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的視線落到了完美包裹著他的雙腿的褪色的牛仔褲上,小腹湧起一股熱流。
「逃避你的過去。之前在那裡你差點就殺了我,但是卻對此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
奧莉薇亞接過照片,上面的吉米看起來和麥克唐納家的男人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而格蕾絲還是和她見過的其他照片里一樣美麗。但是這張照片上滿是磨白的摺痕,顯然是經常被拿出來摩挲的。她看了看他的表情,這個男人沉浸在悔恨和負罪感之中。
她氣沖沖地走出穀倉,一種奇怪的情緒在胸膛里竄來竄去。
「那是我的退休禮物,我之前把它忘在旅館的辦公室了,奧莉薇亞就是來送這個的。」
她突然停下來,轉過身來。
「為了這麼一件小事見我一面真是麻煩你了。」馬克·雅其馬說著在茱莉婭·貝爾曼醫生對面坐下。曾經美樂蒂提到波頓的這位精神醫生的時候,他還以為貝爾曼醫生會是男的,但是眼前的人顯然是一位散發著成熟魅力的女性。
「我知道那起意外。」她靜靜地說。
他輕輕自嘲地笑了。「荷莉已經搬回去和她前夫住了,帶著泰回到了他真正的父親身邊。她說,回到了一個安穩的環境中。她已經向前看了,而我只不過是一段不好的回憶,是她自己罪惡的體現,是她不願想起的一段『情史』罷了。她無法接受我倆在一起了。我也是。我們回不去了,奧莉。她已經又懷孕了。」他有一瞬間似乎十分掙扎。「噢,媽的,我到底是在騙誰?我根本就是恨她這樣。就好像只要懷孕了,有了新的孩子,就是在蔑視我,蔑視我們過去一起的回憶。好像這樣她就能把所有事情揭過去一樣。」
「他懷疑過。他到這裏來,找到了放在這裏的酒瓶。」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但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警察。不管是緊急服務部門冒著大雪趕來的時候,還是他們把卡車從河裡撈出來的時候,或者是他們說我母親和吉米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的時候……他們只是例行檢查了卡車,理所應當的發現了失靈的剎車,然後這件事就以交通意外結案了。」
「我和荷莉大吵了一架,互相指責。我們也試著繼續下去,但是泰與死神擦肩而過始終是個不可修補的裂痕,清清楚楚地證明了我們組建成一個家庭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我和荷莉能從彼此的每一次對視,每一次觸碰中讀到對對方的責備,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自責,尖酸的指責,還有我們作為一對夫妻究竟該扮演怎樣的角色,以及這個家又該怎樣繼續走下去的質問,所以她離開了。暫時休息一下,她是這麼說的,讓我們都仔細思考一下。結果暫時變成了永遠。」
「這裡是雅其馬警官。」
馬克掛上檔,重新回到了車流中。「法醫判定的死亡時間大約是在波頓的退休晚宴前一天的晚上八點,案發現場離波頓的住所大概有兩、三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必須得弄清楚波頓那天晚上究竟在哪裡。我們現在需要一張他的手機的追蹤許可,這樣才能知道他現在在哪。」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比如說?」
「天啊,雅其馬。你不會是覺得——」
「我以前會躲在這個穀倉里豪飲。那天我也是邊喝酒邊聽著歌修理剎車。我換上了新的剎車片,剎車鼓,還有全新的迴轉軸,制動液也剛剛更換過,但是還是搞砸了。如果那天我沒有喝酒的話……如果那天我沒有對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還邀請媽媽和吉米和我一起去河邊兜風,如果我當時能再清醒一點,看到河面上的冰其實沒那麼結實……」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沉寂了下來。
「那麼這個精神病患者——假設有這麼一個人的話——會有什麼樣的表現?」
「這是我的同事格林斯潘博士,他能解答你的問題。」
他轉過頭。「怎麼了?」
一個滲人的青綠色飛餌,上面有三顆鮮紅的珠子。
他又一次撥出了波頓的手機,依舊不在服務區。
「沒錯,如果有什麼他會打電話的。」馬克發動了車子。「那天宴會結束后你把柯爾送回去的時候他怎麼樣?」他問道,轉過頭把警車往後倒。
作為一個重案組的警員來說,她實在是很年輕。她最一開始進入刑事科是因為家境優越,還有一個刑偵學的博士學位。這讓她在為了排名和地位在綜合刑事小組一路摸爬滾打的同事中不是很受歡迎。馬克注意到她會刻意地停下手頭的事去吃甜甜圈,只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藍領階級的警察,或是做些類似的事情。
「斯文·威爾治曼,你在有關無人區飛行的飛行員的那一章里提到的那個人,你說他一直帶著倖存者的負罪感在飛行,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本該代替自己的妻子死去,所以他才一直追逐著死亡,才有膽量去嘗試各種高難度動作。你在書里寫你認為他心裏的一部分是想要求死的,為了懲罰倖存下來的這個自己。」
警官離開辦公室之後,貝爾曼醫生往前傾了傾身子按響了蜂鳴器,吩咐助理把蓋奇·波頓的病例拿進來。
「現在不是——」
一直在她腦海里盤旋的黑暗的東西變得更近了一些。她皺著眉頭拿起那個透明的九_九_藏_書袋子,裏面是一個魚餌。
「別多想了,柯爾。」她靜靜地說,「你不會想太糾結於此的。」她頓了頓道:「你不想成為你的父親吧。」
「我他媽根本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他煩躁地打斷了她,「波頓知道屍體乳|房上有被咬過的痕迹,還知道受害者右邊的眼眶裡藏著的紙條。他他媽的甚至知道紙條上寫了什麼。」
奧莉薇亞緊張起來,心裏敲起了警鐘,警告自己後退,走遠點,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趕快離開。但是隨之而來的還有更加黑暗,也更加隱秘和挑逗的生理反應,讓她唇乾口燥。她有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走上前去捧起他堅毅的臉龐,撫慰他心中的傷痛。
「他說那是搬書架的時候弄傷的。」
他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修圍欄。」
「你剛才在看的就是你母親和你弟弟的照片嗎?」
「我相信他自以為在追查一個他堅持是十二年前逃走了的連環殺人犯,還有足夠的理由證明波頓可能是自己在模仿這個殺人犯,並且已經犯下了第一起案件。」
「十分感謝,醫生,真的幫了很大的忙。」他掛斷了電話,「該死,」他輕輕地說:「波頓有可能病得很重。」
馬克·雅其馬透過潮濕的擋風玻璃盯著車前的一塊蒂姆·霍頓斯咖啡店的招牌,他們正停在這家店外面的停車場里。馬蒂娜羅是警察中為數不多的真正喜歡甜甜圈的一員,她剛剛才吞下了一個,糖霜還掛在嘴角。
一想到她的孩子發生了什麼,她靈魂的每一處都會疼。但是她也知道把孩子送去領養機構是正確的決定,她不會是一個合適的母親。直到來到老柵欄牧場,找回久違的平靜的感覺之後,她才感覺自己又有了撫養孩子的資格。至少在記憶閃回又回來之前她是這麼覺得的。但是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一輩子都會活在他的追捕遊戲中。不管他有沒有死,他帶來的陰影都已經深深種在了她的心裏。至少她可以讓自己的孩子免受這種痛苦。
她的心裏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泰差點被一把大砍刀砍倒,但上臂還是被砍傷了。我想方設法地擠進人群中抓住他,然後抱著他回去找躲在門口的荷莉。泰的血流得到處都是,我的手上,臉上,還有胳膊上,全都是他的血。」他的聲音哽咽了,停下來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繼續道:「我們都接受過緊急救護訓練,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后找東西給他包紮,然後去找了醫生。這件事讓我們久久不能平靜。這是離死亡最近的時刻,喪鐘幾乎就在身邊響起。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從那時起終結的。」
「對,當然了。你知道的吧,我就是在懷特湖認識你媽媽的。有什麼問題嗎?」
皺巴巴的報紙上第一頁就是關於謀殺的事情。小標題上印著「伯肯黑德案件是否是重返江湖的懷特湖連環謀殺案的兇手」。
「他有逼問你那通電話里的消息嗎?」馬克看了她一眼,然後把車開出了停車場,匯入了第四大道奔涌的車流中。他瞄了她一眼。
「我是貝爾曼醫生。聽我說,我知道時間很緊迫,你也有可能會根據這個消息而拿到調查許可證。但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完全沒有任何的數據支持,同時也和我的任何一位病人都沒有關係。」
他深深望進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進她的心裏去,把她解構清楚,看一看是什麼能量在支撐著她。他的形狀完美的嘴唇離她是那樣的近,她不禁想象起這寬厚性感的嘴唇貼在自己唇上的感覺。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有了形狀,迅速開始膨脹升溫。她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卻完全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只能用說話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他走到陽光下道:「對不起。」
「我不想去。」
「你覺得兇手為什麼會把被他殺掉的人像那樣從脖子吊起來,然後把她的內臟挖掉?」
「這本書放在他桌子上?」
「你在那裡呆過嗎?」她又仔細確認了一遍。
「只能說它們之間確實有聯繫。」
他的動作僵住了,背對著她深呼吸了一口,像是在努力保持耐心。她知道自己正在激怒他,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有時候壞人是想要傳遞某種信息,或者是滿足他的異想天開。那不是個好人。」
所以她沒有回頭。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轉回去會發生什麼,但是她的生命中已經有過這樣的先例,證明著這樣做的危險。
他輕嗤一聲。「呵,我懂了,所以這就是那句話的由來——你在電話里對我的那句『沉浸在自己愚蠢的過去里,你只知道關心自己的事情。』的評價就是這麼來的吧。」
「那麼,奧莉薇亞來幹什麼?」她憤怒的瞪著他,雙手緊緊交叉在胸前。
「我是在擔心他女兒的人身安全。」馬克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收拾好了露營車,把她帶到了某個地方。沒人知道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我給我們預訂了她的釣魚指導,就在今天下午。」
「準確的來說是失去對現實的知覺。但是沒錯,確實有一部分病人會聽到一個聲音對他們發號施令。病人一般來說是不會覺得這是不正常,或者是覺得自己病了的。希望這些能https://read.99csw.com對你有所幫助。」
奧莉。
「穀倉里……有太多過去的回憶了,它們就像是不開心的幽靈一樣把我最壞的一面全部激發出來了。」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是陽光下的臉看起來毫無血色,眼角也深深堆起了細紋。他太累了——是那種因為悲痛而起的心靈上的疲憊。她突然有些同情他。
「是這樣嗎?」
他碰上了她的目光,然後看著她,慢慢伸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手裡,伸出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腕上的傷疤。奧莉薇亞打從心底里發出一陣戰慄。她的眼睛在燃燒,但是心裏卻是用盡了全力才戰勝了羞恥心,忍住自己抽出手的衝動。
「他有點急躁,看起來像是想往所有幫助他的人身上小便一樣。」她把最後一個甜甜圈送進嘴裏。「也許我也有點急躁了。我是說,一個人能有幾次這樣告別一生執著的事業的機會呢?只有一次。更何況那天晚上沒人站在那喝完啤酒,禮貌地見證完他的退休。所有人都因為他再也不能接觸到的大案子絕塵而去,只留他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是有點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他瞥了她一眼。「你真的看過我的書?」
「你也想逃避嗎?」
「你們應該知道我是不能透露病人隱私的,警官先生。」貝爾曼醫生看了看表。雖然今天是星期六,但是還有病人在辦公室等她。
他的表情緊張起來,眼神變得深沉。
「在抽屜里,我進去找你的電話號碼的時候看到的,裏面還夾著一張書籤。」
「也許你們都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奧莉薇亞說。
她把手指深深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
她翻身騎到靈逸背上,慢慢小跑過橋上的時候,看到遠處的山谷里騰起一股灰塵,一輛反射著光芒的黑色SUV正全速從土路上駛向旅館。那是諾頓·皮克特,邁倫的律師,他一定是送來了新的遺囑。她的心揪了起來,兩腿夾擊讓靈逸快跑了起來。
「大部分是阿黛爾告訴我的。鎮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件事情。你開著卡車載著吉米和格蕾絲,車子在冰上失去了控制,掉進了河裡。他們說是剎車失靈了。」
但她還是面帶不慍的問道,「她在旅館的時候為什麼暈倒了?」
這一次她笑了。「想聽真話嗎?大部分我都是跳著讀的,有些只看了看腰封。但是你最新的一本書我最近正在看,那本描寫倖存者的。或者說,我是從你父親的桌子上把它偷偷借來的。」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但還是沒有鬆口。「我是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不能透露病人的信息,這個問題你只能去問其他醫學方面的專家了。」她猶豫了一下,打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張名片,然後把名片從桌子上滑給他。
他說的沒錯,她能感覺到他們,那些幽靈。時間在這裏好像停止了,似乎他所有說過的話和過去的記憶都還飄浮在這間穀倉里。她似乎能看到少年的柯爾,光著膀子在一輛老古董車前忙來忙去,金屬工具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小吉米坐在一旁晃著雙腿,嘴裏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
「停下,等一等。拜託。」
奧莉薇亞在他身邊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石頭上坐下來。「我聽說過你的家裡發生的事情,我很抱歉。」
她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恐懼。一種真正黑暗的、一眼望不到邊的恐懼。
「她被電視里的新聞嚇到了,你也不該看那個的。」他說著在小廚房裡填滿了茶罐。
「怎麼搞的?你是為什麼要這樣一聲不吭地走到我背後?」他把照片塞回錢夾,扔回口袋裡,然後伸手套進了袖子。他有著輪廓分明的胸肌和形狀美好的腹肌,濃密的胸毛打著旋消失在牛仔褲的腰帶下面。柯爾·麥克唐納也許是在古巴和佛羅里達的酒吧流連買醉,但是這顯然沒有影響到他完美的身材。
「聽起來很像是從一個專門描寫生活在社會邊緣人群的人嘴裏說出來的話。」
她轉過去正對著他。「你也是這樣的嗎?」她朝穀倉偏了偏頭道,「你覺得死去的該是自己,不是你母親或者是吉米嗎?這就是你一直在冒不必要的險,並且追逐其他同樣這樣做的人的原因嗎?」
「我找到那個把報紙和魚餌忘在辦公室的人了,」她大聲道,試圖宣布自己的主權,表示自己精神正常。「就是我才登記的那個新客人,那些東西是他的。」
「我明白了。」他看向馬蒂娜羅,無聲的比出一個嘴型:貝爾曼。
他坐在穀倉背風面的一塊溫暖的石頭上,似乎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我才不想要,去你媽的。」她喘著氣道,「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他會這麼決定,我和你一樣的吃驚。」
她轉過身來打量著他,手還握在門把上。
「他看過?」
奧莉薇亞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一刻自己的回答會對他影響很深。
她的臉色變得刷白,把手從門把上收回來,摸了摸自己在腦後挽成一個髻的金髮。
「求你了,」他說,「每一秒都有可能會發生意外。我只想知道,在醫學上來說,像波頓那樣患有腦瘤的人有沒有可能患上嚴重的精神疾病?或者是與現實脫節?悲傷導致的壓力過大有沒有可能讓他的腫瘤突然擴大或者是病變九九藏書?」
「你是從哪裡拿到這個飛餌的?」她問道。
「誰和你說的?我父親?」他盯著自己的手掌問道。
「他有沒有提到任何有關手上繃帶的事情?」
她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著他道。「人有很多種表達悲傷的方式,有時候他們確實會做出一些常人並不能理解的舉動。很抱歉,我必須得離開了,還有病人在等我。」她站起來走向門口。
他點點頭道:「剛調到北邊的堡塔普利的時候就認識了。他是從懷特湖調來的,一次平級調動,他也從來沒向我解釋過為什麼,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因為他在懷特湖經辦的案子出了問題。當地的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壓力,想把那件案子快速和平地解決掉,但是他又是一個刺頭——至少在我的認知里是這樣的,就是不肯放開他們抓錯了人的念頭。儘管有那麼多的證據,他還是始終堅持兇手還流落在外。他對這件事太執著了,甚至犧牲掉了許多升職的機會。副稅務長的職位對他而言唾手可得,如果不是因為他痴迷於此案子的話。最終這個位子落到了漢克·岡薩雷斯手上,他當時是負責懷特湖凶殺案的人。」
她心中驚訝不已。「所以這就是他責怪你的原因?」
「你們倆很早就認識了嗎?」
他站起身來。「貝爾曼醫生,我有證據表明波頓除了可能傷害他女兒之外,還很有可能與其他重大案件有關。」
這是他第二次像這樣叫她。
他停下了話,眼神飄向了遠處,表情已經不像剛才那般。
「那天中午,我處理好了採訪最後的所有細節,泰和我們一起待在瓦迪哈勒法蘇丹北部邊境城市。的一間出租屋裡。我們是自由主義者,在圈子裡向來引人注目,廣受好評,所以我們自己在家裡對兒子進行家庭教育以及給我們的兒子一個基本的普及教育。我們太過自以為是,被傲慢沖昏了頭腦,甚至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所以註定會出問題的。那天瓦迪哈勒法的街上發生了恐怖襲擊,非常突然。我們正準備逃走的時候,泰摔倒了,然後淹沒在了混戰的人群中。荷莉和我費力地從人群中清出一條路,泰也在街對面奮力想要衝過來和我們匯合。」
奧莉薇亞突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得在和波頓父女約好的釣魚指導之前處理完其他的雜務,但是她現在又對柯爾好奇的不得了。「蘇丹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現在也是這樣,只不過剖析的對象變成了人。我看過你在書里解構人的動機,分析是什麼促使人們遊走在危險的邊緣,比如爬山,或者其他可能危及生命的事情。你就是把他們剖析開來看人們為什麼會進行極限運動的。」
她沒有停下腳步。她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他。
「你是什麼意思?」
「這也是阿黛爾告訴你的?」
她抬起頭,對上了父親的視線。
馬克向前傾了傾身子。「我只想知道這種癥狀有沒有可能發生在像他這樣腦子裡長了腫瘤的人身上。」
「沒什麼。」她的視線轉回了手中的魚餌。
她的臉燒得發燙。
「也許這是她自己處理的方式,你也該向前看了。」
「你告訴你父親你當時喝酒了嗎?」
她突然感覺肚子像是被人重擊了一拳。看到出父親臉上強烈的不滿。
正當她想要開口的時候,馬克的電話響了。他按下了接聽鍵。
「我這一趟來不僅僅是為了公事,」他說,「蓋奇·波頓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我妻子在他和美樂蒂還沒結婚的時候就認識他們了。美樂蒂的死——對他來說實在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擔心他會不會因為這個產生某種……精神障礙。」
「一般人會叫精神病,但是其實精神病是一系列精神疾病的統稱,其中包括了比如說精神分裂症,或者是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症。」
他形狀完美的眉毛皺在了一起,但是她沒有回答。
「好的,所以我們都理清楚了,意思就是說腦中特定部位長了腫瘤的人有發展成精神病的可能性對吧。」
「現在就是這樣的,」他打斷了她,「你他媽管著這個地方。還有這些東西,這所有的一切——」他用力伸開手臂道,「他死了之後都是你的。」他的聲音變得粗啞,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般挫敗。
「是你父親說的。」
「我沒有,我只是路過,然後想看看是誰在穀倉里。」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裡的那輛舊卡車上。「從沒人會到這裏來。」她輕輕地說。
「我想知道他退休宴的前一天晚上去了哪裡。」
「我的繼子——我是這麼看待他的——他的名字叫泰。」他頓了頓,嘴邊擠出一個有些奇怪的笑容。「他是荷莉和前夫生的孩子,現在和吉米當初去世的時候差不多大。有時候生活真的是反覆無常。」
她站起來看報紙上的那個小袋子里裝的是什麼,剛才她從窗子里看到奧莉薇亞把這個給了她爸爸。
「不是的。只要你深深挖掘自己的內心,然後問自己,到底是什麼促使你把這些故事和圖片展現給世人?是那些暴
九-九-藏-書行嗎?還是因為揭露這些驚人的不公正可以成為反抗暴行的工具?你這樣做又有多少成分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成就感,因為可以在這樣震驚的事件中推波助瀾,從而一舉成名,成為一個英雄記者,敲定下一部電影的合作計劃,然後掩蓋過去的罪惡?」他看著她的眼睛道:「這中間又有多少是自我陶醉的成分?」
「有一起最近發生的案件,他對所有隻有兇手才有可能了解的細節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聲音中的某種東西讓她鬼使神差地站住了,她轉過身去。
「天氣越來越不好了,」他扣起扣子簡略地回答道,「暴風雪來之前我得找個地方停我的飛機,很抱歉沒有事先經過你的許可。」
奧莉薇亞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往門邊躲了躲。從敞開的大門透進來的光把他臉上的濕意和眼中一閃而過的陰暗照得一清二楚。他臉上被撞破秘密的窘迫讓她的心一陣狂跳。
她拿過聽筒,撥出了波頓家裡的電話。
她的職業生涯中發生過一次這樣的事情。如果那一次她介入了的話,也許就能挽救一個孩子的生命,但是她只是古板地遵循著自己的職業道德規範。最後那個孩子死了。那一刻她曾對自己發過誓,如果今後還有這樣關乎孩子性命的事情,她一定會冒險的——她會試著提醒某人。她希望繞過官方。她絕不會再讓同樣的悲劇再一次發生。而波頓流露出的一些跡象讓她有些擔心。
「我以前特別喜歡把東西拆開,然後看自己能不能把它原樣裝回去。」他說。
「搞什麼鬼?」柯爾伸手拿起自己的襯衫,臉上是暴怒的神情。「你在這站了多久了?」
「她有名字的,托莉。她叫奧莉薇亞。」
「那個女人想幹什麼?」托莉在她父親回到小木屋后問。
「我不會讓一位女士獨自面對偷獵者和非法入侵者的。」
「是有這種可能性的。壓力可能會漸漸破壞免疫系統,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身體情況的惡化。這是非常罕見的案例,但是顱內病變的結構和精神疾病之間的關係是已經被科學認定的,所體現出的精神病狀況就是其中的一個發病徵兆。」
「吉米,」他終於開口道:「他以前常常會到穀倉來,坐在某個高高的乾草垛,或者是破舊的木箱上面看著我修理卡車,七嘴八舌地問我些能把人逼瘋的蠢問題,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他的嘴角彎起一抹苦笑。「我想我當時心裏是很享受這種奉承的——為小吉米想從我這裏學到什麼東西而沾沾自喜。我放學後會直接到這兒來,假期做完牧場的雜事之後,大部分時間也基本都是泡在這裏。」他停下來,看向穀倉里房檐投下的陰影,光與影在那裡奇妙的變幻。房檐下的燕子呼啦一聲全部從巢里飛出來,她注意到有一隻黃色的貓坐在谷堆旁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他是怎麼說的?」
她用拇指和中指轉著筆,腦子裡仔細回想著剛才警官說的話。
他把手指插|進因為汗水和灰塵而變得亂糟糟的黑髮中,看起來像是被擊垮了一樣。他走近了一點。
「有時候解構別人比剖析自己要容易。」她頓了頓,然後道:「我最一開始讀你的作品的時候,很羡慕你能那樣馬力全開自由自在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現在我明白了,那根本不是自由,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牢籠。」
她不露聲色。他很熟悉這個表情,標準的警察臉。
「精神分裂症——這是指你會聽到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告訴你做什麼嗎?」
「看樣子是的。」
她猛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真的該走了,還有好多事情沒做,下午去做釣魚指導之前要把圍欄先修好,還有很多旅客預訂了旅館的晚餐,我得去幫詹森打下手。」
「所以從另一個層面來說,這可能完全是波頓的個人行為,」她說。「那麼讓遊戲繼續下去最好的辦法是什麼?最終讓所有人都回到遊戲中去,為了向岡薩雷斯證明他這麼多年來都是錯的,這就是你覺得事情的真相嗎?波頓不滿自己的退休,悲痛欲絕,然後壓力過大導致精神分裂——最終讓他殺了人?」
「噢,上帝。邁倫一過世我就絕對會離開這裏,這樣你和你姐姐就可以想做什麼做什麼了。不管是賣掉還是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來建商業區我都沒意見。」
他沉吟許久后道:「全都是我的錯。我應該事先想到那裡的局勢會有多不穩定的。」他頓了頓道:「事實上,我確實事先查了,但是當時時間太緊,我又被腎上腺素沖昏了頭腦。」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沒錯,也許是因為我當時嗑藥的緣故,那些葯讓我的記憶力下降得很厲害,也讓我的目光變得狹隘。我那時打算去面對面採訪一位叛軍領袖,荷莉和泰跟我一起去了,她當時是在為國家地理雜誌拍攝紀錄片。但是我們都忽視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我們還有另一個身份是父母,在做好一名記者前理應承擔起為人父母的責任,我們的兒子應該比揭露這個世界上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正在發生的暴行更重要。」
「我本該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不過我倒是從來沒從這個方面考慮過。」他說。
電話響了三聲,然後轉到了
read.99csw.com語音郵箱。也許就像那個警察說的,他已經離開了鎮上。貝爾曼又試著撥打了波頓的手機,但是電話那頭提示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然後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她掛斷了電話坐在那裡,用拇指和食指轉著筆。
他感到一陣疲憊湧上心頭,他把報紙和塑料拉鏈袋扔到桌子上,反手脫下外套。她突然想起露易絲阿姨電話里的話,突然感到害怕。
她想順著車轍瀟洒地走掉,但是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好像已經不屬於她了。他就像在書中解構人們一樣把她剖開了,剝去外衣,把她多年來一直試圖隱藏的東西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我明白。」
她看向一旁,腦子裡想著母愛,孩子,嬰兒,還有失去。這樣的傷痛實在是讓人難以承受,幾乎喘不過氣來。曾經這樣的痛苦就這樣一刀刀凌遲著她,一直到今天也沒有散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對上她的視線,靜靜地說。「很久很久以前。但是當我回到老柵欄牧場,再一次走進這箇舊穀倉的時候,往事便歷歷在目。就好像昨天我還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自以為是的做著愚蠢的決定。」他摸了摸眉頭道:「你不禁會懷疑,這一切究竟都有什麼意義?結婚生子——組建自己的家庭,盡自己所能逃離這個地方,只想找到自我,但是到頭來才發現其實什麼都無法改變?還是只有這箇舊穀倉,還有你和你自己無盡的悔恨。」
他抿緊了嘴唇。
他剛張開嘴想要反駁,但是奧莉薇亞卻已經轉身,深呼吸后專註地大步走向她的馬。艾斯跟在她腳邊,她能感到柯爾的目光在背上灼燒——能感受到他的渴求。在他這樣無私地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之後,她總感覺自己欠他一個安慰,但是她不能。這樣的坦白已經讓他侵入了自己內心脆弱的部分——這個私人的部分如果分享給別人會疼,不能去觸碰,也害怕被觸碰,更不可能接受擁抱。
他們就這樣坐著,互相摩挲著,無聲的沉默在一點點醞釀,變得沉重,周圍的空氣在靜默中微微顫抖。頭頂上有一隻茶隼盤旋而過,發出嘹亮的號叫聲。
艾斯跑到他們的腳邊嗅來嗅去,柯爾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它爬到他的靴子上,前爪搭在他膝蓋上擺尾乞求進一步的愛撫。
……然而直到春天來臨時,這位警官才知道他手中的三眼飛餌正是薩拉·貝克親手製作的。她把它送給了一個惡魔……
「這是個兩難的決策。」
柯爾的拇指再一次摩挲過她手腕上的疤痕,奧莉薇亞的心跳加快了,血液中不斷衝撞著的逃跑的本能又一次浮現出來。
「拉菲參加了屍檢工作嗎?」她問道,又伸手拿起了另一個甜甜圈。這個女人有著常人所不能及的新陳代謝能力。她每周至少會跑四十英里,除此之外還經常去游泳。馬克常常會想她是為什麼跑步,也許是一停下來就會發胖,所以她不停地跑步,這樣就能對陳詞濫調嗤之以鼻,還能肆無忌憚地吃甜甜圈了。聽起來很像是馬蒂娜羅的風格。
她很想告訴柯爾她懂這種痛苦,告訴他自己也曾失去過一個幸福的家庭。她的女兒——無論她現在在哪裡——應該只比泰和當年的吉米大一點點。
「他只是說因為蘇丹發生的那件事,你和你夫人,還有她的兒子之間的關係不太好。他還說你因為這件事有很深的負罪感,流連在古巴的酒吧里買醉。」
「不用。」
「為什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父親。「爸爸,你原來不會在懷特湖做過警察吧?」
她快速翻閱著文件,再一次確認了他腫瘤的位置和生長情況。她在病歷上記錄過,波頓在上一次就診中發了脾氣。
她走回自己的桌子前坐下,眯著眼睛道,「繼續說下去。」
「凶殺案。」
她的眼中一瞬間閃過了許多複雜的情緒,馬克感覺自己成功地觸動了她,但是她卻說,「抱歉,這個問題你只能另請高明了。」
他微微張開了嘴看著她,然後用鼻子哼了一聲。「有趣,為什麼有時候你能看到別人這麼多,卻不能好好看清自己。」他頓了頓,「你自己呢,奧莉?」
然後她伸手拿起了剛才收到的名片,撥出了上面馬克·雅其馬警官的電話號碼。
「奧莉薇亞!」
他把茶罐的蓋子塞上,從水槽上方的碗櫥里拿出兩個馬克杯。
我有理由相信蓋奇·波頓可能傷害他女兒的人身安全……每一秒都有可能會發生意外……
「我們只知道波頓對伯肯黑德案件表現出了非比尋常的興趣。這是我們目前為止唯一的線索。即使是為了洗清他的嫌疑,我們也得把他找出來。」
他久久地望著她。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樹枝輕輕拍打著穀倉的房檐。他摸了摸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她又撥了一次波頓的手機,這一次她給他留了一條消息,告訴他有時間就來進行一次會診。
他把照片取出來遞給她。「我隨時隨地都帶著它。」
他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轉頭看向一邊,過了一會兒才轉回來看著她的臉,眼中露骨的傷痛讓她屏住了呼吸。「剎車確實失靈了。但是他們沒有告訴你我當時喝過酒了,對吧?」他長吐了一口氣道,「這隻有我和我父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