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章

第九章

她眯了眯眼睛,視線掠過了奧莉薇亞。「當然。我……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在廚房。」
她盯著那個飛餌。「就是送到辦公室里來的嗎?」
他還是強硬地把她的手拿開,輕柔地幫她系好絲巾,調整到可以完美遮住傷疤的角度。
柯爾盯著一幅自己一張被擴印了的戶外雜誌往期的封面照,它被裝裱好掛在圖書室最顯眼的地方——壁爐上方。他走向書架,奧莉薇亞說的沒錯:他的父親有自己每一本書。他拿起一個放在架子上展示的相框,裏面是簡的全家福。
柯爾的嘴角彎起一抹笑容,「我就是麥克唐納先生啊。」
那個孩子猛地轉過身,推門出去了。門上掛著的迎客鈴叮叮噹噹響了起來,房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了。她跺著腳走下草坪,原本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艾斯這時站了起來,搖著尾巴湊近她。托莉彎下腰摸了摸它的頭。
他再次按下通話按鈕。「奧莉薇亞?是你嗎?」
他有一種衝動,想衝下去告訴那個男人和他的女兒,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會永遠不變的,他們只有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把每一刻都當做是珍寶。他們永遠不該被自大和自我放縱蒙蔽了雙眼,而不再感激和守護那些曾經離他們這麼近的事物和人。
「讓我來吧。」
一陣寒意從她的腳底蔓延至全身。這串腳印的大小和昨天出現在樹林邊的一模一樣。她的視線望向了圍欄上的那個缺口,所有的腳印和車轍最終都通向了森林深處。那種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又來了,她咽了咽口水。
「奧莉薇亞?為什麼?」
屋檐下接著走出來的是奧莉薇亞和步步緊跟著她的艾斯。她費力地拖著一卷線走向卡車,工具帶在屁股後面隨著步伐一顛一顛的。她栗色的頭髮被風吹起,在陽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金黃的落葉在她身後紛紛揚揚。柯爾看到她把一卷鋼絲扔到後車廂時小聲地咒罵了一句。
無線電里傳來電流的聲。
邁倫搖著輪椅湊近自己的兒子,眼睛盯著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漸漸抓緊了。「我已經在一個小時之前打電話叫我的財產律師諾頓·皮克特起草了一份新的遺囑,然後請他寫完就儘快帶一份來給我簽字。老柵欄牧場將會交由奧莉薇亞·韋斯特託管,她想在這裏生活多久都可以——直到她離開這間牧場,或者是去世為止,這間牧場和這裏的一切都是她的,她可以隨意處置這個地方。不管是你和簡,還是克萊頓和其他貪得無厭的小人,都別想動這裏的一針一線。沒錯,我知道福布斯一直在打這個地方的主意,我也知道你和簡打算把這間牧場賣給他。」
「你還和你父親約了見面。」她直直地盯著他,彷彿是害怕他問起她脖子上的傷疤,怕他把那些她知道一定會縈繞在他腦中的疑問和想法說出口。於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邁倫咕噥著說:「那你又要去哪裡呢?你沒有其他的朋友,除了一個垂死的老頭子,一個把自己的家庭搞得支離破碎的易怒的蠢貨。」
「我們可以現在就預約今天的晚餐嗎?」
「我不想喝,我都說了我沒事。」她的眼中已經失去了光彩,看起來脆弱不堪。這又激起了他胸中的保護欲。
柯爾嗤之以鼻。「這可是簡沒有想到的。她可是十分確信你是搔首弄姿或者是用了什麼花言巧語,想悄悄影響我們病重的父親,偷偷打他財產的主意呢。」
「不用。」
「你沒事吧?」
點滴模糊的記憶,像是用指甲在玻璃窗上輕輕敲打一樣,嗒,嗒,嗒,正在努力鑽入腦海中。
「我很抱歉,」波頓靜靜地說,「她半年前失去了母親,然後她——」他遲疑了一下繼續道,「我們兩個都很難接受這個事實。我們還需要一段時間調整,問題是……」他清了清嗓子。「今年的感恩節在家可不好過。我覺得一些郊野的空氣,野性的大自然,還有釣魚,這樣一起製造一些新的回憶可能會有所幫助。」柯爾說話時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就好像還在對她做評估一樣。「雖然現在才做出改變有些晚了,但是我還是得為今後做打算。」
「我他媽看起來能有什麼事?趕快去把奧莉薇亞找來。」
「我想是冰箱里的鹿肉把她嚇到了,」詹森說。「我當時正在用滑輪把它推進廚房,不小心撞到她了。」
他的思緒飄向了泰,想到了曾經他搭著繼子的肩膀一起走在路上的時光,彼時泰應該比這個女孩還小一點。柯爾的太陽穴傳來一陣刺痛,他撐住窗沿,做了幾個深呼吸。究竟怎樣才能給他第二次機會,讓他能和泰一起拿著魚竿,有說有笑地走向這個湖邊。
「什麼不可能?有什麼不對的嗎,奧莉薇亞?」
「伯肯黑德凶殺案——懷特湖殺手重返江湖?」
「你看起來很像他。」她突然說。
「謝謝。」他把她給他的紙片全都收了起來。
「我們辦公室里有一個雙向的無線電,另一個接收器就在她的車上,用四號頻道就能聯繫到她。告訴她我要見她,現在就去。」
他撥開她傷口邊的一縷頭髮。「和我說說吧。」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已經死了……
「這真是條震驚的新聞,」他先開口。「把內臟都挖出來什麼的。他們不應該把這樣的消息直接放出來的,小孩子也不應該看到這九-九-藏-書個。」
「這……是從哪裡來的?」她出口的聲音變成了沙啞的氣聲。
他嘴角的輕蔑不見了,在沉默中靜靜打量著她。
她操作完,把發票遞迴給他。
她直起身時悄悄往房間里看了一眼,出門前簡短地和柯爾對視了一會兒。
「等一下,我把你叫來是為了讓你們兩個人都知道,我要把這家牧場交給奧莉薇亞託管。」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最終在小木屋前的一個小土丘上接收到了幾格信號。
她耳中的轟鳴聲變得尖銳刺耳,汗水順著額頭流下。
「托莉?」
奧莉薇亞的話又浮現在他腦中。
阿黛爾面色慘白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托著一個裝得滿滿的托盤。「額,對不起,我……那個……我把您剛才要的茶和三明治拿上來了,麥克唐納先生。」
有什麼東西從紙頁中滑落,掉在了她的腳邊。一個小小的塑料拉鏈袋。她彎下腰把它撿起來。
剛才新聞里的話浮現在柯爾的腦海中。
為什麼她的世界這麼快又翻天覆地了?
「好的,麥克唐納先生。」
「了解了。」他猶豫了一下又說,「剛才電視上報道的新聞可真是殘忍。」
奧莉薇亞把無線電隨手扔在座位上,盯著眼前圍欄上的巨大缺口發獃,她都已經戴好手套準備開始修補了。雖然她也有些害怕獨自來做這件事,但為了戰勝自己的恐懼,她還是堅持要一個人來。這也是為了和柯爾劃清界限,他已經介入了自己太多的空間了。
「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阿黛爾。」
「還有一件事。這裏的手機信號時好時壞,受天氣影響還會很不穩定。但是你的小木屋前的草坪上有一片區域是肯定可以收到信號塔的信號的。」
「這裡有一份今晚的菜單。」她從玻璃櫃下抽出另一張卡片。「只是家常便飯,不過客人們會一起坐在幾張桌子邊,也是一個認識其他人的好機會。還有這個是牧場的地圖,你們的小木屋在這裏。」她用記號筆在地圖上畫了個X的記號。「七葉樹小屋。我們還可以提供小船,碼頭在這裏。」她又在地圖上標註出碼頭的位置。「救生衣在沙灘上舢板棚里可以找到,就在眺望台的旁邊。」
她的耳中一陣蜂鳴。
「看著我,奧莉薇亞,」他輕輕地說。「回過神來。來,再喝點果汁。」
「你不應該這麼做的。我告訴過你不要打電話給他。」邁倫朝他的兒子偏了偏頭。
奧莉薇亞咽了一下口水,一種奇怪的感覺從皮膚上滑過。
「早上好。」她用清脆的聲音道,那位客人轉過身來。
窗外正在走過草坪的是剛才那位在客廳里的客人。那個男人想摟住自己的女兒,但是卻被甩開了。他們一起爬上卡車,消失在了樹林間。
他們一起走向他們連著露營車的卡車,看起來並肩而行,卻又那樣疏遠。這個女孩的頭髮又黑又直,長度幾乎到了腰部,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著藍黑色的光澤。
「我可以去給他們登記。」他說。
「我的意思是,你長得很像你爸爸。他的辦公室里有他年輕時候的老照片,看起來和你現在一模一樣。我敢說你老了以後也會像他現在這樣的。」
「你怎麼了,托莉?」波頓把卡車停在他們的小木屋前問道。木屋前的門廊上有一塊牌子寫著「七葉樹小屋」。
「不要,」她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求你了……別碰我。」
「我父親指名說要見你。」
新聞里報道的凶殺案雖然殘忍至極,但是和他一點也沒有關係,也和她的過去毫不相干。他已經死了,不會回來了。
柯爾的視線猛地看向了自己的父親,眉毛驚訝地揚起。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聽到父親承認自己在這個破碎的家庭中承擔的過錯。
從那時起,他的外表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的體重開始狂掉,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瘦削了,他也是從那時開始留起了標誌性的八字鬍和一頭整齊修剪過的黑髮。
他撥出了馬克·雅其馬的電話,想知道他們有沒有更多有關伯肯黑德凶殺案的消息,但是電話卻直接被轉接到了語音信箱。他把電話裝回口袋,走進小木屋。房子裏面看起來整潔而舒適,透著濃濃的質樸氣息。托莉把自己關在了其中一個卧室里。他點燃鐵質的爐子,然後站起來敲了敲她的房門。
他聽到她在那頭輕聲咒罵了一句然後說,「告訴他我十分鐘之內趕到。」
奧莉薇亞身後的房門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響動,她轉過身去看。
「我不得不提醒你下周一或者周二可能會有降雪,如果雪勢太大的話道路可能會被封閉幾天。」
她似乎感覺到柯爾在遠遠地看著她。
「我要出去轉轉,好嗎?看一看這附近都有什麼。」
「這都已經發生了,邁倫。」她冷靜地說。「我很抱歉——這確實是我的錯。但是我知道事情如果沒有收尾,沒有機會說出抱歉的話會變成什麼樣,所以我覺得……」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緒中,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我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你們也應該做出一點努力。畢竟這個牧場還需要繼續經營下去。」她轉身準備離開。
「不管怎樣,你覺得什麼才是屬於他們的?這片土地?還是這個家?他們早就拋棄了這裏,只是想用這裏再發一筆橫財罷了。但是你呢?你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我知道你愛這個read.99csw•com地方,我也知道你有能力承擔起這個責任。你能讓格蕾絲的夢想變成現實,讓這個地方變成全年開放的旅遊勝地。」
她腦袋裡的血液似乎全部被一瞬間抽走了,喉嚨深處升起噁心的感覺。
他臉上真切的傷痛,還有身上不加掩飾的悲傷擊中了她。奧莉薇亞悄悄瞟了一眼窗外那個黑頭髮的女孩,托莉已經放棄了艾斯,正在百無聊賴的用腳尖踢著石子。艾斯站在玻璃門外眼巴巴地望著想進來,奧莉薇亞走過去給它開門,它歡快地沖向了自己的小窩。
「現在嗎?」
絕望的心情籠罩了波頓。
「如果能試一下就好了。我們——我和我女兒——想知道你們還有沒有空閑的小木屋能給我們住一個周末。我們一開始確實是先到營區那邊去的,但是覺得還是應該來問問你們有沒有空的小木屋。」
之前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那個深色頭髮的女孩突然從角落裡放明信片的架子後面冒了出來,看起來鬱鬱寡歡地縮著肩膀,沉默地注視著奧利維亞。
柯爾頓時緊張了起來,但還是努力保持著自己冷漠的態度。「她已經去工作了。」
「這個今天早上被送到辦公室的時候就是這樣夾在報紙裏面的,」柯爾站在他父親的身後說。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撐在輪椅後面。「是我剛剛把它拿上樓的。」
……我敢說你老了以後也會像他現在這樣的……
「像誰?」柯爾問。
「這不可能。」她輕聲呢喃。
柯爾皺了皺眉頭,把袋子拿起來仔細看。這不是用來釣鱒魚的飛餌——太大了,倒更像是用來釣冬天的硬頭鱒或者是大型的大馬哈魚的。
無處不在的,那段黑暗的回憶——還有他的聲音——時刻縈繞在她的腦海中。
「我們這裏從來沒有人來送報紙。」
壁爐里的柴火燒得正旺,爆出嗶剝的響聲,圖書室里掛著的吊鐘滴滴答答的聲音似乎也被無限放大了。一扇百葉窗被漸起的微風吹動,有節奏的輕輕搖擺著。
沒有指導手冊教他怎麼幫助自己突然增重、冒出痘痘的女兒,也沒有哪一份清單能讓他一步一步對照著來幫她消除心中的怒火和愧疚。他有試過帶她去看專家,但是托莉叫那位醫生大傻瓜,而且後來說什麼都不肯再去了。
時間有時會改變一個人很多,但是在有些人身上卻好像完全不會留下印記。
最終她還是咒罵著拉開車門,把艾斯趕到一邊,然後爬上了車。她把手套脫掉,臉深深埋在雙手間。她曾一度感覺自己在這個地方是安全的,以為自己終於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櫃檯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個麋鹿頭標本,塞滿了填充物的頭上有一副巨大的鹿角,那對詭異的玻璃眼珠似乎無論何時都在盯著奧莉薇亞工作。如果她有辦法的話,肯定早就把這個玩意兒丟掉了。曾經在她被綁架之前,她是不在意這種東西的——這一類動物死屍製成的標本。但是現在她不殺生,會把捕到的動物當時就放掉,只有在捕魚或者是捕獵作食物的時候才會留下它們。
他驚訝地看著她,疑惑一點點爬滿心底。她迅速地抓起自己的絲巾,把它重新圍到了脖子上。
「這他媽才不是他的土地,」邁倫打斷了她。「他那麼多年前就離開了這個地方,不能就這樣在我一隻腳已經踏進棺材的時候輕描淡寫地回來。」
「蓋奇·波頓,」他說著走上前來和她握手,她注意到他手上戴著金色的結婚戒指,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他的手掌很沉穩,從握手中也能感覺到臂膀傳來的力量。這個人周身散發著一種親和安穩的氛圍,她幾乎是立即就喜歡上了他。
柯爾看到輪椅上的父親的時候就像是腹部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整個人都被疾病拖垮了,曾經健康的古銅色皮膚變得灰白黯淡,但是在他濃密的眉毛下,那雙眼睛依然凌厲而熾熱。
松林間驀地揚起一陣微風,落葉輕飄飄地掠過草地飛向遠方。他突然打了一個冷戰。就要有什麼事發生了,他能控制住這一切嗎?他能保證所有人的安全嗎?
波頓揮了揮手。「這是托莉。」
奧莉薇亞盯著他,柯爾一言不發。
她移開了視線,很明顯是努力在整理自己的情緒。她清了清嗓子,伸展了一下肩膀,然後才轉回來直視他的眼睛。她又回歸了對自己的控制。
邁倫被水嗆得直咳嗽,吞下了藥片后又重重地咳了幾聲。他捏緊了扶手,腦袋偏向一邊,緊閉著雙眼等藥效發作。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臉色也有所好轉,柯爾的肩膀這才放鬆下來。奧莉薇亞獃獃地看著這邊,腦子完全不能處理現在的狀況。她咽了下口水,機械地走回吧台邊,從地上撿起了那份報紙。
她不想承認他身上確實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她想說服自己可以控制住這種感情,但是內心本能的同情和仁慈卻是她無法抑制的。這種感覺讓她感覺自己又一次成為了薩拉·貝克,那個被強|奸的受害者,一個怪人。
「你看到了是誰把它放在那裡的嗎?」
「放到這兒來吧。」邁倫指著旁邊的吧台厲聲道。
他回了她一個微笑,深藍的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這位客人身材魁梧,看起來十分健壯,但是漸禿的頭頂卻暴露出他可能快六十歲了九-九-藏-書。他有著寬厚的肩膀和斗大的拳頭,大腿和伐木工人一樣壯碩。牛仔褲和簡單的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休閑粗羊毛夾克,渾身上下散發出孔武有力的氣息。
「就放在櫃檯上。」
「我的辭呈明天會交到你的桌子上,」奧莉薇亞道。「我不想捲入你們的家庭糾紛,你這是在逼我走。」
「麥克唐納先生。」
「大多數都是我自己設計的。這些飛餌尤其適合這片湖,或者是附近的河流。」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是啊,可不是嗎。你有信用卡嗎?我需要用來預訂房間。」
「托莉有多大了?」
他也在這裏的某個地方嗎?
他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她整個身體一震,憤怒地瞪著他。
還有,為了薩拉。
她胸中的怒火幾乎噴薄而出。「我他媽才不管你或者你姐姐是怎麼想我的,柯爾·麥克唐納。」她把臉轉向邁倫。「至於你……我絕對不會從你或者是你孩子的手中搶走這個牧場,這完全是你的一廂情願。」
「好了。」他微微一笑。
「簽和沒簽沒什麼兩樣了,」他說。「皮克特應該今天晚上就可以把文件送過來,他知道現在時間的緊迫性。」
他把拉鏈袋夾回了第六頁中間,然後把那一摞寫著她的名字的報紙理好,準備帶上樓去交給她。
「我不知道。無論是誰,反正肯定是在你離開和我下去找無線電之間的這段時間里把它放在那的。」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上了。
奧莉薇亞推開圖書室的門,工具帶還掛在後腰沒有取下來——她沒打算在這呆太久,下定決心只想聽聽邁倫要說什麼,然後就回去繼續修圍欄。她太陽穴上的傷口在創口貼下一跳一跳地痛。
但是就在他剛抬起手腕的時候,圖書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他的父親搖著輪椅進到了房間。
門背後傳來模糊的應答聲。
「你真是個混蛋。你這是在引誘我激怒你父親,你本來不是這樣的人的。」
「我們要兩間卧室的吧,」他仔細看了收費展示卡片后說。「住一整個周末,還有下周一晚上。」
他按下無線電的按鈕說:「奧莉薇亞,這裡是柯爾呼叫奧莉薇亞。」在等待的時間里他繼續研究著那個飛餌,它看起來不像是一般飛餌會有的設計。
「事情還沒成定局,你剛才自己也說了只是讓皮克特起草了文件,但是你還沒有簽字不是嗎。」
「這是搞什麼?」她急躁的聲音從無線電的那頭傳來。
「你說的『託管』是什麼意思?」柯爾終於開口了。
柯爾大致瀏覽了一下這篇報道,文章的中間部分有一個引子,指向第六頁的一篇評論性文章。柯爾翻到第六頁,裏面夾著一個透明的塑料拉鏈袋,裏面裝著一個色彩鮮艷的青綠色飛餌,上面還有三顆紅色的珠子。
她猛地轉過身去,挺直了脊背走向辦公室,靴子在木地板上發出踢踏聲。柯爾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求你了,讓我一個人待著吧,謝謝。」她說著試圖用顫抖的手指把絲巾系好,但是手抖得連結都打不好。
柯爾的下巴收緊了。雖然還坐在椅子上,他的姿勢也已經變得充滿攻擊性,但還是抑制住了自己反駁的衝動。
回答他的依舊是一片寂靜。
他嘴邊的笑容凝固了。
「謝謝。」她的眼中又重新閃出鬥志。「我剛剛只是突然感覺有點暈,可能是身體最近出了點小問題吧。現在我該去接待辦公室里的客人了。」她重新站了起來,在椅背上稍稍撐了一會兒。
但此時她已經無法思考了。她腦中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感覺自己已經慢慢離開了現實。他的父親費力地舉起兩根手指,柯爾倒出兩片藥片在手掌上,把它們喂進老父親的嘴裏,然後又把水杯湊到了他的嘴邊。
她在褲子上擦了擦汗濕的手心。創后應激反應PTSD又出現了。它就像是盤踞在她腦袋裡不斷吐息出噩夢般的回憶的一頭巨龍,每一次呼吸都能喚起另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像多米諾骨牌一般蔓延開來。
她打開門,行屍走肉一般的走了出去。
她手忙腳亂地走過來,把吧台上的一摞報紙挪開,然後放下了托盤。所有人都在等著女管家出去,圖書室里的緊張氣氛異樣的安靜,托盤裡杯盤碰撞的聲音顯得愈發刺耳。
「葯,該死的!快啊!」
如果柯爾只能說出他父親的一個特質的話,那一定是自尊心,換句話來說,就是那種無論什麼都要自己去承擔的男子氣概,一種深植在血脈中的無法承認自己錯誤,或者說抱歉的倔強。
空氣有一秒鐘的凝滯。他掏出錢包,摸出自己的信用卡。「那就順便把房費也先付了吧。」
「真是夠了,姑娘,我的腦子沒問題,我現在比這一年來的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昨晚已經認真的想了一九_九_藏_書個晚上,事情就這麼定了。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的。」
她很快跑回去把藥瓶遞給了柯爾。
柯爾把水倒進杯子里。
「我做了一個決定,」他一進門就生硬地說。他搖著輪椅靠近壁爐,然後轉過來看著他。「奧莉薇亞也需要來聽一聽這個決定,去把她叫來。」
邁倫看著柯爾說,「還有,既然你終於在我翹辮子之前終於不遠萬里地回來了一趟,那麼就由你來打電話給簡,確保她知道這件事吧。」
他抬起眼睛,和她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好像心有靈犀一般。「沒關係,我們就訂到下周一晚上,實在不行只有見機行事了。」
「我回來之前不要亂跑。如果你餓了的話,吃的東西都在野營車裡。」
現在他又想讓她回旅館去。跳吧,就這樣。麥克唐納家的男人又發令了。
「應該吃多少?」柯爾急躁地打開了瓶蓋問道,眼睛里全是血絲。
「這裏確實是——」
「不管怎麼說,簡肯定是嗅到了什麼蛛絲馬跡,所以最近才會有這麼大的動作。」
他自嘲地笑了。「我不需要同情,只要給我一間小木屋就行了。」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邁倫需要見見他的孩子們,尤其是你……我相信他需要彌補那些發生在你們之間無論是什麼的過去,他得讓自己的內心得到救贖。」她咽了一下口水。「能夠有機會說抱歉,我覺得這樣對他來說可能會更好,可能對你們兩個人都好……」
不,你很好。你做的是正確的,就算是為了托莉。
「是什麼事這麼要緊?」她問邁倫。
「沒錯,就現在。再見不到你他都要心臟病發作了。他想讓我們兩個一起去書房聽他宣布希么事情。」就像是幼稚的小學生被叫到老師辦公室一樣。
奧莉薇亞走進辦公室,那位客人背對著她,正在研究玻璃櫃檯下出售的魚餌。辦公室櫃檯后牆上的角落裡有一幅框好的照片,照片里是老柵欄牧場以前的一些客人,其中的大多數都是他們的常客。他們的手上都拎著銀色的野生鱒魚,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進門的這面牆上還有幾扇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下面的草坪和遠處的湖面。
邁倫大喘著氣,整個人在輪椅上折成了兩截,就好像有人在他腹部重重地打了一拳。他的臉都扭曲了,憋成了深紫色,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用手用力敲著輪椅的扶手,拚命想要發出聲音。
「這些飛餌真不錯。」他沖櫃檯點了點頭。「是誰綁的?」
「快把他的葯拿來!」柯爾大吼道,一個箭步衝上去拿起邁倫手邊的水壺。「就在吧台上,快拿來。」
或許他自己其實才是一顆定時炸彈?他心中的恐懼更深了。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恐懼——來源於他的大腦是否足夠正常和清醒,是否能夠認清現實,而不再失控。
內拉正坐在廚房的大桌子上畫畫,此時搖了搖頭,然後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
門剛一關上,奧莉薇亞就說:「你現在思維不清楚,邁倫。你吃了太多的藥物,這件事——」
「是啊,她還是個尤其敏感的孩子,聰明、有創造力,但是內向的不得了。她一般不是那麼容易交到朋友,曾經她最親密的夥伴就是她媽媽。她是在用攻擊這個世界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傷痛,所以我很抱歉她剛才那麼做。」他頓了頓,「我妻子和我以前會一起釣魚,我……」他尷尬的用寬厚的手掌撓了撓頭,目光有些閃爍。「對不起,我……這些沒必要告訴你的。」
「我不會讓事情就這樣的,該死!」她大叫道,雙頰激動地染上了紅暈。「我不會接受的,我才不想要這間牧場,我不會從你手裡奪走它的。」
柯爾在辦公室的櫃檯上的一個大盒子里找到了那部雙向無線電,旁邊還放著一份今天的地方報紙,頭版頭條就是伯肯黑德謀殺案。報紙的最上方用大寫字母清晰地寫著奧莉薇亞·韋斯特的名字和牧場的地址。
……我們所有人都有這種對鮮血的渴望的,薩拉。這種從追逐中產生的原始的顫慄,還有你殺死獵物的時候那種噴薄而出的快|感……
「謝謝你。」他瞥了一眼女管家。「能請你讓我們單獨呆一會兒嗎?」
他的思緒再一次轉向了薩拉——奧莉薇亞。波頓之前一直擔心她會認出自己,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是多慮了。他從來沒有直接介入過她的案子。當時這個案子的領頭人是從薩里郡位於英格蘭東南部。直接委派下來的,成立了一個聯邦專責小組,然後全權接手了這個案子。但是懷特湖畢竟還是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他又是那裡的頭,所以還是私下接觸到了案件的許多細節。他見證了薩巴斯蒂安·喬治審問的全過程,針對薩拉的調查大多數也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進行的。
「我只是猜它是送報紙的人送來的,上面寫著你的名字和牧場的地址。」
柯爾走進廚房,向詹森和他的女兒內拉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詢問了有關奧莉薇亞昨天恐慌發作的事情。
「十一歲,不過她更喜歡說自己是『快要十二歲了』。」
「嘿,托莉。」奧利維亞擠出笑容。「路上一定很累吧。」
她的名字用粗體字印在標題的上方。她的目光移到了指向專欄的引子,然後翻到了第六頁。
她僵住九_九_藏_書了,慢慢轉回身來。「你說什麼?」
「我不喜歡她。」
「這不是我的事,邁倫。你這是在傷害你的兒子,而他這麼說都是為了回擊你。這隻是兩個同樣頑固的大男子主義者在固守著以前的戰線,可是卻根本看不明白,這條戰線什麼也不是。」
她用力拉開車門跳了下去,氣洶洶地穿過草坪,肩膀聳起來,眉毛也生氣地豎著,就像一條固執地逆流而上的小魚。她重重地踏上木頭台階,又在繞了房子一圈的門廊上用力跺了跺腳。她的體重在過去的幾個月里長了不少,皮膚也變差了。
她機械地轉過身,手裡緊緊攥著報紙和那個袋子,像殭屍一樣僵硬地把一隻腳伸到另一隻腳前面,像一個醉漢想努力地使自己看起來還清醒著。
它……完全看不出來人形了。最一開始他們還以為那是一頭被某個獵人剝了皮的鹿,但是其實那是一個女人,脖子被吊著……
她的臉頰有點發燙。柯爾只到老柵欄牧場來了幾個小時,卻發現了她這麼多從來沒有人知道或者見過的事情。他在她背上留下的觸感像電流一般流過了她的身體,她咬緊牙齒,羞於承認自己其實並不討厭,甚至還有點留戀這種被人撐住背後的感覺。
袋子里是一個很大的飛餌,用青綠色的勘測用膠帶纏起來,上面還有三顆光滑的紅色珠子,帶有倒刺的鉤子上一圈圈全息線正在閃閃發光。
從一個孩子嘴裏說出來的話,很有可能發生的。他想著放下了相框,走到窗前。
「邁倫,他想見你。」
她是要去自己修那處圍欄了。他看了看表,想知道在他父親來之前還有沒有時間可以下去幫她。
邁倫窩在爐火邊的輪椅上,柯爾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起來愁眉不展。父親和兒子,一個站在過去,一個代表著現在,眼前的這種意象突然就擊中了她。
他走下卡車,沿著小木屋前的草地慢慢走過去,眺望遠處綠松石色的琥珀和白雪皚皚的山峰,這裏的空氣清爽乾淨到好像可以喝下去一樣。
他打開門,沖她點頭示意。奧莉薇亞看著他走到草坪上去找自己的女兒,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但是她卻甩開了。
「你又為什麼喜歡她?」她突然瞪著他大聲說。「我能看出來你喜歡她,那媽媽呢?」
難怪這個女人會有這麼強的警惕心。從她手腕上的傷疤來看,她很有可能嘗試過自殺,而她脖子上的傷痕也昭示著什麼可怕的事情——這也許就是她一直以來都在隱藏的事情。她對別人身體上的接近和觸碰有本能的抗拒。
她沖柯爾投去一個絕望的目光,「說點什麼啊,這可是你應得的遺產,你的土地。」
「這個年紀失去了母親一定很不好受,恰好剛要進入青春期。」
奧莉薇亞沖向吧台抓起藥瓶,不小心把報紙碰到了地上,報紙的標題赤|裸裸地出現在她眼前。
「請節哀順變。」
「她當時確實有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所以她也有可能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昏倒了。」詹森突然轉向自己的女兒。「我忘記問你了,內拉,奧莉昨天來的時候說她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籃子藍莓放在她門口的台階上——是你送過去給她的嗎?」
奧莉薇亞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很抱歉,剛才讓你見笑了。我是奧莉薇亞·韋斯特,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她哽咽了,眼中隱隱出現淚光,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緊了。
「當然沒問題。我會把你加到名單里的。我們的主廚詹森說今晚的菜單上會有鹿肉呢。」
「是啊,」柯爾在一旁靜靜地說。「全都是為了母親,永遠都是。」
奧莉薇亞把他的名字輸入電腦,然後開始向他介紹旅館的晚餐供應制度。
沒有回應。
……那是一個女人,脖子被吊在一個巨大的鐵鉤上。她的眼睛已經被挖掉了……
上帝啊,他自己都需要一位能幫助自己的專家——他對美樂蒂的思念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邁倫又一字一句地重複了剛才的話。「就是無論奧莉薇亞想在這裏住多久,只要她在這裏,這間牧場就由她經營。除非她去世或者是自願離開。在這之後這裏可以歸你和簡所有,如果你能比她活得更久的話。」
阿黛爾彎下腰在柯爾的耳邊悄悄說:「詹森,我們的廚子,他說昨天奧莉薇亞在廚房也有過類似的恐慌發作。」
「我們來看看有哪些空著的小木屋吧。」她很快轉移了話題,不習慣直面一個看起來這麼強壯的男人內心赤|裸裸的感情。「我們有兩個卧室的房型,還有一間卧室和一個客廳里的簡易床的房型。」她走到櫃檯后給他看收費卡。「所有種類的房型都會有一個燒木柴的爐子和一間小廚房,還有丙烷加熱的熱水,但是沒有電,也沒有電話線。我們會提供木柴,就堆在儲物倉里。」
「什麼?」
「奧莉薇亞,」柯爾平靜地說。「隨他去吧。我們之間的間隙遠比這份遺囑來得更深。這是我和我父親之間的事,也是二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的因果。他這是在懲罰我害死了我的母親和弟弟。」
她的下巴都驚掉了。「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嗎?」
她繞回車后,把鐵絲放回後車廂,然後快步走向了河邊。她看到黑色土地上的車轍上面有一串新鮮的黑色腳印時愣住了,這串腳印在她和柯爾一起來的時候都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