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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動了我的祖廟——楊干院律政風雲 第一章

誰動了我的祖廟
——楊干院律政風雲

第一章

前面說了,大明在宗教管理上頗有創新,講究兩個字——意識形態上要「敬」,行政管理上要「汰」,換句話說,朝廷充分尊重你的信仰自由,但宗教不能凌駕於國法之上,也得接受朝廷部門的管轄。
猛一看,這狀書簡直就是胡言亂語,全無憑據。可佛熙一點也不擔心,因為他背後站著一位高人——正是他的師侄、時任徽州府都綱的法椿禪師。
相信羅顯聽到這個要求時,內心是崩潰的。整個楊干院是為了給我家祖先守墳才建的,你們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好不好?!羅顯把來人罵走,準備好好跟和尚們算算賬。
當時楊干院的住持叫佛海,他大概是看對了眼,欣然收這個十一歲的少年為徒,還給他起了一個法號叫「法椿」,使他成為楊干院中的一個小沙彌。
明代對於度牒管理,頗有一套辦法。從洪武十七年(1384年)開始,朝廷規定,天下持有度牒的僧道,每三年要考核一次,沒過的要收回度牒,比如今考駕照還嚴格。
買官之制看似荒唐,其實也有它的道理。鄉紳鄉宦為什麼能在基層一言九鼎?一是有錢可以左右經濟,二是有聲望可以上達天聽。這兩個條件,是基層權力的來源所在。釋門雖然清凈脫俗,可也一樣要遵循這個規律。一個寂寂無聞的窮和尚,就算佛法造詣再高,坐上都綱的位子,也沒法開展工作。
此時的楊干院,風氣已大不如前,廟裡幾乎沒有認真修佛的。僧人們除了斂財誆騙之外,沒事還勾搭民間婦女,幾成淫窟。與楊干院僧人有染的女子,光名字留下來的就有滿真、七音、保弟、葉毛、佘窗、仙真等人。更有甚者,堂堂釋教弟子居然信了白蓮教,時常在寺里起香聚會,藉機姦淫|婦女,搞得烏煙瘴氣。
他和佛熙之間,那是早有積怨。
法椿上來就扔了三枚大炸彈。
羅氏兄弟很快把族人都遷到了呈坎。羅文昌選擇在盆地東南的上溪東、下溪東居住,成為呈坎前羅氏的始祖;羅秋隱則選擇了盆地西部的后崗居住,成為呈坎后羅氏的始祖。
沒想到,雙方一對質,情況卻大大出乎羅顯的預料。
羅氏歷代與徽州當地大族聯姻,羅鼐娶的是歙縣程家的女人,老丈人程元鳳官至右丞相兼樞密使。羅鼐請程元鳳推薦一位靠譜的僧人,老泰山想了一下,想到在寧泰鄉仁佑里也有一座楊干禪院,遂推薦其中一個叫覺曉的僧人。羅鼐過去聊了一下,覺曉同意過來,索性把楊干院整個遷了過來。
嘉靖六年(1527年)十二月,楊干院的佛殿發生了損壞,重修工程由佛海的師弟、法椿的師叔佛熙和尚負責。這個和尚指揮工匠修理時,把一大堆瓦礫廢料蓋到了羅秋隱的墳頭之上。等到工程結束之後,他沒收拾,把垃圾扔在那裡再也沒管。
說白了,這個官位得買。
故事的主角,是一座古寺,和一座孤墳。
到了弘治年間,位於墳后坡頂的墓祠發生坍塌,當時負責修理的正是佛熙。這和尚自作主張,非但沒修好墓祠堂,反而趁機在原地起了五間大屋,修了個觀音堂,還造起了鍾、鼓二樓以及廠廳、廊房等設施,楊干院儼然成了一座大寺的規模。
「椿」本意是大椿,乃是一種傳說中的長生古樹,引申為壽高不衰之意。法椿這個名字,自然也寄寓了師父希望法統延續綿長的祝福。
read.99csw.com因此民間有一種作弊手段,就是讓家裡的丁壯逃離原籍,再向官府報備絕戶,從此家人可安享免稅之福。法椿很有可能就是這麼一種情況。
立壇詛咒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羅家人不好直接去縣衙上告,便先請來里老呂社英調停。
大明嘉靖年間,在這座絕景黃山的腳下,曾發生過一起民間官司。這起官司不算大,案情也不複雜,卻被訴訟雙方硬生生打出了美國律政劇的風采。這起官司的奇崛跌宕之勢,比起天都、蓮花、玉屏等奇峰亦不遑多讓。
寺廟對於這種投拜來的逃戶,一般持歡迎態度。畢竟逃戶沒戶籍,寺院將其收留,形同大戶人家多了幾個隱戶奴僕。至於這種行為是不是違法,出家人慈悲為懷,人家求上門來,怎麼能忍心趕走呢?
五子羅願,是方誌典範《新安志》的作者。他精通博物,文筆精醇,而且道德感很強,一直以父親為恥,從來不敢進岳飛廟。《宋史》里有記載,說羅願一生兢兢業業,致力於民生,到老覺得善政攢得差不多了,才有臉去拜祭岳飛。結果他剛拜完,還沒出廟就猝死了。雖說這個結局荒誕不經,但也能從側面看出羅願的性格。
法椿的師傅佛海能當上都綱,可見身家和聲望都不低。佛海退下來以後,稍微運作了一下,在嘉靖二年(1523年)把法椿也推上了這個位置。
那麼這個名字,到底怎麼來的呢?
嘉靖七年三月,羅顯偶然進入楊干院,看到祖墳被一堆瓦礫死死壓在下面,登時氣得夠嗆。再一打聽,發現主使者是佛熙,羅顯更是怒不可遏。
正德元年(1506年),年僅十一歲的法椿逃離了家鄉休寧。雖然他距離法律規定的成丁年齡還有五年,但此時地方戶籍方面腐敗嚴重,經常有明明不成丁的孩童,被惡吏強行登記為壯丁,藉此要百姓多承擔稅徭。
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很多事情還是發生了變化。比如羅氏對祖墳疏於祭掃,來的人越來越少。到楊干院上香的人卻越來越多,它慢慢從一座羅氏的守墓禪院變成面向公眾的名剎。
當時羅氏雖然對佛熙不滿,但格局已成,只好退讓一步。沒想到這個和尚得寸進尺,如今居然用垃圾來羞辱羅家祖墳。
法椿入寺不過十七年,剃度不過十五年,竟然能做到徽州府都綱,著實是個人物。
不得不說,這座墳的風水確實好。從那以後,呈坎后羅氏人才輩出,在宋代比較著名的有羅秋隱八世孫、官至吏部尚書龍圖閣學士的羅汝楫——不過這位親附秦檜,參与迫害岳飛,所以後人不太願意提,倒是他有兩個兒子,都是大才。
這樣一來,羅顯將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與楊干院對簿公堂。
對此《羅氏族譜序》里的解釋是「蓋地仰露曰呈,窪下曰坎」,故名呈坎;也有一種說法,認為「坎」在八卦中屬水,「呈」者平地,「呈坎」即水旁平地之意。
四子羅頌精通法律,判決迅捷準確,經手的案子從無冤滯,在民間得了一個外號,叫作「羅佛子」。至今呈坎附近有佛子嶺,即從其得名。
小鎮很美,唯獨呈坎這個名字有點怪。如果你現在去旅遊,千萬別相信導遊說的什麼「游呈坎一生無坎」,那只是附會的吉祥話。
為什麼呢?
事實上,徽州一帶的諸多寺廟九_九_藏_書,一直在偷偷招納逃流軍民,這已是行業內的潛規則。僅楊干院在正德年間,就先後招納了四十多人,法椿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
這種性質的寺院,被稱為墳寺。宋代崇佛之風興盛,很多大族都選擇為祖墳修建一座墳寺,這在當時是很流行的做法。
其實在漢代,這個地方本來是叫龍溪。到了晚唐,有兩個不速之客忽然來到此間,再也不走了。這是一對堂兄弟:堂兄叫羅天秩,號秋隱;堂弟叫羅天真,號文昌。
羅氏在墓右邊的開闊地修起了六間大屋,正中間供奉如來,右邊供奉後土,左邊供奉羅秋隱的牌位,再左邊則又是三間屋子,一直修到溪水旁邊的河坡,成為楊干禪院的基本格局。
這位「高僧」的法號叫法椿,也是徽州人,出生於弘治八年(1495年),籍貫是歙縣鄰近的休寧縣。此人的來歷十分可疑,據說是絕戶家的獨子。
羅秋隱下葬之後,這裏便成為後羅氏一族祭拜祖墳之地,立有墓祠,四時香火,羅氏還撥出專門的田地用來支應日常開銷——叫作膳塋。
現在法椿與真正的和尚之間,只差一張度牒了。
在《金陵梵剎志》里,關於都綱的許可權是這樣說的:「若犯奸盜非為,但與軍民相涉,在京申禮部酌審……在外即聽有司斷理。」翻譯過來就是:如果訴訟是寺廟之間的,交由都綱仲裁;若訴訟發生在寺廟和普通民眾之間,則須通過當地官府來審理。
洪武年間,朱元璋在禮部設立了僧錄司,總管大明佛教事務。這個機構在各地每一級都有分部:府一級有僧綱司,州一級有僧正司,縣一級有僧會司,逐級向上彙報。這些部門的官員都有僧人身份,謂之僧官。
在這期間,很多事情不曾改變。羅氏一如既往地在呈坎生活著,發展成為歙縣大族之一。而楊干禪院的香火也從未中斷,始終繚繞在古墳四周。
不過就像其他政策一樣,官僚們很快就發現其中的利益所在。從景泰年間起,只要僧、道捐納五石糧食,便直接頒發度牒。再後來,朝廷乾脆把這個制度當成開源之術,一遇災害,乾脆簽發幾萬張空白度牒給當地官府,拿去換糧食賑災。
種種跡象表明,這一次起訴是楊干院精心策劃的,目的就是讓法椿站在公堂之上,與羅顯對質。
這哥倆本是豫章的柏林羅氏。唐懿宗在位期間,天下局勢一天比一天糟糕。哥倆一合計,得早做準備,找一處能躲避戰亂的安穩地方。羅秋隱是個精通天文地理的奇才,他跑到黃山考察了一圈,最終選定了黃山以南六十里處的龍溪落腳,並將其改名叫作呈坎。
用現在的話說,寺廟屬於條管機構,地方縣府是塊管機構,兩條線。當法椿獲得度牒之後,進入條管單位,休寧縣明知他是逃戶出身,卻再也無可奈何。
知縣高琦接到訴狀之後,立刻派人把羅顯提來。羅顯一頭霧水趕到縣衙,看到佛熙旁邊居然還站著法椿。
明代南直隸地區有一個徽州府,徽州府一共下轄六縣:休寧、歙縣、黟縣、婺源、績溪、祁門——其中歙縣最大,黃山正好位於歙縣的最北端。
呂社英去楊干院轉了一圈,回來勸羅家息事寧人。羅家問那詛咒的事咋辦,呂社英真能和稀泥,請來一個叫胡禛的術士,燒了幾張紙,做了一番法事,就算是解咒了。
接下來,就是read•99csw•com找和尚了。
第二,府志、縣誌記錄簡略,裏面所說的羅氏墳冢位置含糊,未必就是目前在楊干院里的這座,因此不足為憑。
不過這個職位雖有官身,卻無俸祿,手下辦事的皂吏僕役一應費用,還得僧官自己掏錢。所以這個職位的選拔方式,是誠德者任之。什麼是「誠」?捐納一大筆銀錢就是誠,證明自家有財力勝任。什麼是「德」?你必須得到本地諸寺住持的認可,有大德聯名作保,才有資格擔當。
法椿離家之後,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成為沒有戶口的流民,四處遷徙,除非買通一地官吏假造戶籍,才能合法落腳;第二個選擇,就是出家為僧、道,只要有寺觀肯接收他,並取得度牒,便有了合法身份。
楊干院起訴羅顯,屬於宗教人士與民間的衝突,自然應該交給歙縣知縣審理。但因為楊干院是原告,身為徽州都綱的法椿,也有權參与進來。
這件小事並沒鬧得多大,可羅家人對楊干院的不滿溢於言表,積怨日深。尤其是羅家這一代的家主羅顯,知道朝廷對白蓮教的態度,懼怕萬一哪日楊干院事發,把羅氏一族也牽連進去。
這個地方,現在還有。從呈坎鎮向南走,快接近盆地南口有一個依山傍水的村子,叫作楊干,即羅秋隱埋骨之地。嚴格來說,楊干是一個大地名,它包括了位於佛子嶺附近的下楊干、潨川河畔的中楊干,以及更北方向的上楊干。羅墓所在的位置,正在中楊干旁邊。
於是羅鼐召集族中眾人,提出了一個辦法:在祖墳的外圍建起一座禪院,割出部分田地作為寺產,請來僧人住持。一來祖墳時刻有人看守修葺,不致毀壞;二來寺內誦經不斷,香火繚繞,也等於為祖先烘托陰德。
不料佛熙卻率先出手。
一代名儒朱熹對羅頌、羅願兩兄弟十分欣賞,曾給過一句批語:「呈坎雙賢里,江南第一村。」「雙賢」即指羅頌、羅願兄弟,一句話把呈坎提到了一個極高的地位,羅氏一族亦成為當地顯貴世家。

圖三·1 明代的道士度牒
法椿徹底擺脫了俗世糾紛,開始在楊干院里大顯身手。他運氣特別好,跟對了人。他的師父佛海在當地頗有影響力,在正德年間一度做到了徽州府的都綱。https://read.99csw.com
大明對於戶籍管理特別重視,每一百一十戶人家編為一里,一里造黃冊一本,寫明各戶的丁壯、事產,憑此科稅。一戶人家如果壯丁斷絕,會被歸類為絕戶,自然也不用繳稅了。
佛熙早看這座殿後孤墳不順眼,這次既然挑起了衝突,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事情做絕,老衲可不是吃素的!
可不要小看佛熙這次提告的動作,裏面的門道可是很深的。
也不知道是法椿天資聰穎能順利通過佛典考試,還是他師父格外疼愛他,替他出了一筆費用,總之在兩年之後,法椿順利獲得了度牒,正式成為一名落籍的僧人。
都綱是僧綱司的主官,司掌整個徽州府的宗教事務,從九品。它看似是個最低級的芝麻官,實際權柄可不低。當地僧人違法犯戒、寺廟的爭端訴訟,都交由都綱來裁決調解。
第三,楊干院的建立,與羅氏無關。目前這所禪院始建於唐咸通二年(861年),位置是在歙縣孝女鄉,先後經歷三次遷移,方才落於楊干。而那篇所謂程元鳳撰寫的碑記里,說楊干院自寧泰鄉遷來,顯然指的不是這一所楊干院。院內的墳頭,自然也就不是羅秋隱的——羅家人拜錯墳頭了。
這是個挺有意思的組合,如來是釋家的,後土是傳統民間神祇,後來被道家吸納,再加上祖先牌位,可以說是集佛道儒三家信仰於一身,應了王重陽那句話:「紅蓮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
從此以後,羅氏祖墓旁邊多了一座禪院。僧人們日日誦祈,羅氏年年拜祭墳冢,興寺護墳。時光流轉,世勢推移。轉眼二百七十年過去,曆書從大宋寶祐六年一下子翻到了大明嘉靖七年(1528年)。
百姓要告狀,得先請里老進行調解,調解不成再行告官。楊干院屬於寺廟體系,因此不受這個流程的限制,可以徑直去找知縣。換言之,羅顯要告楊干院,將會是場曠日持久的官司;楊干院告羅顯,卻可以立刻進入審理階段。
南宋寶祐六年(1258年),楊干院正式建成。羅鼐又請來程元鳳,專門撰寫了《羅氏新建楊干院碑記》,把建院的前因後果寫清楚,請祁門人方岳負責篆蓋、歙縣人方回進行書丹——這兩位都是進士出身,方回後來在元代做到建德路總管。可見羅鼐為了建這個禪院,真是動用了不少人脈。
爭鬥的起因,還得從楊干禪院的一位「高僧」說起。
能逃,還是早點逃的好。
一說起黃山的美景,有句人人必引的名言:「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
在這份狀書里,佛熙聲稱羅氏一族看中了本寺的好風水,設了一個假墳在此,妄稱年代久遠,偽造方誌文書,其實護墳是假,謀奪寺產是真。
這是用的漢武典故。當年漢武帝為了求長生,在建章宮裡建了一座神明台。台上立有一尊銅仙人,雙手舉起銅盤,用來承接早晚露水,飲之可獲長生。龍溪周圍這片盆地,恰好有一條潨川河流經,俯瞰全景,豈不正像是仙人露水落在承露盤裡嗎?
本該相敬相安的羅氏一族和楊干禪院,在嘉靖七年突然起了齟齬,彼此攻訐,爆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爭鬥。
此時休寧縣已經覺察法椿逃戶的事。法椿是家裡的獨子,依大明九-九-藏-書律,單丁不得出俗。縣衙屢次下發文書,要求他立刻還俗應差,否則嚴懲不貸。可惜在大明體制里,這卻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聽了羅鼐的建議,族人紛紛表示贊同。羅氏一族家風親厚,成員素來團結。他們有錢的捐錢,有田的捐田,實在沒錢沒田的,也會表示我家出兩個壯丁,參与營造,很快就解決了禪院基建和資金的問題。
羅顯本來信心滿滿,法椿是都綱又怎麼樣?我家祖墳先於楊干院而起,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有實物、有人證,還有府志、縣誌、碑文等文獻為證,怎麼可能把白的說成黑的?
羅氏一族跟楊干院關係密切,看到和尚們這麼亂搞,自然心生不滿。有一次楊干院又搞起白蓮秘法,這次居然公然立壇詛咒。羅家人嚇得夠嗆,生怕自己家被邪法影響,找到里老抗議。
第一,他宣稱羅秋隱墳墓的所在早已湮滅無聞,現在的墳頭是羅顯偽造的。理由是:這尊墳墓的形制狹小,墳邊又沒有石灰勾勒,只有八層磚圍,分明是臨時草草堆成。
從黃山南麓的湯口鎮一路南下,大約走上三十公里,地形會陡然一變。在連雲疊嶂的山區之間,多出一段狹長如紡錘的盆地。盆地的中央地帶,坐落著一座叫呈坎的古樸小鎮。
徽州崇佛之風十分濃烈,境內大小寺院有幾十座。法椿理所當然選了出家這條路。不過他不敢留在原籍休寧,跑到臨近的歙縣,投拜到楊干院門前。
到了南宋理宗年間,呈坎后羅氏的當任家主,是羅秋隱直系十三世孫羅鼐。他在主持祭禮時發現一個弊端,呈坎羅氏自唐以來繁衍興盛,四處開枝散葉,每年祭禮「老者遠莫來,來者幼莫時」,長此以往,未免怠慢了祖先。
羅顯帶著無比的憤怒,叫來幾個族人,把祖墳上的瓦礫清理乾淨,等佛熙回來理論。佛熙沒露面,只派了個小沙彌回話,提出一個要求:讓羅顯把祖墳遷出楊干院。
沒等羅顯辯解什麼,法椿又扔出了第四枚炸彈。
羅顯被這三枚炸彈給炸蒙了。這三條雖是強詞奪理,可一時之間不易辯駁。
羅秋隱對呈坎很滿意,他特意寫了《定居》《定志》二賦,告誡子孫,不要輕信別人言辭遷徙他處,然後溘然去世。他的墓地,選在了其生前居屋以南三里的一處河岸。這裏背靠黃龍山,面對潨川河,乃是一處絕佳的風水寶地。
從前楊干院的位置靠近河道,屢次為洪水所侵。楊干院的和尚們遂把佛殿移到了羅秋隱的墳前,把供奉牌位的祠堂改到墳后的坡頂。經過這麼一改,格局和宋代時大為不同,羅秋隱的墳本來在寺旁,這回被包納進了院牆之內,與佛殿咫尺之隔。
楊乾的這個「干」字,作「水邊」講,正如《詩經·伐檀》里說:「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至於「楊」字,便無從考據了,也許從前在這裏住著楊姓什麼人。
原來,佛熙主動提訴,還有這麼一層用意。
他手裡一翻,準備了一份狀書,直接送到了歙縣知縣高琦的案頭。
按照大明律,每一百一十戶人家合為一里。一里之內,管理者除了里長和甲首之外,還有里老。這個職位一般由年高德劭者擔任,負責調解里內爭端。只有當里老調解不果,百姓才能去縣衙提起訴訟,不得擅自越級上告。
都綱是宗教仲裁官,法椿自然熟知大明律。整個訴狀,恐怕都是出自他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