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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他在她下方的水邊停下來,揮杆拋出長長的魚線。他蹬著一雙涉水長靴,夾克外面還穿了一件釣魚背心,壓低的棒球帽遮住了面容。
「托莉!」他在她身後大喊。
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和剛才大不相同。「你已經簽了那份電子文件,我們倆都簽了。我已經找了英國和加拿大的律師對文件進行了公證,事情沒有迴轉的餘地了。」
她父親找來了。她嚇了一跳,迅速把自己的電子書塞進外套下面。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問題!他看起來是個好人。」
「你今天在船上帶托莉做的事情……這已經感激不盡了。謝謝你。」
她甚至有想過他會不會讓自己活下來,至少活到孩子出生的時候。這種想法讓她看到了求生的希望,重新點燃了自己逃走的決心。
她是在怎樣絕望的狀況下才會想要殺死自己。
「嗨,托莉。」奧莉薇亞說。
「這是什麼意思?他們能把它取出來嗎?」
「沒有。」
「這件事本來應該是和福布斯沒關係的,簡。這不關他的事。」
托莉僵住了。
他留下了一則消息。「你好,福布斯,我是麥克唐納。我回到老柵欄了。交易取消了,我們得出來談談。」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該去吃晚餐了,筆記本電腦還得過一會兒才能開機。他不打算告訴奧莉薇亞自己的發現,只想等她自己願意的時候再說出來。現在,他的新目標是取得她的信任,讓她在感到舒適和安全的情況下自己與她分享她的過去。
「對。」
「上帝啊,簡,聽聽你都在說什麼。」
她沒有回答。
剛才在自己的小木屋的時候,突然傳來的就餐鈴的叮噹聲將他一下子拉回了過去,那個吉米還活著的時候。那時他們兩個被允許跟在馬夫旁邊跑來跑去地忙活,然後像兩條飢餓的小狼一樣灰頭土臉地回來。能和真正的牛仔一起吃飯是一件令人雀躍的事情,他那時的夢想就能整天和這些人在一起騎馬,餵羊,然後跟父親和弟弟一起處理牧場七七八八的事情。這段記憶的背後,現在是他深深地懷戀。
「托莉,寶貝。」他彎下腰幫她把滑到她臉前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是——」
托莉抬起頭來。
「如果我現在不想把牧場賣掉了呢,簡。」
把女兒帶到這裏來是個正確的決定,波頓。事情終於可以有個圓滿的了結……
「哪種?」
她突然打了個冷顫。
她的眼中一瞬間濕潤了。她避開視線,每次只要想起自己的媽媽,愚蠢的眼淚就會抑制不住地跑出來。
柯爾快步走到他父親辦公室里,可是那裡的座機一樣沒有撥號音,一定是地下線路壞掉了。這時恰巧有一陣風吹過,樹枝輕輕拍打著圖書室的窗戶發出規律的響聲。暴風雪就要來了,而他們也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繫。他望向窗外的黑暗。
他微微揚起了頭。「一名騎警?還是別的部門?」
他一聲不吭地操作著手中的魚竿。他先是任它跑掉,潛到深水區,讓它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然後來來回回,最終在它筋疲力盡浮出水面的時候把它拉了上來。
柯爾按了按電話聽筒的叉簧。
「不是,」托莉說,「這是我們第一次來,也是第一次和奧莉薇亞出來一起釣魚。我媽媽四月份的時候去世了,我父親又剛退休,所以他才帶我到這兒來。」她不由自主地說,「我還燒了學校里一個同學的書。」
他的思緒又轉回了奧莉薇亞,然後輕輕吸了吸鼻子。如果他想要留下來的話,還需要得到她的允許,畢竟這個地方將會歸屬於她的名下。為什麼他對這件事感覺不到絲毫的困擾呢?因為這是她應得的,這才是那個該死的原因。
而這正是他做不到的,向她坦白所有。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自從這個女人被人從伐木道上發現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關注著她了。那時的她半裸著,精神陷入了狂亂,攻擊性極強。這是一個懂得傷痛,也知道創口的女人,她與他的過去如此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又緊緊纏繞著他的現在,還有未來。有一瞬間他向她坦白一切、懺悔自己的衝動是那麼強烈。
他張開嘴像是要說話,但是卻吐不出一個音節。
「你在說謊。因為如果他們能治好你的話,我為什麼還得搬去和露易絲阿姨一起住?」
「我在考慮要不要也聘請她。」他為自己剛才一連串的問題作出了解釋。
他看向她的眼睛。她有一雙美麗的眼睛。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準確分辨出她由內而外的美。
他的身體繃緊了。她感覺到有一陣奇怪的、黑暗的能量從他周圍像海潮一樣湧出來。太陽能燈昏暗的光線照亮了他的臉,她看到他額頭上掛滿了汗珠。事情有些不對勁,她的父親居然在害怕。
「他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擴散到了我的淋巴和其他部位。它已經轉移到了我的大腦里,現在我的腦袋裡有一個腫瘤。」
「剛才在https://read•99csw.com下面的那個男人是誰?」他問道,聲音有些嘶啞。
他想到了奧莉薇亞。
「你不準再靠近他一步,聽到了沒有?也不準再去那個地方了。」
「噢,在這件事情上別把我想的那麼高尚和大公無私。托蒂和我現在急需用錢。我……說來話長,但是我們需要這筆錢。你都已經確定了不會要這間牧場——你說你絕對不會想要它的一分一毫。」
最後一位受害人,孤獨的倖存者。一個奮力反抗才擊倒他逃出來的人。但是為此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她在懷特湖的生活嗎?還有她的丈夫和家庭?
之前讀過的那些句子闖進了她的腦海。
「從她媽媽去世后,她身上的暴力傾向就一直讓我很擔心。但是你把她拉到身邊,給她講豆娘的習性,還有她最後居然選擇把魚放生……」他哽咽了,有些尷尬地停下了話頭。
「這樣,不如你明天到營地附近來轉轉吧,我和我妻子都住在那邊,我會用煙熏一下這條鱒魚的一半——你吃過熏魚嗎?」
他帶著她走上河岸,手指緊緊抓著她的胳膊。
「福布斯?你還在嗎?」電話還是沒有聲音。
他擺了擺手,努力地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我……沒事。」從他口中吐出來的字都是氣音。「沒什麼,親愛的,沒……事的。」他慢慢站直,身體搖晃了兩下,然後抓住她的肩膀穩住了身形。她高大的父親用力撐著她才能保持平衡。「我……我很好。只是……有點累了。」
他把手深深地揣在口袋裡,踱步到圖書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幾乎就是在他剛掛掉電話的時候,圖書室的電話就響了。是福布斯打來的。
「很抱歉聽到這些,你一定很難過。」
「好吧,不過把它拉上來和讓它咬鉤一樣不簡單。」
他現在還有什麼要緊的事需要回去嗎?如果繆斯女神已經又一次臨幸了他,那麼他也可以在老柵欄牧場寫作。
他有那麼一瞬間甚至在想,如果自己真正把精力放在這上面的話,能不能經營好這間牧場。他的嘴角不禁彎起一抹苦笑。造化弄人。如今他真正開始考慮是否要留下來的時候,這間牧場卻已經要屬於奧莉薇亞了。
「我聽說那件事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為什麼你沒有馬上打電話給我?」
她死死盯著他道:「那你的擴散了嗎?」
柯爾想到了阿黛爾和她的丈夫,還有卡里克先生少得可憐的殘疾補助金。簡正需要這筆錢,克萊頓也用自己的腦袋擔保了這岌岌可危的交易,向柯林頓財團承諾了增加工作崗位和大力發展旅游業。
被找到的時候她的腳都被嚴重凍傷了,脖子里還深深地嵌著一截邊緣磨損的繩子……
「沒什麼。他之前看到我們去釣魚了,就問了問我奧莉薇亞的事。」
你得找個辦法把她趕出去……
「我得了某種腫瘤。」
沒錯,他明白她是從哪裡來的了,現在也知道她是誰了。
他停下了腳步,僵直地站在原地。「你和他說話了嗎?」
托莉使勁搖著他的胳膊。「爸爸,求你了,告訴我怎麼了。」
「我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嗎?」
電話突然沒了聲音。
她和他說孩子是他的。
他輕罵了一聲,抬起頭來看著旅館透出的燈光。如果能到那裡去的話,他應該能逃避這場還沒有準備好的對話,但是他現在卻被她困在了屋外的黑暗中。
「托莉!」奧莉薇亞從樹林中走出來的時候,波頓正掙扎著站起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的,也許是某個手下告訴他的吧。」
「沒錯,這就是我的晚餐了。」他把手指插到魚鰓里,把它提出了水面。「正好是一個人的分量。」
想到她脖子上那一圈項鏈一樣的傷痕的時候,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和你說什麼了,托莉?」
「我聽到你和露易絲阿姨在電話里說的話了,」她打斷他道:「我聽到你說自己還不到退休的年齡,還聽到她說有什麼東西隨時都有可能出問題,她還說我得去西部和他們住到一起。來這個牧場並不是因為我在學校做了那些事,是嗎?是因為你病了,所以才想和我最後待一段時間。你要死了嗎?你也要離開我了嗎?」
托莉猛地甩開了他的手,像一陣風一樣向旅館跑去。
他眼中的誠懇和沉甸甸的謝意讓她愣住了。她在黑暗中對上他的視線。
「那條魚是我們的指導奧莉薇亞釣到的。我只是負責把它拉上來而已。」
空氣中有什麼凝滯了。他的目光似乎死死盯著她,有一陣微風吹過。
「魚餌在魚眼裡也很好,托莉,但是看看魚兒的結局是什麼樣的吧。我們不認識那邊的那個人。這個地方與世隔絕,周圍幾里都沒有人煙,只有無邊無際的森林。獵人都帶著槍,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他低頭看了她好久。貓頭九九藏書鷹嗚嗚、嗚嗚的呼號聲在他們頭頂的樹上迴響。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抬頭看向這邊。
「我去年一月份的時候被診斷出一種叫黑素瘤的病。」他用低沉的聲音平靜地說,聽起來有些低落。「這種腫瘤是從你身上小小的一顆痣發展起來的,但是一旦惡化,如果沒有及時治療的話,就會很快轉移和擴散到身體的其他部分。」
她握緊了拳頭,咬了咬牙,還是堅決地朝旅館走。
柯爾現在已經做好準備,要背水一戰了。不管他父親究竟打算如何處置這個牧場,它都不會是屬於福布斯的財產,起碼不會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拱手讓人。這才是事情的根本。以前的柯爾不在乎這些,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這個牧場在農業用地保護局的管轄範圍內,從法律上來講只能用於耕作,在沒有政府部門的規劃以前是不能被私自作為其他用途的。更何況,他突然很不能接受這個地方被劃分得支離破碎,一塊一塊地賣出去。
她身上的其他疑點也有了解釋。她的傷疤,她被人觸碰時的抵觸,她陷入記憶閃回的原因,還有為什麼伯肯黑德的新聞會觸發閃回。他回想起了他父親說老柵欄牧場是如何治愈她的。他還想知道的是,她的丈夫和家庭究竟發生了什麼?她這麼努力地想要掩飾自己的過去,只是為了擦除所有受折磨的回憶嗎?斬斷自己和過去在懷特湖生活的一切社會聯繫,甚至包括自己的名字,這隻是為了忘記慘痛的經歷嗎?他能懂得這種忘記過去的必要性。因為他也離開了這幢房子,離開了老柵欄牧場,只是為了忘記過去不好的回憶。雖然和她的經歷比起來,他離開的理由顯得是那麼的可笑而微不足道。
但是他身體里有什麼地方已經開始不知不覺地改變了。他現在能回憶起來的不只有不好的回憶,還有一些過去的好時光,而這些好時光正是塑造了他性格的核心,是他已經忘記了的自己的本源。現在他回到了老柵欄牧場,再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時,它們就像是標牌一樣指引著他的選擇。
他拉起她的手,把她帶到路旁的一個長椅邊。他坐下,然後把她拉近,仔細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他的臉在太陽能路燈昏暗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憔悴不已,瞳孔像是兩個黑洞。
「這是因為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你不能這麼毫無防備,即使是好人也有可能做出窮凶極惡的事情來。」
他擠出一個笑容,深呼吸了幾下,然後試著繼續邁開腳步。但是她揪住他的袖子讓他停了下來。
「我邀請你來嘗試一下。如果你明天能來的話。」他輕輕笑了,牙齒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光。他彎下腰把魚放進魚簍,她剛剛一直都沒注意到它在那裡。「你父親是做什麼的?退休之前?」他說著蓋上了魚簍的蓋子。
「爸爸?你怎麼了?!」
他從插著電源的電腦里翻出克萊頓·福布斯的宅電,撥出號碼。電話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
「騎警。我在堡塔普利出生,搬到那裡之前他在溫哥華的凶殺案部門就職,再之前是在懷特湖的警察局。」
「你會這麼說只因為你是個警察,因為你總是覺得別人都是壞人。我最討厭這一點了!」
枯葉掉落在草坪上,沙沙作響,湖邊的蘆葦好像在風中絮語。天色漸漸朦朧,四周的景物在昏暗的暮色中都變成了奇怪的形狀。她朝著快要消失的日光偏了偏身子,正要開始繼續讀下去的時候,河岸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拿著飛釣竿的男人。她吃驚地嚇了一跳。
她轉過身。河堤上空無一人,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擺,在地上投下搖晃的陰影。他剛才站過的地方只有湖水靜靜拍打著岸邊。她的父親盯著林間的陰影。
「你生病了嗎?」她問道。
「額……還行。」她抬頭望了一眼他們的小木屋,這裏還在小木屋的視線範圍之內。山間傳來的狼嚎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從長椅上站起來,但是那個男人背對著她擺弄著自己的魚線,沒有往她這邊看。她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他的垂釣技術比奧莉薇亞還要好,揮杆的動作像芭蕾一樣優雅流暢,就連沾了水的魚線垂下的角度和濺起的鑽石一般的水花都是那樣的好看。
小路上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托莉的心跳加快了。
他正要從窗邊走開的時候,下面黑漆漆的樹林中有什麼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有兩個人從陰影中走到門廊前的光下,是奧莉薇亞和那個叫波頓的傢伙。她的手挽在他的臂彎里,頭挨得很近,像是在進行什麼親密的談話。柯爾的身體繃緊了。
托莉緊緊抓住他的手,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告訴我。」她壓低聲音說道,絕望地捏著他的手指。「她來之前快告訴我。」
「書好看嗎?」他朝她手中的電子書點了點頭。

他在心裏咒罵了一聲。他得去找福布斯談談,還要請一位律師幫他解決這一系列棘手的事情。
九_九_藏_書在聽到浴室里傳來水聲之後,她才掀起床墊的一角,拿出藏在下面的電子書。她把電子書揣進懷裡,戴上羊毛帽子悄悄出了門。門外暮光熹微,吹來的風也帶了一絲寒意。她一直走到碼頭,水面上一個小小的眺望台上有一張長椅,望台旁的草坪周圍有一圈小小的太陽能燈,現在也已經開始微微發亮。這裡是個背風處,她可以在這裏不被打擾地讀一會兒書。
「柯爾?」她破了音,然後清了清嗓子繼續道,「你真是把我弄糊塗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個銀色的小工具,然後用那個東西在這條鱒魚的頭上重重敲了一下。
「波頓?是你們嗎?」奧莉薇亞的聲音從員工木屋那一側的小路上傳來。
「你在哪,托莉?!」他的身影出現在觀景台旁,然後氣喘吁吁的衝下了河堤。「上帝啊,托莉,你嚇死我了……你他媽在這下面做什麼?」
「沒錯,」他最終開口道,「我生病了。」
波頓的心咯噔響了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可以給予托莉愛和關心,他的女兒還沒有走投無路。
她咽了一口唾沫。
「我告訴過你要小心那個女人,我說過她對他圖謀不軌,一直暗地裡影響著他的決定。這種事情很有可能是在犯罪,你知道嗎?欺騙老年人和詐騙什麼的。現在他是要把整間牧場都留給她?你他媽必須得做點什麼。快想想怎麼把她趕走。」
她有些緊張,四周像是突然間就黑了下來。她瞟了一眼自己住的小木屋,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已經不在小木屋的視線範圍內了。
「我沒事。只是剛才有點喘不上氣來,老毛病了。」
奧莉薇亞沿著小路漸漸走近。
他的思緒又掠向她把道奇的鑰匙遞給他后說的話。
沒有任何的回應。
有多少人的夢想是寄託于老柵欄牧場的出售,還有其所宣傳的前景的?
「他已經拿到了我們簽署的意向書,說明我們有明確出售的意向。拿著這個東西他就可以去銀行貸款。天啊,柯爾,你根本就沒有認真對待這件事——你知道這是很嚴肅的嗎?你明白我們是在賺什麼樣的錢嗎?」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柯爾給筆記本電腦插上電源。圖書室里的光線很昏暗,只有壁爐里的火光和一盞獸皮燈淡淡散發著光芒。他焦急地等著電腦充上電,以便能繼續瀏覽懷特湖案件的消息,了解更多關於奧莉薇亞的事情。
「我現在沒什麼可急的,也不需要去哪裡。」
「喂?」
「隨時都可以,」她輕輕說,「我是認真的,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她挽著他的手臂道。「如果她願意的話,我明天可以教她怎麼綁一個豆娘樣子的飛餌。或者她更有興趣來幫艾斯做追蹤訓練也可以,我覺得她們會喜歡對方的,」她說著露出一個笑容。
美樂蒂幫他規劃過。他們談論過怎樣面對死亡,也有了對策,那就是托莉將會和媽媽一起度過餘生。美樂蒂本不該先托莉一步離去的。
「走吧。」波頓抓著她沿著小路走向旅館,窗戶里透出的黃色燈光給黑夜帶來了一絲暖意。但是還沒走出兩步,她的父親就彎下腰開始喘氣,緊緊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是的,」她的父親快速小聲地說,「我會沒事的,但是現在讓我們晚飯後再討論這件事,好嗎?」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林間小路旁的太陽能路燈微弱地散發出光芒。他看向窗外的夜色,濃重得像是要把他吸進去一樣。這就是真相——為什麼簡問起的時候他也同意賣掉牧場的原因了。因為即使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這個地方對他來說還是像有一種魔力,從心底影響著他。所以賣掉它只不過是另一個逃離那段回憶的方式,不過是一種幼稚的方式來表達對父親的不屑一顧。
「柯林頓·福布斯打電話告訴我的。他說我們最好在父親去世之前把這個解決掉,讓他修改遺囑。如果不這樣的話,就只能寄希望于在和這個女人長久的法庭拉鋸戰中獲得勝利了。我們可能會一輩子都在打這個官司。」
一隻貓頭鷹在樹枝上輕輕號叫。
他的身體里似乎有什麼加快了。
柯爾看著樓下,好奇心和佔有慾糾結在一起,讓他嫉妒得發狂。但是就在他能夠理清眼前的狀況之前,窗前一張矮矮的長桌上的電話響了。
「你們經常到這兒來釣魚?每次都請這個指導嗎?你了解她嗎?」他說話的時候專註地看著她,但其實她依然無法看清他藏在棒球帽陰影下的面容,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托莉!」
他又一次揮杆,任飛餌順著水流上下漂浮。但是卻突然感覺旁邊有什麼東西,有一種被人盯著的感覺……他緩緩轉過頭,河下游五十碼的地方有一個男人站在水裡,看起來就像是森林幻化成的幽靈一般。他竟然沒有聽到任何他接近的聲音……
「所以,剛才在船上的是你和你父親,還有那個指導奧莉薇亞,是嗎?」他問。
「我不知道。九九藏書只是個釣魚的人吧,從營地那邊過來的。」
「就是這樣?」她難以置信地咕噥道,「你只是把飛餌拋出去,然後,『砰』,立即就有魚上鉤了?」
「這樣的行為——通常也意味著冷空氣就要來了。要變天了。」
「噢,」她甩開了他的手。「你弄疼我了。」
「我在看一個男人釣魚。」
尤金數了數電纜,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確保自己找到的是正確的接收器的那根線。他已經把電話線剪斷了。他伸手拿起屁股後面掛著的斷線鉗,但是突然有人從廚房的後門走出來,他停下了動作,悄悄退回牆下的陰影中。垃圾桶似乎很不情願被倒乾淨一樣的哐啷聲停下,然後是蓋子被蓋上的聲音。廚房的門又合上了,屋外又重歸一片寧靜和黑暗。他走回電纜前。感謝夜色中柔和地翻滾向前的藍綠色煙霧,他甚至不需要手電筒就可以辨別出電纜的顏色。地平線的那頭逐漸升起的黑暗,正帶著雪花一點一點向這裏逼近。急迫的快|感像電流一般輕輕流過他的皮膚。
「別去就是了。」
「這就是和他有關,也和我們有關。如果我們沒有繼承遺產的話,也就不會有什麼買賣的事宜了。建設的投資……前期預付費用,全都會付之一炬。你真的知道我們已經擺開了多大的攤子嗎?」
「我得打個電話。拜,簡。」他掛斷了電話。
「我本來想打的,但是——」
「我剛剛在來的路上,看到托莉邊哭邊跑。」她說。
「哪有什麼男人?」
沒錯,這間牧場已經漸漸開始走下坡路了。沒錯,如果想要重建畜牧和其他產業的話,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不計其數的投資。但是重建的可能性將會是一個誘人的新篇章。
有叮噹,叮噹,叮噹的聲音在遠處響起,驚起了湖邊的一隻鴨子。附近的一隻潛鳥在旁邊用婉轉的鳴叫聲回應著。一陣風吹過,堤岸上的樹葉沙沙作響。
阿黛爾在樓梯間下古怪的話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又抬起手看了看表,倫敦現在可是凌晨。「簡?怎麼——」
她搖了搖頭。
「他是個警察。」
「我看到你在那隻船上了,抓著那條魚,」他開口道,「我那時候在湖中心遠一點的浮筒上。那條船上的應該就是你們吧。」
奧莉薇亞小跑到他面前道:「發生什麼了?你沒事吧?」
「他是怎麼知道的?」他靜靜地說,「福布斯怎麼會知道父親修改了遺囑?」他俯身看著奧莉薇亞和波頓踏上門廊,走進旅館,消失在了屋檐下面。他現在對奧莉薇亞的感情十分複雜,心中疑雲不散,隨之而來的還有濃濃的雄性激素激起的保護欲。他又想起了波頓忘在辦公室的那份報紙和裏面的魚餌,現在他已經知道奧莉薇亞真正的身份了,那麼這件事就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兆一樣籠罩在身邊。
奧莉薇亞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臂。
還有網頁上的照片——那張就在她十二年前失蹤前夕拍攝的照片,也是被用於「尋人啟事」上的那張。
奧莉薇亞的身形基本已經可以從陰影中辨別出來了。「波頓,托莉,是你們嗎?」
灌木叢中傳來一根細枝輕輕折斷的聲音,他們兩個人的動作都凝滯了。側耳仔細聽,也許是一隻貓從陰影中跑過吧。
「等等,等等,麥克唐納。別急,聽我把話說完。我手上的文件是有法律效力的,已經由我公司的律師團公證過了。而且——」
她突然就懂了,為什麼他會停止傷害他,以及他肯讓她肚子里的孩子安然長大的原因……
她坐在長椅上,點亮了Kindle,上一次讀到的那一頁內容出現在屏幕上。有小狼的嚎叫聲從山間傳來,光線已經很黯淡了。不過沒關係,她的電子書是有背光的。
賣掉這間牧場也許對整個地區都有好處……有什麼關於發展的說法——這隻是一個提議,一個想法,說要建成高級地產項目和商業區,這能提供就業機會,拉動旅游業……
他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他在用不存在的交易吸引投資?」
但是在一個漆黑的清晨,當萬物都還沉睡在冬日冰冷的寂靜中時,這個成年男人走進她安身的小棚屋,告訴她,他的父親從來不允許自己射殺懷孕的獵物,但是他一直很想嘗試一下這種感覺。在野外追逐它,把刀子捅進它的身體,在它的肚子上剖開一個口子,扒開,然後看著幼崽的腳從子宮裡伸出來。
這沒能讓他停止性侵她,但是確實讓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殘暴地傷害她了。她突然意識到他也是有自我的,一個可以利用的弱點——他想要看到「他的」孩子出生。他對自己的弱點感興趣,所以認為她的懷孕是有價值的,這也讓她有了反抗的籌碼。
你不是那個倖存者,知道嗎?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生存……
柯爾伸手拿起聽筒,注意力還牢牢九-九-藏-書地粘在窗下的兩個人身上。他對著話筒不耐煩道,「這裡是老柵欄牧場。」
柯爾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目光還緊緊鎖在窗下的樹林里講話的那兩個人身上。「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簡?」
她想到了媽媽書中那個住在棚屋裡的可憐女人。但是那只是個故事,都是虛構出來的情節。雖然她媽媽可能也會直接根據報紙上的標題寫故事——這是她的讀者經常說的話。她腦海邊緣盤踞的那個陰冷黑暗的東西又往裡面鑽了一點。
「你想和我說說嗎,波頓?」
她粗暴地撞到奧莉薇亞身上,一把把她推開。
「都是這個時間的功勞。」他指了指湖水。「看到水面上聚集的那些飛蟲了嗎?還有那些為它們而瘋狂的蝙蝠,像瘋了一樣衝過來捕食。」
「別讓我擔心你,」他溫柔地說,聲音平緩而低沉,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能懂——有時候自己受傷的時候,就會想破壞別的東西。」
他的心中疑雲密布。阿黛爾當時端著托盤站在門口,也許是她偷聽到了父親說要把牧場留給奧莉薇亞的事情。
夜空中有一點恐怖的綠色閃光劃過了天空,一閃一閃地倒映在黑漆漆的湖面上。那是一班向北的航班。他在窗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似乎看見有人影從房子的周圍掠過。也許只是光與影的又一次惡作劇罷了。
他把手伸向了斷線鉗……
她還是一樣一頭濃密的棕發,面容姣好,嘴唇豐|滿。還有那雙苔綠色的大眼睛。只不過照片上的那個她多了一種年輕女孩子的清新,無辜的臉上帶著對生活滿滿的憧憬和期許。一切都止步於她被抓起來,被折磨,被恐嚇,被佔有的那一刻。
「抱歉,我沒想到會嚇到你,」那個男人說著沿著水邊朝觀景台走近了一點點。托莉還是看不清他的臉。
那個曾經叫薩拉·貝克的女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倖存者。
托莉在她父親之前洗了澡,現在正舒服地裹在毛絨絨外套里,從剛才湖面上的寒冷里緩過勁來,饜足地回味著釣到人生中第一條鱒魚的興奮。七點鐘他們要去旅館吃晚餐,但是現在還沒到時間。
「過會兒再說,好嗎?」他低聲道,「我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的。」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出了什麼問題?」
「為什麼?」
「柯爾?是我,簡。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地想要聯繫到你嗎?那裡他媽的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條魚停止了掙扎,托莉驚呆了。「你殺了它。」她喃喃道。
「聽著,如果你現在想反悔的話,我和克萊頓會找你拚命的。我們會在法庭上確認父親新的遺囑的法律效力,克萊頓會通過完全合法的手段仔細評估你和那個叫奧莉薇亞的女人,你們兩個都會破產的。我向你保證。」
也許是他長久以來對福布斯的私人恩怨作祟,又或許是奧莉薇亞的緣故,他也不知道。但是熱情又回到了他的身體里,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重重地把手捂在嘴上,眼眶湧上了一股熱意。他曾經是那麼的強壯有力。一名好警察、家裡的頂樑柱和保護傘。他曾經覺得自己很幸運,得到了上帝的恩賜。現在的他卻像一團亂麻,正在努力地解開疙瘩。內心裡,他似乎又成為了五十六年前亞伯特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男孩。好像已經過去了一輩子,他一直都在遠離草原的地方努力當好一個警察,頂級的偵探,奔波忙碌著各種各樣的謀殺案,領導著分遣隊,而最後的結局就是這樣嗎?結束了。一個人如果看到像一列飛馳而來的火車一樣到來的人生終點,會怎樣去面對它?
她剛來的時候就像是藤蔓上枯萎的花朵,是這個地方治愈了她。當年她手腕上的傷疤是那樣的鮮紅刺目,而如今它們已經慢慢淡化了……
「聽著,別白費口舌了,交易是不會繼續的,至少我不同意。我不管你是怎麼說服簡的,但是落到我手上的那一部分財產,我是不會出售的。」
「好大一條!」她驚叫道,「力氣也不小。」
「柯爾!歡迎回來,老兄。我聽說——」
又是一陣沉默。
他翹起自己的魚竿,有鱒魚上鉤了,魚竿的頂部彎曲得很厲害。她的心開始撲通直跳,走近了一點看著,自己捉到魚時興奮的感覺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身體里。一條肥碩的鱒魚躍出水面,落下去的時候在水面上濺起巨大的水花。
托莉在薄暮中仔細眨了眨眼睛。她都沒有注意到那是一群蝙蝠。太小了,就像是一群掠過的燕子。
好奇心蓋過了謹慎,托莉走下觀景台窄窄的台階,抓著電子書一點一點靠近了水邊。那個男人再一次揮杆,幾乎難以察覺地稍稍走遠了一點。他退到河岸裏面靠近樹林的地方,眼睛盯著水面上的飛餌,握著釣竿的手紋絲不動。一隻貓頭鷹又輕輕號叫了一聲。
「你沒把她的電話號碼或者是其他信息告訴他吧?」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
他捉住她的手臂道:「來吧,這是晚餐的鈴聲。我猜他們現在還是沿用以前牛仔的召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