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今天的大廚不錯。」柯爾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把它放在了盤子旁邊。
「托莉,」他大吼道,「回來坐下。有點禮貌。」
「社會保障體系方面的。」
托莉盯著她,臉上的表情掙扎不已。她很想說奧莉薇亞很酷,但是又不得不捍衛自己的母親。她的嘴唇顫抖著,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最終還是轉過身走到門廊,抓起自己的外套,猛地拉開了大門,然後走進了一片夜色之中。旅館的大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真高興你還肯和我說話。」他在她身邊的沙發上緊挨著坐下,露出一個微笑,但是眼底全是疲憊。火光在他線條分明的臉龐投下幾分陰影,這讓他看起來又嚴肅了幾分。他看起來有些急躁,可能還有一些微醺,但臉上的堅毅和安全感還是不減絲毫。
他笑了,雪白的牙齒在黑暗中閃著光芒。「沒錯。我能為你做的其實很少,托莉。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托莉在寒風中越走越快,把自己的父親遠遠拋在了身後。她的心臟在胸膛下怦怦直跳,皮膚微微發熱。她從未如此迫切地需要她的媽媽。
「柯爾,我告訴過你了,我不想——」
「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奧莉?除了把你嚇壞了的那件報紙和魚餌的事以外。」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把注意力放在周圍的細節上,努力讓自己留在當下。
「你喜歡他嗎——波頓?」
她的怒火轉移到了奧莉薇亞身上。「我又為什麼要聽你的?你又不是我媽媽。還有,你一直以來到底是怎麼忍受脖子上那個醜陋的疤痕的?就是你一直想遮住的那個?」
「我和他說了我對波頓的懷疑,還有他對你的殷勤。」
當心點,奧莉……我不相信巧合……
她的身體里突然電光火石地一閃。
「我明白,」她輕輕地說,「我也會的。額,我是說在最後一個客人都離開之後。」她停下了向外的腳步。「哦對了,內拉,謝謝你的藍莓。」
「你知道的吧……就是你放在我門外的那一籃。」
「差不多了,」內拉回答道,「還得買一瓶防晒油。」
「波頓,」柯爾突然開口道,拿過紅酒瓶給他把杯子加滿。「奧莉薇亞說你最近退休了。」
「那你覺得他的目的是什麼?用你靈敏的記者嗅覺和陰謀論來分析一下?」
她又仔細看了看那些「鮮血淋漓」的冰淇淋,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詹森,今天的晚餐太棒了。」
「憑什麼!我為什麼要假裝?你又在裝什麼?我不想在這裏多呆一秒了。」
「有時候是不太方便說你是個警察的。如果告訴別人你在司法系統工作,那麼所有人的態度都會不一樣。我不想提起自己的工作,也不想談論你母親,還有一切……可能會觸碰到傷口的事情。」他深吸了一口氣,呼吸有些顫抖,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濕潤的光芒。「有時候不對陌生人一遍又一遍地提起這些會更好。就讓這些事成為我們的秘密。」
奧莉薇亞自己有一把信號槍,但那是違法的。在這一片區域,手槍都屬於違法槍支,必須要特殊的「持有許可」才可以攜帶。
「不對勁,比如說呢?」
「我得等到所有的客人都走完,」她說,「我還有些問題想問你。」
柯爾站起來正要插話,奧莉薇亞卻靜靜地開口了。「這是一次捉螃蟹的時候發生的意外留下的。我以前在荷蘭港做季工,結果在他們把捕螃蟹的網拉起來的時候被纏住了。」她擠出一個笑容。「我很幸運才能活下來。」
他看著火焰,用寬實的手掌握住酒杯道:「問吧。」
「感覺怎麼樣,托莉?」奧莉薇亞問道,「你喜歡鱒魚嗎?」
「所有的巧合都很奇怪,就是這樣。一具脖子被吊在樹上的女屍被發現的新聞爆出來,而波頓恰好就在這個時候來到了老柵欄。要知道這則新聞也把奧莉薇亞嚇壞了,而她的脖子上,剛好也有這麼一條傷痕。在這之後他又把寫著她的名字的報紙忘在了辦公室,報紙上寫的又恰巧是這件事。」他不能再說下去了,不然就會暴露奧莉薇亞曾是懷特湖連環殺人案的受害者的事情。這應該由她自己說出口。
他的父親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麼,在我恢復到以前的狀態期間,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西邊,然後和你一起住在那裡。露和本有一幢在湖邊的很大,很大的房子,他們可以read•99csw•com騰出一間小木屋來給我們兩個住的。你可以在那裡一直上到畢業。」
無論被人安慰的感覺有多麼的強烈,或是真正有人在背後撐腰的前景有多麼誘人,她都不可能讓自己再一次成為薩拉·貝克。
「噢。好吧……還是謝謝你。」奧莉薇亞後退了幾步,轉過身,然後笨拙地推開了廚房的門。
他們朝這邊揮揮手,大聲道了別。房門在他們背後合上,然後整個房間就驀地陷入了沉寂,只有火焰的嗶剝聲和屋外呼嘯的風聲。
柯爾提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個裝著冰塊的玻璃杯走過來,把杯子放在火邊的矮桌上,然後倒了一杯遞給她。
「我同意我父親的決定,我也打算把這間牧場交由你代理,由你來經營。」
「我把你送回去。」他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一個全新的開始。就像是豆娘一樣——他們又獲得了重新來過的機會。這個機會承載著一個脆弱而又渺茫的承諾。她真的不想再回到以前的學校,或者是他們的老房子了。那些地方有太多讓她痛苦不堪的回憶。
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深沉,似乎要將她吞沒其中。她不禁咽了下口水,努力把剛才突然起身的一絲念頭壓了下去。
「還有,記住,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隨時都在這裏。」
柯爾沒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
我對他的感覺,和對你的感覺不一樣。
「顧問。」波頓說。
「柯爾——」她的聲音頓住了,眼神像是著了火,身體里勇氣的渴望壓都壓不住。她的乳|頭變得堅硬,尖叫著想要被觸碰。小腹一跳一跳的,湧起一股熱流。快要承受不住了。她……她不知道該怎樣處理眼前的狀況。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聽起來像是一隻大型動物在乾枯的樹枝和落葉間快速穿梭。有可能是一頭熊,或者是一隻鹿。
身旁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音,有什麼體型不小的東西在樹叢中。她害怕地僵在了原地。夜空中掛著一抹幽靈似的極光,風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她的父親正穿過遠處的草坪遠遠地跑過來。
他聞聲轉過來,是奧莉薇亞。她又一次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刻闖了進來。他調整了一下情緒。
她看了一眼窗外,夜空中可以看到一個綠色的亮點,這說明天空還沒有被烏雲遮蔽。「如果明天暴風雪降臨的話,我們很可能不得不取消感恩節晚餐了。」
他湊近了一點,我忍不住口乾舌燥。他還告訴我河岸邊上有野藍莓。
他攏住她的肩膀。一種熟悉而溫暖的感覺籠罩下來,她安全可靠的父親又回來了。「看,看那上面。」他伸手指著天空。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道:「大概不想。」
「為什麼?」她出口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
這件事肯定有一個很簡單的解釋的,但是她卻突然開始胡思亂想。柯爾的話纏繞在她的腦海中。
托莉的刀子突然掉到了地板上,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她只是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的父親看。
她抿了口杯中的酒。「那你的回答呢?」
她的目光又落回了他身上,看到了他眼中深切的擔心。
「我覺得她就在那裡看著我們呢。」
「奧莉薇亞?」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還可以。」她又偷偷瞥了父親一眼,然後才低下頭把注意力放回盤子里堆起來的食物上。奧莉薇亞轉頭又對上了柯爾的目光,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難以言說的東西在悄悄發酵。
慌張的感覺像飛蛾的翅膀一般搔著她的小腹。她的思緒又轉到了那些藍莓,那條圍巾,那串腳印,那種被人盯著、跟著的感覺,還有伯肯黑德的案子的可怕的巧合,被媒體說是所謂的「懷特湖殺人案的再現」。如果她只是把這些事分開來看,那麼可以將它們視為單純的巧合。但是如果把它們都聯繫在一起,她就沒有那麼肯定了。她心裏訴說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但是卻不能說。
「波頓就是那個把寫著她的名字的報紙落在辦公室的人,報紙裏面夾著的飛餌把她嚇得不輕。那是一個超大號的硬頭鱒專用餌,用它在這裏根本釣不到魚。」
「沒事的。」
金把桌子上前菜的盤子收走,然後開始上主菜了。撒迦利亞又從吧台後面端出兩隻酒杯放到了桌子上,一杯白酒,一杯紅酒。音樂正好,其他桌子上的氣氛也愈發酣暢,一直不停地有笑聲九九藏書傳過來。寒風將百葉窗吹得咯吱作響,煙囪里衝下來的風將壁爐里的火焰吹得又晃了晃。
「這是正確的決定。」他輕聲道。
他的血壓升高了。
「你應該對他寬容一些,這種脾氣都是長期的藥物治療導致的。」
「我覺得他——人很好。我相信他是盡全力在對托莉好,即使方式有些不對。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實意。」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抬起頭道,「關於他對待奧莉薇亞的方式。」
「我們隨機應變吧。」他伸手拿起自己的紅酒抿了一口,「如果晚餐被叫停的話,我準備好的東西都可以放進冰箱里。你可以一冬天都好好享受土耳其鍋餅。」
「顧問?」柯爾切著盤子里的食物,把它們分成一塊塊剛好能一口吃進去的大小。奧莉薇亞沉下了臉,但是他裝作沒有看到。
「你不必再為他找借口了。」
他哼了一聲道:「他沒有生氣。只是問我,能不能指望著我輔佐你。」
「他就是這種怪人。」
「現在你變成牧場的精神病學家了?隨意決斷別人的悲傷應該是什麼感受?」她氣沖沖地走開,憤怒地用雙手摔上了廚房的門。
他的眼神變暗了,身上所散發出的氣場也大不相同。沉默之中,她能感覺到他周身圍繞著的黑暗的電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細細品味一般,又像是在作出什麼決定。他的目光飄向一旁,但是握住她的手還是沒有放開,用粗硬的拇指輕輕撫著她的手掌。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然後還是忍不住,反手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上,與他十指交扣。他收緊了手指,向她投去熾熱的眼神。她從她的眼裡看到了赤|裸裸的慾望,還有熱烈的渴求。
「還沒有。」
柯爾站起身來道:「我把你送上樓。」
他握住了她的手臂,她猛然綳直了身體。「你自己能行,奧莉,當然能行。但是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回去的。」
波頓看著他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但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繞過他徑直走向了門口。他的靴子在木地板上敲擊出響亮的聲音。
「邁倫怎麼了?」她最終還是臨陣退縮了,換了個話題問他。「你又把他氣走了?」
他形狀好看的嘴角挑了起來,沉默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麼事情。他仰起頭一口飲盡杯子里的酒,然後伸手又給自己斟滿了杯子。
門口的走廊前籠罩了一片陰影。尤金伸手搭在把手上,驚訝地發現門沒鎖。他的獵物還是這樣的無所畏懼。他的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她是沒有收到他留下的魚餌嗎?還有那份報紙?為什麼感覺她還是沒有絲毫的戒備?不過沒關係,過了今天晚上,恐懼將會佔據她的全部身心。
「等著明天的大餐吧。」他咧開嘴笑著說。
他找到了她的卧室,走進門時微微張開了嘴,深吸了一口屬於她的味道。熟悉的味道,再一次品嘗到了屬於她的感覺。他走到她的床邊,屋外的樹枝被風吹得咯吱咯吱響。他突然停下了動作,屏息仔細辨別著外面的動靜。沒有人。
「我們會想念老柵欄的。」詹森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想看出她心裏的想法。廚房裡溫暖的氛圍一瞬間有些變動。
「這裏面一定有問題,」柯爾道,「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巧合。」
「你一定很興奮吧,」她對內拉說,「已經打包好了?」她的媽媽會把她帶去墨西哥過一周,而詹森在這個周末完成了在這裏的夏季工作之後就要去紐西蘭為旅行團烹飪了,很難說他是否會再回來。奧莉薇亞想知道他們明年的這個時候還會不會留在這個牧場。
他的手伸向了她的床罩。
「我知道,我會去做手術的。我從未想過瞞著你任何事,也不想讓你擔心,只是覺得感恩節就應該毫無負擔地出來玩,原本打算在這之後再和你解釋的。因為我覺得,首先還需要一些時間來填補我們之間的空缺。至於露易絲阿姨……」他遲疑了一下道:「手術后可能會需要幾個月的恢復時間,讓我的大腦和行動機能恢復到正常的狀態。可能還需要請理療技|師……這種手術可能有各種後果。所以,我想在恢復期間把你送去西部和露易絲還有她的家人待在一起,讓你在那裡上一段時間的學。」
「什麼藍莓?」
她心跳加快,感覺被困住了。該死。她多想把一切全部道出,但是又不能。她不禁想要站起來逃跑,但是他九*九*藏*書用堅實的手掌按住了她的膝蓋,讓她無法掙扎。
「你是發什麼瘋?」金走開后,邁倫咕噥著對柯爾說。
這句話終於引起了他父親的注意——他濃密的眉毛拉了下來。
吧台旁的桌子上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她看向房間的那頭,最後的一批客人也打算離開了。
他的父親用青筋凸起的手晃了晃酒杯,有幾滴紅酒從杯子里濺出來,在白色的亞麻桌布上洇開了血一樣的痕迹。「你查到她的過去了,是吧,」他的聲音愈發含混不清了。「你還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
奧莉薇亞的心中升起一股愧疚。她瞟了一眼柯爾,發現他也正舉著一杯勃根地葡萄酒,從濃密的睫毛下靜靜凝視著她。雖然食物還是和往常一樣美味,但是與隔壁幾桌的歡聲笑語不同,他們這一桌的氣氛有些死氣沉沉。
「你母親以前開墾的一片蔬菜園,」邁倫含糊地對柯爾道,然後伸手拿起了今晚的第三杯紅酒。「就是我們買了第一批小雞回來的時候,她親手翻了土,從蓄水池裡挑水來灌溉,然後在後面的圍欄下種下了豌豆,很快就爬滿了圍欄。」
「牧場會沒事的,」他輕輕地說,「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她。」
就在這一刻,他下了一個新的決定。牧場的地下電話線壞了,他打算明天早上開車去鎮上,當面找到克萊頓·福布斯,然後和他攤牌自己的底線。他會為這間牧場和這個家最後的所有,抗爭到底。
慢慢地,他的手指順著手臂一路向上,一直遊走到了她的頸邊。他把手搭在她的脖子後面,手指緩緩插入了她的頭髮,然後把她拉近了一點,自己也慢慢向她靠過去。他的嘴輕輕擦過她溫暖的唇瓣。
「那又如何?」他嘴上這樣說,醉醺醺的眼睛里卻閃過了一絲提起興趣的光芒。
眺望台下方,湖水輕輕拍打著碼頭。
「但是你已經說服了她,不是嗎?你想看著她,看她能不能自己一個人經營好這間牧場。」
她感覺自己臉上熱得發燙,心跳得嘭嘭直響。「就是這個讓他這麼生氣?」
「需要我幫忙收拾嗎?」
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波頓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來,把手中的餐巾重重地甩在了桌子上。「我向大家道歉。她自從失去了媽媽之後就一直很難過。」
柯爾坐在他父親的右手邊,波頓則坐到了奧莉薇亞身邊的椅子上。托莉坐在奧莉薇亞的對面,用手忿忿地扯著亞麻白色餐巾的一角,渾身都透著怨氣。
柯爾看著自己父親潮濕的眼睛,還有他坑坑窪窪的臉上真摯的表情,心裏有某種感情掠過心頭——差一點就要影響到他了。他想起福布斯,簡,還有自己簽下的文件,愧疚像蛇一樣盤踞在心底。還有十三年前他和父親的那一場劇烈的爭吵。就是那時,邁倫又一次指責他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和弟弟,還因此毀了牧場和整個家。
「沒關係的,」他說著舉起自己的雙手。「沒有壓力。沒有義務。只是陪你穿過那片黑漆漆的樹林,陪你回家而已。」他微笑著道,「我明白的。」
「我不想去。」
奧莉薇亞抬起頭,對上了托莉的視線。她一直死死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他說著給奧莉薇亞也加了一點酒。她用熾熱的目光疑惑地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金把一碟藍莓冰淇淋放在柯爾面前的桌子上,然後把另一碟放在了他的父親前面。
「我要回小木屋去睡覺了,太累了。」她說著拔腿朝門廊走去。
「想都別想。撒迦利亞!」這個老男人大聲叫道,「撒迦利亞——快過來把我從這兒弄走。」
「我聽起來沒那麼嚴重。」
「為什麼?」他們走回小木屋的路上,她忍不住出聲問道,「為什麼你要說謊?你說自己在安保公司工作,隱瞞了自己是個警察的事情。」他們走到了小木屋的門廊前。他轉過身半蹲在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睛依舊時刻注意著她身後的黑暗,留意著任何發出聲響的東西。
柯爾舉著玻璃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轉過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她一把推開了他,猛地站起身來,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她低頭對上他灰色的雙眸,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在兩人之間膨脹,這是她一直不願觸碰的。這距離太近,太私密——不僅僅是指身體上的距離。無論他所期待的是一個怎樣read.99csw•com的地步,她都不能任由自己放縱。
收音機里輕輕地放著舒緩的音樂。
「我們現在可以把起居室鎖起來了,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她打斷他道,「除非你想在這兒再喝一杯,那麼記得走的時候把門鎖上。」她打了個響指,原本在火邊昏昏欲睡的艾斯不情願地抬起了頭。
他毛衣下的拇指緩緩游移到了她的手腕上,輕輕摩挲著她的傷疤。他們目光相遇了。她緊張起來,幾乎就想要抽出手來,但是又沒有。她的整個世界都似乎被擠壓變形,坍塌下來,只有隱隱約約的意識,好像感覺到金和撒迦利亞正在把桌子上最後的幾隻盤子收走。
「你他媽今天一直這樣是想幹什麼?」奧莉薇亞厲聲說。
她憤怒地盯著他,嘴唇顫抖不已。「那你為什麼對她那麼好?對奧莉薇亞。媽媽怎麼辦?」
她撇開了目光。托莉在船上的話浮現在了腦海中。
「聽著,我們都對你有著悲慘的遭遇這一點心知肚明,但具體的我卻不想再逼你太緊,除非你自己願意告訴我。我現在只想好好試探一下波頓,看他和你的過去有沒有什麼聯繫。」
奧莉薇亞也匆忙站起來。「托莉,過來,在火邊坐著烤烤火吧?金會給你拿甜點來的。」
「還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讓你知道。」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手裡。奧莉薇亞渾身的肌肉一下就繃緊了,內心掙扎著,想要立即抽出手的慾望和想讓他握得更緊,甚至與她十指相扣的渴求一樣強烈。她的嘴唇變得乾燥起來,腦子裡一陣轟鳴。
「你知道為什麼。他對你過度的熱情已經傷害到他的女兒了,今天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的臉上有淚水悄悄滑落。在這一刻,她相信天上是有天堂的,那裡必定萬物井井有條,有理有據。只是她在這裏看不到罷了。
他的父親緊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伸手轉過了自己的輪椅,朝著走廊駛去。「我要睡覺了。」他頭也不回地說。
邁倫像一隻老邁病重的烏鴉一樣盤坐在餐桌的一頭,用叉子撥弄著自己的晚飯。他的雙眼因為長期的藥物和飲酒而深深凹陷,蒙上了一層不健康的渾濁。他似乎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情緒之中,眼神不安地在奧莉薇亞和柯爾,那個孩子,還有波頓之間瞟來瞟去。他今天晚上喝酒喝得更凶了,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他。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感受著暴風雪越來越近的腳步,奧莉薇亞似乎聽到了一個神秘的、無形的鍾在嘀嗒,嘀嗒走動著。
這句提醒現在看起來很不吉利。她想去問問他這是什麼意思,畢竟當時他沒機會解釋更多。
樹枝被山風吹得折彎了腰,發出可怕的呻|吟聲。他走進屋子裡面,四下打量著黑漆漆的房間。他想起今天中午她和一對父女在船上的情形,心中又劃過一絲疑慮。事情有些不對勁。那個孩子對自己母親的感情帶來了很多不安定因素,而如果他沒有認出來那個父親其實是以前懷特湖的警察的話,可能還會花更多時間來理清頭緒。
「前菜的鱒魚是從湖裡釣上來的,」奧莉薇亞試著活躍氣氛。「野味是從隔壁的牧場里打來的,烤蔬菜是廚房後面的花園裡自己種的。」
他的父親久久的凝視著他。「事情有變——發生了什麼?你有沒有打算告訴我?」
「你看到剛才他說自己在安保系統工作的時候他女兒的反應了嗎?她驚得目瞪口呆,刀子都嚇掉了。後來她又說什麼假裝,我覺得他是在說謊。」
「給我倒一杯吧,」她說,「我想喝一杯,然後問你點事情。」
「他看起來不像是攜款潛逃的樣子。」
「走吧。」他輕聲說道,目光還是緊鎖著樹叢。
「你也要搬過去嗎?」
她咽了咽口水,皮膚開始發燙。她覺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個十字路口,走在剃刀的邊緣,忍不住想要向他傾訴一切,依靠著他,然後用各種方式依偎在他身邊。但是她不能。
她接過酒杯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一股暖意順著手指席捲至手臂,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慾望古怪地和緊張混在一起。這個男人確實讓她無法忽視。
「我敢說你們兩個人都很難過。」柯爾道。
「噢,托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絕對不是。」他撫摸著她背後的頭髮道,「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我向你保證。」
這一桌子的人突然間都變得鴉雀無聲,只聽得到木柴噼啪燃燒九九藏書的聲音。就連另外一桌聊得歡暢的人都停了下來。寒風拍打著整間房子。
「不,不用,沒關係的,」奧莉薇亞趕緊開口道,「就讓它在那兒吧。金,很抱歉,」她對著吧台後面的金大聲說,「能請你再拿一把餐刀過來嗎?」
柯爾看著撒迦利亞推著他父親的輪椅穿過走廊,然後走進了電梯。受傷,同情,還有愛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他所不熟悉的雞尾酒一般的感覺,像潮汐一樣在他的心底來回翻湧。
「但是現在你不必了。」
「那片菜園現在是詹森·陳在打理。」奧莉薇亞插話進來,想要緩解兩人之間緊張的氣氛。
她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凝視著她,沉默了幾秒。「我說可以。」
一陣風吹過,樹葉在風中颯颯,但是灌木叢中沒有更多的響動了。
現在誰才是遊戲的主導者,誰又是獵人?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是我酒醉后胡言亂語。你真的很像你父親。」
「不用了,我能搞定。」
「這必須是她自己說出來的,」柯爾說,「我不能告訴你。」
奧莉薇亞道,「如果有任何我們能幫得上忙的——」
「我已經自己一個人這麼走了很多年了,你知道的。」
內拉正在忙著打開洗碗機,詹森舉著一杯紅酒坐在窗檯邊。廚房裡很暖和,金緊跟在奧莉薇亞後面走進來,托起四碟甜品放在手臂上,努力保持著平衡,然後又退回了門外。
柯爾揚起了眉毛。「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十分平靜。
一排準備完畢的藍莓點心整齊的擺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上,雪白的冰淇淋上點綴著深紫色的藍莓醬,就像是奧莉薇亞直接把它摔在了牆上似的。藍莓醬,鮮血,還有即將到來的暴風雪。
「所以,只要當心他一點就行了,好嗎?」
她本想逼問他為何對波頓有如此大的敵意,卻又不想透露為什麼那份報紙和魚餌會對自己影響那麼大。
「因為我打算留下來,幫你。這是你自己說的,牧場的事務不算簡單,而重新開始養殖牲畜的產業可以重新盤活資金鏈。如果你肯把這裏建設為建設全年的旅遊勝地的話,我可以協助你處理生意方面的事務。」
我再也沒有回來。
金小跑著進了廚房。
奧莉薇亞坐在火邊等著柯爾給她把酒倒來,揉了揉緊張得有些痙攣的膝蓋。
為什麼帶著兩把槍……你現在塞在靴子里的是什麼……
我上鉤了。
「但是你現在看起來很不安,」他提示道,「你現在不停地問問題。」
她的父親終於跑到了她身邊,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肩膀。「誰在那兒?」他大聲問道,眼睛緊緊盯著樹叢間的陰影,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也有可能這沒什麼特別的意思,」邁倫在鬍子底下喃喃道:「只是巧合罷了。」
巨大的天幕上是不計其數的星星,閃爍著溫柔的藍色或綠色的光芒,邊緣還微微泛著一點桃色,在寂靜的黑色中更加顯眼了。真是天神的幕簾。
「把它撿起來,托莉。」波頓嚴厲地說。
托莉突然推開了凳子,猛地站起身來。
「這是怎麼了?」
波頓微微綳直了身體。「是的。」
她的目光如炬。
「你真的還想回溫哥華以前的那箇舊學校嗎?我覺得在那件意外發生之後,或者是和茱莉婭·博薩斯大吵一架之後,再和同學們相處可能不大容易。你確定想回去那裡上學嗎?」
「我沒在你那裡放過藍莓。」她笑著說,「不過現在我倒是希望我放過。還記得我們以前會去摘很多藍莓,做完甜點還會剩下不少。它們漫山遍野的長在森林里,在感恩節前成熟,剛好可以做藍莓甜點。」
「你還沒告訴我如果他們能做手術治好你的話,為什麼我還有可能得搬去和露易絲阿姨一起住。」
我去河邊找了那一叢野藍莓。
「我不相信波頓。」柯爾拿起勺子插|進了冰淇淋中。
奧莉薇亞飲了一大口酒,然後用力地握緊了杯子,以此來掩飾雙手的顫抖。
突然間,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遠離了,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他當時應該更堅強一點,看清楚自己的父親其實只是在自己的悲傷中無法自拔,無法說服自己原諒柯爾的罪孽,也沒辦法繼續把這個家撐下去了。如今回想起來,柯爾對過去的一切突然都有了不同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