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奧和魔術師
小孩們盡情地笑。剛才的交談,他們差不多完全沒有聽懂;但他們覺得台上那個怪人和一個觀眾之間所發生的事很滑稽,高興得了不得。他們對那天晚上要舉行的表演,並沒有什麼明確的概念,便以為這是一個美好的開端。我們呢,我們相互瞥了一眼。我還記得,我曾不由自主地用嘴唇模仿奇博拉揮鞭的聲音。觀眾顯然對魔術表演的這種離奇的開場感到茫然,也不大明白那位可以說是替他們說話的小夥子,怎麼突然改變了立場,竟對觀眾潑野起來。大家都覺得他太不爭氣,不再理睬他,把意力轉向魔術師身上。他喝了酒,抖擻精神,從小圓桌旁走過來,發表下面的演說:
他盯著小夥子看,敏銳的眼睛好像更深沉地陷在眼眶裡。「Uno(一),」他一面數,一面把皮鞭在空中短促地揮了一下,鞭柄上的皮圈曾事先從胳膊上滑了下來。小夥子把臉轉向觀眾,伸出舌頭,盡量伸得長些,看得出他整個的舌頭都露在外面。然後,他恢復了原先的姿勢,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
「啊,馬里奧,很好。是有這種名字。這名字很常見。是個古老的名字,像這樣的名字保存了祖國的光榮傳統。妙極啦!Salve(敬禮)!」於是他歪著肩膀,斜伸出攤平的手掌,行了個羅馬禮。他可能有些醉了,那也不足怪;但他還是像先前那樣,字眼咬得清楚,話說得流利,只是現在不論談吐或舉止,都有些裝腔作勢,更是得意忘形,妄自尊大。
「可不是嗎!是在雜貨鋪里!」
他的舉止中已經沒有殷勤的表現了;他剛才匆匆地上台,原來是由於精力飽滿的緣故,毫無奉承討好的意圖。他站在戲台腳燈跟前,漫不經心地脫下手套,露出一雙發黃的細長的手,手指戴著鐫有印章的戒指,戒指上鑲著高高凸出的藍寶石。一雙下眼皮萎靡下垂的敏銳小眼睛,在大廳里掃了過去,並不是倉促地瞥一眼,而是在這個或那個臉龐上停留片刻,沉思地觀察它;嘴緊閉著,一句話也不說。他把捲成一團的手套,朝離開相當遠的小圓桌順手擲去,恰好擲在玻璃杯裏面,動作熟練得令人詫異,看去又是那麼湊巧。然後,他一面還默默環顧,一面從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從包裝上看得出是最便宜的國產牌子——用尖手指從包里抽出一支香煙來,打開很靈驗的打火機,看都不看一眼,就點燃了香煙。接著,嘴唇向後翹了翹,扮出傲慢的鬼臉,一隻腳在地上輕輕打拍子,從他蛀掉的尖尖的牙齒縫裡,吐出一團灰色的煙霧。
「即使你不願意!」奇博拉用我忘不了的口吻回答說。那句可怕的「Anche se non vuole(即使你不願意)!」一直到如今還在我耳畔迴響。接著便展開了鬥爭。奇博拉喝了一杯酒,又點燃一支香煙,然後叫羅馬人站在中間的過道上,臉朝向出口,自己站在他背後稍遠一點的地方,揮了一下馬鞭,命令道:「Balla(跳啊)!」他的對手一動也不動。「Balla(跳啊)!」騎士用決斷的口吻重複道,揮動了馬鞭。我們看見年輕人在衣領下面扭了扭脖子,同時有一隻手從手腕上抬起來,一隻腳的腳跟向前挪了挪。這種痙攣似的躍躍欲跳的跡象,時而加強,時而消隱下去,如此持續了好久。誰都看得出,魔術師方面必須戰勝對方預先就立志要頑抗的決心和他英雄般的頑強精神,這位勇敢的人則下定決心要捍衛人類的榮譽。他渾身抽|動,但他不跳舞。表演時間拖得很長,奇博拉不得不分散注意力;有時轉向舞台上亂蹦亂跳的小夥子,朝他們揮一下馬鞭,使他們馴服,還歪著嘴向觀眾解釋說,這些縱情狂跳的人不管跳多久,事後也不會感到疲乏,因為費力的實際上不是他們,而是他自己。然後,他又把眼光盯在羅馬人的後頸上,力圖征服那竟敢抗拒他的統治的堅強意志。
他到處摸索,儼然是個先知,受到公眾的神秘意志的引領和支配。他終於把藏在一位英國太太鞋裡鑲有寶石的別針找了出來,然後,一會兒躊躇,一會兒疾奔,拿著它跑到另一位太太跟前去這就是安吉歐麗里太太——並且跪了下去,呈上那枚別針,說出約定的一段要他說的話;這些話儘管意義相近,但不易猜到,因為是用法語議定的。他該說,「我送你一件禮物,表示敬仰!」我們覺得條件太苛刻,似乎含有惡意,這裏反映著某種矛盾心理,即一方面期待這一奇妙的把戲成功,另一方面盼望驕矜的魔術師失敗。奇博拉怪模怪樣地跪在安吉歐麗里太太面前,吐露出試探的話語,力圖猜到給予他的難題。「我必須說什麼,」他表示,「也清楚地感覺到應該說什麼,但又覺得說出口來會不對的。千萬別無意中給我什麼暗示來幫助我!」他叫道,雖然他無疑正好盼望要這樣……「Pensez très fort(你得好好想一想)!」他突然用蹵腳的法語叫起來,然後用意語脫口說出該說的一句話,但最後和最重要的一個字,仍然是用它的姐妹語說的。他似乎不諳法語,把「venerazione」說成「vènèration」,結尾還是用怪可怕的鼻音發出的。在他圓滿地找到別針,走到受禮的人那兒和跪下去以後,這收場固然美中有所不足,但簡直比十全十美的結尾,更能引人入勝,引得觀眾讚不絕口。
「是我,」奇博拉譏諷地模仿說,扭了扭腦袋,指向小夥子。「Bè……是我,」便轉過身去,讓觀眾徑自去大驚小怪。他走向小圓桌,從顯然盛著燒酒的瓶里,斟出一小杯酒,老練地一飲而盡。
在滿廳的掌聲中,自由的衛士憤怒地坐了下去。奇博拉的天才,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一些騙人的技巧和手急眼快的動作的支助,那只有鬼知道。就假定他需要依靠這些,觀眾們仍然非常好奇,覺得這奇特的表演很有趣,都異口同聲稱讚他有才幹。「Lavora bene(他的手法真好)!」我們聽見附近到處有人下這種評語,可見客觀的公正戰勝了反感和悶在肚裏的憤怒。
馬里奧好像是聳了聳肩膀。反正是他動了動。可能是打個戰慄,而聳肩膀只是事後的一種掩飾而已,表示對圍巾和女性都漠不關心。
奇博拉自己也設法讓那些稍明事理的人弄清楚表演的性質,不過是含糊其詞罷了。他不停地說話當然也提到這一點,但老是用一些不肯定、誇張、渲染的字眼。他繼續進行了一會那套數學測驗,把計算弄得越來越複雜,加減乘除都使用起來。後來他又把計算弄得異常簡單,好讓人們看出是怎麼一回事。他乾脆叫人去「猜」紙下面預先寫好的數字。差不多每次都正確。有一位觀眾表白說,本來想報另一個數字,但在騎士的馬鞭在跟前霹靂一響的剎那間,他卻不知怎麼報出了黑板上寫的那個數字,奇博拉聳聳肩膀,笑了笑。他假裝佩服報數字的人們的機智,但他的稱讚含有譏諷和鄙視的口氣。我想,參加測驗的人聽了不一定會感到舒服,雖然他們嬉笑著,並想要把觀眾的歡呼部分地歸為己有。我的印象是,好像觀眾對這位表演家並不十分喜愛。可以覺察到一種抗拒和敵對的情緒。不過,抑制這類情緒的禮貌姑且撇開不談,奇博拉本人的技巧和充分的自信,確實給人以深刻的印象,甚至那馬鞭,照我的看法,也起了些作用,防止了反叛的表面化。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鎮定而又咄咄逼人,流露出一種嚴肅的關懷,眼光好像刺穿那年輕人似的,眼珠突出在淚囊外面,看來又萎靡又明亮。這雙眼睛很特別,可以想象到,對方不避開他的眼光,不僅是由於高傲的緣故。這時小夥子青銅色的臉上,驕傲的神情早就消逝得無影無蹤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奇博拉,張開的嘴巴露出困惑、可憐的微笑。
但我們心裏還是悶悶不樂。也許我們對搬家的愚蠢原因還不能釋然——我個人得承認,我跟這種庸俗的人情、這種幼稚地濫用權威、這種不公正和奉承拍馬發生衝突以後,總是要耿耿於懷的。這一切會糾纏我許久,使我陷入惱人的思索中,雖然明知這類現象是極其尋常和自然的,為它煩惱也沒有用。同時呢,我們並不覺得跟那家高等旅館吵翻了。孩子們仍舊同那邊保持友好關係,服務員還是為他們修理玩具,而我們有時還在飯店的花園裡喝茶,也不免在那兒遇見公爵夫人。她老是塗著滿嘴的珊瑚色唇膏,邁著又雅緻又堅定的步子出現,尋找她那些由一位英國保姆帶領的寶貝孩子。她不知道我們離她近得那麼可怕,因為只要她一露臉,我們就嚴厲地吩咐孩子們,不准他們咳一聲。
「那算不了什麼,」奇博拉回答說,「因為你只不過是做一下而已。我尊重你的教養,但照我的看法,我不消數到三,你就會向右轉,向觀眾伸出舌頭,伸得比你自以為能伸的還要長。」
「表演就要開始了,」接著他又說,「請允許我弄得舒適一些!」
「不,」小夥子含著敵意說。「我不願意。這樣做表示沒有教養。」
「瞧呀!」他說,親切中帶著猙獰。「一位舊相識!一位心直口快的小夥子!」(他說「sulla linguaccia」,意思是「有苔的舌頭」,引起鬨堂大笑。)「去吧,朋友們!」他轉向兩個笨伯說,「不需要你們了,我要同這位君子打交道,con questo torregiano di Venere,這位維納斯塔上的守衛人。他這樣警惕,毫無疑問地是在期待嬌聲嬌氣的感謝哩……」
馬里奧服從了。我到現在似乎還看見他怎樣爬上梯階,走向那位騎士,而後者只顧不停地用手指怪模怪樣地招引他。年輕人曾躊躇了片刻,這點我也記得很清楚。整個晚上,他要麼交叉著胳膊,要麼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裡,站在我們左面靠邊上的過道里,倚在一根柱子上,也就是在頭髮梳得像個武士一樣的小夥子附近。我們看見他一直注意地看表演,但並不很興奮,天曉得他看明白了多少。最後甚至要他親自參加。他顯然感到不自在。可是,他畢竟聽從了奇博拉的召喚,這點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的職業使他這樣;況且要一個樸實的小夥子拒絕服從像奇博拉此時此刻那樣顯赫人物的召喚,從心理上說簡直不可能。不管他願不願意,他只好離開那柱子。站在他前面的觀眾,回頭看了看,給他讓路。他謝了謝,爬上梯階,噘起的嘴唇露出勉強的微笑。
就在這時奇博拉出現了。有一天,到處貼出了廣告,甚至愛蓮諾拉公寓的餐廳里也不例外。廣吿上他被稱為奇博拉騎士。他還自稱是周遊各地的藝術家、演出家和Forzatore、Illusionista、Prestidigitatore等,並宣告將向托勒迪維納的尊貴觀眾,獻出神怪離奇的表演藝術。原來是個魔術師!這廣告簡直使我們的孩子頭昏眼花了。他們從來沒看過這表演,巴不得這趟旅行還能給他們一次神秘的刺|激。於是從此時此刻起,他們就嘮叨不停,要我們去買票看那魔術師的演出。晚上九點才開演,我們嫌晚,起初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同意了,因為想到奇博拉的技巧大概不會很高明,我們略為見識一下,就回家去,何況第二天早上孩子們還可以多睡些。安吉歐麗里太太受到委託,為她的房客預定了一些好位子,我們便向她買了四張票。她說,不能保證這人的演技有多麼好,而我們也不存什麼奢望。我們自己也覺得需要散散心,孩子們的好舒心不免傳染到我們身上來了。
離開就好啦!那就不會碰著那可怕的奇博拉。但有許多原因,使我們呆在那地方,沒到別處去。有一位詩人曾經說,懶惰往往使人留在不愉快的環境中——這話也許能說明我們遲遲不去的原由。而且,發生這類事以後,總不大願意溜之大吉,總是不大肯承認自己已經不濟事,特別是當外面有一些人對你表示同情,並鼓勵你去反抗的時候。在愛蓮諾拉別墅,大家同聲一致宣稱我們的遭遇是不公正的。有些在飯後聊天結交的義大利朋友,表示這事玷污了國家的聲譽,並提出要去責問那穿禮服的紳士。但這傢伙和他的一群朋友,第二天就不再在沙灘上露臉了——當然不是為了我們的緣故,但可能由於他明知自己就要離去,所以那天才表現得格外積極。反正,他去了,倒使我們鬆了口氣。坦白地說,我們留下來,也是因為這次的旅行有些特別,而特別的事本身就有它的價值,不管是愉快還是不愉快的。倘若一種經歷不給我們帶來快樂和親切的感覺,難道就應當馬上揚起帆來,逃避它嗎?一旦生活有些不如意,不完全稱心,或者有點痛苦和折磨人的時候,我們就應該「揚帆而去」嗎?不呀,應該留下來,應該把生活觀察一番,去體驗它,也許正好這樣可以學到一些東西。於是我們就留下了,而我們堅留不走所得到的可怕的報酬,卻是奇博拉那場轟動一時的不幸表演。
從站座那兒,就是從馬里奧先前站的附近地方,傳來了笑聲——笑聲是頭髮梳得像個武士一樣的小夥子發出的。他站在那兒,肩上掛著短外套,哈哈大笑,笑得相當粗魯,還含有譏諷。
奇博拉喝了酒,提起精神,又點燃了一支香煙。可以繼續玩算術的把戲啦。這次很容易在後排的座位上找到一位年輕人,他表示願意把報出的數字寫在黑板上。我們也認得他;整個的表演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因為許多面孔都是熟悉的。這青年是大街上食品水果商店的店員,曾有好幾次殷勤地接待過我們。他用粉筆寫數字,表現出商人的熟練;奇博拉則爬下舞台來,在觀眾當中用怪樣的步法踱來踱去,要大家隨意報二位、三位和四位的數字,報出以後,再由他大聲轉報給那年輕的店員聽,而後者則把數字寫下來,排成一行。在整個過程中,產生了不少趣味、詼諧和離題很遠的俏皮對話,好像大家說好要這樣那樣的。表演者難免碰上不會用意語報數字的外國人,於是就擺出騎士的風度,花費許多工夫耐心殷勤地同他們周旋。有禮貌的老鄉們看得熱鬧,但要他們翻譯用英語和法語報出的數字時,便感到窘迫。有些人報了代表義大利歷史上顯赫的年代的數字,奇博拉立刻抓住這些數字,一面走下去,一面發表愛國的言論。不知誰說「零」,於是這位大凡有人同他開玩笑總是非常不高興的騎士,聳了聳肩膀以作回答,兩位數還差一位哩,緊接著就有個搗蛋鬼叫起「零零」來,引起鬨堂大笑,南方人聽到對一些自然事物的諷示,老是很開心的。騎士裝出高傲的樣子,不去睬他,雖然這類戲謔是他自己引出來的;但他畢竟把這數字報給記錄的人,並且聳了聳肩膀。
但這都不對,或者不儘是這樣。最妥當的辦法,還是用我們先前為九_九_藏_書什麼沒有離開托勒的問題,來回答我們現在為什麼不離去的疑問。照我看,這實際上是一回事,為了替自己圓場,我可以說這問題已經回答了。這兒跟整個托勒鎮上一樣古怪和緊張,一樣令人不舒適、難過和憋悶,是的,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籠罩我們這趟旅行的那股氣氛里所含有的怪異、不舒暢和緊張,都在這裏集了大成。大家正在等待上場的那個人,在我們心目中就是這一切的化身。從大處說,我們既然沒有離開托勒,那末從小的方面來說,要是現在離開戲場,就不合邏輯了。這點作為我們遲遲不走的理由,你接受也罷,不接受也罷,我反正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Fuggièro!」今天這叫聲還在我耳中鳴響。我曾在二十來個上午,聽見它成百次地在貼近處吼響起來。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嗄啞聲音,重音發得異常可怕,母音「è」尖哨刺耳,聲音中流露出一種刻板的絕望情調。「Fuggièro!Rispondi almèno!」就像德語中一樣,照當地習慣把「sp」讀成「schp」,而單是這個音,在你心境不愉快時,就已足夠使你怒火中燒。這嘶叫是對一個討厭的男孩發出的,他兩肩之間給太陽曬焦了,傷處頗令人作嘔。我從來沒有碰到過比他更倔強、頑皮、兇惡的孩子了。而且,他還是個膽小鬼,有時為了發脾氣而哭哭鬧鬧,竟會驚動整個的沙灘。有一天,他在海里給一隻小螃蟹夾了一下腳趾,這一點微小的不適,竟使他發出古希臘英雄式的號叫,使人聽了心驚肉跳,彷彿發生了莫大的災難似的。顯然,他以為自己受了傷,中了毒。他爬來,拚命打滾,好像真是痛得難以忍受,一面吼「唉唷!」和「啊呀!」一面用手腳亂揮亂踢,拒不理會母親的苦苦哀求和旁觀者的安慰。四面八方的人跑攏來看熱鬧。請來了一位醫鬼,就是那位明智地診斷我們孩子百日咳的醫生,而這次他又表現出他那科學上直言不諱的風格。他好心地安慰了一番,表示根本沒有什麼關係,直截了當地建議病人再下海去游泳,好讓那給夾了的微不足道的傷口涼一涼。雖然這樣,富季埃羅卻像個墮海或淹死的人一樣,給人用臨時拼成的擔架從海灘上抬了去,還有一大批人跟隨在後面。第二天早上,他又出現了,裝出一副不是故意的樣子,去搗毀別的孩子堆成的土堡沙壘。一句話,這小子壞透了。
「怎麼啦,ragazzo mio(我的孩子)?」他說。「我們怎麼這樣遲才相識呢?不過,請相信我,我早就跟你交朋友啦……是呀,我早就注意到你,看見你確實有一些傑出的特長。我怎麼會忘記你呢?這樣忙,你知道……告訴我呀,你叫什麼?我只要知道名字。」
「夠了!」他響亮地說。「開托勒的玩笑開夠了。我們都生長在這兒,決不讓別人在外國人面前嘲笑這個城市。那兩個青年是我們的朋友。他們雖然不是學者,也許倒比大廳里一些誇耀羅馬的人們要正經老實多了,何況羅馬又不是那些人親手建立的。」
奇博拉豎起耳朵聽了聽。「是誰?」他挑戰似地問。「剛才誰在說話?喂?剛剛還那麼大胆,現在就膽怯了嗎?Paura(害怕了),啊?」他說話的聲調高揚,有些喘急,但很刺耳。他等待著。
奇博拉站了起來,聳起屁股,跨了兩步,就走到舞台的腳燈前。
對這番聲色俱厲的呵叱,我們只好唯唯諾諾。跟這樣激動的人辯解,是枉費精力,火上加油。我們心裏倒有些話要說,比如,在這地方,周圍的事物並不都體現了真正的「好客」精神,而且可以直言不諱地說,我們稱不上義大利的客人,只不過是安吉歐麗里太太的客人;至於這位太太呢,近幾年來已經不作杜塞的心腹了,而以好客作為她的職業。我們也巴不得回答說,我們起先還不知道,在這美麗的國度里,道德竟墮落到了這種地步,以致這種假正經和神經過敏居然是可以理解的和必不可少的。但我們克制了自己,只保證說,絲毫沒有任何挑釁和冒犯的企圖,由於那幼年罪犯年紀很小,身體尚不引人注目,請求予以寬恕。結果毫無用處。我們的保證被說成為不可置信,我們的辯解也都遭到駁斥;對方堅持必須加以懲罰,以一儆百。大概是打電話通知了當局,於是它的代表在海灘上出現了,並宣稱案情「molto grave」(非常嚴重)。我們被帶到「衙門」,也就是警察局裡去,那兒的一個較高級的官員,肯定了臨時作出的判決「molto grave」。他就像那戴硬殼帽的紳士一模一樣,——顯然這種作風在當地很流行——對我們的行為大發雷霆,把我們教訓了一頓,最後罰我們五十里拉的贖罪金和保釋金。我們覺得似乎值得為這場風險出一筆費用,來增加義大利國庫的收入,便付了錢,走了。我們應該當時就離開那避暑地嗎?
「茜維絲塔!」那小夥子在台下大叫大嚷。
他現在穿的褪色的上衣,沒有當侍者時穿的白上裝合身。這上衣是薄條子布縫成的,沒有領子,脖子上圍一條色彩鮮艷的綢巾,上衣就扣在它的末端上。他登上舞台,走到奇博拉跟前,但後者仍不停地用鼻子前的鉤形手指招引。馬里奧只得湊近一些,站在那神氣活現的人的腿旁,貼近藤椅。奇博拉叉開兩肘,抓住他,把他轉過來,讓我們看見他的臉,然後懶散、高傲、得意地把他從頭到腳端詳了一番。
天曉得他們是說真話,還是只不過要捉弄奇博拉。他們的坦白引起了哄堂大笑,但奇博拉卻一點都不笑。他又氣又惱。他翹著腿坐在台中央的一把藤椅上,又抽上一支便宜香煙;這煙抽起來似乎更有味道了,因為當那兩個笨蛋踏上台來時,他曾喝了第二杯燒酒。他又把深深吞下的煙,從露出的牙齒間噴出來,同時搖晃著一條腿。他連看都不看那兩個自鳴得意的厚臉皮,眼光避開他們和觀眾,只顧出神,就好像一個人在他所極為鄙視的事物面前,往往表示不屑一顧,以免有失身份。
馬里奧盯著他看,頭略向前傾。他似乎把自己的處境和觀眾都忘掉了。眼珠四周的紅斑點擴大了,看來好像是畫上去的一樣。我很少看見過這種樣子。他的厚嘴唇微啟著。
就像上面所說那樣,人們笑了,當站著的人群當中突然有個聲音響亮而冷淡地說一聲「Buona sera!(晚上好!)」時,大伙兒幾乎都樂開了。
這顯然很有趣,過了不久,他便找到了舞伴。兩個青年,一個穿得相當樸素,一個衣著頗為考究,在他兩旁跳起「舞步」來了。就在這時,來自羅馬的那位紳士挺身而出,不服氣地問道,奇博拉是否能教他跳舞,即使他不願意。
「你不高興開玩笑,老弟,」他說,「那是可以諒解的,因為人人都看得出你有病。單單你那條遠不夠乾淨的舌頭,就顯出你的消化系統有嚴重的毛病。像你這樣感到不適,就不應該晚上出來看戲。我知道,你事先也曾經猶豫過,是不是該躺在床上,把肚子裹起來。今天下午你不該冒失地喝那酸得可怕的白酒。現在你胃非常難過,痛得恨不得彎下腰去。別怕難為情,就彎下去吧!把身子彎下去,可以減輕絞腸的痛苦。」
「Accidente(真意想不到)!」安吉歐麗里先生喊道,他真害怕了。當他的妻子走到門口時,他甚至跳了起來。但就在這一剎那,騎士好像拋棄了勝利的花冠那樣,停止表演。「夠了,夫人,謝謝你,」他說,擺出一副矯揉造作的騎士姿態,把胳膊伸向如夢初醒的夫人,帶她回到安吉歐麗里先生那兒去。「先生,」奇博拉招呼他說,「這兒是你的夫人!我把她完好如故地交還給你,並向你致意。盼你做大丈夫的,能盡全力保護像這樣全心全意屬於你的寶貝,並提高警惕,要知道有些勢力比理智和貞操還要強大,而它們很少是跟慷慨大方配合在一起的,不會輕易放棄什麼。」
「那個傢伙我們才不睬哩,」他說,「他妒忌你。這大概是因為你的圍巾在姑娘們當中很吃香,要麼是因為我們倆在台上談得那麼投機,你和我……他還要鬧,就提醒他肚子痛。那絲毫不費力氣。講講,馬里奧,今天晚上你是來玩玩的……白天你在雜貨鋪接待顧客,是吧?」
於是他走向衣架去脫外衣。
接著休息了,我們的主宰回到後台去。我必須承認,差不多一開始講的時候,我就怕報道中這一環節交代不清楚。揣度別人心裏想什麼,照例不難,這兒更容易。您毫無疑問會問我,我們怎麼不終於離場呢——我無話以對。我自己也不明白,確是無法辯白。那時肯定已不止十一點了,可能還要晚些。孩子們睡著了。最後一出表演,他們覺得乏味,自然就給睡眠征服了。他們睡在我們膝男孩在母親膝上。這一方面是令人慰藉的,但另一方面也該引起憐憫,提醒我們該帶他們回去睡覺。說老實話,我們在這一感人的提醒下曾經動過心,當真要回去。我們喚醒可憐的孩子,表示現在很晚了,非回去不可。他們一醒過來,就開始懇求不肯回去。您知道,看什麼表演時,孩子們總不願提前離場,要說服他們是不可能的,除非硬拖他們去。他們央告說,看魔術家表演很有趣,不知還有什麼好節目,至少應該等著瞧他休息后表演什麼,他們願意偶然打打瞌睡,但在這兒還舉行有趣的表演時,千萬不要回去,千萬不要上床睡覺!
奇博拉騎士在一座大廳里演出,這兒到盛季每星期放一次不同的電影。我們從來還沒去過哩。到那兒去,要經過一座「宮殿」。附帶地說,這是封建時代留下的一幢正在出售的建築,形狀像一座城堡。然後沿那兒的大街走下去。這兒有藥房、理髮店和其他一些常見的商店,可以說這條街從封建的領域,經過資產階級的天下,通向平民的居住區。大街的一頭是漁民的簡陋住宅,門前蹲著修補漁網的老太婆。那「大廳」就夾雜在這些大眾們的房舍之間,不過是個較寬敞的板房而已,像城門似的進口處兩旁,橫七豎八地貼著彩色的廣告,作為裝飾。到了演出的那天,吃了晚飯後,我們在朦朧的暮色中出發了。孩子們穿著節日盛裝,他們因為有那麼多新奇例外的事,正興高采烈。就像前幾天一樣,天氣悶熱,間或在閃電,下著濛濛的細雨。我們撐著傘,路上走了大約一刻鐘。
這時,梳努比亞黑人頭髮式樣、一隻肩上披著上衣的小夥子,打斷了他的話。他昂起頭,站出來捍衛自己的故鄉,可見他的鬥爭精神只是暫時被抑制下去。
「可恥!」他冷言冷語、咬牙切齒地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在義大利,每個人都會寫字,它的偉大不允許無知和蒙昧存在。這真是個拙劣的玩笑,在這樣一個國際性的聚會上,竟把這種矇昧無知歸罪於義大利,這不僅是丟自己的臉,也會招致對政府和國家的閑話。如果托勒迪維納果真是祖國最僻陋的角落,隱藏了連起碼的常識都缺少的那種無知,那我非常遺憾,不該選中這個地方。我誠然早就知道,它的重要性在各個方面遠不如羅馬,但是……」
全場震驚,並且響起了熱烈的喝彩聲。孩子們看得目瞪口呆。他怎麼會猜到呢,他們想要知道。我們解釋說,那是一種騙人的把戲,並不是一下就能明白的,一句話,這人是個魔術師。於是他們懂了是怎麼一回事,是魔術表演。先前漁夫肚子痛起來,現在黑板上又預先寫好正確的答案——真是妙極啦。我們卻發起愁來,雖然孩子們眼睛發紅,表上已經是十點半了,但要帶他們走,卻很困難。一定會惹出不少眼淚。可是,至少從手腳機靈敏捷的角度上看,這駝子明明不是在表演魔術,而且不適合於孩子們看。我仍然弄不清楚,觀眾的想法如何。所謂數字的「自由選擇」,顯然是很可疑的;也許個別觀眾曾自主地報數字,但總的說來,奇博拉顯然挑選了自己人,整個過程都在他控制之下,而以既定的答案為目標——不過,即使別的沒有什麼奇怪,他那敏銳的數字頭腦也令人敬佩。還有他那愛國主義和敏感的自尊心:可能這位騎士的同胞覺得一切都很自然,樂意繼續開玩笑;我們外國人卻感到這一切頗令人憋悶。
這十二歲的頑童,是製造一種籠罩一切的不可思議的氣氛的主要角色之一。這種氣氛使得我們無法享受這次有趣的旅行。不知怎麼,空氣中好像缺少一種天真、自由自在的因素,遊客們都有些自命不凡——起初還揣測不出其中的奧秘,只覺得他們神氣活現,相互之間和在外國人面前擺架子,裝出一副嚴肅尊貴的姿態——為什麼呢?很快我們就明白了,原來這是由於政治關係,牽涉到民族意識的問題。的確,沙灘上一窩蜂都是愛國的兒童——這倒是個不正常和令人不愉快的現象。孩子們彷彿構成人類中的一個獨特的門類和社會,可以說是個單獨的民族;即使他們有限的詞彙屬於不同的語言,由於生活方式相似的緣故,他們很容易也必然會在世界各個角落打起交道來。我們的孩子不久便開始同當地的和來自其他國土的兒童玩耍。可是,很明顯,他們遇到了不可思議的挫折。有些人十分敏感,自尊心過強,而這種自尊心又是那樣礎礎逼人和好教育人,以致自尊心這個詞完全名不符實。後來發生了有關國旗的糾紛和對於聲望及地位的爭執。大人們與其說謙遜、還不如說武斷地參与了爭吵,表示要捍衛什麼原則;時常聽到關於義大利的偉大和崇高的字眼,而這種講法不免令人興味索然。我們看見我們的孩子窘迫地、不知所措地退了回來,於是設法在某種程度上使他們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些人,我們解釋說,正在經歷一個階段,或者可以說是一種疾病,不大舒服,但也許是不可避免的。
「是我,」一個青年在四周的寂靜中說,他顯然覺得接受挑戰,是樁有關名譽的事。這小夥子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他長得俊俏,穿一件棉布襯衫,上衣掛在一隻肩膀上。僵硬的黑鬈髮,照他覺醒的祖國最時髦的式樣,梳得又高又亂,很不相稱,使他有些像非洲人。「Bè……是我。照規矩該你先講話,但我搶先說表示有禮貌。」
熱極了——我應該提到這點嗎?這是一種類似非洲的炎熱:一切都處在太陽的恐怖統治下,只要離開碧藍的涼海水的邊緣,就會受到它的折磨,它是那麼殘酷無情,以致從海灘走幾步路到餐桌旁吃中飯,哪怕只穿一件薄睡衣,已經是一樁事先就要嘆氣的苦事。你受得了嗎?能忍受好幾個星期嗎?當然啰,這是南方,是古典式的天氣,是蓄育了人類文化花苞的氣候,是荷馬的太陽等等。但過一些時候,我就不禁要感到沉悶。熾熱的天空,天天都是萬里無雲,令人難受。鮮艷奪目的色彩和那異常單純、恆久不變的日光,雖然引起一種節日的氣氛,給人一種悠閑的感覺,叫人不必擔憂天氣的變幻無常,但是一開頭,就不九_九_藏_書知怎麼,這一切不能滿足一個北方人的心靈較深刻和複雜的需要,使他感到空洞,久而久之引起他的鄙視。你說得對,倘若沒有發生那場百日咳引起的愚昧糾紛,我恐怕不會有這種感覺,我被激怒了,大概是為了要體會到這種感覺,便有意無意地去尋找現成的精神上的借口來加強這種感覺。就算我們存心不良吧——至於海呢,每天上午我們休憩在細柔的沙上,面對那永遠美麗的大海,照理心裏不該有任何不快的感覺,但是,與往常的經驗不同,我們在海邊並不感到舒暢。
他脫下禮帽、圍巾和外衣,一面走回前台來,一面整理上裝,拉出大鈕扣扣住的襯衣袖頭,擺弄那騙人的綬帶。他的頭髮很難看,就是說,腦殼幾乎光禿,只有打中間分開的一排狹長的頭髮,從頭頂延伸到額頭。頭髮是染黑的,好像貼上去一樣,太陽穴上的頭髮也染黑了,向兩旁梳到眼角——倒有些像老式的馬戲團老闆的髮式,樣子挺滑稽,但跟他整個人的那種古怪的風格頗為相稱,況且他又是那麼自命不凡,以致大家只好將滑稽的感覺悶在肚裏,不便表示出來。他預先提到的身體上的「小毛病」,現在暴露得更明顯,但還不能完全看出它的性質:就像這種情況下所常見的那樣,胸部聳起得過高,但背上突出的部分,似乎不在兩肩之間,而比一般的要低些,位於腰部和臀部。這樣雖然還不妨礙他走路,但使得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每走一步,身子就奇怪地向前歪一下。由於他事先曾提起身體上的缺陷,所以並未顯得那麼不堪入目,可以覺察到有一種彬彬有禮的微妙氣氛籠罩著大廳。
「站住!」他說。「豈有此理。你打算在最美妙的時刻或最美妙的時刻即將到來時溜掉嗎,甘尼美?留在這兒,我答應讓你痛快一番。我一定使你相信,傷心完全沒道理。那個姑娘,你認識她,還有別人也認識,她……她叫什麼名字?等著!我從你眼睛里念出這名字,它飄到我舌尖上來,而且我看得出你也正打算說出……」
大廳里鴉雀無聲。這一剎那——馬里奧最幸福的一剎那——是多麼滑稽、可怕和緊張。就在這不幸的一剎那間,當幸福和幻覺交錯在一起強加于整個知覺的時候,不是在一開始,而是在馬里奧的嘴唇又可悲又滑稽地接觸到那騙取溫存的醜惡皮肉以後,緊張等待的觀眾唯一聽到的,是從我們左邊的小夥子嘴裏爆發出來的笑聲。這是一種幸災樂禍的殘酷笑聲,可是,我大概沒有聽錯吧,其中帶有對醉夢中受愚弄的人的一絲同情,同魔術師曾經駁斥並據為己有的那個呼聲「Poveretto(可憐的人)」有著一點共鳴。
允許我概括說明一下:這自負的駝子是我一生中所遇到的本領最大的催眠家。他在廣告上隱瞞表演性質,稱自己是雜技表演者,顯然只不過是對治安條例的陽奉陰違,因為利用這種能力進行營業是嚴格禁止的。在這國家裡,碰到這種情況,只要形式上能夠混淆過去,官方大概就會閉上眼睛,或者半閉上眼睛。反正這位走江湖的,一開頭實際上就沒有十分掩飾他所玩的把戲的性質,演到下半場,他雖然還是拐彎抹角地夸夸其談,但已露骨地集中在進行剝奪他人的意志和把意志強加于他人身上的實驗。他花費了許多功夫,演出一連串滑稽的、扣人心弦的、令人驚訝的節目,到了深更半夜演得還很起勁。在演出中,這類又自然又怪誕的現象,從一些不觸目的到一些最奇特的,無不呈現在我們面前。隨著一些怪誕的節目,觀眾捧腹大笑、搖頭、捶膝、拍掌,顯然給這異常自信的人所蠱惑。同時,至少我覺得這樣,奇博拉的凱旋,不論對個別人或對全體觀眾,都包含著一種說不出的侮辱,引起他們的反感。
那騙子擠眉弄眼的樣子,實在令人噁心,兩個歪肩膀風騷地扭來扭去,萎靡的眼睛頻頻送秋波,嬌媚的微笑露出兩排蛀牙。可是,在他甜言蜜語時,我們的馬里奧怎麼啦?我說出來便感到沉重,就像看見時感到沉重一樣;那是內心最深處的暴露,是絕望而又狂喜的愛情的公開展示。他兩手交叉在嘴前,肩膀隨著劇烈的呼吸而起伏。他快樂得簡直不相信耳聞目見,卻忘了一樁事,那就是正好不應該相信。「茜維絲塔!」他情不自禁地從心底里小聲說出來。
就在這時,當笑聲還在發作的時候,那在台上受到撫愛的人,在下面靠椅腿的地方,揮了一下馬鞭。馬里奧醒了過來,向前一衝,又縮了回去。他身子向後仰,瞪著眼睛,呆立了片刻,兩手合起來,按住被玷污的嘴唇,然後用指節骨接連敲了幾下兩邊的太陽穴,便轉過身,在觀眾歡呼拍掌聲中衝下台階。奇博拉兩手合在膝上,抖動著肩膀,笑個不停。到了台下,馬里奧狂奔著,突然叉開兩腿,轉過身來,舉起一隻胳膊,猛然之間,震耳欲聾的兩聲巨響壓倒了掌聲和笑聲。
大約有十五個長短不齊的數字寫在黑板上以後,奇博拉要求大家把數字加起來。他說,精通算術的人可以心算,但也允許藉助于筆和簿子。大家忙著算的時候,奇博拉坐在黑板旁邊的椅子上,扮著鬼臉抽煙,一舉一動都流露出畸形人那種自鳴得意的神態。五位的數字很快就計算好了,有人報了出來,另一個人證實了這數字,第三人的答案略有出人,但第四個人的數字又和頭兩個人的一樣。奇博拉站了起來,撣了撣衣服上的煙灰,舉起釘在黑板右角上的那張紙,好讓大家看到他先前在那兒寫了什麼。那兒寫著正確的答案,將近一百萬的數目。他預先就猜到了它。
大家又興奮起來。這小夥子嘴巴挺硬。「Ha sciolto lo scilinguagno1o(他真能說會道),」有人在我們旁邊議論。這番當眾訓斥的話畢竟說得很恰當。
我們到的頭一天晚上,在飯廳里吃晚飯時,就有過這樣令人掃興的經歷。主管的侍者領我們到一張桌旁。那張桌子倒沒有什麼不好,但近旁臨海的玻璃陽台的景象,卻吸引住我們。陽台上也同飯廳里一樣坐滿了人,可是還有一些空位子。那兒的小餐桌上,紅燈罩的檯燈發出微紅的光。孩子們看到這種節日般的景象,興高采烈,於是我們就乾脆提出要在陽台上吃飯。講這樣的話說明我們不知內情,因為侍者面有難色,有禮貌地向我們表示,雅座是留給「我們的顧客」(ai nostri clienti)的。我們的顧客?那就是我們呀!我們既不是過路人,也不是玩了一天就跑的遊客,而是要住三四個星期的固定房客。不過,我們並沒有堅持要侍者向我們解釋清楚,我們跟那些在小檯燈迷濛的紅光下吃飯的顧客,到底有什麼區別,就在大廳那張單調的用普通燈光照明的餐桌上用餐。這是一頓很普通的公司菜,既乏味又沒有特色。後來我們在朝內地走約有十步路的愛蓮諾拉公寓吃飯,覺得那兒的菜味道好多啦。
托勒離第勒尼安海濱避暑勝地波多克萊門特大約有十五公里路。那個避暑勝地有著都市的奢華,經常連續幾個月住滿了人,海邊延伸著一條滿是旅館和店鋪的熱鬧街道,沙灘上到處都是遮太陽的涼篷、插小旗的沙堡和晒黑了的浴客,熙熙攘攘,十分喧鬧。一帶小松林環抱著沙灘,貼近的一脈山巒俯視著松林。因為這鋪著柔細沙子的沙灘沿著整個海岸延伸下去,並且一直是很寬闊的,所以在稍微遠些的地方,不久就自然而然地崛起了一個比較幽靜的競爭者:托勒迪維納。它作為一個避暑地,成了那大浴場的分場,在頭幾年裡成為少數人的世外桃源和一些隱遁之士的避難所。附帶說一句,這地方雖然叫托勒,但早就看不見什麼塔了。像這樣的地方,照例不會安靜好久的,那股寧靜的氣氛很快就必然被驅逐到海邊更遠的地方,到瑪里娜彼脫里拉和天曉得什麼別的地方去了。我們都知道,世人常尋求安寧,但總是把它趕走。他們懷著一種可笑的渴望向它撲過去,竟以為能同它結成良緣,並跟它融洽相處。是的,當他們在它的居所舉行喧鬧的市集時,居然還以為它仍舊會逗留在那兒。就這樣,雖然托勒還是比波多克萊門特幽靜和樸素,但是已經有許多義大利人和外國人到這兒來避暑。儘管後者仍是個熙熙攘攘、生意興隆的浴場,並且聞名世界,但有些人已經不上那兒去了,他們到附近的托勒去。托勒甚至比較雅緻,也比較便宜,而這種優點的吸引力一直保存著,雖然優點本身早已消失。托勒有了一家高等旅館,出現了不少昂貴的和較樸素的公寓,海濱花園別墅的主人和住戶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逍遙自在了。在七八月間,那兒的景象跟波多克萊門特的沒什麼兩樣:到處都擠滿了叫嚷、爭吵、歡呼的浴客,他們被熾熱的太陽曬得後頸上的皮一層層地脫下來。漆得紅紅綠綠的平底船,載著小孩們,在閃閃發光的藍色海面上搖蕩,關心地守望著的母親們,用沙啞的嗓子大聲呼喊孩子們的名字,叫聲響徹天空。賣牡蠣的、賣冷飲的、賣鮮花的、賣珊瑚首飾的和賣黃油卷的小販們,從躺卧著的人們肢體上跨過去,也用那響亮的南方粗嗓子兜售他們的貨物。
就這樣休息結束了。一陣鑼響,聊天的觀眾聚集起來,孩子們迫切地在位子上坐定,把雙手放在膝上。原先沒有閉幕。奇博拉跨著歪步,走上台來,刻就宣布下半場的節目,好像致開幕詞一樣。
我講到前頭去了,完全沒顧到節目的順序。到今天這位騎士的受難事迹還縈迴在我的腦海里,只是忘了先後次序,但這點實際上卻無關緊路。我還記得,最受人歡迎的複雜大節目給我的印象,倒還沒有一些很快就演完的小節目來得深。我一下就想起年輕人充當坐椅的表演,是由於奇博拉事後講出指責觀眾的那番話……有位上了年紀的太太睡在藤椅上,由奇博拉在她心中引起幻覺,好像她到印度去旅行,在昏迷中有聲有色地敘述水陸旅途上的奇遇——這節目並沒有引起我特別的注意。緊接在休息後面的一個節目,在我看來卻比較稀奇:有位身材高大、軍人模樣的紳士,抬不起胳膊來,而這都是因為駝子曾向他表示他不能這樣做,並在空中揮了一下馬鞭。蓄著八字鬍、衣冠楚楚的上校的面孔,一直到如今還儼然在我眼前。他微笑著咬緊牙根,為了失去的行動自由而掙扎鬥爭。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幕戲!他似乎想要做,但卻不能;大概連要做什麼也身不由己了,意志本身陷於癱瘓,失去了自由,就像我們的征服者曾傲慢地向那位羅馬紳士所預言的那樣。
我們了解的只是這個人的外貌,並沒有同他個人結識——如果允許我作這種區別的話。我們幾乎天天看見他,對他那種想入非非的樣子有所偏愛。他時常出神,然後為了糾正片刻的疏忽,突然變得很殷勤;而這種殷勤是嚴肅的——最多由於孩子們的關係會微笑一下——,他的臉並不是陰沉沉的,但也不是獻媚討好,不是有意要親切一番,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因為明知不可能逗人喜歡,就乾脆不作出親切的姿態。他的形象無論如何也會留在我們的心目中;旅途上一些平凡的見聞,往往會記得牢牢的,許多顯赫的事物反而會被遺忘。至於他的家境如何,我們只知道他父親是市政府里的一個卑微的抄寫員,母親替人洗衣服。
我還沒有提起,就在我們受到政府當局懲罰的時候,比較清淡的季節已經開始了。不僅是那位控告我們的戴硬殼帽的老爺離開了浴場,大批遊客也離去了,到處看見堆滿行李的小車,給人推向火車站去。沙灘沙僱那股國家主義的氣象逐漸消逝,在托勒鎮上和咖啡館里的生活,變得親切些了,有了歐洲風味。現在我們盡可以在高等飯店的玻璃陽台上吃飯,但我們放棄了這權利,因為我們在安吉歐麗里太太的桌旁感覺到很舒適——只不過當地的凶煞神給「舒適」這字眼兒限定了某一種意義罷了。隨著這種我們覺得有益的變化,天氣卻變壞了;它似乎同廣大遊客的假期保持協調。天上布滿了陰雲,但並沒有涼爽起來,只是我們到這兒十八天以來(在這以前大概還有很久)一直在逞威的炎熱,竟變成了一種窒息人的悶熱,不時下一陣陣毛毛雨,弄得我們每天上午觀光的天鵝絨般的沙灘,變成濕漉漉的。反正我們預定在托勒逗留的時間已經過了三分之二;死沉沉、灰溜溜的平坦海面上,漂浮著懶洋洋的水母,而這景象也不能不算新奇。沒有人那麼愚蠢,盼望再見到曾經橫行霸道、弄得大家長吁短嘆的太陽。
「這是承認一半,」騎士肯定地說。「毫無疑問,你的信任不易取得。即使我也不易取得,這點我看得出。我發現你臉上有一種苦悶、憂鬱的神情,un tratto di malinconia(一種憂傷的特徵)……告訴我,」他說著抓住馬里奧的手,「你有心事嗎?」
騎士絲毫沒有動聲色。
馬里奧拚命搖頭。這時,在我們旁邊,小夥子的粗魯笑聲又發作起來。騎士伸長脖子聽了聽。他的眼光在空中掃來掃去,但耳朵朝向笑的人,然後半朝著後面,向那群舞蹈者劈劈啪啪地揮動馬鞭,免得他們泄氣——在同馬里奧談話的期間,他已經像這樣揮過一兩次馬鞭了。就在這時候,他的同伴差些兒逃跑了:馬里奧突然打了個戰慄,轉過身去,奔向台階。他的眼睛通紅。奇博拉恰好還來得及止住他。
九點一刻了,快要九點半了。你能體會我們多麼焦急吧。孩子們到什麼時候才能睡呢?真不該帶他們來,要是在他們剛開始看得起勁時就離去,那未免太掃興啦。這時,前廳快滿座了;可以說整個托勒的人們都來了,四周都是高等飯店的旅客、愛蓮諾拉別墅和其他公寓的客人以及海邊上碰到的熟面孔。聽見英國話和德國話,也聽見法國話,那大概是羅馬尼亞人和義大利人在交談吧。在我們後面兩排,安吉歐麗里太太坐在她沉默的禿頭丈夫旁邊,他老是用右手當中兩個指頭捋他的小鬍子。大家都遲到了,但誰也沒有來得太遲;奇博拉讓人等他哩。
「她使你傷心,這位仙女,」奇博拉繼續說,「或者,更準確地說,你為她而傷心……其中倒有些區別,我親愛的,關鍵性的區別。請相信我!愛情中難免產生誤會,可以說再沒有比愛情中更容易產生誤會的了。你可能以為,奇博拉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情,他身上有點缺陷呀!不,他懂得很多對愛情的認識既淵博又透徹,聽聽他講愛情方面的事是很有益的。不過,讓我們暫且忘掉奇博拉吧,乾脆就別提起他,我們只想茜維絲塔,想那迷人的茜維絲塔吧!怎麼?她不愛你而偏愛那隻啼叫的公雞,逗得他咧開了嘴笑,害得你暗中掉淚?她不愛你這個多愁善感的小夥子?那不大可能,簡直不可能,我們知道得更清楚——奇博拉和她。你瞧,倘若我處於她的地位,要我在那笨手笨腳的蠢貨、那無賴、那廢物,和馬里奧之間選擇——位手持餐巾的騎士,他奔忙於貴人當https://read.99csw.com中,為外賓熟練地端上點心和冷飲,他還熱烈、誠懇地愛著我——坦白說,讓我的芳心作出決定要把自己獻給誰,這並不困難,其實我早就羞答答地把心兒許給唯一的一個人了。是時候了,應該讓我的意中人看見和明白!是時候了,應該讓你看見和認識我,馬里奧,親愛的……說呀,我是誰?」
「你有心事,」魔術師堅持說,用確鑿的語氣盛氣凌人地壓倒他。「難道我看不出嗎?你甭想欺騙奇博拉!當然是娘兒們啰,是一個姑娘。你為愛情而傷心。」
「居然有這種多嘴的人?」他問,往台下連看都不看一眼,好像繼續跟馬里奧在談心,沒有人打斷他的話似的。「居然有這種七嘴八舌的公雞,不管是不是時候,就亂啼起來。他從咱們倆的嘴裏奪去了那個名字,還自以為對這名字有什麼特權,這自負的傢伙!讓他去吧。至於茜維絲塔呢,你的茜維絲塔,啊,說呀,她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姑娘,是吧?!是個不折不扣的寶貝兒!她那麼逗人喜愛,只要看見她走路、呼吸、嬉笑,心就停下來不跳。她洗衣服時,把頭向後一聳,撇開額頭上的鬈髮,那時她豐|滿的胳膊多美呀!簡直是仙女下凡。」
奇博拉玩的數字把戲,既簡單,但有些方面又令人摸不著頭腦。他先把一張紙用一支錐形筆釘在黑板的右上角,然後舉起那張紙,用粉筆在黑板上不知寫了些什麼他一面寫,一面說個不停,盡量用無休止的談話伴隨和充實他的演出,免得表演枯燥。他健談善辯,從來不會因為想不出話來說而感到窘迫。他跟打魚的小夥子所發生的奇怪衝突,已經使他跟觀眾比較接近,現在他要立刻進一步設法消除舞台和觀眾座位之間的鴻溝。因此,他邀請觀眾的代表上舞台,還爬下通向正廳的木階,親自跟觀眾打交道。這大概是他獨特的表演風格,也頗為孩子們所欣賞。他隨後又跟個別觀眾發生糾葛,至於這種糾葛是不是他故意惹起和安排的,那我就不知道了,雖然那時他總是很嚴肅和怒氣沖沖的。觀眾,至少是當地的觀眾,似乎認為那是整個表演的一部分。
「那末,馬里奧老弟,」他繼續說,「你今晚來了,可真好,而且圍了那麼漂亮的圍巾,不僅跟你的臉色十分相稱,還為你在姑娘們面前增光不少,托勒迪維納的那些迷人的姑娘們……」
「我叫馬里奧,」年輕人小聲回答說。
「沒有嗎?不,不是君王,我只不過粗略地打比方而已。不是君王,不是公侯——卻是更高的境界中的君王、公侯。你曾在一位偉大的藝術家的身旁……你想要否定我的話,但不能下定決心,只能半拒半從,是呀!你在青春時期曾認識一位世界聞名的偉大女藝術家,對她的回憶給你的一生增添了不少光彩……她的姓名?需要提姓名嗎?這姓名不早就同祖國結合在一起了,同它一樣不朽嗎?愛蓮諾拉·杜塞,」他莊嚴而輕聲地結束這篇談話。
在他成功的表演中,有兩件東西起主要作用:酒杯和爪子形把柄的馬鞭。那酒杯不時需要為他效勞,刺|激他那股魔力,不然似乎就要精疲力竭。單這一點還可能引起觀眾對這人的同情,但那作為他施展淫|威的侮辱人的象徵——那揮舞呼嘯的馬鞭在威脅著大家,使我們在屈辱中感到震驚和憤慨,因而一些較溫和的感情便無從產生。他稀奇這些嗎?盼望也能得到我們的同情嗎?一切都想要嗎?他說了一句話,露出在這方面還有些艷羡,給我很深的印象。那時正表演到高潮,有個自願給他作實驗的青年,顯然是個特別容易接受這類影響的對象,經按摩和呵氣后,被奇博拉完全催眠到這樣的程度,以致當那昏睡者後頸和兩隻腳被架在兩把椅子的靠背上,奇博拉騎在他身上時,身子甚至還是直挺挺的,不彎下去。穿禮服的駝子蹲在僵硬的形體上,看來既難以令人置信,又醜惡得可怕。觀眾以為那位充當科學表演的犧牲品的青年一定很痛苦,表示對他同情。「Poveretto!」「可憐的傢伙!」有幾個好心好意的叫了起來。「Poveretto!」奇博拉尖酸地譏諷說,「找錯對象啦,老爺太太們!Sono io il poveretto!(可憐的人倒是我呀!)是我在受種種的罪。」觀眾給他教訓了,默不作聲。好吧,就算是他為這場表演付出了代價,先前那個小夥子怪可憐地皺縮面孔時,不消說也是他在感到疼痛啦。但看樣子卻不像,而且,要是一個人承受痛苦,是為了要別人受辱,那誰願意稱他Poveretto呢。
說真的,應該在九月去托勒迪維納,這時多數的遊客已經離開了浴場;或者在五月間去,那時海水不夠溫暖,還不能吸引南方人去游泳。在遊覽期前後,那兒也並不很空,但比較清靜,本國人也並不那麼多。那時,英國人、德國人和法國人在太陽傘的陰影下和公寓的餐廳里佔優勢,而在八月間,至少在那高等旅館里,外國的遊客卻受到佛羅倫薩人和羅馬人的排擠,不禁感到孤立和暫時成為二等旅客。我們由於缺少私人介紹信,只得住在這旅館里。
門口檢了票,裏面要自己找位子。我們的座位是第三排靠左邊。坐下后我們發現,原來已較晚的開演時間,並未得到嚴格的遵守:觀眾似乎有意要遲到,前廳的座位才慢吞吞地給坐滿了。沒有包廂,只有樓下的普通位子。遲遲不開演弄得我們不安起來。疲倦加上焦躁的等待,使我們孩子的面頰發紅了。兩側過道和後面需要站立的位子,在我們來到時,就客滿了。那兒,半裸的胳膊交叉在穿花條紋布襯衣的胸膛上,站著托勒迪維納的各式各樣的漢子,其中有漁夫。也有目光炯炯、精明強悍的小夥子。我們覺得這些來自人民中的觀眾,給演出增添了民族色彩和趣味,因此對他們的在場表示歡迎,而孩子們則更是手舞足蹈。原來這些人當中,有一些是他們下午在較遠的海灘上散步時所交的朋友。太陽完成了它艱巨的工作疲倦地沉到海里,並把卷上岸來的浪花染成金紅色,我們在回家的路上常碰見一群群光著腿的漁夫,他們一個個緊挨著在收漁網,還拖長聲音呼喊,他們從海里捕的魚兒及海貨照例少得可憐,裝在淌水的筐里。孩子們看得出神,有時也搬出他們有限的幾句義大利話,幫助拉漁網,結交朋友。現在他們跟站在戲院里的一些人打招呼;那兒是古斯卡多,那兒是安托尼奧,他們都叫得出名字,一面揮手,一面壓低小嗓子,呼喊這些名字,而那邊則點點頭,露出健壯的牙齒笑笑,作為回答。瞧呀,連愛斯圭茜多咖啡館的馬里奧也來了,就是那個給我們端巧克力吃的馬里奧!他也要看魔術師的表演。他差不多站在最前面,一定是來得很早吧。但他沒有看見我們,他不大注意別人,這是他的一種習慣,雖然他是個當服務員的小夥子。於是孩子們只好向海灘上出租遊艇的人招手,他也來了,站在最後面。
「女士們和先生們,」他用他那氣喘吁吁而生硬的聲音說,「剛才那位有前途的年輕語言學家(「questo linguista di belle speranze」——這一文字遊戲引起了眾人的笑聲),企圖教育我,使我表現得有點激動。我是個有自尊心的人,請各位諒解!向我道晚安,必須嚴肅和有禮貌,否則太不知趣了——沒有任何理由不這樣做。祝我晚上過得好,實際上就是祝自己過一個愉快的晚上,因為只有當我心境舒暢時,觀眾才會感到愉快。這位托勒迪維納姑娘們的意中人(他一直不停地譏刺那小夥子),做得很對,他讓我違背他的心意,保證我今天過個痛快的晚上。我敢誇口說,每天晚上我差不多都過得很好。偶爾碰上一個晚上不大稱心,但這種情況很少。我這行職業相當艱苦,況且我身體也不頂好;我身上有點小毛病,不能參加為了彰顯祖國的偉大而進行的戰爭。我只有用靈性和精神的力量征服生命,而這也總是意味著自製。我的演出已在廣大有見識的觀眾間引起了重視和關注,這點我足可聊以自|慰。一些主要的報紙,對我的演出,都有較高的評價,晚郵報很公正地稱我為非凡的天才。在羅馬演出時,有一天晚上我榮幸地在觀眾中看見了元首的兄弟。本人的一點小癖好,在繁華、高尚的都市曾經蒙觀眾所體諒,料想不到在托勒迪維納這樣一個比較僻陋的小鎮(可憐的托勒受到台下觀眾的嘲笑),竟不容忍我這種習慣,要我拋棄它。有些給女性寵壞的傢伙,居然為此而教訓我。」倒霉的小夥子又挨罵了,奇博拉不厭其煩地把他刻劃成為一個donnaiuolo(花|花|公|子),一個鄉村的風流人物。他對小夥子的那種神經過敏、懷恨在心的攻擊,顯然同他吹噓的自尊心和盛名有些格格不入。大概這位青年被當作笑柄,照奇博拉的習慣,可能每天晚上都要選一個人作譏諷的對象。可是,他的嘲笑中也流露出不折不扣的敵意。其實只要比較一下兩人的身材,就不難揣想到其中的緣由,況且那傴僂的人一再憑空暗示小夥子在女人們當中很走運。
「啊,好極啦,」奇博拉回答說。「我喜歡你,Giovanotto(小夥子)。我老早就注意到你了,你相信嗎?像你這樣的人,最合我的心意,我需要這種人。你顯然是個好漢。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有那麼一次嗎,你曾沒有做你想要做的事?或者說,做過你不想要做的事?不是你想要做的事?聽我說,朋友,你老是充當好漢,既要管自己的願望,又要管行動,還不如不當好漢,反而方便和愜意多啦。應該實行分工——sistema americano,sa(要知道,這是美國式的制度)。譬如說,你願意在這些尊貴的觀眾面前伸出舌頭嗎?伸出整個的舌頭,一直伸到舌根?」
「那兒也賣梳子和刷子,」馬里奧閃爍其詞地回答。
模稜兩可的動作。
「在咖啡館里,」小夥子糾正道。
「吻我!」駝子說。「請你相信,你是可以吻的!我愛你。吻我這兒。」他叉開胳膊,攤開手,撒開小指,用食指尖指了指自己面頰貼近嘴的地方。於是馬里奧就彎下身子,吻了一下。
奇博拉湊近小夥子,眼睛一直怪模怪樣地盯著他,我們左邊有個梯子通向大廳,他甚至爬下半數的台階,面對面站在好強的小夥子跟前,比他站得稍微高一些。馬鞭掛在他胳膊上。
說要休息十分鐘,結果拖長到將近二十分鐘。孩子們清醒了,見到我們肯讓步,高興得不得了,在休息時,倒過得挺愉快。他們又同當地人打成一片,跟安托尼奧、古斯卡多、出租划子的漢子打交道。他們使用了我們這兒學去的字眼兒,合起手來作話筒,向漁夫們呼喊一些吉利話:「明天多捉些魚!」「漁網裝得滿滿的!」又對著愛斯圭茜多咖啡店的侍者馬里奧叫喊著:「Mario,una cioccolata e biscotti!(馬里奧,拿一杯巧克力和一些糕點來!)」他這次聽見了,微笑著答應:「Subito!(馬上!)」我們有理由牢牢記住他那友好的、有點心不在焉的憂鬱微笑。
(劉德中 譯)
他跨著急速的步子走上台來,好像表示急於要為觀眾效勞,同時又引起一種錯覺,彷彿走來的人為了要同大家見面,曾經匆忙地趕了一段較長的路;其實他剛才一直站在後台上。奇博拉的裝束,加強了這種似乎他是從外面走進來的感覺。很難說這人有多大年紀,肯定不年輕就是了。尖削的臉上十分憔悴,眼光銳利,嘴巴閉縮得緊緊的,小八字鬍修飾得又黑又亮,下唇和下巴之間的凹處蓄著所謂帝須他儼然是一副夜晚出門時的複雜考究打扮:肩上披一件沒有袖子的寬大黑斗篷,斗篷上翻著天鵝絨領子,還附有緞子襯裡的披肩;戴一副白手套的手,在胸前按住斗篷,胳膊擺動起來有些彆扭;脖子上圍一條白圍巾,頭上斜戴一頂歪邊的大禮帽。十八世紀的風俗在義大利大概比在別國保存得更多些,那個時代典型的庸醫和江湖騙子也不例外。只有在義大利還能碰見這種保留得相當完整的形象。奇博拉從頭到腳的裝束,頗符合歷史的傳統,那副樣子給人一種炫耀和荒誕滑稽之感,況且這套華貴的服裝極不合身,這兒綳得過緊,那兒又松得皺起來,好像掛在身上似的:他的身材看來有些畸形,前後都是這樣——到後來這點更明顯了。可是,我必須強調,在他個人的表情、動作和談吐中,卻沒有任何戲謔的成分,或者小丑的賣弄。相反的,他非常嚴肅,絲毫也不詼謔,有時露出一種怪癖的驕傲和佝僂者所特有的那種尊嚴和自我欣賞——起初,這一切不免在大廳里許多地方引起笑聲。
可以看出,這堅強的意志在不停的打擊和再三的催促之下,動搖起來——我們帶著旁觀者的幾分同情在觀看,其中不免摻雜著激動、憐憫和殘酷的滿足。如果我對這事理解得正確的話,在我看來那位紳士之所以失敗,是由於他對戰鬥採取了消極的姿態。在精神上,人大概不能單靠否定來生活;拒絕做某事,從長遠來說,不能成為生活的內容;不願意做什麼,同根本什麼都不願意,也就是仍然去做別人要求做的;這兩者相距得那麼近,以致自由的思想無法容身。奇博拉,在揮舞馬鞭和發號施令之餘,所進行的勸說就是根據這種假定出發的;他除了進行所擅長的神秘催眠以外,還企圖在心理上迷惑對方。「Balla(跳啊)!」他說。「誰會這樣折磨自己?難道你把這種對自己的強制稱為自由嗎?Una ballatina(只跳一支舞)!你的肢體全都發癢了。要是終於讓它們盡情歡樂,該多麼好啊!喏,你已經跳了!這已經不是鬥爭,是享樂啦!」——就這樣,在這反抗的人的身上,那抽搐扭動逐漸佔了上風,他舉起胳膊,抬起膝蓋,驟然之間,所有的關節都靈活起來,開始擺動,他跳舞了,而騎士就這樣在大眾的掌聲下把他帶上舞台,讓他同其餘的木偶一塊兒跳舞。現在可以端詳戰敗者的面孔,在台上看得很清楚。他翕開了嘴笑,半閉著眼睛,正在「享樂」哩:我們看見他現在顯然比先前驕傲固執時好受些,這對我們來說也算是一種安慰吧……
「彎下腰去!」奇博拉重複道。「你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患這種腹痛,就必須彎下腰去。你不會因為別人向你建議,就拒絕去做這個很自然的動作。」
馬里奧也笑了笑。他公正地補充道,
read.99csw.com「過去我曾在波多克萊門特的一家店裡服務過一個時候。」他這項聲明,恐怕是出於人們共同有的一種願望,那就是設法幫助一個預言圓場,讓它兌現。他讓人等他,這樣說大概恰如其分。他遲遲不出場,引得觀眾更加緊張好奇。大家對他這種作法也加以體諒,但總也有個限度。到了大約九點半鍾,觀眾拍起手來了——這是正當地顯示不耐煩的一種客氣方式,同時也表達了瞻仰的心情。小孩參加了拍手,覺得這已是個很大的樂趣。大凡孩子們都喜歡拍手喝彩的。從大眾席位上,傳來了有力的叫聲:「Pronti!」和「Conminciamo!」於是,就像通常那樣,不管有什麼困難使演出耽誤了這麼久,現在終於順利地開演了。一陣鑼響,站的許多觀眾連聲叫「好啊!」幕開了。幕後露出舞台,布景與其說像個玩把戲的地方,倒不如說像個教室,這尤其是因為前台左方的畫架上架起一塊黑板。還有個普通的黃色衣架,幾把常見的草墊椅子。稍後一些,有個小圓桌,上面放著盛水的瓶子和玻璃杯有個特別的托盤,上面有個盛淡黃色液體的酒瓶和一些小酒杯。大約有兩秒鐘時間給觀眾看看這些道具。然後,並不等大廳里的燈光暗下來,奇博拉騎士就出場了。
周圍立刻變得靜悄悄的,甚至蹦跳的傢伙們也靜止了,莫名其妙地瞪著眼睛看。奇博拉一躍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站著,胳膊向兩旁伸出,作出招架的樣子,好像要嚷著說:「停住!靜下來!都給我滾開!怎麼啦?」但他立刻又萎靡地倒回椅子上去,腦袋無力地垂在胸前,接著便從椅子側面跌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無疑是亂擲在一起的一堆衣服和歪斜的骸骨。
「Parla benissimo(他講得妙極了),」我們附近有人評論道。魔術師還沒有表演什麼,但他的談吐已經引起觀眾的注意,被他們看作是一種成就。南方人把語言作生活樂趣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對它在社交中所起的作用,遠比北方人估計得高。他們尊敬祖國的語言,因為它把民族團結在一起,而這種尊敬具有象徵性的意義;他們對它的形式和語音規律的那種熱誠的敬愛,也有它的生動活潑的象徵性。他們高興地說話,高興地聽——也帶著批判的態度聽。一個人的談吐,往往被當作衡量他身分的尺度;說話隨便和笨拙會遭到白眼,措詞漂亮講究,巧妙動聽,能令人尊敬。所以,即使普通人,在需要考慮到效果時,也要仔細地選擇詞彙,謹慎地構造句子。在這方面,奇博拉顯然獲得了成就,雖然他並不屬於義大利人所謂的「Simpatico(惹人喜愛)」的類型,這種類型是根據道德標準和審美觀點的一種奇特的混合而來衡量的。
可憐的安吉歐麗里先生,禿著頭頂,默默不語!看他那副樣子,簡直沒有能力捍衛自己的幸福。不要說這種恫嚇之外還加上譏嘲的黑暗勢力,即使惡勢力沒有那麼囂張,恐怕他也對付不了。騎士卻莊嚴、傲慢地在掌聲中回到舞台上,他的口才使得掌聲加倍地響亮。如果我的印象不錯的話,他的威望這時到達這樣的程度,甚至可以吩咐觀眾跳舞——是的,跳舞。這是一本正經說的,而且,還引起一种放任的情緒,一種深更半夜所產生的神魂顛倒的狀況,使得觀眾如醉如迷地遺忘了先前對這討厭的傢伙所採取的批判抗拒態度。誠然,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他必須頑強地鬥爭,特別是需要對付那位懷有敵意的年輕羅馬紳士,因為後者的反抗精神很可能成為大家的榜樣,嚴重地威脅到這種統治。奇博拉卻深知榜樣的重要性,善於選擇最薄弱的環節作為進攻的對象。他選中了全身曾經給他弄得直挺挺的那個青年,要他帶頭狂舞一番。這傢伙又軟弱又順從,只要魔術師瞧他一眼,就像給雷劈了似的,把上身向後一仰,兩手貼在褲子縫上,儼然一副被催眠的軍人模樣。一看就知道,他容易受人支配,任何怪誕的事,只要吩咐一聲就肯做的。而且,他似乎很高興聽命於人,巴不得丟開他那少得可憐的自主能力;他一再自薦作試驗的對象,併為隨時能失去自己的意識和意志、在這方面起模範作用而引以為榮。現在他又爬上舞台,馬鞭只揮了一下,便照騎士的吩咐在上面跳起「舞步」來,那是說,他閉著眼睛,晃著腦袋,得意忘形地揮動瘦弱的四肢向四面八方亂摔亂踢。
我們到的時候,托勒海灘上就是這副樣子——倒是挺漂亮,但我們還是覺得來得太早了。那正是八月中旬,是義大利遊覽季節最盛的時期;對於外國旅客來說,卻不是欣賞當地風光的適當時刻。每逢下午,海濱林陰|道上的花園咖啡館里擁擠不堪。比如,我們有時去的愛斯圭茜多咖啡館里就是這樣。在那兒,我們受到馬里奧的招待,就是我就要向你們講起的那位馬里奧。連一張空桌子都不容易找到,各個樂隊互不相讓,鬧作一團。每天下午,又有一批人從波多克萊門特趕來,托勒自然成了那安樂窩的好動客人們愛去遊玩的地方。由於菲亞特汽車來回賓士,叢生在公路邊的月桂和夾竹桃上蓋上了一英寸厚的灰塵——這副景象雖然惹人觸目,卻叫人感到不愉快。
這種諂媚奉承的作風使我們感到憤慨。這樣不講道理地對待我們,也許不是出自公爵夫人的本意。大概是那卑躬屈膝的旅館經理,他甚至不敢在公爵夫人的面前提起醫生的診斷。不管怎樣,我們通知他,我們打算立即從旅館搬出去,並且動手收拾行李。我們心裏並不焦急,因為散步路過愛蓮諾拉公寓時,我們曾跟那裡取得了聯繫。這公寓有一副討人喜歡的外表,像個私人住宅,早就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跟那兒的女主人安吉歐麗里太太結識了,頗為相得。安吉歐麗里太太是個塔斯康型的女人,長一雙黑眼睛,溫文爾雅,約莫三十剛出頭,皮膚帶有南方人那種象牙似的微黃色。她的丈夫頂著個禿頭,沉默寡言,衣著講究。他們在佛羅倫薩開一家較大的旅館,只有在夏天和初秋才來托勒迪維納,主持這兒的分店。在結婚前,我們這位新女主人曾經當過女伴、旅伴和戲裝保管員,甚至還是杜塞的朋友。她把這段經歷當作自己一生中最光輝和最幸福的一個時期。我們第一次去訪問她時,她就津津樂道地講起這樁事。在她的客廳里,茶几和書架上到處都擺著這位傑出的女演員的照片,照片上寫著親切的題詞,還有其他各種紀念她們那一段共同生活的物件。顯然,她念念不忘過去這段有趣的經歷,對目前的生意頗有些好處,但我們還是興緻勃勃地傾聽她用那響亮的清晰的塔斯康口音講的故事。她不時提到她過去那位名垂千古的女主人怎樣慈悲善良,才華卓越,多愁善感。
「喂,別開玩笑!我們說正經話!」小夥子叫起來。他目光炯炯,做了個動作,彷彿要扔下上衣,用最直截了當的辦法解決這場爭端。
奇博拉滿不在乎。我們相互看了看,表示擔心,他卻不然,因為他的對手是個老鄉,而他腳底下踏著自己的國土。他泰然自若,漫不經心,眼睛對著觀眾,微笑著用腦袋向氣勢洶洶的小夥子晃了一下,彷彿要他們也付之一笑,並讓他們親眼目睹這個小夥子愛打架,而這種愛打架只不過表示他頭腦簡單而已。接著又發生了一樁奇異的事,使奇博拉的優越感蒙上一層神秘詭譎的色彩,並使這一場緊張的衝突,不知怎的令人羞惱地演變成一種滑稽的東西。
一想起托勒迪維納,就使人沉浸在不愉快的氣氛中。一開頭,空氣中就充滿使人憤怒、暴躁和過分緊張的東西,最後那可怕的奇博拉還惹起了一番驚擾。在這人身上,似乎體現和集中了當時當地所特有的凶煞氣氛,顯得格外恐怖和嚇人,而且令人驚心動魄。由於這個怪人事先耍了一些花招,我們出於誤會,竟讓孩子們看到那可怕的結局(事後想想,那結局似乎是預先註定和必然的),這尤其是不幸和不適宜的。幸而孩子們不了解戲演到什麼地方為止,災禍從哪兒開始,而我們也就讓他們高高興興地把整個事態都當作一場戲。
太早了,太早了,整個海灘可以說還控制在內地的中產階級手中——這種人外表上看起來還逗人喜歡,這點你也說得對,年輕人當中有不少長得挺不錯,而且生氣勃勃,但不可避免地四周籠罩一股庸俗的氣氛,充斥著資產階級的敗類,而這個地區出生的這一類人,你不得不承認,並不比生長在本國天空下的這類人更可愛些。他們女人的嗓子可動聽啦!有時簡直令人不相信自己置身於歌唱藝術的故鄉。
身材纖小的夫人情不自禁地點頭出神。觀眾的拍掌歡呼有點像國民的示威。戲院里差多每人都知道安吉歐麗里太太的光輝歷史,對騎士的洞察能力讚歎本已,特別是愛蓮諾拉別墅的房客。問題在於他本人究竟知道多少,他到了托勒以後,無疑會照他們那一行的習慣,四處打聽消息,可能探到一些底細……但我沒有理由一味憑理智去懷疑他的本領,況且這本領在我們眼前招致了一場大禍……
玩了玩數字把戲以後,便用紙牌變戲法。他從衣袋裡掏出兩副牌。我還記得,典型的把戲基本上是這樣玩的:他從一副牌中抽出三張,看都不看,藏在上裝裏面的口袋中,然後要應試的人從另一副牌中抽出同樣的三張來——並不每次都完全正確;有時只有兩張是對的,但大多數情況下,當奇博拉公開三張牌時,他總獲得勝利。他漫不經心地對歡呼和拍掌表示感謝,而觀眾好歹也得承認他的技巧非凡。我們右邊,坐在前排的一位年輕紳士——一位容貌高傲的義大利人——報了名,表示決定要自由自主地選擇,並有意識地拒絕任何外界的影響。他問,在這種情況下,照奇博拉的看法,會有什麼結果。「你將增加我表演的困難,」那位騎士回答說。「可是你的反抗不會使結果有所改變。自由是存在的,意志也存在;但不存在什麼自由的意志,因為如果意志要為自己覓得自由,就會進入虛無的境界。你有自由,可以抽牌,也可以不抽。可是,倘若你要抽,你一定會抽得準確——你越想專斷行事,結果就越準確。」
我更忘不了安吉歐麗里太太參与的那齣戲,真是又動人,又滑稽,又可怕。奇博拉初次大胆地環視大廳時,大概就已發現她在精神上無法抗拒他的威力。他現在竟依靠他不折不扣的魔力,乾脆把她從座位上勾引出來,使她離開她坐的那一排,跟著他走去。同時,為了賣弄自己的本領,還囑咐安吉歐麗里先生呼喚他妻子的乳名,好像要他拿自己的存在和權力孤注一擲,並用丈夫的聲管喚醒妻子內心中的一切,保護她的貞潔免受邪術的玷辱。但全是徒然!奇博拉離開這對夫妻有一段距離,揮了一下馬鞭,弄得我們的女房東驟然一驚,把臉轉向他。這時安吉歐麗里先生已經叫了起來:「索佛羅妮亞!」(我們本來不知道安吉歐麗里太太的名字叫索佛羅妮亞。)他也該叫,因為人人都看得出是危急的時刻了:他妻子的臉仍然一動也不動地朝向邪惡的騎士。他呢,他把馬鞭吊在手腕上,用那又長又黃的十個指頭,向他勾引的人做出召喚、引誘的動作,一步步後退。安吉歐麗里太太,蒼白的面孔閃爍著微光,從座像上站起來,完全轉向蠱惑她的人,飄飄然地朝他走去。多麼陰森恐怖的景象!她臉上露出患夜遊症者的表情,兩隻胳膊直挺挺的,美麗的手從手腕上略略抬起,腳好像貼在一塊兒,緩慢地從椅子上滑下來,湊向她的引誘者……「叫呀,先生,叫呀!」那可怕的人催促說。於是安吉歌麗里先生用細弱的聲音叫道:「索佛羅妮亞!」哎喲,他還叫了好幾次,在眼看妻子離開他越來越遠時時,甚至舉起一隻手,放在嘴邊作話筒,一面叫,一面用另一隻手召喚。但愛情和責任感的可憐聲音,白白地在那受迷惑的人背後呼喊,安吉歐麗里太太像個夜遊症患者那樣飄然逝去,糊裡糊塗、麻木不仁地進入中間的過道,面向招手的駝子,並沿著過道,走向出口。大家不禁產生這樣的印象:只要她的主宰願意,她無疑會跟他走到世界的盡頭去。
「原來是在咖啡館里!奇博拉居然猜錯了一次。你是侍者,是酒保,是甘尼美——妙不可言,又使我想起一個典故——salvietta(餐巾)!」騎士說著再一次伸出胳膊行禮,逗觀眾發笑。
我們讓了步,不過只答應看一會兒,暫時留一下。我們很難辯白為什麼留下來,要解釋清楚也幾乎同樣困難。本來就不該帶孩子們來,是不是現在只好將錯就錯呢?我覺得這理由不夠充分。我們自己看得有趣嗎?是,也不是,我們對奇博拉的態度很複雜,但如果我沒有判斷錯,戲院里的人的態度都是這樣,然而沒有人離場呀。難道這位靠這種奇術掙口飯吃的人,在表演節目和技巧之外,別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弄得我們拿不定主意嗎?同樣也可能只是好奇心在作祟罷了。只不過想要知道這場戲怎麼演變下去,況且奇博拉下台時,又曾渲染一番,暗示還有許多本領沒有使出來,往下會表演得更精彩。
說得妙極啦。小夥子針鋒相對,嘴巴可真厲害。大家對這種戲劇性的衝突發生興趣,雖然正式的演出因此更加耽誤了。聽別人口角總是吸引人的。有些人只不過覺得好玩而已,還有點幸災樂禍,因為自己沒牽涉在裏面;另一些人則感到難受和激動。我倒是同情後面那種人,不過那時我還以為兩個不識字的厚臉皮和那個披上衣的小夥子,多多少少是幫助演出者製造戲劇性的場面的。孩子們興高采烈地聽著。他們什麼也聽不懂,但聲音語調使他們屏住氣息。喔,原來這就是魔術晚會,至少是一種義大利式的。他們覺得確實有趣。
「沒有啊,」中飯替我們盛湯的太太小聲說,蒼白斯文的臉上一雙金黃的眼睛閃閃發光。
奇博拉站起來,揩了揩額上的汗。您懂嗎,我只不過舉了一個節目作例子,講了講別針的事情,因為它給我的印象特別深。他多次改變節目的基本形式,不時穿插一些臨時想出來的花樣,從而花去不少時間,而他同觀眾的接觸也有助於他不時搞出各種新的名堂。尤其我們的女房東似乎引起他的靈感,勾出他一番未卜先知的話來,弄得我們莫名其妙。「我發現,太太,」他說,「您的根基與眾不同,令人肅然起敬。只要有靈眼,便能看見您美麗的額頭四周有圈榮光,倘若我沒有看錯,過去這光輝尤為光read.99csw.com艷奪目,如今則日趨暗淡……不要說話!不要幫助我!你身旁坐的是你丈夫——是吧?」他轉向沉默的安吉歐麗里先生說,「你是這位太太的丈夫,你感到心滿意足。但這幸福中夾雜一些回憶……高貴的回憶……太太,以往的事,在你當前的生活中,似乎起很大的作用……在過去的歲月里,你在生活的道路上,遇到過一位君王嗎?」
「Nossignore(沒有,先生)!」馬里奧連忙肯定地回答。
必須承認,要混淆視聽、製造心靈上的混亂,這番話選擇得再好也沒有。倔強的青年在抽牌以前,神經質地猶豫了一下。抽了一張牌以後,立刻就要看是不是隱藏的紙牌中的一張。「怎麼?」奇博拉表示詫異。「為什麼事情只做一半呢?」但固執的青年堅持要先看看。「E servito(悉聽尊便),」魔術師卑躬屈膝地說,一面示出三張疊成扇形的牌,自己連看都不看。左邊的那張就是年輕人抽出來的。
可以說他的「失敗」有劃時代意義。一切不和諧的氣氛都消失了,奇博拉的凱旋達到了頂點。那賽茜的魔棍,那帶有爪形把柄、呼呼作響的皮鞭,為所欲為地統治著一切。在我所提到的這個時候,大概已經過了半夜很久,台上約有八到十個人跳舞,即使下面的大廳里,也正展開了各種活動。有一位盎格魯-撒克遜太太,戴著夾鼻眼鏡,露出又長又大的牙齒,雖然奇博拉根本就沒理睬她,也從她那一排走了出來,在中間的過道上跳起塔蘭泰拉舞來了。這時奇博拉本人則懶洋洋地坐在舞台左邊的藤椅上,吞吸香煙,然後傲慢地把煙從醜陋的牙齒間噴出來。他晃著腿,聳聳肩膀,冷笑地望著亂鬨哄的大廳,間或略向後仰,對著某一個跳得不夠起勁的舞蹈者揮揮馬鞭。這時孩子們清醒了。提起孩子們,使我感到慚愧。這兒不是個好地方,至少對於他們。我們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把他們帶走,我只能歸咎於那到處泛濫的放任情緒的感染,在深更半夜我們也被它攫住。現在反正都一樣了。而且,謝天謝地,他們還不明白這場演出中有什麼醜惡的東西。天真的孩子們一再表示喜出望外,因為他們竟被允許觀看這樣的魔術表演。他們間或在我們膝上睡一刻鐘,現在正漲紅了兩頰,惺忪的眼睛看到魔術師使許多人亂蹦亂跳,便從心底笑出來。他們沒料想到會那麼有趣,只要有人拍掌,笨拙的手兒也就興高采烈地附和。可是,當奇博拉召喚他們的朋友馬里奧的時候——就是「愛斯圭茜多」的那個馬藤奧,他們樂得孩子氣地從座位上跳躍起來。他召喚馬里奧的姿勢,就和書本上所寫的完全一樣:把手伸在鼻子跟前,一會兒舉起中指,一會兒把它彎成鉤子形狀。
觀眾和他一樣敏銳地觀察他。站在後面的年輕人正緊蹙著眉頭,用鋒利的眼光在那過分自信的人身上尋找弱點。他沒有暴露任何弱點。他拿出和放回香煙、打火機的時候,他的衣服很礙事;他不得不拉開斗篷,而這時人們發現他左下臂上很不相稱地用小皮環吊著一根馬鞭,銀色的鞭柄像個爪子。觀眾注意到他沒有穿大禮服,只穿普通的禮服。當他揭開上衣時,還看見他腰上圍一條五彩的綬帶,綬帶一半給背心遮住。坐在我們後面的觀眾小聲議論說,這綬帶標志著他的騎士頭銜。這話不一定對頭,我個人從來沒有聽說騎士的稱號同這種標誌有什麼關係。可能這綬帶只不過是一種賣弄而已,就像他默默地站在那裡的那副姿態也是一種賣弄一樣。這位魔術師還是什麼都不作,只顧懶散傲慢地在觀眾面前吸煙。
騎士向台下瞟了一眼。
這是我們的過錯,要歸罪於我們的粗心大意:我們同這個已被我們認識和估計到的形勢發生了衝突——又一次衝突;看來先前所發生的不純粹是偶然的巧合。一句話,我們敗壞了社會的風俗。我們八歲的小女兒——她的身體發育得慢,看起來還顯得小一兩歲哩,而且像只麻雀一樣瘦——在海里洗澡洗了好久,因天氣暖,便穿著濕游泳衣,在岸上玩了起來。我們允許她把粘滿沙子的游泳衣在海水裡洗一洗,然後穿上,免得再弄髒。她光著身子,跑到離我們只有幾步的水邊,把衣服在水裡盪了盪,再跑回來。我們怎麼會料到她這個行為,也就是我們的行為,會引起一股譏諷、憤怒和攻擊的浪潮呢?我並不是向你作什麼報告,但近幾十年來在全世界對身體和它的赤|裸的態度,有了根本的變化,完全改變了人們的看法。有些事物使人「不再有什麼想法」,我們對那絲毫不引人注目的幼小身體所給予的自由,也屬於這方面。可是在這兒,我們的行為卻被視為一種挑戰。那些愛國的孩子吼叫起來,富季埃羅把手指插在嘴裏吹口哨。近旁一些成年人激動的議論,越來越響,預示這事不會有好結果。一位穿一身城市服裝的紳士,後頸上戴一頂在海灘上格格不入的西瓜帽,向他激動的女友們保證,決定要採取懲罰性措施。他走到我們跟前,把我們狠狠責罵了一頓。在這頓責罵中,愛好感觀快樂的南方人的熱情,竟為一種虛偽的陳規陋俗所用。他叫囂說,我們所犯的傷風敗俗的罪過尤為可惡,因為我們忘恩負義,挑釁地濫用了義大利的好客熱情。僅使公布了的海浴規章的精神和條文遭到破壞,連他祖國的榮譽也肆無忌憚地受到損害。為了維護祖國的榮譽,他,這位穿禮服的紳士,一定要使這種對民族尊嚴的污辱,受到應得的懲罰。
騷亂無休無止。女士們打著顫,把臉藏在男伴的懷裡。有人叫醫生,有人叫警察。許多人衝上舞台。有些人一窩蜂地撲在馬里奧身上,解除他的武裝,奪去他那簡直不像手槍的、晦暗色金屬製成的小武器。這東西吊在他手裡,槍管短得簡直看不見,卻在命運的播弄下對著一個意外的、不可知的方向瞄去。
「我不是說過嗎,你並不一直當甘尼美,拿餐巾侍候人!就算奇博拉偶爾猜不準,也是為了引起對方的信任。說呀,你信任我嗎?」
我們在那高等旅館勉強度了三四天光陰,就搬到愛蓮諾拉公寓去了。這倒不是為了那玻璃陽台和小檯燈的緣故:孩子們很快就跟旅館的侍者和跑腿的小廝交上朋友,而且他們又給海濱生活的樂趣迷住了,早就把那些誘人的彩燈拋在腦後。但我們很快就跟陽台上的一些顧客發生了糾紛,或者更確切地說,跟奉承他們的旅館領導方面發生了糾紛,而這種衝突一開始就給我們的旅居打上不愉快的烙印。這些顧客中有一位羅馬顯赫的貴族,攜帶家眷的某公爵。這位顯貴的房間就在我們隔壁。公爵夫人是一位高傲的貴婦,又是一位溺愛孩子的母親,聽見我孩子有點咳嗽,便嚇得魂不附體。原來在不久以前,我們的兩個孩子都患過日咳,現在雖然已經復元,但素來睡得很熟的最小孩子,夜裡有時還會被殘餘的輕微咳嗽攪醒。這種疾病的根源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產生了各式各樣的迷信看法,所以我們並不責怪我們尊貴的鄰居像很多人那樣認為百日咳能通過聲音傳染,擔心他們孩子會染上這惡疾。她作為一個女人,充分意識到自己的地位多麼顯貴,立刻向行政管理方面提出申訴。於是那位眾所周知的穿禮服的經理,便趕忙跑來,在一番道歉之後,表示我們無論如何也得搬到旅館的側屋裡去。我們再三表明,孩子們的疾病已經到了復元階段,可以算是痊癒,對周圍的人已不再有什麼危險了。他作出的唯一讓步,就是答應把這事交給醫生判斷,但不許我們自己請醫生,一定要叫旅館的醫生來作出決定。我們同意了這種折衷辦法,以為這樣既可以使公爵夫人放心,又可以免去一場搬場的麻煩。醫生來了,他還算得上是個忠誠地為科學服務的人。他檢查了孩子們,表示危害性已經過去了,不必有任何疑慮。我們還以為我們的話既然被證實,事情就解決了,但經理卻不顧醫生的診斷,還是堅持要我們從自己的房間搬到側屋去。
算術?這哪兒像魔術呢。我懷疑起來,這人是不是冒充魔術家,但又猜不透他到底算是什麼。我開始替孩子們惋惜;他們因為有戲看,卻正在高興哩。
請您想象一個約莫二十歲的青年,個子矮壯,頭髮剪得短短的,額頭較低,眼皮又厚又沉,眼珠灰濛濛的,灰色中還雜有綠色和黃色。這點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我們曾時常同他攀談。上半個臉上長著個布滿雀斑的扁鼻子,它沒有長著一對厚嘴唇的下半個臉那麼突出。說話時,嘴唇間露出兩排濕漉漉的牙齒。這對厚嘴唇,加上幾乎被遮蓋的眼睛,使得他臉上露出一種原始的憂鬱表情,而我們也因此對馬里奧一直頗有好感。他神情中絲毫沒有粗魯的成分;他那雙異常狹長細膩的手,就已否定了這點。這雙手甚至在南方人當中,也顯得高貴漂亮,誰都願意讓這雙手來服侍。
在獲得剛才那不完整的,但因此更引人注目的成就以後,奇博拉立刻又喝了一杯燒酒。的確,他喝得不少,這點看上去倒有些不順眼。不過他喝酒抽煙,顯然是為了保存和恢復精力,況且他自己也曾表示,表演從各方面來說都很吃力。他面色有時確是不好看,眼睛凹進去,顯得萎靡不振。但他每次喝一杯酒,便恢復精神,夸夸其談,從肺里噴出吸進灰濛濛的煙霧。我記得頗清楚,他變了紙牌的戲法以後,便開始玩另一套把戲,而這種把戲是依靠人的超意識或下意識的機能,依靠直覺和催眠術,一句話,依靠一種較低級的表現形式。只有表演節目的順序細節我不大記得了。我不打算一一贅述,免得讀者厭煩。每個人都熟悉這種遊戲,至少參加過一次:尋找藏好的東西呀,盲目地做一些連貫性的動作呀,而這都是根據從一個有機體,不知通過什麼途徑,傳到另一個有機體的意志去完成的。每個人都曾看到過這類曖昧、邪穢、不可思議的神秘現象,搖搖頭,有點好奇,鄙視它們。有些具有某種神秘機能的人,卻往往令人厭惡地把這種機能同騙人的把戲和幻術混淆起來,但這類的摻雜,並不能證明那可疑的混合物中其他成分就一定不真實。我只是說,當一個像奇博拉這樣的人,做了邪術的導演和主角時,表演的各個環節就格外有吸引力,從各方面給予人的印象也更深。他坐在舞台靠後的地方,背朝向觀眾,抽著香煙。大廳里不知何處有幾位觀眾暗中商量了一番,然後把一件東西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去,要他猜出藏在誰那裡,並用這東西做一樁預先約好要他做的事情。奇博拉這時表現的動作是典型的:一會兒奔向前去,一會兒止步諦聽,有時慢慢向前摸索,有時找錯方向,忽又急轉身,糾正偏誤。他是由一位知悉內幕的嚮導帶領的,在大廳里曲曲折折地走來走去,頭向後仰,一隻手伸出來,而他的嚮導則得到指示,動作必須完全依從奇博拉,但思想要集中在約定的東西上面。可以說角色調換了,潮流向著相反的方向移動了。口若懸河的表演家也明確地提到這點。先前,他曾出主意,吩咐和指揮,而現在他卻擔任容忍、收受和執行任務的角色,完全抑制自己的意志,為大廳里群眾的默不作聲的意志所左右。但他強調,實際上這是一回事。他說,擯棄自我、成為工具、不折不扣地服從別人的這種能力,只不過是出主意和指揮的另一面,具有同樣的性質;命令和服從共同組成一個原則,一個不可分割的統一體;會服從的人,也會命令,反之亦然。前一種概念包含在後一種概念中,就像人民和領袖相互分不開一樣;可是,那異常嚴格和折磨人的行動,畢竟屬於領袖和主持者,在這人身上意志成為服從,服從成為意志,他個人乃是兩者誕生之土壤,所以他的任務特別艱巨。他一再強調,他的工作異常艱巨,大概為的是解釋為什麼需要提神而且不住喝酒的原因。
小夥子緩慢地舉起下臂,交叉著按在肚子上,身體向旁邊轉了轉,彎了下去,越彎越低,兩腳叉開,膝蓋向里彎,最後差不多蹲在地上,儼然一副痙攣苦痛的樣子。奇博拉讓他在幾秒鐘內保持這種姿勢,然後用馬鞭在空中短促地揮了一下,便如釋重負地跨著歪步回到小圓桌旁,幹了一杯酒。
「聽候吩咐!」奇博拉說。「請允許我作幾題算術練習,作為節目的開始。」
我們叫人把行李搬了過去。旅館的服務員們卻大為掃興,義大利人的習俗是喜愛小孩的。為我們準備的房間幽靜而舒適,去海濱很方便,一條小徑通向海邊的馬路,小徑兩旁長著幼嫩的梧桐。餐廳陰涼、整潔,在那裡安吉歐麗里太太每天吃午飯時,親自替客人們盛湯,服務起來殷勤周到,菜肴也很豐美。我們在這兒甚至碰到了維也納的老相識,飯後跟他們在屋子前聊天,通過他們又結識了新的朋友。我們對這次搬家很高興,一切都安排得很好,照理這趟旅行應該是稱心如意了。
我們終於把孩子們帶走了,領著他們走向出口,半路上還碰見一對進來的警察。「那就是結局嗎?」孩子們想要知道,為的是可以放心回去……「是的,那就是結局,」我們肯定地說。多麼可怕的結局,多麼陰森的結局。可是,在過去和現在我都不能不覺得,這也是個解救人的結局!
他寫完以後,把所寫的隱藏在那張紙後面,接著表示希望有兩個人上台,幫助他作算術題,他說題目不難,即使沒有數學天才的人,也能夠算出。照例沒有人報名。奇博拉避免打擾觀眾中那些文質彬彬的人,他還是和老百姓打交道,轉向後廳的站座,要求兩個又粗又壯的小夥子上台來。他給他們打氣,責備他們不該只顧呆立在那兒看戲,不去為觀眾效勞,結果真給他說服了。他們跨著笨重的步子,打中間的過道走來,爬上台階,在夥伴們的喝彩聲中,站在黑板跟前傻笑。奇博拉同他們開了一會兒玩笑,稱讚他們的肢體長得雄壯魁偉,兩隻手又大又結實,正適於為觀眾效勞,然後把粉筆放在其中一人的手裡,要他記下報給他的數字。「Non so scrivere(我不會寫),」小夥子用粗魯的聲音說,他的同伴也插嘴說:「我也不會。」
「Il boit beaucoup(他喝得很多),」一位太太在我們後面判斷說。她只注意到這一點嗎?我們弄不清楚觀眾到底看明白其中的底細沒有。小夥子這時又立直了,有些窘迫地微笑,好像不大懂剛才遭遇到什麼似的。大家曾緊張地注視這樁事的演變,現在結束了,便拍手歡呼,又叫:「好!奇博拉!」又叫:「好!小夥子!」這場糾紛的收場,顯然沒有被當作小夥子個人的失敗,相反地,他受到鼓勵,就像傑出地表演一個尷尬的角色的演一樣。的確,他痛苦地萎縮的樣子,表情很豐富,彷彿是故意做給觀眾看的,可以說是一種出色的表演。但我不能肯定說,觀眾的態度,有幾成取決於南方人特有的一種待人接物的禮貌(在這方面南方人勝過我們),有幾成取決於他們對事物內幕的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