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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她的父親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移了話題。「給你,拿著這根魚竿,來這邊看著這個浮標。如果它突然沉到了水底,就把魚竿前面提起來,然後像這樣輕輕地收線。」他眯著眼睛用低沉的聲音說。
就像書里寫的一樣,她的魚兒也拍拍尾巴,銀色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碧綠的深處。
他知道自己還能給她造成疼痛,但是她卻沉默了。他認為那是她出於求生欲的反抗,因為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尖叫只會愈發讓他失去人性。他曾以為那是她試圖奪回控制權的表現。
五個月後——就在薩拉·貝克順利產下她的孩子之後,經過長時間的追捕——加拿大皇家騎警和部落警察緊急響應小組組成的聯合調查部門終於將塞巴斯蒂安·喬治抓捕歸案。
「它想要逃到深水去。讓它逃,但是要保持魚竿尖部向上,魚線上也要施加一點壓力。」
托莉一言不發。
「什麼?」
她看向奧莉薇亞的側臉。當時這個女人快要昏過去的時候,那個男人把她脖子上的方巾取下來,她也看到了奧莉薇亞脖子上觸目驚心的疤痕,簡直過目難忘——她猜測著有什麼東西會造成那樣的傷痕。
「我想吃土耳其菜。」
「你為什麼要帶著兩把槍?」
「所以我才這麼愛釣魚。」她說著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魚竿的頂部。「它能教會你觀察和了解昆蟲的習性和自然界的生態循環,河流,湖泊,還有季節變換之間的關係。當你真正開始嘗試模仿昆蟲的形態設計自己的飛餌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大自然是怎樣回應你的了。你縱然可以把釣上來的魚殺了吃掉,不過你也只能吃你需要的部分,剩下的,在好好觀察之後就應該放生。」她的魚竿又一次被輕輕地往下扯著,她停下話抬起了釣竿,但是很可惜,剛才只不過是魚兒輕輕碰了下魚餌。
想到懷特湖的警察的時候,一直潛伏在她腦海邊緣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又悄悄湊近了一些。還有媽媽手稿里寫到過的那個三眼的魚餌。她偷偷看了一眼父親,他正專註地和奧莉薇亞說著話,臉上有一種看不懂的表情。
沒想到最終有一天,他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是虐待和謀殺。
但是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他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把瞄準鏡移向了船上的那個男人。
「如果你是用右手的手指拉著線的話,就要一直拉緊。可以等到魚線松下來的時候再把它繞回線軸上。」
他點開一個鏈接,讀完裏面的內容,卻沒有發現比電視和地方報紙的專欄里更多的信息。文章里說警方依舊沒有確定這名五十多歲的受害者的身份,不過又一次提到了這起案件和十幾年前那起懷特湖連環殺人案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的內心深處開始顫抖。就好像媽媽就站在她身邊,悄悄在她耳邊讀她書里的這些句子一樣。
法醫鑒定小組去到了他的住所,那裡展示著人性所能達到的最險惡的底線。七名失蹤女性的殘肢都在他的住所被陸續找到,另外還有兩具屍體被埋在不遠處的山林里——一具年近七十歲的男性屍體和一具差不多年紀的女性屍體——這是他的父母,看起來生前十分凄慘地生活在一間土磚房裡,就在他最主要的一間住所附近的小樹林中。
是她。
托莉厚重的羽絨服外面又被套上了一件臃腫的救生衣,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滑稽的米其林一樣,但是即使這樣船上還是很冷,尤其是在靠近岸上樹林邊這一片寂靜的水域。這艘船的船底是平的,底下墊了一條濕濕的地毯。船上有兩排長椅,船尾緊挨著發動機和船舵的地方還有一個座位。艾斯卧在她腳邊的一條毛巾上,身上穿著一件很可愛的寵物救生衣。她的父親坐在船首,握著魚竿專註地看著沉浮的橙色浮標,而她自己則是坐在船中央瑟瑟發抖。
「把線收回來一點!用你的手拉。這條魚改變方向朝我們的船游過來了,它看到我們的時候會再逃跑的。準備好了。」
「像這樣托著它,輕輕往下,讓它的鰓可以接觸到水。」
「成年的豆娘不是鱒魚的主要食物來源,」奧莉薇亞說,「但是豆娘的幼蟲卻是它們最喜愛的美食。不過那些幼蟲」——她又看向了托莉的眼睛——「它們本身也是肉食動物。它們會在水裡靜靜地等著其他水生昆蟲經過自己的面前,然後用專為咀嚼而生的下顎一口咬住它們。這就是自然界的食物鏈啊——」她停下來,看向自己手中魚竿尖部輕輕彎曲的地方。
至少他說自己叫「薩巴斯蒂安」。事實上這個男人沒有正式的身份證,他的出生從來沒有被登記在案,九九藏書也從來沒有進入過任何公檢系統。在官僚機構的眼中,這個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別忘記魚竿朝上。」奧莉薇亞蹲下身子,輕輕地把漁網兜在它的身子下面。「再往上拉一點……好了。」
「城邊上有一家新開的餐館,是土耳其菜。我已經吃夠中國菜和義大利菜了。」
「讓它逃,托莉,放它逃走!」她的父親大喊道。
「來,」奧莉薇亞把她的手拉進漁網裡,讓她捧著它的肚子。「像這樣拿著它。」
「這在捕撈標準之內,」奧莉薇亞說,「你想留著它嗎?」
「保持魚竿尖部朝上。雙腳打開站穩,膝蓋微微彎曲。你很容易就可以保持平衡的。」
她的父親也在抬頭看天空。
媽的。柯爾把手指深深插|進了濕漉漉的頭髮。這個新聞太過沉重,當時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他正在獅子山進行任務。後來,喬治被定罪,判刑,三年後被發現在自己的牢房裡上吊自殺了。
托莉感到一陣胸悶,腹部也微微作痛。她撇開目光,強忍著突如其來的流淚的衝動,把注意力轉移到附近的一隻潛鳥身上,這隻嘴巴長得像剃刀一樣的鳥兒站在旁邊用紅紅的眼睛注視著他們。
又是正中要害的一拳。她把父親逼到了死角,現在那個自殺過的女導遊不會再喜歡他了。
她照做了,胳膊因為興奮而微微痙攣。突然間,她在綠色的水面下看到了一抹銀色,一瞬間心跳加快。那條魚看到了小船,又想要往深水逃,托莉任它下潛,一直到魚線放鬆的時候才又開始慢慢往回拉,直到再一次看到那抹銀色的身影。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她雙唇的味道,她發間的氣味,還有他把自己深深挺進她雙腿間時皮膚的潮濕觸感。過去用鏈子拴著她的感覺,強迫她像一隻動物一樣四肢著地時繩子在脖子上的樣子,還有他狠狠地她直到她最終在混亂的痛苦中發出的尖叫聲,這一切都只會更加激起他的獸|欲。他的下體隱隱有了抬頭的跡象。
看起來有些不同,但是絕對是她。不會有錯的。
她人生中第一條用飛餌釣上來的魚。
這張照片清晰的展示著她和加利福尼亞的聯繫。她的面容有著明顯的加利福尼亞特徵。這張照片是在珍妮·波奇改口叫自己夜鶯,並開始流浪生涯之前拍攝的。這個珍妮一去不復返,她的家人早就放棄了找她,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柯爾從浴室里走出來,一邊用毛巾擦著洗完澡還在滴水的頭髮,一邊走進了廚房。他把毛巾掛在脖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端著杯子坐到了窗子旁邊可以看到整個湖面的小桌子前。
巨大的天幕上已經出現了第一顆星星。
「反正你最後都是要把它放回水裡的,那麼一開始又為什麼要費勁把它釣上來?我就是不懂這個,還不如直接殺了它們比較好。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裏過什麼愚蠢的感恩節旅行。」
「它累了,」奧莉薇亞說,「我覺得你可以開始把它拉上來了。」
她的父親慢慢地咽了一下口水,眼睛里閃出了淚花。奧莉薇亞正在盯著他。
透過自己的雷明頓點308口徑步槍的瞄準鏡,他看到了船里的三個人。寒夜的冷空氣灌進他的耳朵,有一件事是他能肯定的,那就是大雪將會比天氣預報報道的更早。
奧莉薇亞說著從她的釣魚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個皮製工具,然後把它湊近了那條魚。「我們只需要用這個在它的腦袋後面敲一下,它不會死得很痛苦的。」
奧莉薇亞輕輕拽著魚線,讓她的飛餌像一隻真正的昆蟲那樣在水面下翻飛。她似乎看著飛餌出了神,半天才回過神來道:「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每當我感覺自己在什麼事情上受挫,孤立無援的時候,我媽媽就會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毛毛蟲以為自己的世界將要終結的時候,其實就是成蝶之際。』」她彈了彈魚竿,轉著圈把魚線晃到了更遠的水域,一直深入到岸邊的深林在水面上投下的漆黑的陰影中去。
奧莉薇亞快速地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天還沒有完全黑透,只是太陽已經沉到了山脊後面,整片土地的光彩都黯淡下來。
這件事永遠也不可能重來。
周圍安靜下來,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火。
「這是搖蚊幼蟲。」
「你說得對,不容易。」
父親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魚竿,托莉把赤|裸的雙手伸進冰冷的水裡,嘗試著用手托住這條鱒魚。
「我沒有——」
那條魚兒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她,淡粉色的嘴唇一開一合地喘著氣。她的胸有些發悶,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的心一沉,一種濃郁而黑暗的傷痛襲來。他的頭疼了起來,慢慢地放下了瞄準鏡。九*九*藏*書
「如果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綁一隻豆娘?」
警官小心翼翼地把掠食者從魚嘴上取下來,然後捧著它浸到水面下……這條魚兒的尾巴用力一拍竄出了他的手心,順著水流游進了綠色的河深處……
「做晚餐,」奧利維亞道,「或者是明天的早餐,午餐也可以。沒有其他東西的鮮美能比得上老柵欄牧場的鱒魚了。它們的肉是真正的淡粉橘色,快趕得上三文魚的顏色了。這些顏色都是吃這個湖裡產的小蝦才會有的。」
柯爾有點懂薩巴斯蒂安·喬治為什麼會是這樣的長相了。珍妮·波奇是個美人——深邃的五官和琥珀色的大眼睛,還有一頭泛著藍光的烏黑濃密長發。
突然間,這條魚躍出了水面,通體銀白的身子在水上扭動了一下,尾巴拍打在水面上,濺起無數水花。托莉喘了一口氣。這條魚啪的一聲竄回了水下,魚線又被繃緊了——她剛才收回來的魚線又被拖回了水下。腎上腺素在她的身體中激蕩,她的眼睛也為此灼燒起來。
托莉點了點頭。
「你帶了。不然現在插在你靴子里的是什麼?還有你的襯衫下面的槍套裏面又是什麼?」
「什麼?」
「要搞到手槍的持槍許可證可不容易,」奧莉薇亞說道,依舊用優美的姿勢把魚線投向另一片水面。
太陽已經沉到布滿茂密樹林的蛇形丘上方,她的頭髮染上了落日的餘暉。她笑了,這笑容一瞬間擊中了他的心臟。小船順著波浪搖搖晃晃地靠向他躲藏的岸邊,他能如此清楚地看到她的臉。他不禁血脈賁張。
緊繃的魚線發出尖嘯聲,托莉緊張到了極點。
「豆娘的幼蟲能在深水存活兩年,」奧莉薇亞說。「它們的一生都是幼蟲的形態,只有等到合適的時機,才會游到水草邊,順著水生植物爬出水面,蛻皮羽化成蟲,伸展開小小的、精緻的翅膀。那是它最脆弱的時刻,必須要把原本液體一樣的身體嘭地伸展成腹部和翅膀,然後才能變成你最終在膝蓋上看到的那個樣子。等到翅膀晒乾,它就能起飛,然後開始第二次與在水中完全不同年份全新的生活了。就像是得到了一個重生的機會吧。」她微微一笑道,「也可以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生命是有選擇重新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生物的機會的,前方還有新的機會在等著你。」
一個很有特徵的男人,個子很高,面容憔悴。他有著一頭墨水一樣烏黑的捲髮,深色的皮膚上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柯爾打開了另一張照片——這是喬治母親的照片。
貝克在醫院康復期間,被虐待的細節也開始一點點被披露出來。她被關在偏僻的野外的某個小木屋裡,在她之前還有其他女人也被關在那裡。她曾見過一個被剝了皮的紅髮女人的屍體被掛在肉鉤上,那個虐待她們的人把屍體砍碎,然後把切下來的肉放進了冰箱。
風塵僕僕地回到岸上的整個過程里,小船上的乘客們都一言不發。托莉轉過頭看向西岸的營地,星點的橘色營火從影影綽綽的黑色樹影間透過來,她能在空氣中聞到木頭燃燒的氣味。卡裡布的夜晚寒意滲人,托莉抬頭看向天空。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托莉為自己抓住了他的要害而暗喜。
柯爾匆忙點開另一個鏈接——這個頁面上是最終定罪塞巴斯蒂安·喬治的諸多證據和DNA樣本。但是網頁正在載入的時候,他的屏幕突然全黑了。
薩拉·貝克就是奧莉薇亞·韋斯特。
她點點頭,眼睛盯著水面。她感覺到魚線有一點放鬆了,於是開始慢慢往回拉。
「豆娘和蜻蜓都和蝴蝶一樣——它們都標志著一個全新的生命,有些人甚至會把他們視為精神圖騰。」奧莉薇亞用湖水一般碧綠的眼睛凝視著托莉,托莉不禁又想到了她的傷疤。她想知道奧莉薇亞自殺失敗之後是否獲得了第二次新生。她的心裏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改變了。
「今天早上,你出去的時候去哪了?」
剛才被扔在船底的線圈開始慢慢穿過與魚竿上的孔眼消失在水中。她的嘴變得乾燥,整個人抑制不住地顫抖。
馬蒂娜羅出現在門口時,馬克·雅其馬剛剛把電話聽筒放回桌子上。
托莉順著船舷把魚慢慢提上來的時候,奧莉薇亞伸手拿過了漁網。
他把準星對準了自己的獵物,他可愛而又輕佻的、受傷的小鹿。他總是百思不得其解,真的,為什麼膽子再大的鹿,即使有獵人在附近也不願意離開領地太遠。極力待在家的附近也不躲避危險,這真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九九藏書
尤金……過來。別管你父親……來坐到我的腿上來,給我讀書聽,我最愛的孩子……
托莉忍了忍道:「我不想釣魚。」
馬克草草掃了一眼道,「明天一天的任務就是搜查波頓的住所。我們明早一上班就召集整個小組去他家裡,還可以現在就著手追蹤他的手機。」他站起來,抓起自己的外套,「我餓了,你想吃中餐還是意餐?」
媒體蜂擁而至,這起事件震驚全國,甚至成為了國際新聞。從薩里的D分區派來的重案調查小組很快就從加拿大皇家騎警手中接過了這個案子,政府部門給聯邦警局施加了很大的壓力,要求儘快破案。
奧莉薇亞把剩下的液體擠到手心裏,仔細看過去,裏面全是黑色的小東西。
托莉站起身來,在搖晃的船身里有些站不太穩。
他們鬥志滿滿地走出大樓。獵人已經嗅到獵物的味道,狩獵開始了。
「現在你知道這些魚吃什麼了吧,所以也知道了該用哪種魚餌。」她把手裡的東西倒掉。「你準備好放走它了嗎?」
線索一點點拼湊出了薩巴斯蒂安·喬治的生平。他是加利福尼亞州一位流浪|女的兒子。這名流浪|女在六十年代的時候遇見了皮特·喬治,一位出生在熊爪山擅長設陷阱捕獸的土著獵人,並與他墜入愛河,從此決定搬過來與他同過隱居山林的生活。他們在熊爪山區的深處,第一民族的領地內建起了完全自給自足的家園,從此生活在森林和河流的邊緣。他們生下了塞巴斯蒂安,在完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將他撫養長大。
柯爾咽了一口唾沫,慢慢放下了自己的馬克杯。
貝克是在感恩節的前一天失蹤的,就在冬天的第一場暴風雪來臨前。搜救小組和警犬最後一無所獲,所有的搜救行動都被厚厚的大雪和壓低的雲朵阻斷了。
奧莉薇亞收起釣竿,再一次打開了發動機,載著他們快速穿過湖面。湖對岸的遠處是旅館溫暖的燈光。
「無論如何,我一點也不懂釣魚究竟有趣在哪裡。」她把雙手緊緊抱在胸前道。
托莉朝她的手心看了看,有些蟲子還是活的,正在不停扭動。
「噢,咬鉤了!」她把魚竿翹起來,緊緊拉著魚線。「接著。」她說著把魚竿塞到了托莉手裡。
托莉感覺眼眶有些濕潤,這讓她尷尬不已,不想抬頭讓別人看到。
之前他在俄亥俄機場草草搜索過奧莉薇亞·韋斯特的信息,但是現在他有了全新的角度。新聞里的那個兇手把她嚇得不輕,他要試試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東西。
她揮了一下拳頭。「終於有點線索了。還有」——她晃動著手中的一張紙——「我們的可疑事件搜查令批下來了,現在可以搜查波頓的住所和追蹤他的手機了。」她把搜查令砰地一聲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星星發光,星星發亮,今晚我看見的第一顆星星——大家來許願吧!
有些改變細微到就像一隻輕輕落在你的手心的彩虹色的豆娘,有些卻會像地震一樣顛覆你的整個世界,造成一直延伸到你內心深處的巨大裂縫,改變你的人生軌跡……
它真的很漂亮,渾身閃耀著銀白色的光輝,身側還有五彩斑斕的閃光。托莉看到了它閃耀的嘴唇上掛著的小小魚餌,鉤子穿過了它精緻的嘴唇。當她看向這條魚的眼睛的時候,身體的某處感覺到了一種呼應。
筆記本電腦沒電了。
他端起馬克杯輕抿了一口咖啡,靜靜等著搜索結果跳出來。
柯爾點開了兇手的照片。
奧莉薇亞猶豫了一下,然後從他手中接過了那個酒壺,仰起頭喝了一大口,然後把酒壺還給他。托莉想起了自己美麗的媽媽,心裏湧起了一股低落。過去他們全家一起出門野餐的時候,媽媽就會用這個小酒壺裝上一壺熱可可,再帶上曲奇或者是自己烤的香蕉巧克力碎鬆餅。她心裏的低落不斷升級,甚至扯出了過往的傷痛,她胸中疼痛的空洞轉眼就被怒火填滿了。
警官像是被催眠了一樣著迷地看著他拋出魚鉤,水面上慢吞吞地盪開一圈完美的漣漪,兩圈撞在一起變成了一圈更大的漣漪,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又點開塞巴斯蒂安·喬治父親的照片。彼得·喬治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深色的皮膚上有一雙黑色的水一樣的眼睛,顴骨很高,微微有些謝頂。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了另外一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個大的眼藥水瓶。托莉繼續在水下捧著這條魚,她捏了一下滴管的膠頭,然後把滴管伸進了它的喉嚨里,把一管液體擠了進去。
「哇,看看它,」她父親說,「一隻出現在這個季末的豆娘——這可不太常見。」
https://read.99csw.com爾頓了頓,想起她在穀倉里說過的話,她像讀一本書那樣解讀了他。一抹微笑攀上他的嘴角。她確實讀過他了——從他的書里。雖然她已經撞破了他的秘密,卻還是對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我不。」
「站起來,」奧莉薇亞掌住船舵道。她打開了發動機,開著船緩緩往更偏僻的水域駛去。
媽媽手稿中的話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把搜索結果往下翻,柯爾找到了一個有八名受害者照片的網頁。他把照片一張張地點開,一直到了最後一位受害人照片的縮略圖。那個逃出來的女人。他點開了圖片。
茱莉婭·博薩斯說她變胖了,嘲笑說沒有男孩子會喜歡她的。她確實長胖了——她自己知道。自從媽媽去世后,她就一直在把視野里所有能見到的食物都吃掉,似乎這樣就可以填補生命中巨大的空缺。她的皮膚開始變差,也沒有人再愛她了。她終於被孤單地拋棄了,獨自一人醞釀著處於爆發邊緣的怒火。
暮色將至,山風吹起湖面上浪端白色的泡沫,但是湖對岸籠罩在陰影中的水面還是鏡面般平靜。一個垂釣者正慢慢地划著皮划艇往營地的方向靠攏。一艘小船劃破湖面歸來,上面的三個人看起來像是奧莉薇亞和波頓父女,他們一定是出去釣魚指導了。
「我正在做,爸爸!」
奧莉薇亞把自己的魚線拋得更遠了一點,濺起的水花在落日的餘暉中閃閃發光。
她沒有媽媽了。
「這是什麼意思?」奧莉薇亞把魚線纏回捲軸上問道。
托莉搖著線軸,那條魚被嘴上的鉤子拉著,朝著小船精疲力竭地飄過來。
我向這顆星星許願,想你回到我身邊,媽媽。
「是拉菲打來的,」他抬起頭看著她道,「他現在還和驗屍官在一起。很顯然我們的受害者不久前才接受了關節造型手術——她的左膝是人工製造的。我們在她的置換器材上找到了特殊編碼。」
他又把準星移向了那個孩子。
直到下一個春天,在一個霧蒙蒙的清晨,一位卡車司機開車路過基納伐木路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頭髮蓬亂、眼神兇狠的年輕女人,正蹣跚著走在雪中。她當時懷孕了,身上只裹著一張令人作嘔的熊皮和一個粗麻袋,登山靴里的腳上沒有襪子。她背著一把來福槍,嚴重的體溫過低,身上布滿了擦傷和刀傷,嘴裏含混不清地念叨著沒人聽得懂的發音。她的脖子上還緊緊地系著一條邊緣磨損的繩子。薩拉·貝克,這個女人奇迹一般地活了下來。
托莉咽了一口唾沫,瘋狂地收著魚線。她的皮膚開始微微發熱。
「就是看看這裏的地形。」
「留著它?」
「你到底去哪了?」她含混地問,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自己的父親。
他們兩個人都知道,如果媽媽在這裡會說什麼。
這個紅頭髮的女人就是上一個秋天失蹤的林業員。
一隻泛著彩虹色彩的小蟲子落到了她的膝蓋上。它細長筆直的身子上是藍黑相間的條紋——這種泛著冷光的藍色看起來幾乎不像是自然界的生物會擁有的色彩。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紗狀,巨大的圓眼睛長在頭的前面兩側,小小的身體有規律地一點一點,翅膀輕輕地顫動著。
一個粗脖子,身體強壯的大塊頭,鬍子剃得精光。他的腦中隱約閃過了什麼,但是卻抓不住頭腦。
一張臉佔滿了他的整個屏幕。
有一天,她不再尖叫了。
「你為什麼一直在給馬克打電話?」托莉窮追不捨,她控制不住自己。
托莉有些震驚地看著那個工具。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殺死自己的食物,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和一個長期潛伏在水下的物種產生奇妙的呼應的戰慄感。這個可憐的小傢伙被一個人造的昆蟲給騙了。她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道:「我們能把它放了嗎?」
奧莉薇亞把魚竿揮出一個優雅的角度,把飛餌甩到了遠處的淺灘。她用右手握著魚竿,同時用左手輕輕地扯動魚線,剩下的一大卷線軸就扔在腳邊。托莉注意到了她手腕內側的傷疤,不禁心跳加快。她是試圖自殺過嗎?托莉以前在書里讀到過,如果你真的想要尋死的話,沿著手腕豎著切開血管比橫著割斷死的幾率更大。她也曾有過尋死的念頭,如果她是個更虔誠一點的教徒,堅信自己死後能夠和媽媽重聚的話,她肯定早就已經這麼做了。
突然間,魚線那頭的壓力消失了。
但是托莉現在知道,無論你許願許得有多虔誠,有些願望是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
他又仰頭喝了一大口酒,然後蓋上了酒壺的蓋子。「我去營地周圍轉了轉。」
「做得不錯read•99csw.com,托莉,」奧莉薇亞道,「只要感覺到魚線的那一頭鬆懈了,你就開始往回拉,注意力集中一點。」
當一條路與另一條交匯,就如同所有故事的開頭一樣,這個故事也有一個開始……
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
她父親取出一個扁扁的小酒壺,把它遞給了奧莉薇亞。她本想推辭,但是他說:「來一口吧,實在是太冷了,這會讓你稍微暖和起來。」
烏黑的秀髮披在她的肩上,發尾在風中輕輕飛揚。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孩子,而是一種介於少女和女人之間的奇妙生物。那一絲難以捉摸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就像慢慢凝結的白霜一樣陰冷,讓人很不舒服。但是他還是不能準確地描述那種感覺,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什麼。
奧莉薇亞看著他們倆道:「你父親是對的,」她平靜地拋竿,讓手中的飛餌在黑漆漆的水面上像一隻真正的昆蟲那樣顫動。「出現在這個時候的豆娘絕對很罕見。」風輕輕吹皺了水面,盪起一個螺旋狀的波紋。太陽正漸漸消失在遠處的山脊后,把天空印成一片粉紫色和橙色交映成輝的模樣。「它們通常會在第一場霜降來臨之前就死去,這一隻一定很特別——我很驚訝深秋的寒夜沒有殺死它,而它才得以像剛才那樣遇見你。」
「快點,拿著這根魚竿。」
奧莉薇亞的魚竿突然被重重地拉彎了。
「天快黑了,」她父親輕輕地說,「也許我們該回去了。」
托莉伸手把那隻豆娘捏死了,然後把黏著污穢的手指伸到水裡洗乾淨。
手上的觸感很結實,滑膩膩的,聞起來有一股咸腥味。它粉色的嘴唇里是像剃刀一樣鋒利而細密的牙齒。
「當然可以。」奧莉薇亞把工具放回釣魚背心的口袋裡,「像這樣把鉤子取出來。」她把魚的嘴掰開,小心翼翼地取出魚鉤。「我綁這個飛餌的時候把倒鉤都去掉了,這樣會比較好取出來,對魚的傷害也會小一點。」
托莉握著魚竿的手有些顫抖。
柯爾又啜了一口咖啡。這一次,他在搜索欄里輸入了懷特湖連環殺人案。
托莉跪下來,小心翼翼地從船邊探出身子,同時也沒忘了把魚竿朝上,魚線繃緊。
托莉把頭撇向一邊。她能感受到父親正在注視著自己。她覺得很噁心,幾乎能想象豆娘被濕漉漉的小身體嘭地伸展開,想要獲得新生的樣子。一種奇怪的揮之不去的情緒在她的身體里發酵。
「我的天啊,托莉,你到底是怎麼了?」
「為什麼?」
屏幕上跳出了一大串鏈接,其中大部分都是新聞存檔的連接,很多很多關於這件事的報道。
那時人們還沒有懷疑這是一起連環事件。懷特湖周圍是無邊無際的山野,人們在這樣的地方很容易走失,而且發生失蹤事件的頻率不低——獵人,撿蘑菇的遊客,釣魚的人,去山上遠足的人,登山者,周圍的地形危機四伏,沒有人把她的失蹤和另外七起失蹤聯繫到一起。
他抿著咖啡挨個瀏覽過這些新聞。八年前,七名女性相繼失蹤,其中前四位都是性工作者,沿著向北的高速公路一個一個地不見了,只有回想起來才能發現她們失蹤的地點按時間排列可以連成一條線。所有的女性都是在感恩節前後失蹤的,就在第一場大雪降臨之前。第五名受害人是一位年輕的已婚女性,她的車子當時在懷特湖北部的一條偏僻的公路上拋錨了。當時媒體推測她可能是步行出去尋求幫助,最後走失在了山裡,然後被隨之而來的大雪掩埋了。第六位受害者是一位和釣魚團走散的垂釣者。而第七位受害者是消失在叢林中的一位林業工作人員。然後是最後一位受害人,唯一的一位倖存者。薩拉·簡·貝克,二十五歲,伊森·貝克的妻子,經營著當地的一家運動用品商店。
她能感受到她父親一瞬間爆出的驚訝。
他坐在桌子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她謎一樣的過去真的很吸引他——她又重新喚起了他除了不斷尋找下一個酒吧和消遣以外的興趣。他的繆斯女神開始低聲絮語了。
他把食指悄悄滑進了扳機中摩挲著。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微微按下了扳機。砰。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扣下扳機,把一顆點308口徑的子彈送進她的腦袋,殺了她簡直易如反掌。他往下移了移準星,正對著她的心臟。控制權在他手上,選擇權都在他這邊,他又一次開始體會到擁有她的快|感了。
柯爾屏住了呼吸,血管里的血液似乎都被冰凍了。他緩慢地、麻木地盯著屏幕。
他輸入牧場的無線網路密碼,打開了搜索引擎,然後在搜索框里鍵入關鍵詞:伯肯黑德凶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