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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他把它們遞迴給她,她從他的手裡接過報紙和飛餌,嘴唇一陣乾燥。
相信。
邁倫眯起眼睛,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還有那個袋子——她手上拿的小袋子里裝的是什麼?」
「站住,別動。」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他媽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把你的喉嚨撕碎。」
旅館的正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柯爾衝下去追她。
地方報的記者只是捉住那一點點相似的地方不放,就憑直覺說這兩個案子之間有聯繫。伯肯黑德凶殺案的兇手其實和薩巴斯蒂安一點關係都沒有,也根本不可能有關係。就算那具屍體的某些特徵看起來和十年前的那起案件相似,那也不過是有個變態在模仿以前的連環殺人案,想要博人眼球罷了。
他的手從她的肩上滑落,把她的手指捉在自己的手心,慢慢把她朝自己拉。他把她環抱在懷裡,緊緊抱住她顫抖的身體,緊到她不能抵抗,無法逃開。
她的臉燒得發燙,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悄悄按下了停止通話的按鈕,然後快速地把手機滑進了圍裙的口袋裡。
她不是薩拉。
她的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有人在往這邊跑——在追她。
她努力抗拒著這些感覺,因為它們又帶來了全新的恐懼。但是她做不到。一塊煤炭燃燒起來就沒辦法再熄滅,尤其是碳心正在劇烈燃燒。
你老了以後肯定和他現在一樣……
她又撇開了目光,閃爍了幾下才又對上他的視線。在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她的身上好像又纏繞著帶倒刺的鐵絲,將人拒之千里。他對她已經觸及骨髓,看到的太多也知道的太多,她不能讓他再深究下去了。她不能讓薩拉·貝克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不能讓她出現在任何人的視線中。
「媽的。」邁倫輕輕說。他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你敢就這樣把事情一筆勾銷了,你以為我是誰?路邊一坨不起眼的狗屎?還是某個連自己的家都沒辦法守好混蛋?你心裏是怎麼叫我的——一個自戀的蠢貨?」
「奧莉薇亞第一次到這裏的時候,我看她打從心底里喜歡大自然,喜歡河流和垂釣,喜歡延綿的山脈,就好像是格蕾絲對這個地方所有的熱情的化身。奧莉薇亞是為這裏而生的,柯爾。」他對著跳躍的火焰用一反常態的溫柔聲音說道,「她剛來的時候就像是藤蔓上枯萎的花朵,是這個地方治愈了她。當年她手腕上的傷疤是那樣的鮮紅刺目,而如今它們已經慢慢淡化了。」
她的想法陷入了愚蠢的怪圈。微風輕輕拂過,落葉像小雨一樣落在她和艾斯的身上。她顫抖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走出了這條蜿蜒曲折在林間的小道。正是一年裡的這個時候,同樣是濃烈的深秋,同樣是即將到來的暴雪,同樣伴隨著野鵝南飛的叫聲和山谷里回蕩著的槍響,同樣是獵鹿的季節,同樣是這樣凌冽的圍繞在身邊的冬天的氣息——這永遠是她逃不開的夢魘。
「你也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傷疤是嗎?」
他的膝蓋條件反射地一跳,就像以前每一次他被父親激怒時的神經反應一樣。他把剩下的半個三明治送進嘴裏,咽下去,然後喝了一大口茶。「你要把這間從十八世紀中期開始就屬於麥克唐納家族的牧場留給她,但是卻對這個人閉口不談?」
她加快了腳步,落葉在她的靴子下沙沙作響,她被自己臉上忽然的一陣似乎是熱淚的濕潤震驚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她早已心如死灰,眼淚早已乾涸,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軀殼。但是柯爾觸動了她心裏的某個開關,放出了潮水般涌動的感情和需求,還有與人接觸的渴望。但她已經承受不住這些感情了,這些感情太傷人,她也沒有愛的能力了。
「噢,放過我吧。這根本就無關我和簡,你知道的。我們在談的是那個女人,還有你和她之間的關係。她是從哪裡來的?你知道她的底細嗎?」
「你還記得有關懷特湖殺手的事情嗎?」柯爾問。「我能想起來的只有他是個會把女人抓到北邊的性|虐九_九_藏_書待狂,然後把她們監禁一整個冬天,在春天的時候再把她們放出來追捕。這件事在我以前去獅子山採訪維和部隊的時候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他的父親在樓梯口上面大喊。「別逼得她太緊了——你會嚇跑她的,她不喜歡被人強迫。」
她感到十分窘迫。他怎麼會知道她自己的丈夫以前覺得她是多麼的下流無恥,羞於提起她?在她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口中,在她曾經的社交圈子裡,她都成為了「那個人」,一個難以啟齒的污點。她變成了人們寧可深深藏在柜子里,也不願拿出來直面大眾的陰暗心理和他們自己的脆弱與恐懼的東西。
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眼睛里洶湧著感情。她被他身上的氣味包圍了,他堅實的胸膛和身體的熱度,以及他有些戳人的胡茬攪動了她內心深處的某些她以為早就已經滅絕了的東西。她努力抑制住心裏騷動的渴求,想要裝作無所觸動。但是他的關心和撫慰卻讓她胸中翻湧起濃烈的絕望——她渴望被擁抱,渴望被珍惜和愛護,渴望被人接受。
「如果需要的話把我的車開去吧。」他挪了挪輪椅,背對著柯爾說。「就是花園裡停的那輛黑色的道奇公羊,卡里克會從辦公室里把鑰匙給你找出來的。反正現在看起來我也用不到它了。」
「快去,」邁倫催他。「去跟著她。」他搖著輪椅急匆匆地沖向門口,彷彿如果他的腿沒有問題的話,他已經等不及要從輪椅上站起來自己跑著去追那個女人了。「不要讓她那樣一個人待著。」他的視線掃向柯爾。「你看到她手腕上的傷疤了吧?」他指著門口道,「那個女人已經輕生過一次了,就在她來這裏不久之前,她第一次來老柵欄牧場的時候那些傷口還很新。這篇新聞肯定和她的過去有什麼聯繫,或者是讓她想起了什麼事情。」
「除了你打算把牧場留給她這個消息和我剛剛混蛋一樣的表現之外?我猜是因為報紙上那篇有關凶殺案的報道吧。」柯爾對著奧莉薇亞剛才古怪地離開的房門蹙起眉頭。剛才電視的緊急新聞也說了這件事,她看到的時候就像是胸口正中了一槍十二口徑的鉛彈,然後整個人碎成了一地。
他已經死了,我會沒事的。
「是什麼讓她這麼失魂落魄?」邁倫問道。
他的父親移開視線,盯著壁爐里的火焰。
說到底這還是和格蕾絲有關。他父親無法釋懷母親的逝世,也無法原諒他害死了母親和吉米的事實。
「但是當年他們已經抓到了懷特湖殺手,」邁倫說,「他們逮捕了那個男人,對他進行了審問,最終審判還是個大新聞。後來沒過幾年他好像就死在了監獄里,這個也被報道過。」
柯爾驚訝不已。「這是什麼意思?」
「來,」他說著伸出了手。
「把刀遞給我。」
「警方沒有透露太多,但是報紙上有一篇專欄推測這起謀殺案是十年前懷特湖殺手案的重演。」
「我只是好奇。」
薩巴斯蒂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他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黑亮微卷的頭髮被風吹亂。他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話說回來,其實不關遺囑的事,你想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那則新聞說了什麼?這個魚餌又是怎麼回事?」
「沒事的,」他輕輕地說。「來,過來。」
柯爾又向前坐了一點。「但是你確實在擔心她會再一次傷害自己。她有告訴過你她的過去,或者是她從哪裡來的嗎?」
奧莉薇亞像一陣風一樣跑下草坪,手裡緊緊攥著報紙和那個飛餌。她現在腦子裡唯一的想法就是快點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去,然後關上門,把自己和這個世界隔開——逃離這片無邊無際的赤楊林中一直追著她的噩夢。她走進那片樹林,四周灰白色的樹皮和黑色的條紋看起來都昭示著不詳,風中颯颯的葉子似乎都在嘲笑她。有枯葉被風吹落,鋒利的邊緣刮在皮膚上生疼。
「這樣對你也好。」
秋風瑟瑟。
柯爾盯著桌子上的那個酒瓶,似乎能看到過去的自己的影子。但是九_九_藏_書他忍住了,轉身去吧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做了一個三明治,然後在壁爐邊他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伸出手,用堅實寬厚的手掌緊緊握住她的兩邊肩膀,讓她平靜了下來,她心裏的某處甚至還感覺到了一絲溫暖和安全感,有一種被人保護著的感覺。
柯爾腹部一緊。他默默地等著父親接下來的話:自從二十三年前那輛壞掉的卡車被放在那裡之後。
「你剛才陷入了記憶閃回或者是別的什麼,」他溫柔地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奧莉薇亞。」
「我知道什麼是創后應激反應,奧莉薇亞。」他頓了頓,「不必感到羞恥的。他們也是這麼告訴士兵的,不要引以為恥,也沒必要掩飾。」
「他要把牧場留給奧莉薇亞,」她小聲地說,「整間牧場,媽的。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不能相信那個女人,她打從到這來的那一天起就在打那個老頭的財產的主意了。有天晚上我還撞見她在他的辦公桌旁邊鬼鬼祟祟的,當時他的遺囑就放在那張桌子的最上面。我知道那份遺囑里寫了什麼——我看過了。遺囑里根本沒寫要給奧莉薇亞。」
邁倫抿緊了嘴唇。「他在捕獵中射殺她們之後,會把受害者像獵到的鹿一樣掛起來放干血,挖掉她們的眼睛,然後把屍塊放進冰箱,甚至還會吃掉一部分。」
柯爾的臉上一陣燥熱。這個回答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身處其中之前還不能被稱為是一場遊戲,薩拉,我親愛的……獵物首先要注意到獵人……
「集中注意力。」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風暴一樣灰色的眼睛里滿是擔心。
「奧莉薇亞,」他靜靜地呼喚她的名字,用自己的視線想讓她平靜下來。但是她討厭這樣,恨他讓自己又對那些事情有了渴求,而這些如果不暴露自己的過去,揭開自己的傷疤,把自己剖開又像一個受害者一樣攤在人們面前,是不可能得到的。
他等著她的回答。
只有一個解釋了——全都是巧合。肯定是這樣的,因為他已經死了。
「兩個小孩發現了一具脖子被吊起來的女屍,全身赤|裸,像鹿一樣被掏空了內臟,腸子掛在肚子外面,眼睛也被挖掉了。」
柯爾跑回了旅館。他的父親正在壁爐邊細啜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旁邊的桌子上放著藥盒和威士忌酒瓶。
這是她的名字。
是時間了……到狩獵的季節了,薩拉……
她已經不知道怎麼去相信了,無論是誰。
她抿了抿嘴看向一邊,肋骨下的心跳劇烈到像是要跳出胸膛。「沒什麼。」這話一點都沒有說服力,但是她已經沒有精力找一個更好的借口了、她現在只想逃出這個讓她深陷其中的人的視線範圍。「我沒事。」
她必須要躲起來,找到一個棕熊的洞穴躲起來。她身上的汗水幾乎已經可以像小溪一樣流下來,追在身後的聲音卻越來越響,越來越快。他出手了,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得轉了個身。她猛地把那隻手甩開,心臟撲通撲通的快要跳出胸膛。她扔掉報紙,一把抽出了自己的獵刀,雙手緊緊握住刀柄對著前方,正對著那個剛好可以從肋骨下穿過去刺破肝髒的地方。她換成了半蹲的姿態,緩緩搖擺著自己的刀尖,威脅他往後退。汗水滴到了眼睛里,她的心跳聲大到蓋過了一切聲音,只聽得到耳朵里血液在汩汩流動。
哦,上帝。
「你都查過了?」
邁倫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遊離又有些許凝重。「她現在開始露出笑容了。她和那條狗……她們也點亮了這個地方,溫暖了我這顆老心臟。她和我成了好朋友,我唯一的朋友。而且我……」他有些支吾,「昨天晚上我就想,如果我這麼對她是對的,那對格蕾絲也是寬慰。」
邁倫嗤之以鼻。「簡到底是從哪裡產生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的。」
「阿黛爾?」
「一個釣魚用的飛餌。肯定是有人把它特意夾到報紙裏面留給她的,那份https://read.99csw.com報紙上還寫著她的名字。」
「我得走了。」他說著站起來走向門口,一心只想回去打開電腦查一查懷特湖殺手的歷史,看看他和伯肯黑德謀殺案的兇手有沒有什麼聯繫。
她停下了腳步,還是沒有轉過身來。
他留父親在圖書室內獨自一人,轉頭下樓去找女管家要鑰匙去了。
奧莉薇亞。
她看著眼前這個帥氣的男人,這個屬於野性的大自然的男人讓她找回了曾經失去的那些感受,她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柯爾看著父親花白色頭髮的背影,還有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粗糙的手,那雙手布滿皺紋,靜脈誇張地凸起。他的視線移到了父親頭上掛在壁爐上方的那幅照片,上面年輕孔武的麥克唐納徵服了雪山之巔后勝利的留影,而照片下的老麥克唐納則被年齡拖垮了身體,坐著輪椅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時光是如此的有彈性,糾纏在每一個人身上。
邁倫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她會留下來的。」
「好吧,不管伯肯黑德的兇手和那個魚餌之間有什麼淵源,」他平靜地說,「都肯定觸動了奧莉薇亞,引發了她的某種記憶閃回。她剛才舉著刀子對著我——以為我是別的什麼人。我猜她是有創后應激反應的癥狀。」
「你飛到那裡的?你還留著那架飛機?」
「伯肯黑德案件的受害者也是脖子被吊起來,」柯爾說,「眼睛也都不見了。」
「只是這樣?」
她還是繼續往前走。
「那福布斯又是從哪裡聽來的?他就是個垃圾。」
她眨了眨眼睛,猛地抬起頭來,撞到了一把掃帚上。劇痛一瞬間襲來,她眼中柯爾·麥克唐納在門口的身形變成了模糊的黑色剪影。
她還是很不安,咽了口口水,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自己把刀裝回了刀鞘。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又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堅硬的樹榦上。她的腦子一片混亂,盡全力抑制著自己逃跑的衝動,努力想要留在當下,但是腹中還是升起一股鮮活的恐懼——就像之前一樣,她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他怎麼能懂深埋在她的這種羞恥背後的是曾經被塞巴斯蒂安綁架的過往?他怎麼會知道她是不齒于自己曾誘惑了他,不齒于自己陷入了他的圈套中,不齒于自己覺得他很帥,很有魅力,人也很好?
他彎下腰,撿起她剛才抽出刀子的時候扔在地上的報紙和魚餌。
「我為我剛才說過的話道歉,那全部都是胡言亂語。但是一旦邁倫·麥克唐納下了決定,你就不可能阻止他的,只能順著他的決定去做。相信我,這是我一輩子的經驗之談,這一點上聽我的沒錯的。」
邁倫的目光一瞬間有些閃爍。
他的父親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點點頭,眼睛在酒精和藥物,或者是某些更隱秘的情感的作用下看起來有些濕潤。
「沒有,」她還是背對著她說,「我沒有什麼麻煩。」
「我可不會這麼肯定。」
他在門口站住了。「你介意我把飛機停在西邊空地上的穀倉里嗎?已經開始起風了,我得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把它好好藏起來。」
「你得和我說說她的事。」柯爾一嘴就咬掉了半個三明治。
「別把我當個傻子,奧莉薇亞!」他在她身後大喊,「你這樣只是把現在的事情弄得更是一團糟。」
所以為什麼會有人把一個和當年幾乎一模一樣的飛餌夾在這份恰好報道了和懷特湖殺手有關的案件的報紙里呢?上面還寫了她的名字?她的胸中湧起一陣恐懼,喉嚨微微發緊。她不禁加快了腳步。
「你沒見過?就像一圈項鏈一樣繞在她脖子上。」柯爾頓了頓,「看起來像是長期被繩子或者是項圈深深摩擦造成的。」
「我來告訴你會發生什麼吧。」她指著旅館的方向。「你父親不由分說的就把我扔到你和你姐姐的紛爭中。儘管我很關心這位老人家,儘管我也很希望他走得平靜,那我也不想要這個樣子。我拒絕和他遺產的爛事扯上任何的關係。」
「我很好。」她抬腳繼續自己在狹窄的林間小道上的路程,艾斯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read•99csw•com旁。「還有,別再跟在我後面煩我了,」她頭也不回地說,「這和你沒關係,懂了嗎?如果你父親還是堅持這麼做的話,我會保證隨時準備好打包走人的。」
樓梯發出了咯吱一聲,她僵住了。有人來了。「沒時間和你多說了,」她飛快地小聲說,「只要奧莉薇亞離開老柵欄牧場,這個地方就還是會由他的孩子們繼承。你得想辦法把她趕走。」
「是那個兇手讓你魂不守舍。」他穿過錯落的赤楊樹走向她。「是剛才的那則新聞觸發了你的創后應激反應。我有什麼能幫到你的嗎?你有什麼麻煩嗎?」
邁倫看過來,臉上滿是擔心。「知道是誰做的嗎?」
他停下了前進的腳步,慢慢舉起了雙手。「奧莉薇亞?」他輕輕地呼喚她。「看清楚,是我,柯爾,柯爾·麥克唐納,邁倫的兒子。你很安全,好嗎?沒事的。奧莉薇亞?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可是現在有些詭異的巧合正在試圖打開她藏在心裏的箱子,迫使她再一次直視過去的深不見底的傷痕。
或許他才是那個需要擁抱的人,而不是她。
她僵硬地轉過身,重新踏上了回到木屋的小路,手裡還緊緊抓著那份報紙。艾斯跟在她的腳邊。
無論是氣味還是圖像都有可能觸發她的記憶閃回,醫生是這樣告訴她的。
她幾乎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去埋葬過去的那個自己,把那個天真到愚蠢的受害者薩拉·貝克鎖在她靈魂的最深處,然後把鑰匙遠遠扔掉。她拚命想要融入自己的新身份,開始新的生活。
她舔了舔嘴唇。比起離開老柵欄牧場,她更不願暴露自己的過去。在媒體大肆報道,所有人都開始議論新的懷特湖殺手現身之前離開這裏,她不想讓別人像以前一樣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就好像她是倖存下來的怪胎。她也不想讓伊森和她的家人找到她,所以她不會——也不能——把過去的事情和盤托出,這會把她過去苦心經營的一切毀掉。如果這樣就意味著必須把這個男人拒之門外,那也只能這樣了。
今天早上那串和她的足跡平行的腳印?應該就是一個普通的垂釣者或者捕獵者,或者就是一個出來散步的人從那裡路過。那條出現在她腳印上的亞利桑那圍巾可能也只是某位清晨出門散步的女士不小心落下來,然後被風吹到那裡的。至於那籃放在她門前的藍莓?她還沒問內拉這件事,也許那是內拉給她上個星期幫她輔導作業的謝禮呢?
她避開目光掃視著周圍,想找一個可以打破眼下困境,逃離這個問題的辦法。她不禁咽了下口水。
「沒什麼好說的,兒子。」
她的視力又恢復了,眼前閃爍的光點旋轉著變成圖像,終於回到了現實世界。當她看清面前的柯爾時,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震驚。艾斯在她的腳邊低吠,看起來和她一樣的困惑。她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從一個情景被拉到另一個情景的這種變化讓她像癲癇一樣發抖。
柯爾略微沉吟,然後快步走到走廊里,彎腰對著樓梯下面喊:「奧莉薇亞?」
「她一直在掩飾。我也只是在她暈倒的時候幫她取下方巾呼吸新鮮空氣的時候才看到的。」
柯爾不想變成他父親這個樣子,尖酸而彆扭。緊緊抓住自己的已經失去的過往和疼痛不放,而不敢去面對和嘗試新的可能性。
他父親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深不可測的情緒。「你喜歡上她了。」他靜靜地說。
柯爾坐回椅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筋疲力盡的感覺突然又全部湧上了身體。他輕輕地閉上眼睛,懷抱著奧莉薇亞的感覺又浮現在腦海中——她抵抗自己擁抱的方式,還有後來慢慢地在他的雙臂間軟下來,好像很需要他的樣子。抱著她的感覺很好,這種被需要著的感覺,還有可以保護某個人的感覺讓他不覺沉迷。這次他沒有讓人像荷莉和泰以前那樣感到失望。
該死。
「對。」
「你和簡早就拋棄了這份遺產,我沒有義務和你——」
「我知道她有問題,柯爾,但是我從來沒見過她陷入你描述的這種記憶閃回,她在這裏的這麼多年都沒read•99csw.com見過。」
掠奪者……真是個好名字……
「你覺得奧莉薇亞在來這裏不久前,試圖自殺過嗎?」
新的名字。
媽的媽的媽的。
「你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他一直抱著她,直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僵硬的肌肉放鬆下來。他捧起她的臉,深深地望進她的眼底。他的嘴唇離她是那樣的近,她幾乎能感受到他脖子上跳動的脈搏。
「沒錯,只是這樣。我好奇是因為你打算把牧場留給一個神經有問題,會陷入閃回,還拿著刀威脅我的人。你覺得呢?」柯爾站起身來,把杯子和盤子放回了吧台。「她能查到的資料止步於八年前,再往前全都是一片空白,就好像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邁倫凝視過來,他們之間的空氣又一瞬間的凝滯。「她一直都圍著方巾,」他終於開口了。「或者是穿著高領毛衣,所以我從來沒有注意過。」
「福布斯。」
「奧莉薇亞。」
「福布斯的擔心也沒錯——你不是正打算把遺產留給她嗎。我敢說這個消息現在肯定馬上就會傳到他和簡的耳中了,因為如果奧莉薇亞還留在這裏,這個地方就不會出售。」
柯爾一口飲盡杯子里的茶,然後放下了茶杯。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把手肘撐在膝蓋上。「那件血腥的事,那起謀殺案。一個女人,內臟被取出來,眼睛也被挖走了。」
柯爾的腹部一緊。他不習慣父親的這個樣子,他幾乎已經是習慣性地反抗父親的強勢了,卻不知道怎樣面對這般多愁善感的父親,或者是父親已經承認自己是導致家庭破裂的因素的事實。這讓柯爾無路可退,也只能做出讓步,準備和父親和解。
他看著桌子上的藥片和酒瓶,意識到這場對話是在藥效的作用下進行的,也許根本就沒有意義。他的老父親該睡一會兒了。
他父親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不想表現出自己微醺的醉意,柯爾對這種狀態再了解不過了。他的父親又望向了爐火,圖書室陷入了沉寂,只有百葉窗在風中颯颯作響。再開口的時候,他父親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樣。
「什麼凶殺案?」
燈被「啪」的一聲打開了,光線一瞬間照亮了這個陰暗的角落。
「把牧場留給奧莉也許能讓你有時間看清這個地方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沒有我的牧場可能在你眼中能再一次成為一個美麗的地方,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是,我查過。一個陌生女人突然在午夜給佛羅里達的我打電話,開口就說我父親就快要死了?我當然會著手調查一下她的身份。」他猶豫了一下。「除此之外,簡也讓我要多注意她。就像我之前所說的,她一直擔心奧莉薇亞會耍你。」
羞恥。
又是他陰魂不散的母親。
他站在原地沒動,謝天謝地。
懷特湖殺手早已化為了一捧骨灰。
但是卻沒有下文了。
現在,甚至臨走進棺材之前,他也還在捍衛格蕾絲的夢想。
她立即緊張了起來,逃跑的念頭佔據了整個腦袋。她跑回森林,像無頭的蒼蠅一樣胡亂加速,漸漸離開了小路,跑向樹林深處。兩側深處的樹枝拍打在她身上,地上隆起的樹根絆得她跌跌撞撞,但她只知道往前跑,她急促的喘著氣,腦海深處似乎隱隱約約聽到有狗憤怒的吠叫聲。樹枝和細嫩的枝條在腳邊一根根折斷,身後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了。她已經能聽到那個人重重地喘息聲就在耳後……
她把手裡的報紙攥得更緊了,努力想要把他的聲音從腦海里揮走。
阿黛爾貓著腰躲在樓梯下黑漆漆的櫥櫃里,把電話緊緊貼著耳朵,只留了一條小縫透進一絲光線。
「我得來點比卡里克的茶更刺|激的東西。」他說著就著酒吞下了另外兩片藥片。

邁倫點點頭。
她的眼裡全是怒火,肌肉不自主地收緊了。去他媽的。
他湊近了一點。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拔腿就跑的念頭越來越強烈,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父親捋了捋鬍鬚。「那個穀倉很久沒有人去過了,自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