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及憂慮
28、伊斯坦布爾的地震恐懼
是樓上的鄰居第一次問到我這個問題的。他那時來找我,和我聊起他對地震的焦慮。於是,我們半驚恐、半開玩笑地走上陽台,測算距離。在四個月的時間里,伊斯坦布爾就曾發生過兩次地震和難以計數的餘震,這些以及三萬人的死亡數據仍然清晰地印在我們腦海中。更有甚者,我們都深信科學家們告訴我們的:在不久的將來,馬爾馬拉海某處,距離伊斯坦布爾非常近的地方,一次大地震會瞬間奪去十萬人的生命。從我這個工程師鄰居的眼中,我看出,他對此也是深信不疑。
因此,儘管潛在的危險很大,我還是沒發現有哪個伊斯坦布爾居民肯面對現實,著手加固自己的房屋。而且,我還確實知道,有相當一部分人,對地震感到焦慮,但他們不僅沒能說服自己的鄰居,就連妻子、丈夫、孩子也不支持他們。還有些人,無力負擔整修房屋的費用,只好聽天由命,但仍然難以擺脫恐懼,於是就用玩世不恭的態度來逃避,說:「好吧,即便我傾囊來修葺房屋,可是萬一街對面的那棟樓倒下來,砸到了我呢?」這種無助、無望的感覺,令數百萬伊斯坦布爾人都沉浸在地震的噩夢中。
除了極少數不令人信服的科學家以外,沒有人願意說地震也許永遠不會來臨,藉此給予公眾希望。因此,上百萬伊斯坦布爾人終於慢慢明白,他們必須依靠自己來擺脫恐懼,因為他們居住在建於劣質土地上的危樓之中。於是有人將問題交付給安拉,或隨著時間的流逝,乾脆把它忘掉。而另一些人,在上次地震后採取了一些防範措施,現在則沉浸在虛幻的安適之中。
我在那張伏案寫作了二十五年的長書桌一頭,也做了大量類似的工作。放滿大部頭書籍的藏書室內,有四十年前的《大不列顛百科全書》、比它更早一些的《伊斯蘭百科全書》,和《伊斯坦布爾百科全書》。藉助它,我得以了解過去的地震狀況。我在這間藏書室書桌下搭了一個避難篷。為了確信它足夠結實,可以承受砸下來的混凝土磚石,在幾次地震演習中,我都按照指示,像胎兒在母體內一樣躺在那裡,以保護我的腎臟。地震小提示還告訴我,要在安全形落儲藏一些餅乾、瓶裝水、哨子以及鐵鎚,但這些我都沒做。每天的生活充斥著這些警告已經足夠了,它總是告訴我們裝這個,裝那個。而我之所以不願把它們弄到書桌這兒來,會不會是因為我隱約感到,那樣做會讓我的勇氣喪失得更快?
兩個月後,樓上的鄰居在家中告訴我,他寄去混凝土樣品的那所大學已經發回了檢測報告。我辦公室所在的那棟樓的調查結論既不令人完全失望,也不那麼令人鼓舞,這取決於我們每個人怎麼看待它,就像我們那天在判斷宣禮塔是否會砸在我們身上時,所得出的主觀結論一樣。
從我書桌這裏,可以望見一座清真寺宣禮塔。過去,我總是好奇地想,它是否有一天會倒下來砸到我?建造那座清真寺,是為了紀念卓絕的統治者蘇萊曼(Süleyman)的兒子、年幼夭折的奇罕吉爾王子。從1559年開始,它就佇立在那裡,其間兩座高聳、略有傾斜的宣禮塔,俯瞰著博斯普魯斯海峽,已成了存在永恆的象徵。
我們對宣禮塔進行了粗略目測,情況並不使人樂觀。通過仔細研讀一些著作和百科全書,我們知道,在過去的四百五十年裡,奇罕吉爾清真寺(那個「存在永恆的象徵」)曾有兩次被地震和火災摧毀過。如今,位於我們對面的穹頂和宣禮塔已經找不到清真寺最初的痕迹了。進一步研究后,我們還發現,大多數伊斯坦布爾的古清真寺和歷史遺迹,都至少曾被地震毀壞過一次(包括聖索菲亞大教堂,在建成二十年後,它的穹頂曾於一次席捲城市的地震中坍塌)。另外
https://read.99csw.com還有不少清真寺不止一次被摧毀,隨後又被修建,並增強了「抗壓能力」。這些教授大多參与娛樂節目座談,嘉賓通常是選美小姐或是健美冠軍,主持人經常會打斷科學家們詳盡的分析,問:「先生,請問最近會有地震發生嗎?會有多強烈?」11月14日,在一次最重要的新聞節目中,馬爾馬拉海地裂帶的最新數據引起了激烈爭論,以至於當天新聞在進行到第四十五分鐘時,才對比爾·柯林頓訪問土耳其進行了簡短報道。而且與其他節目一樣,直至結束,它也沒能對主持人執著提問了多次的問題給予明確答案。正因為如此,我們反倒明白,我們能期待的只是更多毫無結論的爭辯、諮詢以及公開告示。
這種感覺壓在我們所有人心頭。儘管第一次地震震中位於距離城市六十二英里的地方,但還是有成千上萬的伊斯坦布爾人喪生於此,這使大量住在危險地區的人開始逃亡,導致房租下跌。不過,仍有很多伊斯坦布爾人在危險的建築中生存,毫不採取防範措施。在這點上,所有一切,諸如科學家們的再三要求,比較可信的傳聞,遺忘的行為,千禧慶典的推遲,戀人的擁抱,聽天由命等等,都讓人們開始接受,地震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這有助我們「與之共存」,就像人們今天說的那樣。某天,一位剛結婚不久、非常樂觀的年輕女士來到我辦公室,想討論一本書的封面設計,她非常自信地和我談及自己應對地震的辦法。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仍然繼續研究,想弄清楚,究竟我工作於此的樓宇是否真會在坍塌時砸到那座宣禮塔,而我和家人居住的那棟樓,情形是否也會和這裏類似。我已無暇顧及鄰居。這倒不是因為,他像很多我熟悉的人那樣,能用黑色幽默來減輕自己對地震的恐懼。而是因為,他如同另外一些人那樣,正以自己的方式,全神貫注地應對死亡恐懼。他已經從我們這棟六層建築中取下了一塊腳料,寄給伊斯坦布爾科技大學,讓他們測試混凝土密度。現在,他像成千上萬做了同樣事情的人那樣,正在等待結果。竭盡一切努力之後,他發現,等待是那樣平靜。這就是我所知道的。
儘管最近兩次地震的震中都位於城市以外九十英里,但它們還是震醒了所有熟睡的伊斯坦布爾居民。三萬人的死亡數據,揭露了建築部門在疏鬆土質上建造樓房的拙劣行徑,他們在防震方面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居住在城市周圍的兩千萬居民,生活在根深蒂固的恐懼所帶來的夢魘之中。他們擔心,自己的房屋無力抵抗科學家們目前預測到的那次強烈地震。就算住房和公寓樓的建造,都遵守了建築法規的要求,但一想到那些擬定出來的規章制度只能應對強度遠小於此次將要來臨的地震震級,我們就難以樂觀。更別提那些建築商根本不會按章辦事。因此,即使家宅的建造者不是那些馬虎、卑劣、偷工減料的承包商,他們會用更少的鋼材和劣質的混凝土,而是由父親和祖父們親手所築,這房屋,也依然算不上安全。同樣,由於承包商賄賂了城建委員會,許多公寓樓的樓體通常會被加建幾層,立柱和承重牆被隨意拆除,以增加一些商業空間,這使原本就脆弱的建築越發脆弱。尤為困難的是,即使你有確鑿的證據,表明你所居住的建築物沒有預期的抵抗能力,甚至下定決心承擔相當於公寓價值三分之一的翻修費用,你還不得不說服其他那些另有想法、牢騷滿腹、淡然冷漠、愁苦沮喪、無知愚昧、心懷僥倖,以及一文不名的鄰居們也都這麼做。
我們深信房屋的安全性沒有保障,因此,要擺脫那種所有地震生還者對災難即將來臨的恐懼,只有一條途徑,那就是回去求助科九九藏書學家和教授,請他們再重新考慮考慮。因為,他們曾警告說,伊斯坦布爾將會有一次強烈的地震。
有一本雜誌刊登了一幅小地圖,預測了即將到來的地震走勢,它讓我憤怒不已。它把我周圍這片地帶用黑色陰影圈出,視其為有可能遭受地震毀壞最強烈的地區之一。或者,只是我這麼感覺而已?僅憑一張如此之小又粗劣不堪的地圖,就可以下此結論嗎?這是一張沒有任何文字註釋的地圖。我藉助放大鏡,仔細辨認地圖上那些令人討厭的黑點,總算找到了我所居住的街道和房屋。我還努力想弄清楚,這幅地圖和其他一些更詳盡的地圖是否對應一致。我發現除了這幅地圖之外,再沒有任何報紙,或是其他媒體上的地圖能證明,我居住的周邊地區是高危險區域。我相信那張地圖一定是錯的,並決定忘掉它。而要想輕易做到這一點,我最好是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它。
可幾天後,我發現自己又在午夜時分,透過放大鏡仔細審視那個黑點,研究這張地圖了。房東看出我有些擔憂這棟樓的地基質量,他翻出一張四十年前工人們蓋樓時,他與他們的合照,照片上的他頗為自豪。我在這片地區生活了四十多年,照片又喚起了我舊時的回憶。但此刻我拿起放大鏡,卻只是為了研究這片地區的土質。科學家們彼此矛盾的觀點,就像媒體不負責任的口水戰。伊斯坦布爾居民因此而處在焦慮的絕望和令人興奮的安慰這樣的矛盾中。他們可能頭天晚上因為一則壞消息而難以入睡,而第二天晚上,又會因為一個情況也許並非那麼糟而同樣徹夜不眠。(例如,根據最新的衛星圖片,地震也許只有里氏5級!)就像我反反覆復盯著地圖,研究陰影地帶的土質。儘管我也相信那個雜誌編輯所說的,不要過於重視他們這張簡略的地圖,但我還是費力思索了很久:為什麼那個黑點地帶會覆蓋在我的房子和我的生活之上。
後來,更有一些偏執妄想開始把矛頭轉向國內。每天早上,看門人摁你門鈴,給你送牛奶和報紙時會警告你,一場大地震預計會在晚上七點十分來臨,並將會摧毀整個城市,那口氣就像是說一小時后將會停水。或者是,有個惡魔般的科學家對即將到來的災難毫無準備,已經逃往歐洲去了。又或者是,據說政府對即將發生什麼十分清楚,已經秘密進口了上百萬遺體袋。也許你還會聽說,軍方已經出動大量挖土機,在城市外空曠地帶挖了數個墓坑。還有,某個朋友對自己的房屋構造包括地基頗為懷疑,已經搬到了同條街道的另一棟樓內,僅僅是想看看他的新公寓是否更安全一些。在耶斯尤特,一個建造在伊斯坦布爾劣質土質上的富人社區,房主們在參加一次有關地震的研討會上,分成了兩個敵對陣營:一部分人希望討論如何保護他們自身的安全,而另一些人卻認為,這樣的討論會導致地價下跌。大約就在同一時期,我的一個記者朋友告訴我,他們無法給我提供我想研究的地圖,來調查那張小地圖上的陰影地帶,他們擔心那樣會引起地產危機,激怒土地所有者。
不,我之所以如此,還有更深層、更隱秘的原因。雖然人們很少說起,但從很多人眼中我們都能看到它。我把它稱為一種羞恥感,一種夾雜著些許內疚與自責的羞恥感。如果你有一個酗酒、犯罪的親戚,或是遭受了意外的破產時,你就會有類似的羞恥感。那時,你自我保護的願望就會非常強烈,你就會極力向他人掩飾自己的窘迫。第一次地震之後,國外的朋友或是出版商寫信詢問我的狀況,我總是羞於回答。我斷絕了與一切人的往來,就像一個剛被診斷出罹患了癌症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地震前的日子里,如果我想討論這個話題,那也https://read.99csw.com只會和與我處境類似、對下次大地震同樣感到焦慮的人說。他們與我有著相同的觀點。儘管這些聊天很多時候更像是自說自話,但因為我們總是生氣或激動地鸚鵡學舌,搬弄專家們那些或樂觀或悲觀的話語,他們的觀點因此還是很快就被大家所熟知了。
她走之後,我來到陽台,欣賞著宣禮塔、伊斯坦布爾,以及在晨曦中浮現出的博斯普魯斯美景。我的整個一生都在此度過。看到那個在街頭踽踽而行的人,我不禁問自己同樣的問題:為什麼人們不能夠離開此地。
整整這段時間,我還一直伸著耳朵留心傾聽外面的可疑聲音和到處流傳的各類謠言,它們就像城市裡的野狗成群結隊地流竄。我聽說,如果地震后的日子裏海水變暖,那就預示著下次地震迫在眉睫。我還聽說,幾周前的日食和地震有著某種奇異聯繫。對這些,我一笑置之。「別笑得那麼大聲,」一個憤怒的年輕女孩兒這麼斥責我,「如果有地震,我們是無法聽到的。」也有傳聞說,地震是庫爾德分裂主義游擊隊所造成的。還有人說,地震是美國人造成的,而現在他們開著一艘軍事醫療船隻來援助我們(「他們這麼快就把船開到了這裏,你怎麼看?」陰謀理論這樣說道)。更離譜的是,據說那艘傳聞中船隻的指揮官,還在甲板上內疚地看著這一切,嘆息著:「看看我們都做了什麼!」
那是因為,我無法想像,不生活在伊斯坦布爾,會是什麼模樣。
伊斯卡拉教授是土耳其惟一一家天文台的台長,他最先指出,我們所處的地震帶從土耳其北部延伸至另一端,與加利福尼亞州的極其類似。假如製圖分析最近幾次的大地震,你就會發現,它們最初是從東部開始,並逐次接近伊斯坦布爾。1999年8月的那次強烈地震之後,所有的新聞媒體都來纏住伊斯卡拉教授。他不得不每晚穿梭于各個電台,重複被人們忽視了多年的觀點。每當此時,所有現場觀眾都會問他同樣的問題:「那麼先生,請告訴我們,今晚會有另一次地震嗎?」在早期的節目中,他總是回答:「地震會隨時到來。」後來他發現,上百萬人被嚇得失去了理智,更有幾百人在極小的地震來臨時就從窗口跳出去,他還聽到,政府內部對絕望引起的混亂頗有抱怨,於是他謹慎起來,把回答改成:「現在還很難說下次地震什麼時候會到來。」但是,面對那次奪去了三萬人生命的大地震,當兩天之後餘震漸漸強烈起來,整個國家的人都在電視機前看著他時,我們還是覺得,他似乎在暗示我們那晚有另一場地震。因此,我們都從家中出來,睡在公園裡、花園中、街道上。這位有趣的教授,儘管沒有愛因斯坦那麼天資卓絕,但外貌卻與其酷似,不修邊幅,心神恍惚,伊斯坦布爾人對他的愛戴日漸加深。因為在那些最沒有希望的日子里,人們對地震強度充滿了恐懼,是他滿足了那些徹夜不眠的人們的願望,給我們添繪了一點明亮的、即便是不那麼可信的畫面(譬如,他曾暗示地震帶或許離伊斯坦布爾很遠,並不像之前預料的那樣)。而在宣布壞消息的時候,他也總是面帶微笑,用最柔和的聲音對我們講話。
那些沒有倒塌的宣禮塔,也幾乎都遭到了損壞。無法修葺的就用鐵鏈和起重機吊起,然後摧毀。我們在電視上看過太多的宣禮塔在緩緩倒塌,因此我和鄰居對它的倒塌方式非常了解。正如之前所說,下一次地震將來自博斯普魯斯和馬爾馬拉海,所以,鄰居和我開始通過對過去地震災害的分析,來計算這座宣禮塔會朝哪個方向倒下來。它正沖陽台上方的那部分,已經在8月的地震中傾斜彎曲了;更早之前,曾有一次閃電恰巧擊中宣禮塔頂部的新月和星體造型下的石塊,使它掉落在了清https://read•99csw.com真寺廣場上。
許多人睡覺時在床邊擺放著塑料外殼的大手電筒,這樣在地震斷電時,他們就可以在大火吞噬自己之前尋找生路。手電筒旁,還有哨笛、手機,以便引導救援隊在廢墟中找到他們,有些人甚至把哨笛掛在脖子上(有一次地震中,居然有人在脖子上掛著口琴)。另有一些人,隨身帶著房間鑰匙,以免在地震來臨時浪費時間尋找。有些人夜不閉戶,這樣可以毫無阻礙地從自己兩層或三層的公寓中逃出。甚至還有人在窗戶上系條長長的繩子,只要地震發生,他們就可以直接滑到自己的花園中。在頭幾個月里,有人被持續不斷的餘震折磨得心力交瘁,以至於在屋內也隨時戴著安全帽。又因為第一次大地震是夜裡突來的,所以人們更加渴望做好一切準備,甚至那些住在公寓高層,不管用多快速度也幾乎不可能順著樓梯逃生的人,他們在睡覺時也是全副穿戴。我甚至還聽說,有人擔心地震發生時自己會連褲子都來不及穿,所以他們上廁所或是洗澡時都匆忙不堪。有些夫妻被類似的焦慮困擾,連親熱的興趣也逐漸喪失。還有不少人搭建了避難篷,儲存食物、飲料、鐵鎚、照明設備等一切可以逃離城市火海的用品,幫助他們在沒有電力供應,道路、橋樑坍塌的情況下生存。上次地震后,還有人開始儲備大量現金。許多家庭認為,角落是不安全的,於是把床放置在遠離牆體、架子和衣櫃的地方。避難篷搭在一些關鍵的物品,如冰箱、烤箱的旁邊。這樣,理論上,人們就可以在天花板塌陷之時保護自身,這也是報紙上指導大家修建的「救生三角」。
很多人向我描述過他們的夢境,和我自己的夢極其類似。在夢裡,你盯著自己的床,在躺上去的一瞬間,內心忽然升起對地震的恐懼。就恰在此時,強烈無比的地震瞬間而至。你看到床前後搖動。隨著震動,你的小卧室、整個房屋、床,還有周圍所有的一切都離開了原地,在晃動中扭曲變形。慢慢地,你的目光移至屋外,如同電視中直升機俯拍的那樣,被夷為平地的城市廢墟觸目皆是。此時,你意識到這降臨的災難是多麼巨大。但儘管到處瀰漫著末日審判的氣氛,你仍然暗自竊喜——在夢中與你清醒時一樣,因為你知道能看到地震,就證明你還活著。還有那些責怪你考慮不周的父母、配偶,他們能責怪你,說明他們也還活著。這些夢,部分原因是出於恐懼和戰勝它的願望。或許正因為如此,很多人都回憶說,儘管感到恐怖,他們還是覺得自己罪孽已除,感覺就像剛做完宗教儀式。很多人因為恐懼而戰慄,他們在半夢半醒的黑暗中漂浮,總是覺得似乎在睡夢之中,就真的發生了一場地震。正是這種真實的恐懼,引發了如此的夢境。假如身邊無人可以喚醒,並向他問明情況,假如無法確定那究竟是夢還是真實,那麼第二天清晨,他們就會去讀有關餘震的最新報道。
而宣禮塔,遭遇更為慘烈。過去五百年間,曾有多次嚴重地震席捲城市,包括1509年爆發的被稱為「小審判日」的地震,以及1776年和1894年地震,它們摧毀的宣禮塔要遠遠多於坍塌的穹頂。最近兩次地震后,我和朋友就曾在電視、報紙上,甚至在對地震災區進行訪問時,看到無以計數的宣禮塔橫倒在地。多數情況下,它們都是砸在臨近建築物上。如學生宿舍樓,睏倦的守門人深夜時分在那裡玩著雙陸棋;居民屋,母親正起床喂哺嬰兒;或是(在第二次玻魯[Bolu]大地震里)曾有一家人正圍著電視,看討論另一次地震的晚間新聞,而一座宣禮塔就轟然倒塌,像切蛋糕的刀子一樣,將房屋劈成兩半。
曾有一段時間,我非常注意觀察居所和辦公室的周圍地帶,試圖確定它們腳下那片土地以https://read•99csw.com前的抗震能力怎樣。令我安心的是,我發現在1894年那場地震中,這地方只有少數幾棟建築坍塌。當我研究了所有倒塌房屋的記錄,讀到那些被倒塌屋頂砸死的人名,他們有的是希臘屠夫、送奶工人,有的是兵營中的奧斯曼士兵;當我知道,那些我在很多地方曾見到過的古市場、歷史建築物都是在毀壞后重修的,那時,我就被一陣哀傷所籠罩:生命短暫,人生和宣禮塔是如此的脆弱。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我聽說一個音樂行業的老朋友,曾路過在8月份被地震嚴重損壞的城鎮格爾居克,之後他就決定再也不回在伊斯坦布爾的家了。他住進自己認為建築結構更穩固的希爾頓酒店中。直到後來,他發現酒店也不夠安全,於是又開始在外面打發日子,通過手機處理所有事務,在街上跑來跑去,好像忙得不可開交。聽說他這樣匆忙地、馬不停蹄地跑來跑去的時候,嘴裏還總是喃喃自語:「為什麼我們不離開這座城市?為什麼我們不離開?」
「你知道,地震是不可預料的,是這個讓你感到恐懼。」她說著,揚起眉毛,「可同時,你必須活著,並且每時每刻都得覺得,此刻不會有地震發生,否則,你就什麼也做不了。這兩種矛盾的想法總在鬥爭。比方說,現在我們都知道,地震後站在陽台上是很危險的,可即便如此,我現在還是要站在陽台上。」她用一種老師的口吻說。然後,她小心地、慢慢打開門,走到了陽台上。我站在原地,她站在那裡,看著街對面的清真寺和後面博斯普魯斯的景緻。「站在這裏,」幾秒鐘后,隔著打開的門,她更加滔滔不絕地說,「我絕對不會相信,地震會恰巧就在這一刻來臨。因為如果這麼認為,我就會怕得絕不敢站在這裏。」又過了一會兒,她從陽台走回來,關上身後的門。「看,那就是我做的,」她說,帶著微弱的笑意,「走上陽台,身處那裡的時候,我就在心裏取得了戰勝地震的小小勝利。就是這些小小的勝利,使我們會戰勝即將到來的大地震。」
當然,還有一些教授堅持自己的預見,拒絕以好話安慰民眾,辛戈爾教授就是其中一位。他像冷漠無情的醫生一樣,這舉止激怒了每一個人。他用「美麗」一詞來描述那奪取三萬人生命的第一場地震。這些科學家不肯用溫柔的方式講述他們的預見。但人們之所以憎恨他們,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們用無可反駁的證據告訴我們,一場大地震即將到來。而他們說這話時,還帶著一種斥責、幾近殘忍的神態。這類惡魔教授的憤怒背後,不僅隱藏著這樣一個事實:上千萬人居住其中的危險建築,將會在地震中毀於一旦,但卻沒有人對這聊勝於無的科學預警給予任何關注。這種憤怒還表明,惡魔教授的觀點被國際新聞界引用了一千三百多次,卻沒有一個人曾認真聆聽。惟其如此,他的表現才像個憤怒的阿訇那樣,預言無神論者的懲罰會很快到來。
現在,在考慮到所有因素之後,我們確信,假使宣禮塔真的能夠在預料之中,依照我們用手和繩子丈量、比劃的方向倒下來的話,那它就不會砸到我們:我們這棟樓,可以眺望博斯普魯斯海峽,它離宣禮塔還真的很遠,遠在它的高度之外。「所以,宣禮塔是不會砸到我們的。」鄰居起身告別時說,「事實上,距離是那麼遠,倒像是我們這棟樓可能會砸到宣禮塔。」
對我來說,我深信,只有獲取更多知識,才會帶來內心的平靜。過去訪問地震災區的經驗,使我了解到,建築物坍塌一般主要有兩個原因:結構差,土質松。因此,我像有些人那樣,開始研究我的居室和辦公室所在樓房到底建在怎樣的土質上,房子又建得有多結實。我諮詢建築結構工程師,查找工程圖紙,和許多人交流意見。這些人如我一樣,備受焦慮和恐懼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