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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貝兒-3

幸運的貝兒-3

汽笛響起來了。小馬德生和普里木斯高聲喝彩,「小傢伙們」也在旁邊助興,只有太太在一邊擦眼淚,一邊揮著手帕。加布里爾先生只說了一個字:Vale!

十一

有好一會兒,他們坐著一聲不響。於是歌唱教師的手就滑到鍵盤上;他彈了一曲古老的民歌。他們誰也沒有把歌詞唱出來;可能他們都陷入深思中去了。
費利克斯坐在他的旁邊。他的談吐很幽默,同時也充滿了感情。吃完了飯以後,他把自己的雪茄煙拿出來敬客——這比商人的要好得多。「他能夠敬這樣的雪茄,」商人說,「因為他有一個有錢的父親!」貝兒不抽煙。這是一個很大的缺點,但這是很容易補救的。
接著她就談著她的甜蜜的孩子。他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他是和一個富裕的家庭住在一起。這家雇有兩個女佣人和一個男佣人。貝兒像這家的一個兒子,並且和望族的其他兩個孩子受到同等的待遇——其中有一位是教長的少爺。祖母原先住在驛站的旅館里;那裡的費用真是貴得可怕。後來加布里爾太太請她到她家裡去住。她去住了五天,這一家人真是安琪兒——太太尤其是如此。她請她吃混合酒,酒的味道非常好,但是很厲害。
「你是在走向偉大。你有誘惑力,因為你長得漂亮——這是你在我們家裡形成的。你像我一樣,非常自然——這更加強了你的誘惑力。你不能太敏感,也不能故意做作。切記不要像達格瑪爾皇后那樣敏感,她喜歡在禮拜天用緞帶來束住她的綢袖子,而她因此就感到良心不安。不應該只為這點事就大驚小怪呀!我從來不像路克勒細亞那樣難過!她為什麼要刺死自己呢?她是天真無邪的,這點她自己知道,全城的人也知道。對於這件不幸的事情,你雖然年輕,你也完全懂得!她尖聲大叫,接著就把匕首取出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我決不會做這種事情,你也決不會的,我們一向都是很自然的。人們應該在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如此。將來你從事藝術工作的時候,你也會繼續是這樣。當我在報上讀到關於你的消息的時候,我將會多麼高興啊!也許你將來會到我們的這個小城市裡來,作為羅蜜歐而登台吧。不過我將不會再是奶媽了,我只能坐在正廳的前排來觀賞你!」
馬德生送了他一張並不太壞的畫。這是他親手畫的;上面畫的是加布里爾先生吊在一個絞架上,手裡還拿著一根樺木條。標題是:「把一個偉大的演員引向知識之路的第一個導師。」教長的兒子普里木斯送了他一雙新拖鞋。這是牧師夫人親自縫的,但是尺寸太大,普里木斯在頭一年簡直沒有辦法穿。鞋底上有用墨水寫的這樣的題詞:「作為一個傷心的朋友的紀念。普里木斯。」
「不過這是莫扎特的半身像,而不是韋伯的半身像呀!」
「這樣說來,那麼一定就是他了!」
當然是愛米莉·佛蘭生小姐!
「你看他是一個多麼可愛的人!」她對貝兒說,「對我說來,他是一個最可愛的人!」
「我的丈夫認為這是發瘋,」太太說,「我沒有什麼意見。天老爺自然會有安排!」
「記得,那時你非常可愛!」祖母說,「一個人的變化是多麼大啊!」她說這句話並沒有任何惡意,而對方也不作如此想法。接著大家就一同吃茶和碎豬頭肉凍。
磨碎,磨碎整整一袋,
馬車在歌唱家的門口停下來。主人不在家。老傭人把門打開,領著貝兒到他房間里去。四周的牆上掛著許多作曲家的畫像;壁爐上放著一尊發光的白石膏半身像。
費利克斯不在家,因為他正在劍術教師那裡學習擊劍。
費利克斯現在是一個大學生。他打算進外交界工作。
「是的,當我在禮拜天裹上一身漂亮衣服的時候!」霍夫先生說。
「請原諒,先生!」傭人說,「這是老韋伯呀,他只不過給洗擦了一番罷了!因為他上了一層白粉,所以主人就認不出來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問。「你的苦惱在什麼地方,我可以不可以知道呢?」
回到家來,貝兒說他是多麼感謝這位商人,但是他卻不接受他的感謝。
霍夫太太在等待貝兒。現在他來了。
街上充滿了車子的隆隆聲;這是看戲的人散場以後回家。這兩個女人從窗子里朝下面望。有許多人在走過,並且在高聲地談話。他們都是從劇院中走出來的。他們所知道的情況,將會帶給這兩位住在商人的頂樓上的婦人以歡樂或者極大的悲哀。
「只要人不盼望得到它,它自然就會到來!善行所得到的報酬是像《猶太教法典》里所講到的棗子一樣,成熟得越遲,其味就越甜。」
「這和鳳凰的情形一樣,」霍夫夫人說,「我們又變得年輕起來了。這兒就是我的天國。別的什麼地方也引不起我的興趣!當然,跟媽媽和祖母在一起呆個把鐘頭是可以的!」九*九*藏*書
他常常和歌唱教師談到這件事情。每次談完以後,他們兩人就成為更親密的朋友。這個人的知識多豐富啊,簡直是像米麥爾的泉水似地取之不盡。貝兒靜靜地聽他講。他像小時候聽祖母講童話和故事那樣,現在也聚精會神地聽關於音樂的事情。他了解到森林和大海在講什麼東西,那些古冢在發出什麼聲音,每隻小鳥在用它的尖嘴唱出什麼歌,花兒在不聲不響地散發出什麼香氣。

十二

是誰表現得那麼天真無邪?
「佛蘭生小姐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著。」祖母說,「我從來也沒有想到,她會達到目的。不過去年霍夫太太忽然死了,因此她就成了那家的主婦!」
「不過這兩個老人——霍夫和佛蘭生小姐——怎麼忽然想起要結婚呢?」貝兒問。
「與女子交往是學得良好禮貌的要素。歌德。」
「我相信我祖先的上帝。他指引我的步子和我的智力。」
祖母坐在他身旁,在加布里爾先生的一個小房子里坐在他的床邊。他的高燒已經退了,他又恢復了健康和生命。
他接到加布里爾太太的一封信。報紙上關於他初次演出的讚美以及他將會作為一個藝術家所能獲得的成就,使得她欣喜若狂。她曾經和她的女兒們用混合酒來為他乾杯過。加布里爾先生也分享他的光榮。他相信,貝兒能把外國字的發音念得比大多數的人正確。藥劑師在城裡到處宣傳,說人們是在他的小劇場里第一次看到和欽慕貝兒的才能的,而這種才能現在終於在首都得到了大家的公認。「藥劑師的女兒一定會感到煩惱,」太太補充著說,「因為他現在有資格向男爵和伯爵的小姐求婚了。」藥劑師的女兒太急,答應得也太快:在一個月以前她已經和那位肥胖的市府參議訂婚了。他們的結婚預告已經發表出來;在這個月的二十號就要舉行婚禮了。
祖母聽到這樣的話,該是感到多麼快樂啊!這些話是她的生命,她絕對相信它們。在不知不覺中,他們一行到達了首都的車站。媽媽在那裡迎接她。
「我只有為貝兒才做這件事情!」她說,「我憑上帝的名義做這件事情;不然的話,我就要認為我是和那些巫婆騎著掃帚在仲夏夜裡飛走的!」
這兩個人看得出來,他和過去有些不同。歌唱教師也看得出來。
「好好地去睡覺吧!」霍夫先生說,「愛米莉,走吧!再見!再見!」
托上帝之福,一個月以後貝兒就可以完全恢復健康,回到京城裡來。
「像他出門的時候一樣,他還有一個和善的面孔呢!」媽媽說,「將來他登上舞台的時候,仍然會保留住這副面容!」
「切記不要對貝兒講這樣的話!」祖母說,「你不能像我那樣了解他!」
「我並不覺得難為情!」她說,「只要一個人是正大光明的,他做什麼事也不怕!」
「應該這樣唱才對!」他說,「而且可以唱得比這還好一點。現在我們把鋼琴蓋上吧,你應該休息了!」
愛米莉像純金一樣可愛!
貝兒仍然住在三百六十里以外的一個地方,但是他已經在幸福地想:他很快就會回到首都來,會看到劇院,會遇見那些親愛的老朋友——他現在懂得怎樣珍惜他們的友情。這種幸福感在他的身體里歌唱著,回蕩著;也在他的身體外面歌唱著,回蕩著。年輕的幸福時代,充滿了希望的時代,處處都是陽光。他的健康在一天一天地恢復,他的心情和神采也在恢復。但是,當他別離的日期迫近的時候,加布里爾太太卻感慨起來了。
「不是,不是這樣!」霍夫太太說,「大家——我居然親眼看見了!」
「如果他沒有寫一本叫做《浮士德》的書!」她說,「他要算是一個偉大的人,因為我讀不懂這本書!加布里爾也是這樣講的!」
有一天晚上,一個有名的交響樂團在一個公共大音樂廳里演奏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那支曲子以徐緩的調子奏出的「小溪景色」,通過一種奇異的力量,使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特別感動和興奮起來。它把他帶到一個充滿了生命的、清新的森林里去。那裡面有雲雀和夜鶯在歡唱,有杜鵑在唱歌。多麼美麗的自然,多麼新鮮的泉水啊!從這一刻鐘起,他認識到這是一種生動如畫的音樂——這裏面表現出自然的外貌,反映出人心的搏動。這在他靈魂中留下極深刻的印象。貝多芬和海頓成了他最喜愛的作曲家。
「這本書是誰寫的呢?」
教師回答說:「這本書在基督教中種下了不只一顆思想的種子。」
正在這時候,霍夫太太走進來了。「我們正談起您,」祖母說,「我們正在談論著您的耐心和您所得到的報償。」
這個小小的房間是非常清潔整齊的。那隻老熊——火爐——和藏著他木馬時代的一些秘密寶藏的那個櫥櫃仍然在原來的地方;牆上仍然掛著那三張熟識的人像:國王像,上帝像和用一張黑紙剪出的「爸爸」的側影。媽媽說,這跟爸爸的側像是一模一樣,如果紙的顏色是白的和紅的,那還要更像他,因為他的面色就是那樣。他是一個可愛的人!而貝兒簡直就是他的一個縮影。
她的「爐邊的角落」是一個天花板很低的起坐間。地板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一些適宜於一個訂書匠身份的畫像。這裡有古登堡和佛蘭克林的像,也有莎士比亞、塞萬提斯、莫里哀和兩個盲詩人——荷馬和奧仙——的像。頂下面掛著一張鑲在一個寬像架和玻璃里的用紙剪出的女舞蹈家的像,她穿著一身鑲有金箔的輕紗衣服,她的右腿蹺到天上,在她的下面寫著這樣一首詩:
他害了一場嚴重的病。那天晚上人們發現他在花園裡昏倒了,接著他就發起高燒來。醫生認為他再也好不了,他會死去。因此人們才寫了一封信,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的媽媽。她和祖母都急於想來看他,但是兩個人都分不開身。最後祖母就決定單獨乘火車來了。
這兩位老人就是這樣彼此開玩笑。
「他read.99csw•com一定變得很嬌,很秀氣了!」媽媽說,「他住在這個頂樓上一定會感到不舒服!我很高興,那位歌唱教師請他去住。不過——」於是媽媽就哭起來,「真是傷心,一個人窮到這種地步,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在自己家裡住下來!」
「上帝啊!」媽媽和祖母齊聲說,「貝兒的結果到底是怎樣的呢?」
這個老頭兒的頭腦有些呆笨,但是卻非常忠誠可靠。他把寫字檯的抽屜以及掛衣服的鉤子都指給他看,同時還答應他說,願意替他擦皮鞋。這時歌唱家回來了,熱烈地握著貝兒的手,表示歡迎。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你遺棄了我嗎?」他從他痛苦的靈魂深處這樣呼喊了一聲。
「猶太人?」貝兒說,「您是一個猶太人?」
「這就是整個的住所!」他說,「你住在這兒可以像在你自己家裡一樣。客廳里的鋼琴你可以隨便使用。明天我們要聽一聽,看你的聲音究竟變得怎樣。這位是我們宮殿的看守人——我們的管家!」於是他就對這位老頭兒點點頭。「一切東西都整理了一番。為了歡迎你的來臨,壁爐上的卡爾·馬利亞·韋伯又重新擦了一次白粉!他一直是骯髒得可怕。不過擺在那上面的並不是韋伯;那是莫扎特。他是從哪裡搬來的?」
「今天晚上我還得去看看媽媽和祖母!我已經答應過她們。」於是他就匆匆地走開了。
「天上的父,你是多麼仁慈、和善啊!」這兩個貧窮的女人說。他們談論著貝兒,一直談到深夜。在這個大城市所有的地方,人們都在談論著他,談著這位年輕美貌的傑出歌唱家。幸運的貝兒達到了這樣的成就。
「讓我哭一會兒吧!」霍夫太太說。她是非常激動,非常興奮。「我實在支持不了!啊,你們這些親愛的人,你們也支持不了!」這時眼淚像雨點似地滴下來了。
是誰舞得把所有的心迷惑?
歌唱教師的性格中充滿了那種南方的熱情。人們一看就知道,這個人能夠強烈地恨,也能夠強烈地愛——很幸運的是,后一種特點掌握了他。除此以外,他死去的父親還留給他一筆遺產;因此他的處境可以使他不需去找工作,除非那是他喜歡做、而且願意做的工作。事實上,他暗地裡做了許多值得稱道的好事,但是他卻不願意人家感謝他,或談論他所做的這些好事情。
於是媽媽和祖母就一同哭起來了。

十三

「你還不知道嗎?多麼奇怪,我們兩人到今天才談到這件事!」
「您沒有一個信仰嗎?」貝兒問。
商人為歌唱教師乾杯的時候,發表了一篇漂亮的演說,因為這塊「寶石」——這是一個有名的日報為貝兒取的名字——就是歌唱教師發現和雕琢出來的。
「不對,霍夫寶貝!那裡已經不再是天國了!貝兒,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生活情況很不好,而且弄得一團糟。關於這個家,我們不知怎樣說才好。我們不敢說『黑暗』這個詞,因為大女兒的未婚夫有黑人的血統。我們不敢說『駝背』,因為她有一個孩子的背是駝的。我們不敢說『經濟困難』,因為我的姐夫恰巧就是如此。我們不敢說曾經到林中去逛過,因為『林』字的聲音不好聽——一位姓『林』的傢伙曾經和她最年輕的女兒解除了婚約。我這個人就是不喜歡在拜訪人家的時候老是要閉著嘴,一句話也不敢講。假如我什麼話也不敢講,那我倒不如閉門不出,待在我爐邊的角落裡。假如這不是大家所謂的『罪過』的話,我倒要請求上帝讓我們活下去——那個爐邊的角落能保持多久就活多久,因為在這裏我們的內心可以得到平安。這兒就是我的天國,而這天國是我的霍夫給我的。」
最後樓梯上有了腳步聲。霍夫太太走進來了,後面跟著的是她的丈夫。她抱著媽媽和祖母的脖子,但是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她在哭,在嗚咽。
首都的塔頂現出來了,建築物也露面了。火車開進了車站。媽媽和祖母在等著接他。此外還有一個人:即原姓佛蘭生的霍夫太太。她現在全身裝訂得整整齊齊,是宮廷「訂書匠」霍夫的夫人。她不管是境況壞還是境況好,從來不忘記她的朋友。她像媽媽和祖母一樣,非吻他一下不可。
他們告別了這個頂樓和住在這上面的兩位幸福的人。這兩個人並不孤獨。不一會兒門就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貝兒——他原先是答應第二天下午來的。他知道兩個老人的心裏是多麼記掛他,她們是多麼不明了他演出的結果。因此當他和歌唱教師乘著馬車在門口經過的時候,便在外面停了一下。他看到樓上還有亮光,所以他覺得他非進去看一下不可。
在頭一天,貝兒並不需要演唱什麼東西。不過當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來到客廳里的時候,他看見了鋼琴和在那上麵攤開的《約瑟夫》。於是他就唱起《我的第十四夜》來;他的聲音像鈴鐺一樣地響亮。它裏面有某種天真和誠懇的氣質,但同時又充滿了力量和豐|滿。歌唱家一聽到,眼睛就濕潤了。
早晨出版的日報把這位不平常的新藝術家大張旗鼓地渲染了一番。批評家則保留他們的權利,等到第二天再發表意見。
貝兒並沒有感到什麼恐懼,他只是渴望這個不平常的一晚的到來。相反,歌唱教師倒是有些緊張起來。貝兒的媽媽沒有膽量到劇院里去,她會因為替她親愛的兒子擔心而倒下來。祖母的身體不舒服,醫生說她得待在家裡。不過她們忠誠的朋友霍夫太太答應在當天晚上就把經過情形告訴她們。即使她在呼吸最後一口氣,她必須、而且一定要到劇院里去的。
「我不能夠呀!一個人從這個宗教換到那個宗教,不是會對他所背棄的那個宗教犯罪,就是會對他新加入的那個宗教犯罪。一個真正有良心的人要想避免這一著是不可能的。」
回家的旅程是歡樂和愉快的。祖母衷心地感謝我們的上帝:貝兒沒有先於她死去!車廂里有兩個可愛的旅伴和她同行:藥劑師和他的女兒。他們談論著貝兒,可愛的貝兒,好像他們是一家人似的。藥劑師說,他將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演員。他的聲音現在也恢復了;這樣的一個歌喉是一件無價之寶。
貝兒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恰巧是這個月的二十號。他覺得好像他的心被刺了九_九_藏_書一下。他這時才認識到,當他的靈魂在搖擺不定的時候,她曾經在他的思想中起過穩定的作用。在這個世界上,他愛她勝過愛任何人。他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他把信在手裡捏成一團。自從他從媽媽和祖母那兒聽到關於爸爸在戰場上犧牲了的那個消息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心中感到極大的悲哀。他覺得一切幸福都完了,他的未來是空洞和悲哀的。他年輕的面孔上不再發射出光彩;他心裏的陽光也滅了。
「如果說我做了一點什麼事情,」他說,「那是因為我能夠做、而且也做得到的緣故。這是我的義務!」他的老傭人——也就是他開玩笑時所謂的「我們的宮殿看守人」——在發表他關於這家的主人的意見時,總是降低自己的聲音,說:「我知道,他每年每日在送些什麼東西給別人,在替別人做些什麼事情。但同時我卻又半點兒也不知道。國王應該頒發一枚勳章掛在他胸口上才對!但是他卻不願意佩戴這類東西。據我對他的了解,如果有人因為他作了些好事而表揚他,他一定會氣得不可開交的!不管這是一種什麼信仰,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快樂得多。他簡直像《聖經》上寫的一個快樂的人!」說到這裏,這個老頭兒還特別加重語氣,好像貝兒還有什麼懷疑似的。
他們有許多話要談,有許多事情要講。他們將要吃碎豬頭肉凍,同時霍夫太太也答應今晚要來看他們。
這一晚是多麼長啊!那三四個鐘頭簡直是像無窮盡的歲月。祖母唱了一首聖詩,同時和媽媽一同祈禱善良的上帝,讓小小的貝兒今晚也成為一個幸運的貝兒。鍾上的指針走得真慢。
「是的,」霍夫太太說,「這沒有在年輕的時候實現。不過只要一個人的身體好,就永遠是年輕的。這是我的霍夫講的話——他有一種最可愛的想法。他說,我們是一部好的舊作品,裝訂成一冊書,而且在背面上還燙金呢。有了我的霍夫和我那個爐邊的角落,我感到真幸福。那個火爐是瓷磚砌的:晚間生起火來,第二天整天還是溫暖的。這真是舒服極了!這簡直是像在那個芭蕾舞《細爾茜之島》的場景里一樣。你們還記得我演細爾茜嗎?」
這時他的雙頰紅起來,眼淚也流出來了。他把他所感到的悲愁和損失全講出來了。
加布里爾先生送給了他一本法文字典。這是他學習的時候經常用的一本書,加布里爾先生還在書邊的空白處親筆增補了許多新的東西。太太送給他玫瑰花和心形草,玫瑰花會萎謝;但是心形草只要放在乾燥的地方而不受潮,就可以保持一冬。她引了歌德的一句話作為題詞: Umgang mit Frauenist das Element guter sitten。她把它譯成這樣一句話:
「是的,是天才!」霍夫太太說,「這是我的評語!上帝祝福你,霍夫,因為這句話是由你的嘴講出來的,你們善良的人啊!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一個人能夠把一齣戲同時演和唱得這樣好!而我是親身經歷過全部舞台歷史的人啦!」她又哭了起來。媽媽和祖母在大笑,同時眼淚像珠子似地從她們的臉上滾下來。
這是霍夫所寫的詩。他會寫出可愛的詩句,特別是滑稽的詩句。這張像是他在和第一個太太結婚以前就已經剪好、粘上和縫上的。多少年來它一直躺在抽屜里,現在卻裝飾著這塊「詩人的畫廊」——也就是霍夫太太的小房間:她所謂的「我的爐邊的角落」。貝兒和霍夫兩人的相互介紹就是在此地舉行的。
「愛米莉,不要太激動了呀!」霍夫先生說,「貝兒征服了!勝利了!觀眾鼓掌是那樣熱烈,幾乎整個房子都要被震倒了。我的雙手現在還有這種感覺。從正廳一直到頂樓都是一片暴風雨般的掌聲。皇族的全家人都在鼓掌。這的確可以說是戲劇史上的一個劃時代的日子。這不僅僅是本事,簡直可以說是天才!」
「還有你的姐姐!」霍夫先生說。
「誰告訴你,他就是你所謂的恩人呢?」歌唱家問。
我們的年輕朋友是在健康和愉快中成長,沒有困苦,也沒有憂愁。生活是豐富的,美好的;前途充滿了幸福。他對人類的信心從來沒有受到過挫折。他有孩子的靈魂和成人的毅力,大家都用溫柔的眼光和友善的態度來對待他。日子一久,他和歌唱教師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更誠懇,更忠心。他們兩人就像是哥哥和弟弟一樣。弟弟擁有一顆年輕的心所具備的熱忱和溫暖。這一點哥哥很了解,而且也用同樣的感情來回報他。
加布里爾先生全家一直把貝兒送到車站。「我不能叫人說沒有『惜別』就讓你離開了!」太太說,接著她就當場在車站上吻了他一下。

十

「現在他得回去休息一下!」他說。於是這次夜深的拜會就結束了。
每星期有一個四重奏。耳朵、靈魂和思想都充滿了貝多芬和莫扎特的音樂詩。貝兒的確有好久不曾聽到過優美的音樂了。他覺得好像有烈火一般的吻透過了他的脊椎骨,一直滲進他所有的神經里去。他的眼睛濕潤了。在這裏的每一次音樂會,對於他說來,簡直就像是一個歡樂的晚會,給他印象之深要勝過劇院所演的任何歌劇,因為劇院里老是有些東西在攪亂人的注意力或者顯示出缺點。有時有些個別的詞句聽起來不太對頭,但是在唱腔上被掩飾過去了,連一個中國人甚至格陵蘭人都聽得出來。有時音樂的效果被戲劇性的動作降低了,有時豐|滿的聲音被八音盒的響聲削弱了,或者拖出一條假聲的尾巴來。舞台布景和服飾也使人起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但在四重九-九-藏-書奏中這一切缺點都沒有了。音樂詩開出燦爛的花朵。音樂廳四周的牆上懸著華貴的織綿。他是在大師們創造出來的音樂的世界里。
「為了這火車,我們要讚美上帝!」祖母說,「為了我能夠安安穩穩地坐上它,我們也要讚美上帝!我們也要感謝這兩位可愛的人!」於是她就握了藥劑師和他的女兒的手。「鐵路真是一件美好的發明——當然是在你坐到站了以後。這時你算是在上帝的手裡了!」
商人特地為貝兒和歌唱教師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晚宴。這表示一種關切,表示他和他的妻子對於這個年輕人的注意,因為這個年輕人是在他們的屋子裡出生的,而且還是和他們的兒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
在別離的這一個星期里,太太忙著洗衣服和燙衣服,為的是好叫貝兒能夠穿一身乾淨的衣服回家,像他來的時候一樣。她在他的那顆琥珀心上穿了一根又新又結實的線,這是她希望得到的一件唯一作為「紀念」的東西,但是她沒有得到。
第二天上午,貝兒到商人家裡去拜訪。太太接待他,握了他的手,同時叫他在她身邊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來。在和她談話的時候,他對她表示衷心的感謝,因為他知道,商人就是那位匿名的恩人。不過這件秘密太太還不知道。「那正是他的本色!」她說;「這不值得一談!」
「他們考慮這件事已經有好多年了!」媽媽說,「你當然知道,他已經結過婚。據說他干這樁事是為了要刺|激佛蘭生小姐一下,因為她在得意的時候曾經瞧不起他。他的太太很有錢,但是老得夠瞧,而且還得拄著一對拐杖走路,雖然她的心情老是那麼高興。她老是死不了;他只好耐心地等待。如果說他是像故事中所講的那個人物,每個禮拜天把這位老太婆放在陽光里坐著,好讓我們的上帝看到她而記得起把她接走,那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奇。」
他在念這兩句的時候,她就在他的下巴底下呵一下癢。
「一個人可能在家裡穿著便衣的時候是一個偉大的演員,」一位好心的朋友說,「可能在陽光下顯得很了不起,但在腳燈前,在滿滿一屋子的觀眾面前卻可能一無可取。只有時間能夠證明。」
媽媽和祖母也不知道這件事。她們從來也沒有想到這件事;她們只知道,歌唱教師是一個正派和了不起的人。貝兒完全靠了上帝的指引才無意中碰到這個人。除了上帝以外,他所得到的幸運,就不得不歸功於這個人了。現在媽媽卻說出了一個秘密,而這個秘密是因為她答應絕對不告訴任何人才由商人的太太告訴她的。但這個諾言她保持了不過幾天工夫!歌唱教師無論如何不希望有人把這件秘密泄露出來:貝兒住在加布里爾先生家裡的膳宿費和學費完全是由他付出來的。自從他那天晚上在商人家裡聽到貝兒唱出芭蕾舞劇《參孫》以後,他就成了他一個真正的朋友和恩人——但這件事卻一直是絕對保守秘密的。
媽媽和祖母幾乎可以說找不到機會和貝兒講一句話,但是她們望著他,同時她們的眼裡射出幸福之光。他得坐上一輛馬車開到新的家去——那位歌唱家的住所。她們笑,但同時他們也哭起來。
他感覺到,同時也充分認識到,歌唱教師是一個喜歡做好事的真正基督徒——一個可以作為大家模範的人。但是這個人卻從來不到教堂里去。有一次貝兒談到他下一個禮拜天要同媽媽和祖母去領「上帝的聖餐」,同時問起歌唱教師是否也做過同樣的事情。他所得到的回答是:沒有!他似乎覺得,這個人還有別的話要說。事實上,他的確有一件事情想告訴貝兒,但是他卻一句話也沒有講。
「大家把他噓下台了嗎?」媽媽大聲地問。
「我熱烈地愛她!」他說,「這件事只有現在我才明白過來,但已經晚了!」
於是牆動起來了,空氣熱得像火紅的烤爐。他的聲音又恢復了。
「我知道。但是我不會讓你從我身上得知這件事的真相的。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天早晨在家中練習歌唱一個鐘頭。」
「不管他變得多麼文雅,他必須有東西吃,有東西喝。只要我的這雙手還能夠工作,我決不能讓他挨餓。霍夫太太說過,他每星期可以在她家吃兩次午飯,因為她現在的境況很好。她過過快樂的日子,也嘗過困難的滋味。她親口告訴過我,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一個包廂里,這位老芭蕾舞|女演員在這裡有一個固定的座位,這時候,她感到非常不舒服。因為她整天只喝過一點水,吃過一個香菜子小麵包。她餓得要病了,要昏倒下來了。『快拿水來!快拿水來!』大家都喊。『請給我一點奶油軟糕吧!』她要求著,『請給我一點奶油軟糕吧!』她所需要的是一點富有營養的食物,而不是水。現在她不僅有食物儲藏室,而且還有擺滿了菜的餐桌!」
在貝兒看來,這並不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
「您不願意嗎?」
當貝兒談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商人很生氣。「你完全弄錯了!」他說。他打斷了話題,接著就走開了。
村鎮和車站在旁邊飛過去了。這些地方的人是不是也像貝兒一樣快樂呢?他在想這個問題,他在讚美自己的幸運。他想起了那個看不見的金蘋果——當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祖母在自己手裡看到的那個金蘋果。他想起了他在水溝里獲得的那件幸運的東西,特別是他重新獲得的聲音和他最近求得的知識。他現在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內心裡唱著愉快之歌。他費了很大的氣力控制住自己,沒有讓自己在車廂里高聲地唱出來。
「現在我要把我的霍夫介紹給你!」她說,「我還要把我爐邊的那個角落介紹給你。當我在跳《細爾茜》和《天上的玫瑰花精》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種日子。的確,現在很少有人想到那個芭蕾舞和小巧的佛蘭生了。『月亮里的Sictransit Gloria,』——當我的霍夫談到我的光榮時代的時候,他就幽默地引用這句拉丁文。這個人非常喜歡開玩笑,但他的心地是很好的!」
他所讀到的故事很像他親身所經歷過的他自己生活中的一章。嚓亮的音樂和他的心情完全相稱。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以後,第一次綵排才開始。歌唱教師覺得,他沒有急於登台的必要;但是最後這一天到來了。他不僅是一個歌唱家,而且還是一個https://read.99csw.com演員。他把整個心靈都投進這個角色中去了。合唱隊和樂隊第一次對他鼓起瘋狂的掌聲。人們期待著第一次預演帶來極大的成功。
「他成了一個多麼可愛的人啊!」祖母說。
落日的晚霞照在他兒時的屋子上,牆上的玻璃片反射出光來,這簡直像一座用鑽石砌的宮殿。媽媽和祖母坐在頂樓上等他——這需要爬好長一段樓梯才能達到,但是他一步跳三級,不一會就來到了門口。許多親吻和擁抱在等待著他。
有一天晚上,他高聲地念著報上的一段消息:關於兩個有名有姓的真人的善行。這使他談起作好事所能獲得的報償。
「這首詩是他即席吟出來的!這真值得印刷出來!」
每天上午的音樂課,對於老師和學生來說,簡直是一樁極大的愉快。每一支小調都是用表情以及新鮮和天真的心情唱出來的;舒伯特的《流浪者》唱得特別動聽。調子唱得對,詞句也唱得對。它們融成一片,它們恰如其分地互相輝映。不可否認,貝兒是一個戲劇性的歌唱家。他的技術在進步——每一個月,每一個星期,每一天都在進步。
「我親生的、甜蜜的小夥子!」她說,「我們的上帝不會離開你,他不會離開任何人——甚至於罪大惡極的人。上帝是永遠值得讚美和尊崇的!」
「《猶太教法典》,」貝兒問,「這是一本什麼書呢?」
「可憐的、悲哀的朋友!我非常了解你!在我面前痛哭一場吧。然後你可以相信,世界上無論出了什麼事情,其目的總是為了我們的好。你能越早做到這一點就越好。你這樣的滋味我也曾經嘗到過,而且現在還在嘗。像你一樣,我也曾經愛過一個女子。她是既聰明,又美麗,又迷人。她打算成為我的妻子,我可以供給她好的生活條件,她也非常愛我。但是在結婚以前我必須答應她一個條件:她的父母有這個要求,她自己也有這個要求:我必須成為一個基督徒——!」
這隻有那位石膏師可以證明——不過他從石膏師那裡得知,韋伯已經跌成了碎片;因此他就送了一尊莫扎特的像給他。但這跟放在壁爐上有什麼分別呢?
「我的媽媽和祖母講的!」貝兒回答說。
「是古代的許多智者——各個國家信仰各種不同宗教的智者寫的。在這裏面,像在所羅門的《箴言集》裏面一樣,寥寥幾個字就把智慧保存下來了。真可說是真理的核心!在這裏人們讀到,世界上所有的人許多世紀以來就一直是一樣的。像『你的朋友有一個朋友,你的朋友的朋友也有一個朋友,你說話應該謹慎些!』這樣的話,裏面都寫著。這類的智慧是在任何時代都適用的。像『誰也跳不過自己的影子』,這樣的話,這裏面也寫著。還有:『在荊棘上走的時候,切記要穿上鞋!』你應該讀讀這本書。你在這裏面看到的文化的跡印,要比在地層里看到的清楚得多。對於像我這樣一個猶太人說來,它要算是我的祖先的一筆遺產。」
「妙極了!好極了!美極了!一切都好!」他們歡呼著,同時把媽媽和祖母吻了一下。歌唱教師滿面笑容,連連點頭,和她們握手。
「霍夫不能和我一道來!」她說,「他得待在家裡為皇上的私人圖書館裝訂一部全集。你很幸運,但我也並不差。我有我的霍夫、一個爐邊的角落和一張安樂椅。每星期我請你到我家裡來吃兩次飯。你將可以看到我的家庭生活。那是一部完整的芭蕾舞!」
「現在貝兒開始了!」她們說,「現在他演完了一半!現在他快要結束了!」媽媽和祖母彼此呆望著,再也講不出一句話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媽媽和祖母說,「他在舞台上工作得太緊張了!」
「舊的愛情是不會生鏽的!」霍夫先生說,「舊的房子一起火就會燒得精光!」
這時祖母就站在他的身邊。她把他抱在懷裡,吻他的前額,吻他的嘴。
「這是老韋伯呀!」傭人說,「我親自把他送到石膏師那兒去,今天早晨才把他取回來的!」
「您也知道吧?」貝兒說。
「你連什麼都不裹也是可愛的!」她說,於是她微微低下頭來,因為她忽然察覺到,在她這樣的年紀,講這樣的話未免有點幼稚。
「我們必須成為朋友!」費利克斯說,「你現在是京城裡的紅人!所有的年輕姑娘們——也包括年老的——都對你傾倒。你在什麼事情上都是一個幸運的人。我羡慕你,特別是因為你可以混在年輕的女子中間隨便進齣劇院的大門!」
「她的嘴裏有一個金子的磨碎機!」他說。
一年過去了。貝兒開始練習表演一個角色。他選擇了「約瑟夫」,但是他後來又改換為歌劇《白衣姑娘》中的喬治·布朗。他很快就把歌詞和音樂都學會了。這部歌劇是取材於瓦爾特·司各特的一部長篇小說。從這部小說中,他了解了那個年輕、活潑的軍官的全貌。這位軍官回到故鄉的山裡來,看到了他祖先的莊園卻認不出來。一支古老的歌喚醒了他兒時的回憶。接著幸運就降臨到他的身上:他得到了莊園和一位新嫁娘。
「而且還值得裝訂成書呢!」他說。
「而他的心裏則充滿了金子的顆粒!」她說。
她把她的《聖詩集》拿出來——就是那本在許多禮拜日她和貝兒一同念過的《聖詩集》。她的聲音是多麼響亮啊!所有的妖女們都低下了頭——的確,她們也需要休息一下了!貝兒和祖母一道唱,像從前每個禮拜日一樣。他的聲音立刻就變得非常有力,同時又是多麼柔和!這個宮殿的牆開始移動,它們化成了雲朵和煙霧。祖母和他一起從高地上走出來,走到高高的草叢中去。螢火蟲在這裏面閃亮著,月兒在射出光輝。不過他的腳是很疲乏了;不能再移動了;他在草地上倒下來。這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最柔軟的床。他好好地休息了一陣子,然後在聖詩歌中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