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奪走了我的羅寧。」
「他又有什麼是不曾做過的?他向塞拉摩施加的恐怖是絕對無法被饒恕的!他們全都死了……死得那麼慘。我只是憑藉著好運氣,才能活到現在。」
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傷害我。你選擇了一個被死者作為家園的地方。生者在這裏並不受歡迎。」隨後她又補充說,「除非是心存邪惡的生者。」
溫蕾薩認真地搖著頭。「不,他們不會。我甚至得到了吉安娜女士的贊同。」
溫蕾薩屬於聯盟。她有一個人類丈夫,她還為他生了孩子。這裏曾經是她的家,但她已經不屬於這裏。而她現在所說的一切與聯盟公開宣稱要堅守的那些法律完全背道而馳——當然,聯盟裏面也有不少惡棍、殺人犯和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溫蕾薩一次又一次聽到遠處傳來無意識的呻|吟和嘆息。當那些亡靈遊盪到溫蕾薩的家中,溫蕾薩就將它們消滅——儘管這個家已經化作廢墟。潮濕而冰冷的迷霧黏附在她的皮膚上。她開始急躁地來回踱步,懷疑這一切只不過是希爾瓦娜斯殘忍的玩笑。
「你錯了。她想要加爾魯什死,而且是在宣判以前。她曾經說過,那樣就會省掉我們許多麻煩。有這種想法的並不止她一個。空軍上將凱瑟琳·羅傑斯也是一個。她痛恨部落,更恨加爾魯什。」
「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習慣了作為『女妖之王』?『黑暗女王』?」希爾瓦娜斯的語氣中充滿了誇張的意味,「這總比腐爛成泥土要好些。至少現在,我還能左右這個世界上發生的各種事情。」
我是……我也不是,希爾瓦娜斯心中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口。
「我不能否認你的猜測。而你嘗試聯繫我是很勇敢的行為。特別是就像你說的一樣,你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人。」勇敢,也有一點莽撞。如果有人發現了那條項鏈,溫蕾薩必將身負叛徒的烙印。
那些幽靈四處飄蕩。它們是既無目的也無意義的死者,與充滿生命目標的生者截然相反。而這些死靈中間還能看到幾個戴著兜帽,穿紅色和黑色長袍的身影。溫蕾薩知道他們是誰——戴索姆教派的信徒。這是阿爾薩斯入侵之後興起的一種邪教。他們正在利用九九藏書風行者之塔實現某種殘暴穢惡的目的。
「等一下,也許你的謀略很讓人興奮,但先別急著籌劃。」希爾瓦娜斯說道,「我並沒有說我會參与其中。」
不,和希爾瓦娜斯完全不同。她和她的臣民都有著獨立意志,是能夠自主思考的智慧種族。他們可以選擇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應該殺死誰,不應該殺死誰。正因為如此,溫蕾薩才會回到她的故鄉——一個她從沒有想過還會回來的地方。
隨著向目的地逐漸靠近,溫蕾薩的嘴唇越發開始扭曲變形。這座高塔——她的家族的高塔,已經成為行屍走肉和幽影惡靈的肆虐之地。
「我想要告訴你,我們並非孤軍作戰。」溫蕾薩說道,「還有其他人也抱著和我們相同的想法。他們不會阻止我們,甚至有可能幫助我們……殺死加爾魯什。」
「你希望得到一種無法被偵測出來的毒藥——一種至今還未被製造出來的毒藥。」
聽到這裏,希爾瓦娜斯大笑起來。「下手?妹妹,你有沒有看到對他的守衛是多麼嚴密?就算是技藝最高超的刺客也不可能突破那座監獄。」
「我們能夠對這個世界造成的影響要比我們所希望的更小。」溫蕾薩說道。她撿起一塊石頭,把它扔進大海。石塊立刻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但你已經不是我敬愛的姐姐了。」
溫蕾薩打了個哆嗦。「我……我很抱歉。我還以為……你已經習慣了……呃……」
「只剩下我們了。」溫蕾薩彷彿能夠讀懂姐姐的心思。希爾瓦娜斯微微一笑。作為四姐弟中間的兩個,她們一直都有一種讓兩人與老大奧蕾莉亞和老幺利萊斯區分開來的羈絆。
希爾瓦娜斯搖了搖頭。她的一頭秀髮在活著的時候是近似於銀色的淡金色,現在卻變成了幾乎和她的妹妹一樣的銀白色。她們是風行者家族中的月亮。奧蕾莉亞就總是打趣地稱她們為月女士和小月亮。而奧蕾莉亞和利萊斯——有著燦爛的金色頭髮的長姊和幼弟——則是家族中的太陽。奧蕾莉亞……
她感到眼睛十分乾澀,羅寧的死訊對她造成的痛苦至今都未能平復。而這種痛苦所帶來的持續壓力正在讓她的知覺漸漸遲鈍。她讓https://read.99csw.com角鷹獸轉向西方,同時禁不住開始好奇,希爾瓦娜斯見到她返迴風行者之塔的時候,會不會感到高興。
女妖。
「我們需要有人滲透進廚房,或者把葯從食物源頭就加進去。」溫蕾薩繼續說道,「或者還可以說服某個負責為他準備飯食的人。我們……」
「你覺得是為什麼,妹妹?」
又有兩名施法不夠迅速的侍僧成為劍下之鬼。他們一個被猛衝而至的溫蕾薩砍斷了脖子,另一個緊接著被砍開了胸口。當這名侍僧鮮血噴涌地倒在地上的時候,溫蕾薩又一劍狠狠地戳穿了他的肚子。
毒。怪不得溫蕾薩會想到她的姐姐。
「的確不可能,」溫蕾薩表示同意,「一名刺客是做不到的。但就算是囚犯,也必定要吃飯,不是嗎?」
扭曲的死亡之痕穿過曾經美麗的大地。這條鼻涕蟲一樣蜿蜒伸展的道路是千百個亡靈生物踏出來的。沒有人知道這條死亡地帶是否還能恢復。它一直穿透了已經名不副實的塔奎林,分隔了月亮聖殿和太陽聖殿,又穿入永歌森林和銀月城,把那座有著無數神奇故事和頌歌的城市一分為二。即使在半空中,她依然能夠看到巫妖王留下的各種痕迹。死人還在這裏遊盪,還在殺戮。
「真難以相信,你竟然會問我這樣的問題!」
「什麼?你剛剛說這很完美!」
溫蕾薩屏住呼吸,把長劍從屍體上拔|出|來,雙眼向四周搜尋敵人——無論生者還是死者。她並不擔心自己會被認出來。現在已經幾乎沒有正常的活人會到這個地方來了。就算是有勇敢無畏的血精靈來到這片廢土,她的兜帽披風也足以掩飾自己的身份。而任何見到她的侍僧都不可能活著回去向主人報告。
希爾瓦娜斯在沉默中思考著。「我們可以等等看,天神是否會首先為我們做好這件事。」
希爾瓦娜斯皺起眉頭。「你在說謊,妹妹。吉安娜·普羅德摩爾也許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天真的和平主義者,但她不可能贊同任何刺殺行動。她也許在衷心期盼加爾魯什的死亡,但她絕不會親手去取那個獸人的性命。」
原來如此。一切都能解釋了。
溫蕾薩發出一陣沒有言辭的尖叫。自從read.99csw.com戰勝加爾魯什以來,所有在她胸中燃燒,卻又無處宣洩的怒火盡數被傾注在這些邪教徒的身上。她拉開彎弓,射出一支又一支利箭。第一支箭射中了一名侍僧的眼睛。不等那些怪物明白髮生了什麼,第二箭和第三箭又分別刺穿了其他兩個人的喉嚨。第四個目標滿面驚駭地望向溫蕾薩,同時伸出痙攣的手,去抓身邊的武器。但他很快也死了。不等角鷹獸降落,溫蕾薩已經一躍而下,開始攻擊那些墮落遊俠。光芒閃爍的長劍切開幽靈的身軀,讓它們徹底湮滅,得到永久的平靜。但這不是出於憐憫,只是因為憤怒。一陣女妖的號叫開始撕扯溫蕾薩的身體,讓她禁不住戰慄不已。但只是在轉瞬之間,那個幽靈的恐怖號叫就永遠地平靜了下來。高等精靈發出了屬於她自己的恐怖尖號,凄厲而語無倫次的吼叫中清晰地表達出了令人心碎的憤怒與痛苦。
「這很像是外交辭令。」希爾瓦娜斯說道。
希爾瓦娜斯覺得這個地方充滿了幽靈——不僅僅是那些四處遊盪的幽靈,還有那些曾在這裏生活的,她的家人。
「她不必知道更多詳情。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需要知道這些。」
「妹妹,有許多人都對這次審判滿腹怨言,但沒有人會真正採取行動。你所說的那些盟友如果嗅到一絲危險的氣味,感覺到他們的生命或者名譽不再安全,就立刻會憑空消失。」
「我想要自己判斷你在這件事上承受了多麼深的痛苦。這不一樣。」
他們在利用我的家。
溫蕾薩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你的確是想傷害我。你想要看到我受苦。」
「但你和我都同意一件事。」溫蕾薩轉過身,她的面孔漲得通紅,眼睛里閃耀著犀利的光芒,「加爾魯什·地獄咆哮必須死。而且你似乎也像我一樣,不相信天神能夠做出和我們相同的結論,否則你就不會來這裏了。」
「哦,的確是。我以前曾經被一個暴君控制過,」希爾瓦娜斯說道,「而我背叛了那個一手把我製造出來的人。阿爾薩斯將我復活,為的是繼續折磨我。但他完蛋了,我卻還在這裏。我也背叛了加爾魯什,我很願意讓他死掉。」黑暗女王攤開雙手,展示出自己的身體。與她還九_九_藏_書有呼吸的時候相比,儘管她的皮膚已經變成藍灰色,碰觸起來格外冰冷,但她還是那樣強大,並且擁有了另外一種異樣的美麗。「總之,我是被遺忘者。任何人都能理解我殺他的理由。那麼,你的理由又是什麼,小妹妹?」
「我……嗯,還沒有。」
「我記得她來自南海鎮。」希爾瓦娜斯說,「我懷疑,她並不願意與被遺忘者的女妖之王合作。」
「我冒了險。這應該是值得的。希望它值得。」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希爾瓦娜斯以為她的妹妹會拒絕回答。風行者姐妹畢竟都是意志力極強的人。溫蕾薩苗條的身體就像她的弓弦一樣強韌。但現在,這副身軀卻彷彿因為無法承受巨大的壓力而開始顫抖。希爾瓦娜斯以死者特有的耐心等待著——這是阿爾薩斯不知不覺間送給她的另一份禮物。她感覺到,妹妹心中無比的暴怒就要噴發出來了。
「你這樣做,肯定不僅僅是為了得到我的同情,讓我承認加爾魯什·地獄咆哮是一個多麼可憎的怪物。」希爾瓦娜斯將雙臂抱在胸前,「你一定有了行動計劃。」
「是的,而且我要求得到你的答案。」希爾瓦娜斯的聲音格外冰冷,「加爾魯什做了什麼,讓你決定必要置他于死地?」
希爾瓦娜斯走上前,擁抱了自己的妹妹。溫蕾薩如同即將溺死之人,緊緊抓住了她。
溫蕾薩點點頭。
「小心些,妹妹。」希爾瓦娜斯一邊說,一邊放下武器,「我可不認為你想要殺死面前的這個女妖。」
對面的那名弓箭手身穿黑色皮衣。正是她射斷了溫蕾薩即將射出的箭。她掀起兜帽,一雙眼睛里放射出的紅光刺透了迷霧,黑色的雙唇扭曲成冰冷的笑容。
「完美,」希爾瓦娜斯說道,「的確,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個。」
希爾瓦娜斯沒有看到火焰,反而看到了水——淚水充滿了溫蕾薩的眼睛,沿著她的面頰滴滴滾落。溫蕾薩開口的時候,甚至沒有想到將淚水拭去。
再次見到風行者之塔,讓溫蕾薩的心中又生出一陣苦澀。突然而且銳利的痛苦感覺成為她憤怒之火新的燃料。她的家鄉不是被獸人摧毀的,但獸人從她身邊奪走了太多東西——先是她的弟弟利萊斯,然後是羅寧——她最溫暖的光。實際上九*九*藏*書,獸人早在阿爾薩斯之前就已經渴望著要徹底摧毀奎爾薩拉斯了。
「獸人一直都是我們的敵人,加爾魯什更是在世的獸人中最可憎的一個。他們的歷史中只有怪物和魔鬼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希爾瓦娜斯,他們奪走了我們的小弟!你很清楚,奧蕾莉亞如果能夠親手制裁加爾魯什,一定會不遺餘力,拚死而戰。她一定會希望我們這樣做的。」
「不。如果他們真的決定採用仁慈的手段……」溫蕾薩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向地上啐了一口,「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們必須在審判結束之前行動。至少現在我們雙方都能對他下手。」
她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後傳來的一點細微聲音,便手舉弓箭,猛轉過身。羽箭還沒有離開弓弦,箭桿已經開裂。弓弦發出「砰」的一聲空響。
希爾瓦娜斯咬住了嘴唇。「我同意你的說法,但這依舊不是你的理由。」
希爾瓦娜斯挑起一道眉弓,並開始計算殺死溫蕾薩需要多長時間。
幽魂之地——這是這裏現在的名字。曾幾何時,這裡是風行者家族的家園。在此之前,溫蕾薩只回過這裏一次。當時哈杜倫·明翼邀請她一同對抗他們共同的古老敵人阿曼尼。那時,這個地方就讓溫蕾薩從內心深處感到一陣陣噁心。而現在,這種感覺再一次襲來。當溫蕾薩的角鷹獸飛過薩拉斯小徑的時候,她就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腸子在抽搐,握住韁繩的手掌心滲出了汗水。
死人,但並沒有真的死掉,就像我的姐姐。
溫蕾薩停住腳步,眺望北海。「先是利萊斯被獸人殺害。然後是奧蕾莉亞在外域失蹤。為什麼你要選擇這個地方,希爾瓦娜斯?」
希爾瓦娜斯哼了一聲。「傷害你?傲慢的孩子!」她發出毫無愉悅之感的笑聲,「難道你沒有注意到,是誰聚集在你的周圍,哭泣著,尖叫著,想要回它們的生命?那些是我的遊俠!我就死在這裏!」
溫蕾薩微微一笑。這還是她記憶中希爾瓦娜斯的面孔,還是她小時候就熟悉的那雙隨時會迸發出暢快笑聲的嘴唇。但希爾瓦娜斯表情中閃過的一絲殘忍是溫蕾薩從沒有在姐姐的臉上見到過的。
她們一同走過灰色的沙地。浪濤的聲音要比死者的嘆息與哀號更容易接受,但也好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