鐘。
孩子們的房間里,燈光還亮著。牆壁周圍貼滿了紙兒剪成的花花綠綠的圖畫,一隻大書架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玩具,轉檯上放著搖轉木馬,它的鼻孔漆成紅色,現在正揚起馬蹄。其他的玩具——一支小喇叭,幾方積木,還有小火車——堆放在地板的漆布上。兩張圍欄杆的白色小床相距不遠:洛爾欣的那張床在窗口,拜塞爾的床位於室內,相隔僅有一步之遙。
「瞧,」教授有氣無力地說,「來的是誰啊。赫格澤爾先生真是太客氣了。」
於是他走向小床的圍欄,一言不發的洛爾欣這時正坐在圍欄後面。她立刻破涕為笑,笑得那麼幸福。從她的小嘴裏,輕輕地發出了一種聲音,聲音有些尖,像是歡樂的嘆息,接著用那雙金色的眼睛默默地望著這位天鵝騎士。儘管那雙眼睛又紅又腫,比胖鼓鼓的普萊欣格那雙眼睛卻美得多。她沒有伸出玉臂挽住他的脖子。她的幸福和她的痛苦一樣,是莫名其妙的,只是她沒有擁抱他。她那美麗的小手靜靜地按在被子上,馬克斯·赫格澤爾則把胳膊支在柵欄邊,好像撐在陽台欄杆上—樣。
兩個孩子穿的是厚厚的、磚紅色的衣服,刺繡的式樣十分時髦,而且頗有些藝術化。這些衣服本來是貝爾特和英格麗德穿的,樣式完全相同,唯一的區別是:拜塞爾的罩衣下面露出的是一條又短又小的褲子。兩人的髮式也相同,都是劉海髮式。拜塞爾的一頭金髮亂蓬蓬的,東長一堆西長一堆,很不規則,看來正在慢慢變黑,彷彿是令人發噱而拙劣地搭在頭上的小小的假髮。洛爾欣的頭髮則是栗色的,細得像絲綢一般,看去熠熠生輝,像她整個人那樣逗人喜歡。頭髮一直披到她的耳根。人們可以看出,她的兩隻耳朵大小不一,一隻正常,另一隻卻越出常軌,顯然太大了。但做父親的有時提高嗓門,對她的耳朵故作驚異,似乎一向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的缺陷似的,這使洛爾欣又羞慚,又開心。她的兩隻眼睛相隔很遠,呈黃棕色,目光亮晶晶的,十分清澈可愛,眼睛上的眉毛也是金色的。鼻子尚未完全成形,鼻孔內壁相當肥厚,因而鼻孔幾乎呈圓形。她的嘴兒很大,富於表情,上唇彎得很美,而且不時在翕動。她笑時露出一口珍珠般的牙齒,各顆牙齒彼此隔開https://read.99csw.com一定距離(其中一顆已經脫落,當它搖搖欲墜時,父親用手帕把它輕輕擰下,當時她嚇得臉色刷白,渾身打戰),面頰上也有兩個酒窩。她的臉兒很嫩,像她這樣的小妞兒往往有這種特徵,因而有些凹陷,而牙床骨卻微微凸出。一抹柔軟的頭髮披在她一側的腮幫兒上,旁邊有一顆長茸毛的肝痣。
這幾句話,已足夠觸動中產階級出身那兩個女人的神經了。她們悻悻地退了出去。克薩韋爾·克萊恩斯居特爾在門口油腔滑調地朝她們訕笑。他本人一出世就很貧賤,因此經常要取笑家道中落的兩個娘兒。
至於赫策爾,則是一個演員,身材矮小,但鬍子長得又濃又黑,他修過的面頰敷了厚厚的一層粉,足以說明這一點。他的眼睛大得異乎尋常,閃耀著一種憂鬱而深沉的光彩。刮過臉的地方除了敷過許多粉以外,顯然還塗過一些胭脂——他的腮幫兒上那層暗沉沉的胭脂紅,顯然是化妝品的痕迹。「這多怪呀,」教授想。人們怎麼能想象一個人既愁容滿面,又塗脂抹粉呢!這兩者在心理學上是矛盾的。憂心忡忡的人怎麼能施粉呢?可是我們在這裏卻看到了藝術家這種奇特的變態心理,它使這種矛盾成為可能,也許就是這種矛盾引起的。這一切都很有意思,那麼又有什麼理由不對他客氣一些呢。客氣是合乎禮儀的,是人們古已有之的交際方式……「吃些檸檬吧,宮廷演員閣下!」
星期天烤豬肉往肚裏裝,
主菜只是一道青菜,佐以蘿蔔和煎排骨,因而後面又加以一道凍子,用目前市售的布丁粉烹制而成,味兒同杏子和肥皂相差無幾。年輕的僕人克薩韋爾身穿一件寬大得不合身的有條紋的上衣,手戴白羊毛手套,腳穿黃澄澄的涼鞋,把凍子端到桌上。兩個「大人物」用委婉的方式提醒父親,他們今天要有客人了。
一禮拜開頭是星期一,
「萬尼亞」就是伊凡·赫策爾,是國家劇院里一位大名鼎鼎、深受人們歡迎的青年藝人。他同貝爾特和英格麗德意氣相投,他們常在他那兒喝茶,還常到衣帽間里去找他。他是一個新派藝術家,風格與眾不同,在教授看來,他在台上的舞姿矯揉造作到極點,尖聲怪叫的腔兒令人搖頭。對一位歷史教授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可是貝爾特受赫策爾的影響實在很深,把下部眼瞼的邊緣畫得黑黑的,為了這事,父親曾跟他翻過臉,但結果還是說服不了他。貝爾特血氣方剛,他曾肆無忌憚地說,要是他決定做舞蹈家,他就要以赫策爾為榜樣,即使在開羅當侍者,也要模仿他的舉止。
他好容易從亂糟糟的一堆什物中找出了自己的東西,這時馬克斯·赫格澤爾正好走進衣帽間來,用手帕擦著額角。
鐵路,鐵路,
她的小手,她那白裡透紅的花兒般的小手,一隻放在藍色的羽絨被上,另一隻擱在枕頭上,貼近她的臉兒。科內利烏斯博士心中一片柔情,像喝了酒一樣。
「阿貝爾……阿貝爾……」她哽咽著說,「為什麼……馬克斯……他不能做我的哥哥?馬克斯……應當……做我的哥哥……」
「這是什麼唱片?」當英格麗德同那個面色蒼白的投機家臂挽臂從科內利烏斯身邊擦過時,教授指向一張正在放送的唱片問她。這張唱片的某些段落,他覺得還是比較悅耳動聽的。
「小寶寶呀,小寶寶,」科內利烏斯把痛苦萬狀的洛爾欣摟在懷裡,在小床邊一條凳子上坐下。「小寶寶怎麼啦?」
這家的主婦和英格麗德屬於同一類型,只是身材沒有女兒那麼高。繁重的家務折騰得她夠苦了,使她萎靡不振。照理她應當去做一次浴療,但她只覺得自己疲於奔命,什麼事都是亂糟糟的,眼前對這一點還顧不上。她想的只是今天必須去買一些雞蛋來,嘴裏也在為這事嘮叨:它們的價值要六千馬克,而本星期的這一天,都非從離家不近——去一次要花一刻鐘工夫——的一爿店裡要一些來不可。孩子們一吃好飯,就想心急火燎地前去取蛋。鄰人的兒子丹尼即將前來邀他們一起去,克薩韋爾也將穿起便服,陪少爺小姐一起出行。這是因為,店裡每星期只供應每家五隻蛋,所以這些小夥子只好挨個兒各自化名走進店裡,煞費苦心為科內利烏斯家搞二十隻雞蛋來。對所有參与其事的人來說,這是莫大的樂趣,連帝俄時代的農夫克薩韋爾·克萊恩斯居特爾也不例外,而英格麗德和貝爾特對此特別感興趣,他們總想別出心裁,把朋友們搞得暈頭轉向,而且處處都隨心所欲,即使一隻蛋也弄不到手。他們在電車裡熱衷於活龍活現扮演其他年青人的角色,一面用平時從來不說的土話滔滔不絕、裝模作樣地你一句、我一句談個不休,內容不過是一些老生常談:日常的政治,物價,以及根本不存在的一些人物,因此車裡的乘客聽他們口若懸河的扯淡時,既感到津津有味,又心懷鬼胎,疑慮重重,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後來他們越說越厚顏無恥,而且談論起那些虛構人物的令人作嘔的故事來。英格麗德能尖起嗓子,用忽高忽低、嘰嘰喳喳的聲音模仿一個女店員的講話,女店員有一個私生子,那小子暴虐成性,最近在鄉下非常殘酷地折磨一條母牛,基督教徒連看一眼也於心不忍。當英格麗德尖聲尖氣地說起「折磨」這個詞兒時,她的那副神態使貝爾特幾乎笑出聲來,但終於忍住了,肉麻地表示同情,繼續同那位扮演不幸的女店員的姑娘扯淡起來,說這件事是多麼殘酷,簡直令人髮指。她們的話既長而肉麻,又下流愚蠢,坐在斜對面的一位老先生實在聽不下去——老先生的食指和印章戒指之間夾著一張車票——公開表示譴責,說他們年紀這麼輕,不該絮絮叨叨談論這類題目(他說「題目」這個詞時,用希臘文的複數,即Themata)。聽了這話,英格麗德佯裝痛哭流涕,而貝爾特對老先生則裝出一副怒不可遏、好容易竭力遏制自己而不久即將發作的姿態。他捏緊拳頭,咬牙切齒,渾身瑟瑟發抖。老先生本來倒是一片好心,現在在下一個車站不得不匆匆下車了。
所謂「大人物」,就是英格麗德和貝爾特。英格麗德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長有一雙棕色的眼睛,十分嫵媚動人。她快要參加中學畢業考試了,不過只要她懂得如何討老師——特別是校長——的歡心,請他們開開恩,及格也許不在話下。可是她認為一紙文憑也派不了什麼用場。由於她笑起來頗能討人喜歡,說話的聲音也娓娓動聽,而且很有一套演滑稽戲的模仿才能,所以一心想在舞台上露一手。至於貝爾特,卻是十七歲的金髮小夥子,他無論如何非在學校畢業不可,但希望畢業后儘快投身於生活的洪流中,不是當一名舞蹈演員,就是在小型歌舞場里詠歌吟詩,甚至當侍者也心甘情願,不過當侍者非「在開羅」不可。有一回,他清早五點鐘就逃往開羅,回來時顯得狼狽不堪。貝爾特酷肖他家年齡相仿的僕人克薩韋爾·克萊恩斯居特爾,這並非因為他貌不驚人——外表上,他很像父親科內利烏斯,甚至維妙維肖——而主要是因為兩人在別的方面有其相似之處,也許是由於氣質相近吧:這兩個小夥子不論在衣著和舉止作風方面,都有異曲同工之妙。兩人都蓄著一頭濃密的長發,頭髮在頭顱中央馬馬虎虎地分開,因而當他們仰頭把額角上的頭髮往後一甩時,腦袋擺動的姿態也一模一樣。當他們中間任何一個穿著擋風的茄克衫(為了賣弄風情,還繫上一條皮帶),不管晴天雨天都光著頭穿過花園的大門,縮頭縮腦、身子稍稍傴僂地溜了出來,或者跨上行車時——克薩韋爾總是任意動用主人的自行車,哪怕女車也不例外,有時甚至漫不經心地踏起教授的車子來——科內利烏斯博士在卧室的窗口怎麼也分辨不出他眼前究竟是那個僕人呢,還是自己的兒子。教授覺得兩人都像帝俄時代年輕的農夫。此外,他倆又嗜煙如命,只是貝爾特沒有辦法像克薩韋爾那樣把這麼多的煙搞到手。克薩韋爾每天抽煙三十支,香煙的牌號,是以一個走紅的女明星命名的。
星期三在一禮拜中心,
乞丐的女人上市場,
「噢,歡迎之至,」他說。「承您光臨,不勝榮幸。您和我女兒也許是同班同學吧?」
他竭力向可憐的洛爾欣解釋,她已有那麼出色的一個兄弟了,但無濟於事。現在拜塞爾已在旁邊一張小床里睡得正酣。她只是在淚水模糊中向另一張小床輕蔑而痛苦地瞥了一眼,還是吵吵嚷嚷要馬克斯來。他又答應她,明天讓五位小夥子圍繞餐廳好好兒散一會步,並且想告訴她,將來他們在桌子前玩起軟墊遊戲來時是多麼痛快。可是她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也不想躺下睡覺。她不願睡覺,她寧願直挺挺地坐著受苦……可是正在這時,阿貝爾和洛爾欣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響動聲。只聽得腳步聲漸漸迫近孩子們的卧室,奇迹扣人心弦地出現了……
「怎麼啦?」科內利烏斯大驚失色地問。「她病了嗎?」
「我來了,她不該再坐在床上接連幾夜愁眉苦臉哭鼻子吧!」他一面說,一面向教授瞥了一眼,希望對方能讚賞他的博學多才。「哈,哈,哈,到年齡了親愛的孩子,請放心!你是好樣的。你什麼奇迹都創造得出來。你只要等著瞧就是了。哈,哈,哈,到年齡了!洛爾欣小寶貝,既然我來了,你就該睡覺了,別再哭了!」
洛爾欣的床邊圍滿了女人,除了藍安娜以外,連欣特霍弗姐妹倆也站在床欄邊,有時跟洛爾欣說話,有時彼此交談。當教授走近時,她們都讓開了。這時他看到洛爾欣坐在她的小枕頭上,面色慘白,抽抽搭搭地痛哭不已,科內利烏斯教授從來沒有見到她哭得這麼傷心。她的一對可愛的小手放在前面的被子上,她那件飾有狹長飄帶的睡衣,從她那瘦瘦的、鳥兒般的肩膀上落了下來。她的腦袋,她那個可愛的小腦袋,科內利烏斯愛得多深啊!她那小臉兒的下部向前突出,腦袋無比嬌美地坐落在細長的脖子上,而且歪向一邊,因而她那淚汪汪的眼睛瞅向頭頂上天花板和牆壁之間的那個角落,似乎想在那邊寄託自己的哀思,並且頻頻點頭表示心痛欲裂。不知是她惺惺作態,身不由主呢,還是由於抽泣而渾身打戰——她那小腦袋一直東搖西擺,而那翕動著的嘴兒卻半開半閉,上唇彎成弧形,像悲痛欲絕的小聖母一般,而淚水也紛紛奪眶而出。她嘴裏發出一種單調的如泣如訴的這不像是頑皮的孩子發出的惱怒、撒野的嚎哭聲,而是出自內心深處的哀訴,教授再也忍受不了,一心只是疼她。他過去從來不忍心看洛爾欣哭,也從來沒有見到她哭得這樣傷心,教授對女兒滿懷憐憫,他的一肚子氣首先發泄到站在一旁的兩位欣特霍弗太太身上。
「大人物」就是這樣鬧著玩的。電話在其間起著十分突出的作用:他們打電話給任何人,有劇院歌手,政府工作人員,還有教堂里的大人物。他們自稱是店裡的女職員,或者某某貴人和某某貴夫人,最後才勉強承認自己是接錯了線。有一回,他們把父親來客的名片統統從匣子里倒出,不分青紅皂白,分別投在鄰人們的信箱里(他們這樣做,也明明意識到可能會造成一陣混亂),結果引起軒然大|波,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客人會從天而降。
「謝謝!」科內利烏斯說。「別麻煩了,還是想辦法擺脫自己的苦惱吧!您真太客氣了。」這時赫格澤爾彎下一隻膝蓋,把套鞋的扣帶扣住。
他從心底里感到,他妻子偏愛兒子也許比他偏愛女兒更有遠見,拜塞爾那副剛強的男子氣概,也許比小女兒那種嬌柔可愛的性格更受人器重。可是他知道自己心不由主
https://read.99csw.com,自從她呱呱墜地,自從他第一次見到她后,他就覺得這顆心永遠屬於小女兒了。他第一次把她抱在懷裡的情景,至今仍記憶猶新:當時他在洛爾欣出世的產科醫院一間明亮的房間內,和大哥哥貝爾特的出生相隔十二年。他走向產婦床邊,做母親的正含笑瞅著他。他小心翼翼地把大床旁邊小床的床幔揭開,只見那個小小的尤|物仰靠在枕頭上,長得那麼秀美勻稱,儘管當時那雙小手比現在還小得多,但仍像現在一樣美。孩子的眼睛張得大大的,藍得簡直同天色一般,而且炯炯有光——幾乎就在這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給迷住了。他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小娃娃,而且情感持續不衰,這是一種他過去一直不了解、也從未料想到和希冀過的情愛,它像某種意識那樣一直盤踞在他的心頭。他懷著驚喜參半的心情,立刻懂得這是一生受用不盡的骨肉之愛。過了半小時,他忽然想起拿一匣香煙去替他們助助興,倒不失為友善之舉。他覺得叫小夥子們自己掏出煙來抽,未免有些煞風景,儘管他們本人也許並不在乎,於是他走進空蕩蕩的餐室,從壁櫥里拿出一匣存貨來。這種煙並不是上等貨,也不是他所最愛吸的,條子又長又細,趁此機會出送並沒有什麼捨不得——反正他們是年輕人嘛。他帶這匣香煙走到客廳里,笑嘻嘻地把煙匣高高舉起,然後放在壁爐台上。他匆匆向四周環顧一下,就轉身回書房去。
星期二實在無物可吃。
「唱片叫帕彭海姆親王,親愛的孩子,請放心,」她一面說,一面愉快地微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此外科內利烏斯還意識到,這種感情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所沒有夢想到的,甚至是不由自主的;而且仔細研究起來,是不對頭的。他清楚地知道,他不但被這種感情完全征服,而且同他的生命血肉相連;不但如此,他對這種感情似乎不知不覺地有所準備,說得準確些,他對此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換句話說,在他的內心已醞釀著某種東西,它在某一瞬間總會迸發;說也奇怪,這種東西竟是歷史教授的本性。可是科內利烏斯博士並不把這點說出口來,只是偶爾意識到這點,而且為此暗自微笑。他知道,歷史教授之所以喜歡歷史,並不是因為它涉及眼前發生的事物,而是因為它涉及過去發生的事物。他也知道,歷史教授痛恨眼前發生的變革,因為他們覺得這種變革是不合法則的,雜亂無章的,厚顏無恥的;一句話,是「違反歷史」的。他又知道,他的心是屬於有條不紊、循規蹈矩和歷史的過去的。當這位大學教授晚餐前在河畔散步時,他也承認支配過去的,乃是無限的時間和永恆的情調,而這種情調對歷史學教授的神經來說,遠遠比肆無忌憚的「現在」更為合適。過去是永存的,也就是說,它已經死亡,而死亡卻是各種虔誠和各種持久性含義的根源。當博士在黑暗中踽踽獨行時,他也暗暗看清了這點。正是他這種持久的本性和對「永恆」的認識,才使他沉湎於對小女兒的愛中,使自己不致受到狂妄的時代的影響。父親的愛,母親胸脯上的孩子——難道這不是無限的永恆的嗎?因而也不是十分神聖的和美麗的嗎?可是在黑暗中的科內利烏斯也知道,他這種愛並不完全對頭。為了尊重科學,他在理論上承認這一點。這種愛有其根源,而它是有傾向性的。這裏存在著某種敵對情緒,也就是仇視目前發生的一切事件,而迷戀於過去發生的一切,也就是迷戀消逝了的事物。不錯,這種想法未免有些古怪,但卻是事實,在某種意義上是事實。他對這個可愛的小生命和後代如此疼愛,同死亡或多或少有些關係。這種疼愛同死亡結不解之緣,而與生命則格格不入,因而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不美麗、不正確的——不過為了這種心血來潮的科學見解,居然把最可愛、最純潔的感情從心底里挖出來,當然是一種狂熱的禁欲主義了。
洛爾欣用她那靈活的小嘴不但能背出、而且能唱出這些詩句和歌謠,聲音十分甜美悅耳,比拜塞爾要動聽得多。不論做什麼,洛爾欣都比他強。他在各樁事情上都很佩服她,認為兩人足以並駕齊驅,只有在暴跳如雷的時候除外。在學問上,她常常教導他,把畫冊上一些鳥兒名稱說給他聽,例如這是蒼頭燕雀,那是紅腹灰雀,這又是海豚。他應當跟她念一遍。她也傳授他一些醫學常識,告訴他一些疾病的名稱,例如胸部炎症,出血性炎症和呼吸道炎症。如果他不留心,念不出來,她就罰他站壁角。有一回,她甚至給他吃耳光,但事後十分羞恨,自己也在壁角站上好一會兒。
這時教授的內心不禁震動了一下,顯得很痛苦,在這一瞬間,他痛恨這次聯歡會,由於它的魅力,他那寵愛的女兒居然暈頭轉向,疏遠起他來了。他對女兒的愛——這種愛也不完全是偏愛,從根本上說也不是完全無懈可擊的——是不堪一擊的。他木然微笑起來,但眼前一片混沌,於是目光獃獃地落在舞伴兩雙腳中間那塊地毯的圖案上。
朱培爾先生是英格麗德在高爾夫俱樂部里的朋友。他在商界服務,在他叔叔開的一家釀酒廠工作。教授同他打一會兒趣,說現在的啤酒很淡,從口氣上聽來,好像對年青的朱培爾在改善啤酒質量上能起的作用估計得過高了。「可是我不想再打擾你了,」他接著說了這麼一句,轉身向餐室走去。
車裡坐的是什麼人?
朱培爾先生其貌不揚,但普萊欣格小姐則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日耳曼人,滿頭金髮,身體豐腴,衣服飄飄然。她長一隻塌鼻子,教授向她殷勤致意時,她用伶俐的女人那種慣有的尖嗓子回答。
她的眼淚把他的臉打濕了。
當他躺下休息時,他又聽到門鈴不時響了起來,還可以聽到花園的關門聲。每次聽到這種聲音,他的心就怔了一下,一想到小夥子們就要到來,賓客滿堂,他既懷著興奮和期待,又感到十分緊張。每當他怔了一下時,他總對自己暗笑不已,可是這種笑卻是神經質的表示,當然其中也不乏歡樂的成分——遇上歡慶的場合,誰不興高采烈呢。四點半時(這時天已快黑了)他起床,在盥洗台上梳洗一番,清清頭腦。臉盆開裂已有一年了。它已經歪歪斜斜,一側的活節已經損壞,而且無法修理,因為沒有修理工人,同時也不能換一隻新的,因為沒有一家商店供應這種貨物。所以只得馬馬虎虎地把它掛在出水口上的大理石板邊,要把水倒空,非兩手高高舉起把水傾出不可。科內利烏斯看到這樣的臉盆,一天總有好幾次搖搖頭。他十分小心地梳洗完畢,藉著吸頂燈的燈光把眼鏡擦得精光鋥亮,然後下樓走到餐室。
「來的還有誰呀?」一家之主又問。於是他們又舉出了他多少熟悉的一些名家,這些人有的來自郊外的住宅區,有的來自城區,有的則是英格麗德念書的女子中學里高年級的同學……他們說,還得打幾次電話呢。比如說,還得打電話給馬克斯,馬克斯·赫格澤爾,他是工學院學生。英格麗德說出他的名字時,故意用拖長的鼻音,據她說,赫格澤爾一家人就是用這樣的腔調發音的。接著,她又極其發噱、極其生動地模仿起各種滑稽動作來,做父母親的都忍俊不禁,笑得連味同嚼蠟的凍子也哽在喉嚨里了。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人們遇到可笑的事也忍不住會打哈哈的。
「親愛的老先生,」英格麗德把她那隻大而漂亮的手擱在父親手上,和顏悅色地說。這時教授按照布爾喬亞的老規矩,在家庭的餐桌上儼然以一家之主自居。英格麗德坐在他的左面,對面是她的母親。「父親大人,現在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肯定已記不起來了。今天下午,咱們得開開心心熱鬧一陣子了,咱們要像鵝兒們一樣跳跳蹦蹦,還要吃上幾盆鯡魚色拉啦。你要克制一下,別沉不住氣,九點鐘后就散場。」
這時保姆安娜也一起下樓,叉起兩手站在門邊。她穿著白圍裙,頭髮油光光的,長一對鵝兒般的眼睛,一舉一動顯本出缺乏教養的人們那種自命不凡的風度。她自以為對兩個孩子關懷備至,教導有方,因而洋洋自得,她說:「這兩個孩子的心都美得很哪。」她有十七顆牙齒已經化膿了,最近剛請大夫拔掉,配上一副整整齊齊的黃色假牙,上下齶則是暗紅色的橡膠做的,這就為農婦的臉增添了不少光彩。她的頭腦里終日有一個怪念頭在作祟:她那副假牙已成為男女老少談話的主題,彷彿屋頂上的麻雀也為此事啁啾不已。她常常一本正經、神秘莫測地說:「正因為我裝了一副大家都看得出的假牙,才招來了一大堆蠢話。」她總喜歡說一些意義朦朧、含混不清而別人難以理解的話,例如她常提起一位「鉛腳博士」,她說每個孩子都知道他,即使住在屋子裡的孩子們也在冒充他。大伙兒聽了只得一笑置之。不過她也教孩子們一些美麗的詩歌,例如:
她對自己的外表總的說來不太滿意——這是一個徵兆,說明她已經關心起這種事了。她認為自己的臉叫人傷心,長得相當丑,實在遺憾,而另一方面,「身材」卻著實不錯。她愛用一些文雅委婉的詞兒,並且善於把它們串在一塊兒,例如「也許」、「當然」和「歸根結蒂」之類。拜塞爾富於自我批評精神,但主要是關於道德方面。他往往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痛悔不已,認為自己大發脾氣是一樁很大的罪過;他深信自己將來不會進天堂,而要「入地獄」。人家勸他說,上帝明察秋毫,能原諒人們的過失,但這無濟於事,他只是頑固不化地搖搖那歪七歪八搭著假髮的腦袋,說自己永遠進不了天國。他一受涼,喉頭就塞滿了痰,只要你碰一碰他,他就從頭到腳呼嚕呼嚕、轟隆轟隆的,而且一下子發高燒,喘氣不止。做保姆的安娜對他的體質十分悲觀,認為像他那樣「血多得異乎尋常」的孩子隨時會中風。有一回,她甚至誤以為這一可怕的時刻已經到來了。當時拜塞爾為了剛才大發雷霆之怒,站在屋角里懺悔,臉兒朝向牆壁——無意之間,她看到他的那張臉越來越青,甚至比保姆安娜本人的還要青得多。她見了拔腿就跑,跑遍整幢屋子,逢人便說那孩子身上的血太多了,此刻末日已到。誰知那個搗蛋鬼拜塞爾一下子變得十分溫良恭順,連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人們終於看出他臉色發青並不是什麼中風造成的,而是保姆房裡牆上的藍色塗料在他淚痕斑斑的臉上引起的反光。
「晚飯嘛,準備起來准得花上好些時間哪。」他激動地說。「難道讓太太一個人忙著不成?」
大家都聽得入迷了。「唱得多妙呵!」人們聽得赫格澤爾用他家族特有的那種鼻音柔聲柔氣地說。下面是默勒親自創作的一支德國歌曲,小夥子們聽后連聲喝彩。這是一支乞丐的歌謠:
這時,克薩韋爾脫去了勞動用的手套,頭髮一甩一甩地進來打掃。脫去手套以後,他左手戴的黃色鏈形指環就清晰可見。當教授喝完他那八千馬克的稀啤酒,燃起一支香煙時,只聽得「小寶寶」們連跳帶跑笑笑鬧鬧地走下樓來。他們像平時那樣,餐后總要來看看爸爸媽媽。他們一會兒在餐室里橫衝直撞,搶著門兒玩,用兩雙小手一起把門柄拴住,一會兒急匆匆舉起笨拙的小腿在地毯上不住踩呀蹬的,時而高聲大叫,時而嘁嘁喳喳,腳上穿的是紅氈便鞋,襪子一直翻到腳跟。兩個孩子像往日那樣向各自的目標撲去:拜塞爾奔向媽媽,挺起兩個膝蓋兒爬上她的衣兜,向她誇說自己吃的有好多,指著自己鼓起的肚子讓她瞧個明白。洛爾欣的對象卻是爸爸「阿貝爾」——他的一切都是她的,正如她的一切都是他的一樣,因為她是他最鍾愛的孩子,當他把那小妞兒摟在懷裡時,他既懷著一片柔情,又不免有些凄惻:深摯的情感往往是這樣的。他微微含笑,享受著小女兒對他的愛。他深情地瞅著女兒,吻起她的那雙纖纖小手或額頭來,在她的額頭上,動人地呈現了一條條藍藍的https://read.99csw•com又小又細的靜脈。
兩個小寶寶本來已很相像,再加上衣著一模一樣,髮式也相同,使人一望而知是一對兄妹。但彼此間也有迥然相異之處,那就是一個男孩子氣,另一個女孩子氣。說得明白些,一個是小亞當,另一個則是小夏娃。看來拜塞爾有些自命不凡,他的身材粗壯結實,即使只比妹妹長了四歲,不論舉止、風度和談吐方面卻處處強調顯示出他的那副男子氣概。他那小小的胳膊從稍稍聳起的肩膀處垂下的樣兒,活像美國的年輕運動員,說起話來,嘴角總是向下彎,嗓音裝得既深沉,又誠實。可是這種一本正經和男子氣概,與其說是天性的真實流露,倒不如說是裝腔作勢。由於他是在一個凄涼蕭條和令人惶惶不安的時代中成長起來的,他的神經系統也很不正常:喜怒無常,焦躁不安。他在生活的種種煩惱下挨苦受難,動不動就大發脾氣,怒氣沖沖地跺起腳來,往往為了一些小事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放聲大哭,好像什麼都完了似的,因此做母親的特別寵他。他有一雙栗色的圓圓的大眼睛,常常有點兒斜視,因此馬上得配一副眼鏡來矯正視力。他長著一個長長的小鼻子,嘴巴也很小,鼻子和嘴巴都像父親,在做父親的颳去山羊一鬍子、剃修得十分整潔以後,看去更是一般無二(現在再也不能蓄山羊鬍子了,即使是歷史教授,最終也不得不順應時代的潮流)。可是科內利烏斯卻把他那個小女兒——咱們的小艾蕾諾麗,也就是小夏娃——抱在膝上,她比哥哥文雅得多,臉上的表情也比他甜。當她用纖纖小手摸他的眼鏡時,他連忙支開拿香煙的那隻手。鏡片上有刻度,便於閱讀及調節遠近,每天看到它,她總覺得十分好奇。
可是今天就不能這樣尋歡作樂了。兩個「大人物」即將設宴招待客人,氣氛顯得亂鬨哄的,何況預先又要買一些配給物品。洛爾欣還得背誦《鐵路,鐵路》這首歌謠,而科內利烏斯博士還得找她的碴兒,看她的兩隻耳朵是不是一樣大。這時鄰居的兒子丹尼走來,找貝爾特和英格麗德,克薩韋爾也換去了有條紋的號衣,穿上了普通的茄克衫,看去精明強悍,但仍舊活潑敏捷,惹人喜愛。小孩子和保姆安娜又上樓去了,而教授卻回到書房裡去看書;他餐后總有這個習慣。他的妻子一心一意忙著為參加舞會的人們準備酸辣鯷魚醬麵包和義大利色拉。在這伙青年人到來之前,她還得帶購貨袋騎自行車進城一趟,把手邊的那筆錢換成物品,免得貶值。
教授的書房裡不時響起電話的鈴聲,兩個「大人物」匆匆趕到那兒,因為他們知道這是自己的事兒。最近電話費漲價,許多人都把它拆了,但科內利烏斯家依舊裝著,正像他家戰前建造的別墅現在仍能保持著一樣。這一切得歸功於教授有一筆相當可觀的薪金——他是歷史學的正教授,有一百萬馬克的工資收入,足以應付各種局面。他那座別墅儘管年久失修,但雅緻舒適,由於缺乏材料,一時也談不上修葺,而管子長長的鐵爐也已面目全非了。即使如此,他們仍舊過著昔日上層中產階級的那種生活,雖然已有些力不從心——例如穿的衣服比較破舊,顯得有些寒酸。孩子們卻不當一回事,他們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他們生來就是別墅里的「無產者」。衣著問題,他們滿不在乎。他們這一代穿衣服只懂得趕時髦——這是貧窮和標新立異的產物。夏天,他們只披一件用皮帶紮緊的亞麻布大褂,腳上也只是一雙涼鞋。布爾喬亞的家長們受不了這個。
科內利烏斯幾乎和洛爾欣一樣,無比激動。
他們彼此都親親熱熱地以「你」相稱,交談方式很叫老年人看不順眼,至於禮節、客套和溫文爾雅這一套,連一絲影兒也見不到。
科內利烏斯仰靠在椅背上看書。他把一截雪茄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先看麥考萊關於英國在十七世紀末葉發行公債起因的一本書,然後再讀一下法國作家有關十六世紀末葉西班牙債務迅速增多的一篇文章。這兩篇東西都是明天準備講課用的。他試圖對當時英國經濟驚人的繁榮同一百年之前西班牙發行公債災難性的後果比較一下,並準備對兩種不同結果的倫理學與心理學原因作一番分析。這樣一來,他就有機會把威廉三世時的英國歷史——這是他現在所研究的主要課題——追溯到菲力普二世和反宗教改革的時代。這是他的癖好;他為此已寫過一本頗有價值的書,人們常引用他書中的話,憑這本書,他才獲得正教授的頭銜。當他的雪茄煙即將燃盡,身子感到疲乏不堪時,他心中萌起一些稍稍帶有感傷色彩的話,準備明天在學生面前講授——他準備講跟不上時代的菲力普如何絕望地與新事物及歷史潮流作鬥爭,與日耳曼人追求自由與個性的銳不可當的勢力作鬥爭;還準備講頑固的貴族們如何反對進步和改革勢力,他們這種掙扎既為生活所唾棄,也為上帝所不容。他字斟句酌,不住琢磨,同時把用過的書重新放好,再上樓走到卧室里,像往常那樣去休息一會。這正是他需要關好百葉窗閉住眼睛小憩的時光。可是今天,他卻心不在焉,因為他想到屋子裡馬上要亂鬨哄地像節日一般鬧一陣子了。一想到這個,他的心就撲撲地跳個不停,同時不禁啞然失笑。在他的頭腦里,有關身穿黑色綢衣的菲力普的一些授課提要,與對於孩子們開家庭舞會的種種思念混成一片,於是他就睡上五分鐘工夫。
只聽得默勒在唱《漂亮的鼓》:
他像以前那樣心不在焉地工作著,這時已七點鐘了。後來他又忽然想起,現在最好動手寫一封談瑣事的簡訊,寫信倒是消磨時間的好辦法,寫好時差不多七點半了。八點半時,僕人要把義大利色拉端來,所以教授最好現在出去一回,把信投出,在漆黑的冬夜裡吸一下新鮮空氣,趁此機會活動一下。客廳里人們又在跳舞,為了取大衣和鞋子,他非穿過客廳不可。不過現在他不用再緊張了,他在這群小夥子中間已不是陌生人,不必再擔心干擾他們了。他把文件藏好,隨手把那封信帶在身邊,走出房門。一看到妻子坐在他房門口附近的一把靠背椅內,他又在客廳稍稍逗留一會兒。
下樓時,他聽到下面雜沓的腳步聲,留聲機也在開動,於是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神態。「我不會打擾你們吧!」他打定主意想這麼說,徑自到餐室里去喝茶了。他認為在這樣的時刻,說這種話十分合適,客人聽起來十分親切,而對他自己卻是一道防衛牆。
這時一個小夥子從衣帽間走來向他們致意。他的白襯衫上有一個前胸,狹小的黑禮服上打一個蝴蝶式領結。他的臉頰黑里透紅,剃修光潔,但耳際仍可依稀看到絡腮鬍子的殘根,不愧是一個美男子。他的俊美之處,不在於像吉卜賽小提琴手那樣光華奪目,令人發笑,而是眉宇之間露出一種秀美與溫文,叫人看了動心。他的一雙黑眼睛十分親切,黑禮服在他身上甚至顯得不很相稱。
餐室里也有一些客人。家裡人用的那隻餐桌早已搬走了,客人在那邊喝茶。但教授徑自走到那個飾有刺繡品和一盞小小的吸頂燈特別照明的角落裡,他過去常在那邊的一張小圓桌邊喝茶。他在那兒看到妻子同貝爾特和其他兩個小夥子聊天。一個名叫赫策爾,科內利烏斯認識他,同他打招呼。另一個叫默勒,是一個「候鳥」型的青年,他既沒有布爾喬亞那種赴宴的禮服,也不願用這樣的裝束來打扮自己(實際上,這類事再也不存在了),更談不上學什麼「紳士」的腔兒了(實際上,這類事也同樣不存在了)。他穿的是一件束皮帶的短外套,短褲,戴一副角邊眼鏡,頭髮濃密而蓬亂,脖子長長的。據教授所知,他在銀行里工作,但業餘又愛好民間藝術,既能唱世界各地和各種語言的民歌,又廣為收集。今天他又應他們的要求把吉他帶來,此刻吉他正掛在衣帽間的油布袋裡。
當他們一起走向門邊時,赫格澤爾彬彬有禮、慷慨大方地向教授打招呼,叫他別客氣了。「這沒有什麼可謝的!甭提了!」克薩韋爾伴他下樓,給他端上義大利色拉。
這是一些在鬧哄哄的環境下也能匆匆完成的工作,例如寫幾封信,做幾份札記。當然啰,科內利烏斯的思想此刻不能集中。種種瑣事縈迴在他的腦際:赫格澤爾先生那雙無法展延的淺口無帶皮鞋,還有普萊欣格胖胖的身體和又高又尖的嗓音。當他寫字時或者背靠椅子凝望空中出神時,他又想起默勒收集巴斯克民歌的事,想起赫策爾卑躬屈膝的神態,還想起「他的」卡洛斯和菲力普二世的宮廷。他覺得人們的談話真是神秘莫測。人們話匣一打開就口若懸河,而且不知不覺總把話題扯到自己暗下最關心的主題上去。他自以為經常看到這種情況。他一面想,一面傾聽那邊家庭舞會的響動聲。可聲音並不怎麼鬧。他只聽到一些談話聲,沒有聽到婆娑起舞的腳步聲。看來,他們真的不在拖動腳步,兜著圈兒,而只是怪裡怪氣地在地毯上走動,而這對他們也並無妨礙——他們仍照樣摟在一塊兒,合著留聲機和新世界那種怪音樂的節拍跳起舞來,這種跳法在當時可說是很時髦的。教授細聽留聲機奏出的音樂,原來是爵士樂隊在演奏,還有各種打擊樂器的聲音。唱機的放音效果非常好,其中雜以響板的噼里啪啦聲,不過這種爵士音樂一點也沒有西班牙情調。不,沒有西班牙韻味。他的腦子又動到自己的專業上去了。
星期四得操點兒心。
年輕的克薩韋爾對此卻不以為苦。他對侍候人的工作引以為樂,干起活來不但從容不迫,而且手腳麻利,因為他過去做過小跑堂。但好歹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窩囊廢,華而不實,有他自己獨特的個性,他那些謙遜的主人們時時處處向他讓步,反正他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輕浮的小夥子。做主人的對他只好眼開眼閉,荊棘叢里是生不出無花果來的。他是亂世的產兒,是他那一代人的典型,追隨革命,同情布爾什維克。教授經常稱他為「慶祝會招待員」,因為遇到什麼意外事兒或喜慶的場合,只要配他的脾胃,他總樂於顯一下身手,而且眼明手快,十分機靈。可是他常常玩忽職守,對完成日常工作任務懶懶散散,很不賣勁,好像人們很難馴服狗兒叫它們跳過拐杖似的。顯然,循規蹈矩不是他的本性,人們只得聽之任之,對他無可奈何。有時為了異想天開地尋尋開心,他夜間任何時候都能起床,不過平時他不到八點鐘是不肯起床的。他不願這樣,正如狗兒不肯跳過拐杖一樣。他的生活放浪不羈,一天到晚模仿手風琴的樂調吹吹口哨,用粗獷而富有情感的嗓子唱起歌來,愉快的口哨聲從底層的廚房一直傳到樓上,而他抽煙時又搞得餐具室里煙霧騰騰,兩個落難的廚娘在幹活時,他總站在一旁瞪起眼睛瞧。清晨教授早餐時,他總把寫字檯上的日曆撕下來,除此之外,對室內的清潔從不過問。科內利烏斯博士經常吩咐他別去撕台曆,因為克薩韋爾往往把下面一張也一起撕下來,反而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不過克薩韋爾這小夥子很愛撕日曆,不肯罷休。
「教授,」赫格澤爾用他那家族說話時特有的腔調說,一面幫教授披上衣服https://read.99csw.com,「您想出去嗎?我那淺口無帶皮鞋真是蹩腳貨,穿起來真不好受。這東西實在做得太緊了,皮革的質量姑且不去談它。皮鞋一直壓到我的腳趾頭上啦!」他說時用一隻腳撐在地面上,另一隻腳用雙手捧住,「這叫人真受不了。我要下決心去換一雙來,還是拷花皮鞋頂用些……哦,讓我幫您穿吧!」
「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朱培爾先生,」她說,「這位是普萊欣格小姐。」
「住口!」科內利烏斯忿忿地說。使他足以告慰的是,洛爾欣至少不像剛才在客廳里那樣,掉轉身去不理他,而是依偎他向他求助,同時痴痴獃呆地重複著同樣的請求,要馬克斯做她的哥哥,並且向他苦苦哀求,要回到樓下的客廳里繼續同赫格澤爾跳舞。可是此刻馬克斯·赫格澤爾正在客廳里同普萊欣格小姐跳舞.她是一個龐然大物,完全有資格做他的舞伴,而洛爾欣呢——她在肝腸寸斷的教授眼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顯得如此瘦小,小得像一隻小鳥兒,在悲泣中無可奈何地依戀著他,不知道自己可憐的心房究竟發生了什麼。對此,她是一無所知的。她不懂得正是由於那個胖胖的普萊欣格,她才如此痛苦;對方早已成長,完全有資格可以在客廳里同馬克斯·赫格澤爾一起跳舞。而洛爾欣呢,只想逢場作戲地偶爾跳上一次,儘管相形之下她要比對方嫵媚得多。不過一點兒也不能責怪赫格澤爾這小夥子,對他也不能提出不近人情的過分要求。洛爾欣的憂愁是無葯可治的,因而絕對不能聲張。正因為這種悲哀來得莫名其妙,也就沒有辦法抑制,因此格外覺得痛苦。青臉兒安娜和克薩韋爾一點兒也感受不到這種苦惱,對她無動於衷,他們要不是愚昧無知,就是鐵石心腸。可是教授看到她這麼激動,不能自己,而這事又是那麼丟人,叫人害怕,那顆慈父之心不禁悲痛欲裂。
「我馬上還得跟洛爾欣跳舞哩,」赫格澤爾在教授身後喊道。「她長大后準是一個頂呱呱的舞蹈家,我敢擔保!」
他把親愛的小女兒摟在懷裡,讓她那粉紅色的細小的腿擱在他的膝上。他跟她說話時揚起眉毛,溫柔的聲調亦莊亦諧,同時懷著欣喜若狂的心情細聽女兒答話時和叫他「阿貝爾」時那尖細而甜潤的聲音。他和做母親的會心地彼此瞥了一眼,這時母親正一面在撫愛拜塞爾,一面在溫婉地責備他,勸他以後遇事要理智些,冷靜些,因為今天,由於受到生活上的某些刺|激,他又大發脾氣,一舉一動像嚎叫的伊斯蘭教托缽僧那樣。科利內烏斯不時向兩個「大人物」看了一眼,目光中帶幾分猜疑,因為他認為對於他晚餐散步時的某些科學卓見,這兩個青年人不可能完全茫無所知。如果真是如此,他們也不會表露出來。他們站在椅子後面,兩臂托著靠背處,善意地瞅著幸福的雙親,但眼光中也不免有些譏誚的成分。
「您認為是這樣嗎?」科內利烏斯在走廊應道。「對,您是一個行家,又是跳舞能手。您弓著身子,當心別把背彎了!」
「我把它們放在袋裡帶來了,」他繼續說。「咱們穿拷花皮鞋,是不能在地毯上任意踐踏的。我真糊塗,竟忘記把鞋拔一起帶來,所以說什麼也穿不進去。哈哈,您倒想想看,這種怪事真叫人難以相信!我一輩子也沒有穿過這麼狹的淺口無帶皮鞋。號碼亂七八糟,一點也靠不住,而料子也跟不上時代!——您倒看看,這不是什麼皮革,而是鑄鐵咧!我整隻食指都壓壞了……」他一面說,一面親熱地把他那隻紅炎炎的指頭伸了出來,嘴裏還不住說這一切都是「怪事」,叫人厭惡。他說話的腔調,跟英格麗德仿效的一模一樣:鼻音怪裡怪氣地拖得長長的,但顯然並不做作,只是體現出赫格澤爾家人的談話特徵而已。
「馬克斯也居然來了,」英格麗德說。「嗯,馬克斯,你這飯桶,幹嗎這麼晚才爬來跟咱們遊戲、跳舞?」
還有美味的色拉嘗。
教授又向他道謝,對方待他如此謙恭真誠,他很感動。「將來換上新鞋后,希望您一切稱心如意!」他向他祝願。「以後您跳起舞來,鞋子就不會壓痛您的腳了。您真的非換一雙不可。再見了,我要去呼吸一些新鮮空氣。」
這時,喝茶的那張桌子旁已空無一人,人們已在客廳里翩翩起舞。兩個小寶寶跑到那邊去,教授卻準備撤退。「你們得玩個痛快!」他一面說,一面和躍身而起的默勒和赫策爾分別握握手。於是他來到了書房,也就是他安謐的王國。他垂下窗帘,開亮了寫字檯上的檯燈,開始工作。
科內利烏斯博士又回到洛爾欣身邊。這時她已躺了下來,腮幫兒貼著扁扁的小枕頭。
「晚安。洛爾欣小寶寶!」赫格澤爾一面說,一面從欄杆里伸過手去。她那纖小、柔美而潔白的手兒,在他那紅通通的孔武有力的大手裡隱沒了。「好好睡吧,」他說。「願你做幾個甜蜜的夢!可看在上帝面上,別夢見我!到年齡了,哈哈,哈哈!」就這樣,他以扮演丑角結束了這次神話般的訪問,由科內利烏斯陪送到門口。
洛爾欣瞅著他,容光煥發。她那小鳥般的肩胛露在外面,教授將飾有緞帶的睡衣披在她身上。這時他不由想起一個凄婉動人的故事來:以前有某個孩子在馬戲團里見到一個丑角.大喜若狂,久久不能忘懷,臨死時渴望見他一面。他在孩子臨終前穿著戲裝來到,戲裝的前前後後都綉有銀蝴蝶.於是孩子懷著幸福的心情死去了。可馬克斯·赫格澤爾的衣服上沒有綉蝴蝶,而謝天謝地,洛爾欣也不會死去,只是「碰上了倒楣事」而已。然而這兩件事畢竟是大同小異的。年青的赫格澤爾倚在圍欄上喋喋不休,與其說是講給孩子聽的,倒不如說是講給父親聽的,而洛爾欣對此一點也沒有覺察到。對於他,教授懷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它是感激、狼狽、憎惡和欣羡的奇妙混合物。
此外,他們還玩極其緊張的「坐墊遊戲」。做遊戲時,其中的一個孩子——多半是洛爾欣——坐在餐桌邊的一張椅子上,閃閃躲躲的不讓阿貝爾看到。孩子像老鼠那樣不出一聲,靜候阿貝爾到來。他終於探頭探腦地走近了,尖起嗓子說這張椅子是多麼舒適,隨即一屁股坐在洛爾欣的位置上。「怎麼啦?這是什麼?」他開腔了,於是在坐墊上左搖右擺,一彈一跳,根本不理會後面發出的竊笑聲。「原來有人在我的椅子里放上坐墊啦?這隻墊子多硬,多特別,多糟糕呀,我坐著真不舒服透了!」他在這隻古怪的坐墊上不住扭動身子,後來扭得越來越厲害,並且伸手去捉拿那些向他興高采烈地竊笑和咿咿呀呀逗弄他的孩子們,直到最後轉過頭去,把他們一一認出,這齣戲才收場。這樣的遊戲哪怕玩上一百次,也不會失去緊張動人的魅力。
「哦——」科內利烏斯拖長了聲音,似乎說:「你在吹牛。」可是這時貝爾特開腔了:
最後,還有那唱得令人膩透了的一支歌謠:瑪麗欣坐在一塊石頭上,一塊石頭上,一塊石頭上;還梳著她的金髮,金髮,金髮。還談到一個什麼魯道爾夫,他抽出了刀子,抽出了刀子,抽出了刀子,結果真是慘極了。
「不,說不上是病,」克薩韋爾答道,「她碰上倒楣事了,大哭大鬧。這一切都是為了那位身穿禮服剛才跟她一起跳舞的赫格澤爾先生。怎麼勸她,她總不肯離開客廳,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大哭起來。她遇上該死的倒楣事了。」
「陛下,您將您的女兒賜給我——」
「哎?」科內利烏斯拉長了臉說。「好,好,」他一面說,一面點點頭,表示對這件非做不可的事沒有異議。「我只是想,時間真的到了嗎?星期四,不錯。光陰過得真快!那他們什麼時候來呀?」
「小寶寶該上床了,」他對妻子說。可是她請他再讓孩子們玩上一刻鐘。她已答應過他們了,他們多喜歡這樣的晚會啊。他又笑了笑,搖搖頭,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於是走進衣帽間。這裡有的是大衣、圍巾、帽子和套鞋之類。
「一點也談不上客氣,」赫格澤爾說。「我再來看看舞伴,向她道晚安,是理所當然的事。」
有一個火車頭。
呼啦呼啦氣喘如牛。
「萬尼亞只有每星期的這個晚上不演出。遇上別的日子,他六點半就走了。這樣,一起來聚會的人就怪難受的。」
「問題在於,」她撅起下唇一本正經地說,「她還是一個孩子,不該把女人的本能明顯地表現出來。」
不錯,他們相處得很好,兩個人是一條心。他們有共同的生活經歷和奇遇。他們回到家裡時,還是十分激動地異口同聲談起在公路上看到「兩條母牛和一條小牛犢」的情景。他們對下面廚房裡的傭僕們倒很投合,僕人們除了克薩韋爾外,還有兩位姓欣特霍弗的大娘,她們是一對姊妹,本來是中產階級出身,正如人們說的,後來「家道中落」,在教授家裡既充作廚娘,又當了打掃房間的女傭,這樣膳宿就不成問題了。在孩子們的心目中,下面這些人都與父母親平輩,至少暫時如此。如果他們挨了罵,他們就跑到廚房裡去,告訴他們:「先生和太太發脾氣了!」可是他們同樓上的人們玩起來卻更加有勁,特別是同「阿貝爾」,只要他不看書,不寫文章。他想出來的主意,比克薩韋爾和女傭們的都高明。兩個人愛玩「四位先生」散步的把戲。這時,「阿貝爾」就曲起了膝蓋,身子蜷縮得像兩個孩子一樣大,接著同他們手挽手一起走路,好像永不滿足似的。他們就這樣會圍繞餐室整整走上一天,連縮小了的「阿貝爾」一起總共有五位「先生」。
優哉游哉!
他踏上林陰大道,走過一座橋,到對岸后又沿河岸往前走,一直走到再下面一座橋邊。天氣又濕又冷,還不時飄起雪來。他翻起大衣領,手杖柄鉤在胳膊的上部,手杖懸在背後,不時讓肺部深深吸入冬夜的空。晚間閑步時,他像往常那樣總想起自己的專業,自己的課程,以及第二天要講授的關於菲力普鎮壓日耳曼人起義的一番話。這裏面既滲透著正義感,又不乏憂傷的成分。特別是正義感!他想。它是科學的靈魂,理解的原則,也是一種啟迪,做教師的必須把它們傳授給年青人,這不但是為了培育精神的需要,也為了維護人性和個性。這樣就不會傷害他們的感情,也不會間接地有損於他們的政治敏感性。尤其在這些日子里,人們在政治見解上都理所當然地分為好幾派,彼此劍拔弩張,相互對立,論戰有一觸即發之勢,如果在歷史上偏袒某一方,很容易受到某一派的攻擊,甚至有可能身敗名裂。不過偏袒某一方卻是違反歷史的,他想。只有正義才是歷史的真諦。如果仔仔細細考慮一下,事情也正是這樣……正義並不是青年人的一股熱情,也不是什麼新鮮、虔誠而歡快的決心。它就是憂鬱。正因為它在性質上是憂鬱的,它暗下與愁苦和前景無望的那一方息息相通,也就是同情歷史的力量,而對新鮮、虔誠和歡快等則並無共同之點。難道歸根結蒂,它的本質即在於這種同情,而沒有同情,什麼也不存在了?「這樣看來,正義真的不存在嗎?」教授捫心自問,對此冥思苦索,結果不知不覺地把信件投到後面那座橋旁的信箱里了,然後踏上歸途。這是一門擾人思緒、令人沉思默想的學科,不過它本身畢竟不失為一門學科,既需要認真對待,又要懂得心理學,因此吸取時必須要有責任感,不應抱有任何偏見,不管它是否擾人思緒……科內利烏斯博士就這樣想入非非地回到屋子裡。
「混帳,」教授進來時一面說,一面把他的衣物扔在衣帽間里。他別的什麼也不說,只是打開通往客廳的掛帷幕的玻璃門,對跳舞的客人連看也不看一眼,徑自上樓。他三腳兩步走到樓上,經過廳堂和走廊來到孩子們住的房間。克薩韋爾跟在後面,在門邊站停。
克薩韋爾站在屋子的拱形門邊,似乎在找他。
(錢鴻嘉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