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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文化與和諧社會——鳳凰衛視第220期《世紀大講堂》演講稿

附錄 文化與和諧社會
——鳳凰衛視第220期《世紀大講堂》演講稿

主持人:那麼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我們也是暫時地把您拉開,從這個寫作,讓您又愛又恨的寫作當中拉走,為我們來進行一個演講。歡迎梁曉聲先生為我們進行演講——《文化與和諧社會》。
主持人:謝謝梁曉聲先生為我們做的演講,我們有很多網友在網上提問,所以我們來和梁曉聲先生溝通交流一下。一位網友的名字叫做「教授教授越教越瘦」,他提的問題是,我讀過您很多後期的作品,包括《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您也說您自己是平民的代言人,看得出您理想主義的心態,但是您是不是也有仇富的心態,因為在您的作品當中,好像只有貧賤下層社會的人才是道德的,筆下的商人總是有一點妖魔化。
梁曉聲:應該說對未來幾年沒有很充分的估計,因為我們那時候也不過就是十八九歲嘛,但是對我來說,是非常理性的選擇,並不像後來小說里所寫的,以及人們談的,完全是抱著一種理想主義去改天換地的。離開北大荒之後,我自己也從來沒有言說過後悔,更沒有抱怨過,因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第三段
梁曉聲:謝謝大家。
在社會學的詞典中許多詞意是相對的,並且像在語文學中一樣,具有形容性、比喻性、象徵性、指代性,如自由、民主、正義、公平、人道主義、博愛精神、和平原則,等等。由於這些詞所代表的是非物理性質,非化學性質,非實驗室結果的思想和理念,由於這是不可量化的,所以需要社會學者不斷地進行解說和詮釋。除非化學家,一般人不會經常去想和去問水的分子式為什麼是H2O。這樣想或者這樣問,要麼是弱智,要麼就是空前絕後的科學天才。那一般人也不會去想或者去問,1加1為什麼等於2,又為什麼在特殊的情況下,不等於2,我們大多數人通常的經驗其實是早晨醒來睜開雙眼,首先本能地考慮到的是我們和社會形態的關係,如果這個關係是令我們自己感到愉快和輕鬆的,我們就對自己的人生有信心,而且我們會由衷地熱愛社會。反之,我們會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沮喪,我們也會對社會充滿抱怨。
梁曉聲:對。我五月份要出的長篇用的是三百(格)的稿紙,我寫了一千四百余頁,現在第二部長篇寫到六百頁,剛寫了一半。如果沒有電話,沒有來客的話,緩緩地吸著一支煙,鋪開平整的稿紙,下筆流利的話,那寫作的狀態,還是非常愉快的。
主持人:下鄉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是充滿了一種特別浪漫的幻想,覺得哎呀,真的充滿激|情,還是說那時候已經意識到後來的生活可能沒那麼簡單。
學生:梁老師,您好!我是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的一名學生,我們知道,就說作品吧,除了它體現時代之外呢,還有很多體現了這個作者的人生,是作者人生的再敘述。我想問一下,您在這些作品中,它體現了您人生的多少成分,或者說哪部作品更多地代表了您的人生,代表了您自己,您的自我?謝謝!
因此馬克思給「人」下了一個精闢的定義,馬克思說這個「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即使後來許多人都認為馬克思的結論是那樣地精闢,但是這也不能夠涵蓋關於人的方方面面。
我個人覺得不是我們被理想扭曲了,而是我們自己曾經怎樣地扭曲了理想這個社會學詞典中最美好、最寶貴的詞彙,扭曲了它原本的含義。比如說我自己,因為我從少年時到青年時讀的一些書,都是具有理想色彩的,所以我是這樣的一個青年。比如說我在小時候,讀這個牛郎織女對吧,我對愛情就是從小、從少年起就抱有理想主義的看法。我認為只要是以心相許,以身相許,那物質又算什麼呢?那時我想,哪怕我身邊都是高樓大廈,但只要我能和七仙女生活在一起,依然是很幸福的。我當然和你也可以,是吧。比如說——(掌聲)
遠古的read.99csw.com時候,我們的祖先,其實和地球上的動物是一樣的,他首先面臨的是自己和自然界的一種關係。應該說近代人和自然界的關係,越來越受到關注和重視,包括中國人。但即使這樣,我依然認為,人和社會的關係是第一位的。在中國,在現階段,它更應該是第一位的。因為一個道理是那樣地明白,如果人不能夠調整好自己和社會的關係,社會本身不能夠解決好它和各階層人之間的利益關係的話,進一步說,假如一個社會不具有科學發展觀的話,那麼就會有一些人由於不斷惡化和膨脹的貪慾,另外一些人由於貧困和最起碼的生存,都對自然界實行破壞。前一種破壞可能是掠奪式的,后一種破壞有時是無奈的,但有時也是報復性的。通過對自然界的報復,來實行對於社會本身的報復。因此一個事實恐怕是,哪一個國家的社會本身越和諧,哪一個國家的人們和自然界的關係就越親密,反之惡劣,我想大抵如此。那麼人類本身的生活社會化了以後,矛盾重重,衝突多多,這時就需要許多方法來解決這些矛盾,來平衡這些衝突。這時就需要有許多思想,作為足夠充分的理由來證明這些方式是對的,尤其是在那些方法還沒有開始成為行動的時候,思想顯得尤為重要。社會的發展常常是這樣的,從前的矛盾、從前的衝突已經平衡了,已經解決了,或者還沒有,新的矛盾、新的衝突又發生了。以前的方式、方法已經不適用了,但是新的方法還沒有產生。在如此錯綜複雜的情況下,思想和理念就顯得尤為重要。一些思想我們認為它成熟了,那它也必須得到修正、補充,甚至被反對。舉例來說,二三百年以前在東方,尤其在中國,一夫多妻制應該是司空見慣的。男人們甚至還要以此來炫耀自己的財力,自己的地位,甚至男人自己本身的能力。
主持人:好,謝謝您的回答。
主持人:您好像是不用電腦寫作的,直接是要手寫的,是吧?
梁曉聲:你好。
梁曉聲:初中畢業,1968年,那時已經在城市裡等待了兩年,既不能升學,又沒有工作,而且家裡生活比較困難,我的哥哥在生病,而我是班級里的勤務員,因為毛主席有一句話叫做「我們的幹部不論職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務員」,那我實際上就是當時的班幹部吧,有一個任務就是要動員我的同學們下鄉,而且我的大多數同學跟我關係都比較好,我都了解他們家裡的情況。這工作對我實在太難了,因此我就覺得,我還是自己先報名下鄉吧,因此我是我們班的第一批,是我們學校的第二批,兩位男同學一起報名下鄉。
我們今天在這裡能夠談論文化與和諧社會的關係,我覺得我們也應該感激我們的思想者的前輩,這使我想到胡適先生說過的一句話,他說,「如果想收穫什麼,就要那樣去栽」。他是一代大文豪、一代宗師,「五四」的旗手之一。我最初看這段話的時候不太理解,這很像農民的話。但是恰恰他把這兩句話寫了許多字幅,送給許多知識分子。他為什麼?後來我確實覺得這話里包含著那樣的意義,就是從自我做起,我們都去努力,我們都要有一個目標,我們都要有一個理想。所以雖然我在四十五歲的時候宣布我告別理想,但是經過這麼多年,又讀了這麼多書之後,現在我五十五歲了,我想對大家說的是,我還願做一個理想主義者。
主持人:歡迎走進《世紀大講堂》,這裡是思想的盛宴,這裡是學術的殿堂。在我上中學的時候,讀小說是我最大的愛好之一。那個時候正是知青文學非常火爆的年代,我自然也沒有能夠例外。直到今天,我還非常清楚地記得,我捧著一本非常厚的《雪城》,通宵達旦,愛不釋手。無論是《今夜有暴風雪》還是《雪城》,我都曾經讀了一遍又一遍,而書中所描述的那種英雄主義、浪漫主義、理想主九九藏書義,卻又充滿了悲劇色彩的氛圍,始終讓我久久地回味。以至於我這個在上個世紀70年代出生的人,也開始對北大荒,對知青生活充滿了嚮往。而今天我們大講堂就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今夜有暴風雪》和《雪城》的作者,同時呢,也是北京語言大學中文系的老師梁曉聲先生來到了我們的現場!(掌聲)歡迎您!
(掌聲)
主持人:後來文學是伴隨了您的一生,可能應該說,在您這麼多作品當中,大家也都想知道,您最喜歡的是哪一部,最不喜歡的是哪一部?
當我重讀這篇演講詞的時候,又想到了「理想」兩個字,就像我剛才提到和諧社會也是理想一樣。夢是什麼呢?在中國人這裏,夢是虛無縹緲的,是超現實的,因此我們有一個詞叫做痴人說夢。但是在馬丁·路德·金那裡,夢,就是理想。它為所有的美國黑人,也為美國本身來指出這個理想。因此我想,我們中國人,不要輕易地因為我們曾經扭曲了對於理想這一詞的理解,而以後就永遠地拋棄它,對於人類社會學中、思想中最可寶貴的詞彙。美國當年的這個種族歧視是非常嚴重的,我們會想到三K黨,會想到燃燒的黑人的農莊,恐怖和駭人聽聞。但即使在那樣的情況下,馬丁·路德·金,依然有他的夢想,有他的理想。那我想,所有的中國人都應該學習這一點。
我們現在面臨的事情也很多,西方在數百多年以前,就把權利、正義和公平寫在他們的憲章上。而我們則恰恰是在這一屆政府工作報告中,也鄭重地把民主和法制,公平和正義寫在我們的政府工作報告中。理想不能僅僅成為語言,有時還一定要成為行動,而且首先要形成國家性的行動。所以這一屆政府拿出一千多個億,免除了部分貧困地區的農民的土地稅和其他稅,免除了那裡的孩子們的學雜費。如果孩子們上了高中需要住宿的話,還有住宿補貼費,我認為這就是一種兌現。所以我覺得,和諧的社會一定是對小康社會的一種前提、一種保障、一種補充。因為小康社會恰恰是指這樣的,它完全是可以用GDP來衡量的,有時候還可以用平均指數來衡量的,那就是看一個國家,它的最廣大的、最普通的那些人,他的生活水準達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我們說中央政府提出構建和諧社會,其實就是要在社會發展的這個褶皺里,從細節方面來解決諸多難題,來解決諸多問題。
梁曉聲先生1949年出生,山東榮成人。曾經當過知青,1977年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短篇小說集包括《天若有情》、《白樺樹皮燈罩》、《死神》,中篇小說集有《人間煙火》,長篇小說有《一個紅衛兵的自白》、《從復旦到北影》、《雪城》,等等,而其中短篇小說《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父親》以及中篇小說《今夜有暴風雪》,都曾經獲得全國優秀小說獎。從2002年開始,梁曉聲先生在北京語言大學中文系任教,教「文學寫作與欣賞」,同時還是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
比較喜歡的應該說是《父親》,或者那些知青小說,早期的作品我還比較喜歡,比較喜歡是一個什麼原因呢?我們當時稿費極低,(最初)每千字五元,萬字五十元,對吧?那個情況下的寫作變得非常純粹,那純粹是要表達,因此那時候的寫作真誠多,和商業的這種關係相當少,所以我自己有時候讀早期的作品的時候,依然能感覺到一個文學青年對文學的那種虔誠和純粹,這跟後來的市場化的寫作狀況是不一樣的。
梁曉聲:是這樣的,我到現在為止,差不多應該寫了一千多萬字吧,那麼所有的中篇呢,凡是我覺得值得編成集子的,現在編成了五本集子,所有的散文編成了四本集子,短篇編成了兩本集子。這還不算長篇和雜文,我把不能編入集子的那些,全都自己篩選下來,在這過程中,篩選下來的大九*九*藏*書約至少也應該有一百余萬字,這一百余萬字有一些在當時就是倉促而寫的約稿,自己不想寫,所以我給大家的一個建議就是說如果自己確實不想寫的時候,那就不寫,在那種情況下寫出來的作品,肯定是不好的。
那後來我在四十五歲的時候,因為你剛才談到《雪城》,《雪城》的第一部是非常理想化的,充滿了共青團精神。那因為我當年是班長、當排長,我本身是那樣的一個青年。但是到《雪城》第二部的時候,其實已經,我自行地在破壞掉那樣的一種氛圍,使這些知青們在城市的非常瑣細的生活中去體驗人生。然後到了四十五歲的時候,我寫過一篇文章,大意是我要和理想主義告別,類似宣言。但是最近,我以為我再也不會以理想的眼來看社會、來看世界、來看生活,我覺得,我變得特別地理性,而且有的時候覺得由於我不理想了,似乎我變得深刻了。但是我知道我內心裡面,其實還是眷戀理想。我還是覺得人內心一定要擁抱什麼,只不過那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已經尋找不到。後來由於上課的需要,我重讀了這個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想》,這是他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前所做的演講。在此之後不久,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實際上也像林肯一樣被暗殺了。那麼他在說,然而一百年後,黑人依然沒有獲得自由。一百年後,黑人依然翡慘地蹣跚于種族隔離和種族歧視的枷鎖之下。一百年後,黑人依然生活在物質繁榮浩瀚的貧困孤島上。一百年後,黑人依然在美國社會中向隅而泣,依然感到自己在國土家園中流離漂泊。所以我們今天到這裏來,要把這駭人聽聞的情況公之於眾,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來到國家的首都是為了兌現一張期票。我們共和國的締造者,這指林肯,在擬寫憲法和《獨立宣言》的輝煌篇章時,就簽訂了一張每一個美國人都能繼承的期票,這張期票向所有人承諾,不論白人還是黑人,都享有不可讓渡的生存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權。然而今天,美國依然對它的有色公民拖欠著這張期票,美國沒有承兌這筆神聖的債務,而是開給黑人一張空頭支票,一張蓋著資金不足的印跡、被退回的支票。但是我們決不相信,正義的銀行會破產。黑人得到公民權之前,美國既不會安寧也不會平靜。但是對於站在通向正義之宮艱險門檻上的人們,有一些話我必須要說,在我們爭取合法地位的過程中,切不要錯誤行事導致犯罪。我們且不要吞飲仇恨辛酸的苦酒,來解除對自由的饑渴。朋友們我今天要對你們說,儘管眼下困難重重,但我依然懷有一個夢,這個夢深深植根於美國之夢中。我夢想有一天,這個國家將會奮起實現其立國信條的真諦,我們認為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我夢想有一天,在喬治亞州的紅色山崗上,昔日奴隸的兒子能夠同昔日奴隸主的兒子同席而坐,親如手足。我夢想有一天,我的四個小兒女將生活在一個不是以皮膚的顏色,而是以品格的優劣來作為評判標準的國家裡。這是我們的希望,這是我將帶回南方去的信念。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就能從絕望之山開採希望之石。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就能把這個國家嘈雜刺耳的爭吵聲,變為充滿手足之情的悅耳交響曲。
(掌聲)
梁曉聲:我們的自我意識是非常被動的,確實是被壓抑的,壓抑之久,有時就會忘記。
我們今天的所作所為,如果對於未來人類是有益處的,他們將通過歷史來感激我們,如對於未來人類是有害的,那麼他們將通過歷史來批判我們。未來的人類亦即我認為的上帝,他們就通過批判我們,來達成對於我們當代人行為的一種懲罰,被釘在歷史上。比如說中國的人口問題,我們想在50年代的時候,那一場關於中國人口問題的討論,當時的人們大部分都已經作古了。中國的人口問題,現在降臨在中國,它體現在中國九_九_藏_書,成為我們一切發展過程中第一位的、最大的難題。我們對此永遠保留評說的權利,那這就是文化本身的力量。
主持人:我們在座的很多女同學,可能還希望您再加一句,說和我們這兒很多女同學也可以。
梁曉聲:聽明白了,親愛的同志,怎麼他剛才說了一個詞叫「自我」,「自我」這個詞在我們開始寫作,在我們從小長到大,一直到80年代初期,我們成為獲獎作家的時候,我們還都沒有聽說過這個詞,因此應該說我這一代人在長到三十幾歲的時候,少有自我。
主持人:請坐。我們還是先一起來了解一下樑曉聲先生。
梁曉聲:男耕女織,對吧?但是後來,男織女耕也可以的,對吧?「織」這一個動詞,可以使男人感情更細膩,對吧?但是後來,我以少年和青年的眼在人世間,尤其是在低層,我看到了那麼多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景象,這使我知道愛情不純粹是一種靠理想、靠詩意來支撐的事件。而且我後來也知道,馬克思的女兒愛上馬克思的弟子拉法格的時候,馬克思曾很認真地跟拉法格談過,你將靠什麼職業養家糊口?如果拉法格說,他要和勞拉一起效仿牛郎織女,去鄉下男耕女織的話,我估計馬克思也未見得會同意的。比如說讀《悲慘世界》,當讀到沙威投河身亡的那一段,他對我是有影響的。我相信關於良心的發現,關於良心的自我譴責,對於所有的人都是適用的。我相信人類大致都是這樣的。但是後來在「文革」中,我以青年的眼,看到了那麼多形形色|色的沙威式的人物,他們是人,但是他們內心裡絕對沒有人性的溫度。他們冷酷無情,他們在那個年代,完全變為沒有正義可言,沒有公平可言的國家機器的一部分。用別人的血來染紅自己左派的紅頂子,用別人的淚來洗自己左派的嘴臉。所以整個「文革」中,我親眼目睹那麼多這樣的事情,這對於我的理想主義的形成是一種顛覆。而且我知道,這些人從不良心發現,從不懺悔。
第二段
主持人:好,謝謝!(掌聲)我想在座的很多同學可能和我一樣,聽完了梁曉聲先生演講之後,會有一種感動,而且剛才您的演講也確實讓我想到了一句話,我曾經聽人這樣說過,說如果一個民族完全陷於理想主義的狂熱當中,那實在是太天真了,但是如果在一個民族當中,完全找不到理想主義的痕迹,那又實在是太墮落了,所以我想在今天我們這樣一個商業社會當中,我們身邊還會有像梁曉聲先生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應該是我們所有年輕人的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再一次感謝梁曉聲先生,也感謝我們在座的中國傳媒大學的老師和同學們,下周同一時間《世紀大講堂》我們再見!
談到寫作的時候,你們大概不知道,當我們寫作的時候,中國的十年「文革」剛剛結束。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文學需要本能地來面對那場劫難,文學必須給出記錄和表達。文學那時還不允許像今天這樣自我,即使那時有作家意識到自我了,那也是放在表現那個大背景下來表現的,比如說我的小說裏面都是以我為第一人稱的《父親》、《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這裏我想提出的一個問題是,還以這個《悲慘世界》為例,《悲慘世界》在幾年前,因為它後來被不斷地搬上銀幕,搬上舞台,它成為法國國家劇院的經典保留節目,在世界許多國家演了二十四年,但是可能是去年,宣布從經典節目的名單上撤下來了,我不知道這位同學怎麼想?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悲慘世界》它的價值壽終正寢了嗎?這意味著它過時了嗎?這意味著它終於速朽了嗎?不是的,這部書永遠偉大,它的價值,它的意義已經融入到法國這個國家的文化靈魂中了,之所以現在不再需要演這齣戲了,那是因為它已經把它的成分都化解在那個文化里了,法國的文化,法國這個九*九*藏*書國家以及它之後的文明,以及它之後的人文主義的這樣一種國家理念,都得益於雨果,以及許多像雨果那樣的作家。那樣的一批作家,那樣一批思想家,他們通過自己的文藝的、文學的,和有時候直接是社會學的作品,推動著西方的世界不斷地向前進步著,於是社會解決了眾多的問題。當這些問題得以解決,政治得以進步,生產得以文明,在這個前提下,才有今天的作家可以不再考慮那些問題。今天的作家才可以只寫自己,就是了。
那到目前為止,在社會學的詞典中,我個人認為那些具有理想色彩的詞彙,它依然具有著引領我們向理性的社會、向更好的社會走去的那一個意義。包括理想這一詞彙,我們也應該重新去認識。中國人在從前的年代,受理想一詞的傷害很深、很大。這使我們有一種心理,我們對於凡是具有理想色彩的事情,都抱有本能的潛意識裡的排斥。而我個人想說這是不對的,也是不好的,對於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民族甚至是有害的。我們很難設想,某國家所有的公民都是現實主義者,都不去想這國家的明天或後天的事情,不去想和自己的子孫後代息息相關的未來社會的形態。那未來的人們,作為上帝,也是會譴責我們的。
梁曉聲簡歷:
第一段
可是在西方,宗教和法律已經同時宣布一夫多妻制的不合法,不合社會文明,已經確立了一夫一妻制。但是同樣在西方,那時對於同性戀卻是視為罪孽的,視為洪水猛獸,他們經常把同性戀者絞死或者燒死。到了今天,幾乎全世界都通過法律來確定一夫一妻制,而且全世界都對於同性戀由歧視到寬容、到由法律的信條來維護他們和所有人一樣的社會權利。在這裏我們看到道德與不道德,文明與不文明,經過了二三百年的時間,事實上發生了逆轉。如果在今天一個人依然歧視同性戀,那麼他可能被認為不是一個文明的人,不是一個有道德的人,他的言行也是不文明的和違背道德的。因此,比如說要編一部自然科學的詞典,它是非常容易的。因為在自然科學的詞典中,許多定義,許多概念,是固定不變的。而且也不允許輕易變動,輕易變動將成為科學界的一件大事。但是在社會科學方面,編一部這樣的權威性的辭典是非常困難的。許多概念都處於不穩定性中,都處於變化中。社會學的詞典,它恰恰是不可以固定不變的,一旦那樣,那社會學本身就死亡了。那正是因為這樣,我記得西方有一位社會學家就這樣說過,他說上帝啊,如果讓我從事的領域像自然科學一樣,多一些固定的形態,多一些固定的常識,那多好呢!
主持人:我想可能很多人熟悉您的名字,都是從您那些知青題材的小說開始。我知道您自己也曾經到北大荒去插過隊,那個時候的事情和我們來講一講,好嗎?
因此我總在想,西方人動輒所言的那個上帝,它意味著什麼?我不是宗教徒,但是我相信上帝,我想上帝肯定是有的,是決然存在的。在我的思想里,上帝第一是人;第二他不是一個人,他是全人類。上帝在未來,在五十年以後,一百年以後,五百年以後的未來,在睽視著當代人,睽注著當代人,我們看不見他們,我們接觸不到他們,但是我們肯定會感覺到他們,因為我們知道,到時他們一定會存在在那裡。
梁曉聲:是啊是啊,當然我承認確實在寫《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這部書的時候,我的眼睛沒有看到後來中國有那麼多年輕的科技人才、文化精英,他們本身把他們的事業做得非常好,這一代人和80年代初期的那代人,是不一樣的,就是那些騎著摩托,背著秤來積累第一筆財富的人,兩個十年中的人是不一樣的。因此,如果《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還會再版的話,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這一點上要做極充分的補充,它才是相對全面的。
主持人:只有集體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