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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你要留著它嗎?」警官驚訝地問。
媽的。
和這條蜿蜒的河流恰恰相反,這位警官對自己的人生有著清晰明確的規劃。他不久前剛娶了一名在懷特湖公報就職的罪案記者,在她為了一件刑事案件採訪他之前,她此前一直兢兢業業地在自己的新聞報道事業的階梯上前進,直到她為了一件刑事案件採訪他之後,兩個人一見鍾情。他們一開始都沒有公開戀情,但是決定訂婚後她就從地方報社辭職了,把自己的天賦轉投向雜誌的真實案件專欄,手頭還在策劃著出一本自己的小說。
她用餘光瞟了他一眼,伸手從柜子里挑出車鑰匙。「他還可以,現在已經從市政工作退下來了。」
他點點頭道。「一個朋友送給我的。它和一根飛釣竿一起是我的退休禮物,我的朋友說它很適合釣秋天游的硬頭鱒,顯然他說的沒錯。」
他究竟在不在這裏?
她把馬勒住,馬兒在路邊慢慢踱步。
你做得沒錯。你這是在修正所有的一切,為了她,也為了托莉。你必須保持警惕,因為如果他在這裏的話,一定在注視著……而且他很快就會有所行動的……
她笑了,這一次的笑意才真正延伸到了眼底。「哦,他幾年前就讀完了,現在回家來,在柯林頓鎮工作。」
還是沒有回答。
「用這個試試吧。」
這個飛餌是用一簇碎布條和青綠色的膠帶做成的,用亮晶晶的全息線綁起來,還有三顆紅色的小珠子做眼。
「我都在新聞里看到了,」波頓說,「這和懷特湖殺手是一模一樣的作案手法——屍體的姿態和被挖掉的眼睛都如出一轍。當年的屍體也是脖子被吊起來,同樣也是在印第安人的土地上。」
「你現在是經辦伯肯黑德的案子嗎?」波頓知道凶殺案調查組會把卡里山脈部落警方和彭波頓的警力調集到一起,聯合凶殺案調查組成員會被分配到現場或是城裡的總部。
他慢慢走向停放在角落裡的舊卡車。她看得緊張不已,慢慢往前挪了兩步,看到他伸手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了錢夾,從裏面拿出了一張看起來皺皺巴巴的照片。
奧莉薇亞讓靈逸撒開了蹄子在草場上飛馳。此時艾斯已經遠遠落在了後面,她的胸中溢滿了興奮。報紙和魚餌的疑團終於解開了,這讓她無比的輕鬆。風從發間拂過,突然間重回自由的感覺衝激著她的血管,讓她有種流淚的衝動。
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神秘莫測。「我馬上就能領退休金了,我先生也有退休金,我們能養活自己的。」
「市裡,」他說,「你沒事吧?」
波頓同樣注意到了營地邊界被剪開的圍欄,順著地上的車轍和腳印走進了樹林里,一直走到灌木叢和沼澤邊,裏面空無一人,但是無論是誰留下了那些痕迹,都已經不在這裏了。
他晚上會在牧場的各個地方潛行嗎?他什麼時候才會行動?
他走進穀倉,帶起的氣流輕輕吹動了腳邊的蜘蛛網。房頂上突然俯衝下來一隻燕子,他往旁邊一閃,然後房檐上有一群燕子呼啦一下傾巢而出。驚得他的心怦怦直跳。穀倉里的灰塵在房梁和牆壁上的縫隙中透進來的光線中紛飛,房子里全是以前的麥稈,他聞得到它們發出來的霉味。
「這有可能是你放在辦公室的嗎?」她舉起那張報紙,標題大大的寫著伯肯黑德凶殺案,標題的上面還有她的名字和地址。他慢慢把視線轉向那個透明自封袋,嘴唇開始變干,燥熱和眩暈感一起涌了上來。
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怒意。風輕輕吹過,湖的那一邊有一道灰塵從樹梢上揚起——有人在營地的樹林中開車經過。他的胸口一緊。
它們曾在那次意外發生之前告誡過他,說他的人生將會在那一天結束。然後果然發生了後面的一切。
「我聽到你在這裏說話。」
「謝謝你。」他略微躊躇,還是在後面叫住了她急匆匆出門的身影。「阿黛爾?」
眼前的男人伸手從這條魚濕漉漉的粉紅色大嘴裏摘下鉤子,上面的飛餌是一把巨大的手槍形狀,比常規的冬季硬頭鱒專用鉤上的誘餌都要大,甚至比最近一些新興設計的飛餌還要大。
奧莉薇亞沉吟一番,然後露出一個微笑。「好吧。不過我還有些其他事情要先處理,四點鐘可以嗎?我和你們在碼頭那裡碰頭。」她指向觀景台下方的碼頭,「回來我們剛好可以趕上晚餐,還有時間喝上幾杯。」
他打開了工具箱,地上整齊地擺放著飛機的部分零件。他的手邊有一把螺絲鉗,一些她一時間不能辨認出來的工具,還有一副飛機用的小型滑雪板。房檐下吹過一陣風,乾枯的樹枝敲打在穀倉的房頂上,房頂的縫隙中樓下來的光在他的皮膚上形成了迷人的光斑。
波頓閉上眼睛,握著手機的手指漸漸收緊。自從他和馬克一起調到堡塔普利來之後他們的關係就很好,曾經他們四個是多麼要好的朋友。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他轉過身,飛快地把手機和電池塞進口袋裡。
他又一次揮杆,任飛餌順著水流上下漂浮。但是卻突然感覺旁邊有什麼東西,有一種被人盯著的感覺。他的第一反應是一頭棕熊,昨天在河上游他的營地附近就出沒過一隻,那頭棕熊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就消失在了樹林中。那不是他第一次被熊跟著了。https://read•99csw•com
奧莉薇亞愣住了,身體深處湧起原始的衝動。他健壯的肌肉在古銅色的皮膚下滾動,深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濕黏在臉上一道一道的,像是不斷被手指撥弄過的樣子。牛仔褲的腰低低地橫在胯骨上。
警官眨眨眼,然後慢慢露出一個笑容。「就像是聖地亞哥一樣,《老人與海》裏面的那個。」
他走到之前能收到手機信號的那個小土丘,然後再一次撥出了馬克·雅其馬的電話。
她在門口停下,轉過來對著他,臉上閃過緊張的神情。
「我父親說你能打開辦公室里的鑰匙櫃。我要拿他的道奇車的鑰匙。」
她把它送給了一個惡魔。
那個男人落下飛餌。砰!有魚咬鉤了。他的釣桿被墜成了一條弧線,漁線被綳的筆直。咬鉤的魚兒漸漸被拉出了水面,和魚線奮力抗爭的身影晃動成銀色的虛影。它躍起來拍打在水面上,想往深水處逃,那個男人把魚線放開了一段,然後又一次收緊。警官看著他來來回回一直到魚兒筋疲力盡,這個男人才終於收穫了他那隻剩虛弱地擺尾力氣的戰利品。
他聞聲轉了過來。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黑色兜帽下露出黃銅色的雙眸就像是被陽光照射后反射著水底石子光芒的流水的顏色,他眼中所透露出的強烈的力量感讓小警官一下子就愣住了,那是和野生動物眼中一模一樣的狡黠光芒。這雙眼睛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孤身一人在群山之間,森林的最深處,有許多人在這片野性的土壤上失蹤,比如差不多一個月之前突然消失的薩拉·貝克。
托莉從床上爬起來,探出頭從窗沿上方悄悄向下看了一眼,在確認了自己的父親已經走遠了之後,才放下心來蜷縮回床上,打開了自己的電子書,她在閱讀的同時也沒有忘記豎起耳朵留意著外面的動靜,以防父親突然回來。
懷特湖殺手回來了。緊張、恐懼和腎上腺素一起慌亂地湧入他的身體。他都做了些什麼?他能控制住局面嗎?能不能完成十二年前未完成的工作?
「當然,沒事,我能為您做什麼?」她果斷地答道,伸手撫平了圍裙和微亂的頭髮,臉頰微微泛紅。
波頓大致摸清了牧場的狀況,數清營地里有多少客人和車輛,這才回到了小木屋。他試圖找出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用自己閑置已久的調查嗅覺一展拳腳。他對那個發電機供電的冰箱感到隱隱的不安,那裡感覺有些古怪。但是他會藏在視野開闊的地方嗎?還是躲在樹林里的某個地方?
柯爾的目光投向她的口袋,他確定她的手機就放在裏面。
這個男人指了指已經被去掉了肥胖的魚鰭的魚背。這是一條斯緹納河生態系統中的洄遊性魚類,根據法律規定,這也是這裏唯一可以捕捉的一種硬頭鱒,其他的都必須放生。
他開始耳鳴了。「聽著,這他媽和我的病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他把報紙和袋子都從她手中接過來。
「等等——」
「塔克怎麼樣了?我記得上一次聽到他的消息的時候他還在讀工商管理學位。」
他能聽到耳朵里血液汩汩流動的轟鳴聲。
「塞巴斯蒂安·喬治就是兇手,」馬克用那種對著傻子一樣的語氣說,「而且他現在已經死了。伯肯黑德的這個案子是別的人犯下的,讓它去吧,真的。」
「就告訴我一件事——你只要說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她的兩邊乳|房是不是都有咬過的痕迹?」
「我……來的路上買了這份報紙,然後順手就把你的名字和牧場的地址記在上面了,」他補充道:「是在柯林頓鎮的加拿大石化加油的時候買的。加油站的工作人員給我指了牧場的方向,告訴我你是牧場的經理。」
他就在這。懷特湖殺手就在這間牧場里。這是他的第一個預告……遊戲開始了……
「我能幫您嗎?」她又問道。
「我們確實有提供過嚮導服務,但是只在夏天。」
她的瞳孔微微擴大。「我……可是這裡會掛牌出售的,不是嗎?」
「我還能重新做更多的。」那個男人湊近了看著他說。
「嗨,波頓。」她有些氣喘。她很漂亮,騎在這樣一匹漂亮的馬上更是英姿颯爽。她勒住韁繩,馬兒踢踏踏著腳步,她的狗從遠處跑過來,舌頭長長地伸在外面喘氣。
是奧莉薇亞·韋斯特騎著一匹灰色的母馬過來了。她的頭髮在風中飛舞,臉被凍得發紅。
穀倉里很暖和,陳年麥稈的味道濃郁到化不開,柯爾在穀倉里修理他的飛機,上身赤|裸著,皮膚上的汗珠閃著光芒。
他打開櫃門想一探究竟的時候正好聽到阿黛爾說這句話。他向阿黛爾投去一個揣測的目光,默默起了疑心。
警官把這個飛餌綁到魚線上,走到河上游下竿,沒過幾秒就有魚上鉤了。魚線被扯得亂晃,魚竿前面也被拉成了弧形。他樂此不疲地釣著,直到天光開始淡去,他手臂上的肌肉開始痙攣,皮膚也被汗水打濕,而魚竿上還有一條超過四十英寸,不肯就範的銀色硬頭鱒。https://read.99csw•com
那個男人在帽衫和水靴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夾克禦寒,警官像是被催眠了一樣著迷地看著他拋出魚鉤,水面上慢吞吞地盪開一圈完美的漣漪,兩圈撞在一起合成了一圈更大的漣漪,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是信手拈來、掌控自如的完美。
「這些是保密信息,我很抱歉。」
「是啊,確實很有趣。」
「事情都還沒定下來,無論是我父親的病情,還是這間牧場的未來。」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相信他的話。
「波頓?告訴我。你和托莉現在在哪裡!你們必須回來,我需要同你講——」
他已經走了。
他在興奮和驕傲中抬起頭,看那個男人是不是還在一旁看著。
雖然蓋奇·波頓會拿著她設計給綁架她的人的飛餌,這個飛餌又恰好夾在和薩巴斯蒂安有關的報紙里確實是個古怪的巧合,不過就是個巧合而已。
男人用力地把魚頭往石頭上一摔。
他快速地打開手機后蓋,把電池取了出來。他可不想被定位。沒有時間了。如果兇手準備動手的話,那麼他很快就會行動了。因為大雪就要來臨,他一定會在下周一晚上之前下手的。
他在這裏度過了很長一段快樂的童年時光,整天和各種機器作伴,把它們拆開研究內部結構,然後再試著全部裝回去。他在這裏偷偷地喝過啤酒,再長大一些還藏過伏特加。
她微微一笑。「與其說是說話,不如說是抱怨吧。我在找吸塵器的紙袋——不知道是誰用完之後沒有放回原處。」
頭頂傳來大雁的叫聲,波頓抬頭看向天空中富有韻律的V字,它們將要開始南遷的長途旅行。從薩拉·貝克被抓走的那一天起,已經過了快十二年了。一陣不安向他襲來,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他現在實在沒有信心掌控好局面。
馬克接起了電話,波頓一句廢話也沒有多說,直奔主題。
過去的事情就像是討厭的藤蔓一樣,始終讓他如鯁在喉。往事還歷歷在目,那一天的空氣清澈凌冽,雪下得很厚,他正在結冰的河邊炫耀自己心愛的收藏——一輛1950年的卡車。突然,他聽到穀倉的屋檐下傳來吉米的笑聲,母親站在旅館的廚房裡看著他笑。他咽了一下口水。那裡有幽靈,他這樣會打擾到他們的。
他心滿意足地收起釣具。
這裡是他親吻自己學生時代的第一個女朋友阿米莉亞的地方。這裏也是克萊頓·福布斯和塔克·卡里克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找來給了他重重一拳,打破了他的鼻子警告他「不要碰福布斯的女孩」的地方。
警官又仔細看了看鉤子是怎麼和魚線的頭綁在一起,又能嚴密地藏在綠色的碎布條下面的。
「拿著吧,」男人說,「送給你了。」
「那不錯。我敢說他現在一定天天釣魚打獵吧。」
上帝。馬克是在懷疑他知道的太多,是他和這件案子有關係嗎?
他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一般,弓起身子仔細看那張照片。他把照片湊近嘴邊,然後輕輕地吻了上去。
托莉翻到下一頁。
她翻身下馬,牽著靈逸的韁繩等艾斯追上來。讓艾斯在這片棉花田裡四處嗅了嗅之後,她沿著地上的印跡走向了穀倉,空氣中的乾草味道一瞬間包圍了她。
這輛車沒有被拖走丟掉,這正是一個赤|裸裸的證明,證明他父親還緊抓著過去的苦澀和痛苦不放,似乎丟掉這輛車就代表著丟掉了有關格蕾絲和吉米的回憶,或者是表示他已經原諒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柯爾一樣。
「那他現在還好嗎?」
他回想了一下伯肯黑德謀殺案,發現屍體的地點恰好就在到牧場來的必經之路上,隸屬第一民族指印第安人的領地。而且那具屍體的樣子聽起來和過去懷特湖殺手的手法一模一樣。他能感覺到,這兩件事情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繫,他已經成功地引蛇出洞了。
他飛快地掛斷了電話,心臟怦怦直跳。所以說確實是有一張紙條的,就在屍體的眼眶裡。除了調查老案子的成員之外,只有他才知道這件事,因為他看了審問和採訪的全過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些隱藏的細節,就連馬克也沒有說。
這隻是自己偏執的精神世界里一直揮之不去的疑心,讓她再根本沒有陰影的地方看到了陰暗的一面。這隻不過是生存的慣性罷了,她這樣告訴自己,如果你以前有過被獵殺的經歷,那麼你就註定會比大多數人多一份小心和謹慎。
那個男人俯下身從魚鉤上解下鱒魚,把它放生回了水中,然後轉過頭看向警官的方向。
他忍住爆粗口的衝動說。「所以,伯肯黑德的案子現在還沒有線索,受害者的身份也沒有確定?」
但是當他捲起袖子,準備從麥稈堆里給飛機清理出一塊空地的時候,他突然又沒有那麼堅定了。他的心中某個地方已經悄悄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正是那一天,他,福布斯,還有塔克之間結下了深仇大恨,深到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和解。不過很顯然簡還和福布斯有聯繫。柯爾把紐扣裝進口袋裡,拋開過去的回憶,不願沉湎其中。他的心中沒有多餘的位置留給往事,九-九-藏-書也不打算在這裏紮根。他再一次提醒自己,這一次不會在這裏呆很久的。
「這個設計很有意思,」她說,還是用探究的目光緊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出說謊的痕迹。
一隻貓喵喵叫著,輕巧的從錫桶上跳過。柯爾打開穀倉另一側的大門,以便騰出足夠的空間停放他的單翼飛機。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翻身下了馬,從馬鞍兩側的袋子里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和一個塑料袋。
「掠食者。」那個男人說。
這確實是個意外的驚喜,他想,在河郊野外遇到一個如此有魄力的男人,恰巧也喜歡海明威。
波頓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小木屋。
你得想辦法把她趕走……
他在這裏。
「受害者的身份確認了嗎?有什麼線索嗎?」
汗珠從他的嘴唇上一顆一顆地冒出來。如果馬克現在把他帶回去,一定會束縛他,浪費掉寶貴的時間,等到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兇手一定會在波頓說服他們自己沒有瘋掉之前就動手的。
這一天,薩拉·簡·貝克,懷特湖那位與丈夫共同經營運動用品商店的年輕主婦,已經失蹤了三個星期了。
「怎麼有三個眼?」
你能準確地指出自己的生活開始和某個人產生交集的那一刻嗎?你能回溯到那個原本兩個毫不相干的生命突然交叉,從此糾纏不清,緊緊相連的那個瞬間嗎?
保證她的安全。你這麼做都是為了她……
他的視線與她的交匯,赤|裸裸地閃爍著光芒。
他打量著她。「不是一定會。」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露出一個微笑。他不想嚇到奧莉薇亞。慢慢給別人灌輸恐懼是懷特湖殺手才會用的把戲——他就是以別人的恐懼為食的。讓他的獵物知道他就如影隨形地在身旁,隨時準備出手,這就是他的遊戲。這一次,波頓不會讓他先出手的。
「現場有留下什麼訊息嗎?」他緊接著拋出下一個問題,「比如說屍體右側的眼眶裡有沒有折起來的紙條,上面寫著『這不是一場比賽,除非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參与其中。』或者是『狩獵就是獵人和獵物最好的婚禮』之類的話,也有可能是『沒有狩獵比得上狩獵人類。那些追捕有武裝的人足夠長的時間,並且愛上了他的獵物的人,是不會在乎其他事情的。』」
奧莉薇亞心跳得怦怦直響,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她似乎是不小心闖入了一個極度私密的時刻,但是卻又留戀于這具身體,對這個勇敢恣意、征服險峰又翱翔天空的男人身上傷疤的形狀念念不忘,他真的很有魅力。她必須得離開了,就現在。她輕手輕腳地退回去,但是卻不小心絆倒了,撞在老舊的大門上,不禁一聲驚呼。
「這是勘測膠帶?」那個男人點點頭。
然而直到春天來臨時,這位警官才知道他手中的三眼飛餌正是薩拉·貝克親手製作的。
馬克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乾脆利落。「波頓,如果你知道關於這個伯肯黑德案件的事情……」他突然像是被什麼給擊中了。「你在哪裡?你把托莉帶到哪裡去釣魚了?」他窮追不捨。
「這是入侵者的進階版吧,」小警察說著把飛餌還給他,默默在腦中記下了它的設計。「一個長了三隻眼睛的掠食者。」
「如果牧場還繼續開下去呢?你會繼續待在這裏嗎?」
一定在這裏。
「你用的這是什麼?」他沖飛餌點點頭,男人把它遞給他看。
通往穀倉的路兩側長著高高的枯草,被風一吹髮出沙沙的響聲。穀倉的外牆爬滿了藤蔓,柯爾推開吱吱作響的大門,在進去之前卻猶豫了。
警官把視線投向四周,河面上的小蟲子像是騰起的微塵一般,伴著朦朧的陽光上下飛舞。這微弱的陽光並沒有帶來多少溫暖,河邊陰影里的石頭還是森森散發著寒氣,潮濕森林深處的苔蘚在肆意生長。金綠色的流水間鑲嵌著高大的花旗松,有些甚至已經和巴黎聖母院一個年紀了。它們像無所不知的神一樣從高處俯視著他。他把飛餌甩到河中心的一個漩渦邊緣,旋轉的水流能幫他把魚鉤帶到更深一層如鏡面般平靜地水域中去,硬頭鱒就悄悄地游曳在那一層。
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馬克,他試圖打回來。
「上帝啊,馬克——你就是這麼想的?我追查懷特湖的案子是因為腦子出了問題?」
「天啊,告訴我吧,馬克,你一定知道點什麼的。」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過去——那天中午他把阿米莉亞帶來了穀倉。沒有什麼能比她的嘴唇更加甜美,也沒有什麼能比她在他手中的乳|房更讓人意亂迷情了。他沉浸在性的極樂之中無法自拔,沒有聽到克萊頓·福布斯帶著塔克·卡里克氣勢洶洶地來找他報「偷了」艾米莉亞的仇。
「一切都還好嗎,阿黛爾?」柯爾問道。女管家從櫥櫃里走出來,匆匆把身後的門合上。
她無法移開視線。這一刻似乎成為了永恆,她感到有些暈眩。
柯爾打開艙門,起身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看著穀倉後面,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
這位警官是如此的年輕,任誰也看不出他竟會是加拿大皇家騎警分部的總負責人。但他確實是聯邦警局中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懷特湖也不是什麼大得可怕的分部,只是北邊一個偏僻的社區罷了。對於在亞伯達省已經有過出色政績的新人來說,這個地方正是試煉管理能力的絕佳場所。read.99csw.com
「這差不多都要有三十磅了吧,」警官在他彎下腰掰開這條魚的嘴巴,露出裏面一排排鋒利的牙齒的時候說。
「多出來的一個用來平衡前面的重量。」
她的小腹開始微微發熱。她已經十二年沒有對男人起過生理反應了,但是這一幕太有衝擊力。讓她口乾舌燥地定在原地。她的腦子已經不能正確地下達指令讓身體移動,也無法出聲讓他注意到自己在這裏。
「提醒托莉多穿點,這個季節太陽下山之後湖面上特別冷。」她的眼中有一絲暖意,然後調轉馬頭小跑著離開了。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還有她跟在後面跑的狗,波頓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她佔據了他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雖然他們從未正式見過,但是他卻感覺像是認識她很久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已經把她當做了家人。
警官先生的皮膚上又冒起了寒意。是這個男人的話造成的?還是日薄西山,天氣漸寒使然?
那個男人兜帽下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本書也是我的最愛之一。」
「這是你自己設計的嗎?」警官問。
「聽著,」馬克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你能告訴我你在退休晚宴的前一天晚上去了哪裡嗎?」
她鎖上鑰匙櫃,清了清嗓子道:「他現在是做投資顧問和理財管理的。這輛道奇就停在後面的車庫裡,和沙灘車還有雪地摩托停在一起,麥克唐納先生有一段時間沒開過它了。」
「這話怎麼說?」
「謝謝你,我還在想會把它們忘在哪裡了呢。」
警官突然感到一陣很難言語的戰慄迅速從肌膚上爬過。
「我只想過它被出售的可能性。賣掉牧場對整個地區來說都好。」
他對上她的視線,她正專註地看著他,眼神中有些不安。他知道這不安的來源是什麼。
即使房外的風越來越喧囂,當他熱火朝天地幹起來的時候,穀倉裏面也漸漸開始熱了起來。他脫掉T恤扔在谷堆上,彎下腰用力把擋在面前的一個錫桶搬開。
「說不定呢。」
「最多一個小時。」他往小木屋看了一眼,「托莉可能更需要女性的陪伴。」
這一次,警官走到了離他更近的地方,想要近距離觀察他釣起魚兒的全過程。
地上的野草剛被壓平——新鮮的車轍一直通向穀倉。她小心翼翼地走向門邊。
警官先生舉起自己的手,示意自己是被他的技巧征服了。
「我還能想起來美樂蒂是怎麼說的……癥狀應該已經很明顯地存在了一段時間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沒有減輕。行為上的異常不會當時立即就展現出來,但是回想起來它們都是小小的預兆和警示。」馬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絞盡腦汁地想借口推辭這件案子的事情。「當時你沒有一點理由的就堅持塞巴斯蒂安·喬治不是兇手。現在回想起來,這也許——」
警官的眼中閃著驚訝的光芒,那個男人平靜而堅定地神看了他一眼。他有著一雙山貓一樣的眼睛,深色的邊緣是濃密的黑色睫毛,眼神冷靜而警惕,卻似乎時刻都在算計著什麼。警官把注意力轉回了手中的飛餌上。製作飛餌是一項複雜的藝術,尤其是硬頭鱒專用餌,因此坊間總會有各種私家設計版本在垂釣者之間偷偷摸摸地流傳。這些技術可不是會隨便傳授給一個陌生人的,至少根據警官的經驗來說是不會的,所以他的心中冒出了一絲淺淺的疑慮,就好似是在進行著一場浮士德式的交易,似乎只要他拿了這個飛餌,就不得不效力于某種黑暗勢力。
和來的時候一樣,這個男人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森林里。
她遲疑了一下。「他在工作的時候撞到了腦袋,得了重度腦震蕩,退休之前就已經很久不工作了。」
「對,怎麼了。波頓,你是從哪裡打電話過來的?」
可惜沒有魚兒上鉤。年輕的警官收起魚線,挪到了下游更遠一點的地方。十一月的寒意從樹林間的陰影幽幽散出,他露在露指手套外面的指尖凍得冰涼。
麥稈上的一點閃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顆紐扣。
他輕輕地拉動魚線,讓飛餌看起來像一個有生命的物體一樣輕輕顫動。
她匆匆忙忙跑出門,柯爾看著她離https://read.99csw.com去的背影,脈搏狂跳不止。今晚必須要打電話給簡了。
「這是個禮物。」男人頓了一下,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明的意味。「一個特殊的朋友送的。」
她咽了一下口水,臉頰變得滾燙。「有什麼關於發展的說法——這隻是一個提議,一個想法,說要把這裏建成高級地產項目和商業區,還能提供就業機會,拉動旅游業……」她看了一眼表,「上帝啊,看看時間,我真的該去工作了。」
「我們能預約你的湖上嚮導服務嗎?大約今天下午晚些時候?」
她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但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情。「是的。我……」她嘆了口氣,「我在這兒已經呆了有快四十年了,這裏對我來說幾乎是一輩子的回憶,我也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這裏。但是我覺得所有的事物都有它自己的周期。」她露出一個苦笑。「不管怎麼說,我本來也是時候退休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在鎮子里工作?我都不知道這附近居然還有和牧場以及伐木無關的工作。」
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走過去,伸出手觸碰那生鏽的車身。老舊的金屬已經變得坑坑窪窪,油漆也已經起泡剝落。過去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他看到弟弟坐在穀倉里高高的乾草堆上看他擺弄扳手,搖晃著兩條細細的小腿,膝蓋上還有傷痕。屋外的蟋蟀惱人地叫著,這一天異常的悶熱。
「日子過得還不錯。」她把道奇車的鑰匙遞給他道。
電話的那頭一片寂靜。
「所以說確實有紙條了。」
「謝謝,」她說著揚起了馬鞭。
他們一起走進辦公室。他看著阿黛爾打開鑰匙櫃,然後開口問道,「卡里克先生最近怎麼樣?」
懷特湖地區熊爪谷附近坐落著一個偏遠的印第安村落,從內陸蜿蜒曲折而來的斯緹納河正是流經這裏,最終才匯入了阿拉斯加狹長地帶下的太平洋。正是在這個異常寒冷的十一月的這一天,正坐在河畔的礫石酒吧中喝酒的警官迎來了他生命中的這一刻。
然後到了那天,河上發生了他命運中的相遇。
「噢……噢,沒問題。」她把手伸到圍裙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他的卡車鑰匙和其他的鑰匙一起放在保險箱里,跟我到這邊來。」
「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個飛餌的?」她問道,「這是硬頭鱒專用餌,是不能釣起來老柵欄的湖裡的鱒魚的。」
「聽起來不錯。」波頓微笑著摸了摸她的馬,「再好不過了。」
波頓的心跳加快了。懷特湖凶殺案里的這個細節從來沒有在任何媒體上公布過,只有他和幾名以前那個案子里直接接觸過屍體的調查員知道。甚至連馬克都不清楚這一點。
打開照明燈,柯爾才驚訝地發現那輛生鏽的舊車依然還停放在穀倉的角落裡。它還在那裡——這輛舊卡車當時是從河裡被打撈上來的,他的母親和吉米就淹死在裏面。他慢慢走過去,腹中忍不住一陣痙攣。
柯爾的心被攥緊了,一瞬間甚至無法呼吸。
「你們在經濟上沒有什麼問題吧?」
「你被分配到哪裡辦公了?」
奧莉薇亞皺起了眉頭,依舊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等他進一步解釋。他的襯衫下悄悄冒出了冷汗,目光瞟到小木屋,托莉正透過窗子看著他們兩個。
小警官小心翼翼地把掠食者從魚嘴上取下來,捧著它浸到水面下,看著它的鰓開始慢慢掀動循環氧氣,他感到了一種和這個暢遊在江河湖海中的生物之間神秘的聯繫。然後突然的,這條魚兒的尾巴用力一拍竄出了他的手心,順著水流游進了綠色的河深處。
死一般的寂靜。
河面上只留下交錯的光影,波光粼粼的水面漾起波紋,還有一陣溫柔的微風。
托莉的心重重地跳著,腦海的邊緣似乎有什麼黑暗而不可見的東西在悄悄滋生。
「我還記得我們大家最後一次一起吃飯的情景——你,我,美樂蒂,還有卡倫。美樂蒂就是那次公布了你的病情對吧?」
電話那頭頓了頓。「波頓,別追究了。好好陪陪你的孩子,享受釣魚的時光,案子就交給我們吧。」
「這條魚,」他站起來用異常平靜地語調說,「是我的兄弟,我很愛它。但是我必須得殺了它,才有飯吃。」
回答他的是馬克長久的沉默。
波頓暴躁地捋了捋頭髮。
她頓了頓,登上馬鐙翻身上了馬背。她順了順它的鬃毛,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波頓從她的眼中讀到了釋然。
那個男人自信地點了點頭,又挪到了更遠一點的河下游,再次揮杆。砰,又是一條魚兒上鉤了。
她經過原本柯爾停放飛機的地方的時候,勒住韁繩讓靈逸放慢了腳步。飛機不見了,樹林邊取而代之的是邁倫的道奇。山風穿過頭髮吹拂在她的臉上,南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朵黑壓壓的雲。她騎著靈逸慢慢往前走,繞過為了保護黃色小飛機留下的棉花地,發現前面舊穀倉的門敞開著。
他緩緩轉過頭,河下游五十碼的地方有一個男人站在水裡,看起來就像是森林幻化成的幽靈一般。他竟然沒有聽到任何他接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