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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在村外的人看來,機村就已經是這道峽谷的盡頭了。其實,更準確地說,機村只能說是這道峽谷里最後一個有人煙的地方。再遠,就只是獵人們才偶爾涉足了。
撞啊,撞啊!一直都在撞啊!
那些樹葉嘩嘩響如銀幣的椴木。
可是,官殿燃燒起來了,
黑的鐵撞上了白的石,
好多天,他都在村子里向人述說那台脾氣很大的厲害機器。
他看到山上跑下人來,從倉庫里領出更多的斧頭鋸子。他跟到倉庫邊上,看到那麼大的房子里,整齊地排列著一個個高高的木架。木架的每一個格子里都塞滿了斧頭和鋸子,塞滿了磨斧頭的油石與給鋸子開齒的銼子。
就像看見夢中的幸福一樣!
這片群山所有的溝谷全都一點點向著西北方抬升,抬升過程中,雄峙的山脈變淺變緩,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度上,最終化人了連綿寬闊的草原。但覺爾郎這個地方卻有些奇異之處。在那裡,一路升高的峽谷突然下陷。下陷處的斷崖上終日雲遮霧繞。針葉林下方重又出現幽深無比的闊葉林帶。叢林間的草地上,長滿了奇花異草。古歌里傳說,數百年前,那裡曾經是一個神秘王國的腹心。傳說那個王國的人精通各種奇怪的藥方。這個王國鼎盛時,其藤甲兵也曾威震四方。但是,這個王國終於消失了。
看見了寺院的金頂,
他的眼神里更多是一種接近於堅定的狂熱。
協拉頓珠沒有唱,只是那歌自己在腦子中響著。工人們把他推到伐木場領導面前時,他臉上還掛著淺淺的有些譏諷的笑容。不是他想譏諷什麼,而是這歌所帶的譏諷意味使他臉上顯現出了這樣的笑容。沒有想到的是,那個領導並不氣惱,笑嘻九-九-藏-書嘻地看他半天,說:「老鄉,你知道不知道國家有多大?」
協拉頓珠說:「其實我也不想弄了。」
我的心看見了覺爾郎峽谷的美景,
國王要造一座宮殿,
火星就飛起來了。
就像看見天堂,
「你想我像一棵沒有腳的樹一樣朽爛在這山谷里嗎?」
城市燃燒起來了,
國家因此免掉了應該上繳的公糧。但是僅僅過了兩三年,一到雨季,洪水從失去遮攔的山坡上一瀉而下,毀掉更多的土地與莊稼,即使是免掉了公糧,機村人打下的糧食還是不夠吃了。
協拉頓珠歌里唱的那個地方叫「覺爾郎」。
老傢伙指著被砍伐得滿目瘡痍的山坡:「樹能朽爛在山谷里,是樹的命好。你沒看到現在的樹想爛在山裡也不能夠了嗎?」
但他還是上山去,繼續他徒然的破壞工作。直到有一天,他被埋伏下來的工人抓住了。他們把他一雙手扭在身後,半推半扶地弄下山來。走到村外路口的時候,天還沒有黑盡,他們繞了好大一個彎子,把他偷偷地押進了伐木場。
伐木場剛剛開始採伐的時候,他好幾次溜到山上,藏在林子里等工人們完成一天的工作下山休息,他就從林子里現身了。他把伐木工人放在山上的斧把砍斷,用石頭砸掉鋸子鋒利的鋼牙。伐木工人太多了,他們的工具也很多。有時,從夕陽下山的時候,伐木工人的背影還沒有完全從山道上消失,他就動手了,但直到天黑,他的破壞工作往往也只完成了很少一點點。
年輕人對他的宣傳有些不屑:「那是油鋸,不是什麼有脾氣的機器!」
但是,現在就是有了大致相同的情境,激起了心中類似的情懷,人們也不敢再請他來歌詠了。
在覺爾郎峽谷,https://read.99csw•com
領導還是要叫他開眼。他叫工人拿來新式的鋸子,這東西鋸木頭的部分是一盤旋轉的鏈齒,後面是一台汽油發動機。一拉繩子,機器就嗚嗚地叫起來,帶著那盤鏈齒刷刷地飛轉。片刻之間,碎末飛濺,一根粗大的木頭就被截成了兩段。領導說:「你看吧,我們有新傢伙了,我們要機械化,那些舊東西我們也不想要了。」
協拉頓珠的歌可不是胡編亂造的。
領導說:「老鄉,我就讓你參觀一下我們有多少斧子吧。」
協拉頓珠伸手摸了摸那台安靜下來的機器,手被燙了一下。他猛然一下縮回手來,自己有些尷尬地笑了。領導特別寬宏大量,說:「老人家,你回去,好好種你的莊稼吧。工農一家,知道吧,」領導舉起兩隻手,伸出兩個大拇指,並在一起,不斷晃動,說,「工農是一家,團結起來建設社會主義啊。」
協拉頓珠說:「很大很大。」
爺爺說:「我老了,是把這些歌教給你的時候了。」
協拉頓珠說:「我知道,你們倉庫里有很多很多的斧頭和鋸子。」
走在頭裡的領導回身看了看他,手叉在腰上大笑起來:「媽的,你這個老頭真是好玩得很,知道你弄壞不完你還要去弄。」
看見了國王的城堡,
雄鷹乘上旋風向下,向下,
國王檀香木的寶座也燃燒起來了。
沒過多少年,機村周圍的山坡就一片荒涼了。一片片的樹林消失,山坡上四處都是暴雨過後泥石流沖刷出的深深溝槽,裸|露的巨大而盤曲的樹根閃爍著金屬般堅硬而又喑啞的光芒,彷彿一些浄獰巨獸留下的眾多殘肢。圍繞著村莊的莊稼地,也被泥石流糟蹋得不成樣子,肥沃綿軟的森林黑土消失了,留在地里是累累的礫石。兇猛read.99csw.com的泥石流還兩次衝進了村子,推倒了好幾戶人家的房屋。有兩戶人家,牆背後堆積著礫石與雜亂的樹根,牆的正面,用很多樹榦支撐著,才沒有倒下。
其實用不著他來宣傳,不久,滿山谷里都是這種機器的聲音了。
他們火鐮上黑色的鐵亮出了刃口。
協拉瓊巴在村子里上小學時,眼神還是那樣哀婉而迷惘,但打從縣農業中學回來,眼神就是今天這個樣子了。農業中學在機村東南方三百公里開外。那個地方,峽谷越來越幽深,河流越來越浩蕩,野外生長的闊葉樹和藤蔓,就跟青年突擊隊將去開墾的那個覺爾郎峽谷一模一樣。
那些噴噴香的柏木,
協拉頓珠知道,自己不可能毀掉這麼多的東西。
他的祖先創造的那個王國就在那場大火曾經想燒過去,但終於沒有燒到的那個地方。
國王要造一座城市。
「大躍進」那一年,過多的肥料燒死了麥苗,機村人都度過了荒年。但現在,被泥石流沖毀的土地越來越多,機村的人口卻在慢慢增長。糧食夠吃的時候,人們想多生養兩個孩子都不能夠。現在,沒有糧食了,孩子卻一個接著一個來到人間。
在我眼睛看不見的地方,
這是這個時代年輕人眼中標準的眼神。
樹冠中的鳥群被驚飛起來,
協拉瓊巴說:「爺爺,你能不能不唱那些歌了。」
老人有一把六弦琴。他們要把六弦琴毀掉,協拉頓珠就宣稱,他自己早把六弦琴扔到河裡去了。
樹枝上的鳥巢被震落下去。
第二天,他就守在山下瞭望,看看自己的破壞造成了什麼樣的效果。
大家都愁眉不展的時候,協拉頓珠卻又拿出了他的六弦琴,開始曼聲吟唱:
這個老傢伙,他是機read.99csw.com村敢於對伐木場毫無節制地砍伐樹木公開表達不滿的人物之一。
還在初夏時節,機村人的糧櫃就空了。
現在的機村有好些人家,比如協拉嗄波家和協拉瓊巴家的人,眼含綿羊眼睛一樣的迷惘而哀婉的淡褐色,據信就是那個王國人種的遺存。
協拉頓珠蹣跚著腳步,慢慢回家。
「覺」的意思是山溝。「爾郎」拼出來一個短促的聲音,就是深的意思。從機村出發,往這個峽谷的更深處去,就是協拉頓珠歌里唱的一年四季里三個季節都有鮮花飄香的地方。
「你說對了,國家想砍一點樹搞建設,還怕你弄壞幾把斧子嗎?」
但是,山上的勞動號子聲仍然此起彼伏,參天的大樹仍然在熱烈的號子聲中旋轉著站立了千百年的龐大身軀,轟然倒下。
他們舉起了火把,
可他並不因此作罷,村裡不能演唱了,老人自己帶上乾糧,往峽谷深處去獨自歌唱。他並不走進覺爾郎峽谷,他只是在能夠看到覺爾郎峽谷氤氳霧氣的地方,坐在岩石上,展開早已嘶啞的嗓子曼聲歌唱。歌唱到聲嘶力竭的時候,他就倒在一棵老松下睡上一覺,再回到村裡。
倒下了,倒下了。
我看見祖先們高貴的容顏,
過去,閑來無事或者有特別鄭重的事情,大家都習慣了請老人唱上一段。老人還把那個漫長的說唱,分成了一些段落,在不同場合與不同情境——比如節日,比如婚禮,比如下雪天,比如悲傷,比如懷想時——來演唱。因為在那個故事中,那些古人也一樣經歷著與今人差不多同樣的事情。
他很奇怪,他不害怕,他反而覺得輕鬆下來,以後,再也不用上山去徒勞地破壞了,他的臉上因此出現了輕鬆的笑容。他的腦子裡甚至迴響著那首漫長古歌的片斷:
有人甚至開始懷念駝子支書了。
看見了鳥語花香,九*九*藏*書
協拉頓珠知道,他們倉庫里有他毀不完的斧子。但他沒有說話。
他是機村最早的三個中學生中的一個。他那兩個同學,一個當了兵,一個保送去了省里的民族學院。但他卻因為爺爺的什麼問題留在了村裡。他爺爺的問題就是用帶韻的典雅語體,吟詠那個早已消失了的神秘王國的故事。而且把那箇舊時代的王國描繪得過於美好。在古歌里,那裡樹冠高聳寬闊的幽深林子上,永遠飛翔著五彩的鳥群;王國的山溪流淌著金子與玉石,還有甘甜的蜂蜜。當然,這樣的故事里還少不了勇敢而又仁慈的英明國王。甚至那個國王的滅亡也是因為那個國王過分的仁慈。照時下的說法,除了現在,怎麼可能存在那樣一個美好時代?只有現在,才是黃金般的時候,才是人民覺得生活在甜蜜萬分的時代。
他的孫子因此受了他的影響,被推薦去當兵,去上大學都被政治審查刷下來了。
看見了溪水繚繞,
因為很多土地被泥石流毀掉,機村現在的問題是,每年打下來的糧食不夠吃了。
其實,連懷念著駝子的人也都知道,他就是留在村子里也是白搭,他不可能到那些砍光了樹林的山坡上去開墾土地,只要一場大雨,那些斜掛在山坡上的浮土就都被衝到大河裡,流到遠方去了。
他說這話是真的,他弄壞那些斧頭是想叫這些人沒有辦法砍樹,但他們有三輩子人也使不完的斧子,他再上山去弄,自己都覺得自已是個傻瓜。
協拉瓊巴像他爺爺協拉頓珠一樣,眼睛是灰褐色的,但沒有他們家人共有的那種近乎哀婉的迷茫。
地里的麥子正在抽穗揚花,許多機村人拿著空口袋,行走在去往別的村莊借糧的路上。四近村子里的人就嘲笑說:「他們勤勞的駝子支書一離開,正該侍弄莊稼的時候,機村人就出來四處閑逛了。」
看見了,看見了在我眼睛看得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