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去哪裡呢?
她的笑容消失了。
矛盾在奧莉薇亞的心中交織著,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讓自己丑態盡出的沙發。她知道他也在想那件事。她的心跳怦怦直響,皮膚不受控制的發熱了。接下來呢?應該說什麼?
這位記者原來曾為報社工作,而現在卻是靠自己約稿描寫|真實的犯罪事件謀生。她還在試著寫一本小說,計劃會將這些採訪所得的資料都用進書里。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道。「我們談過領養的問題不是嗎?你也同意了的……自從那次檢查之後。反正我們永遠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那麼為什麼不能是這個孩子?」
「為什麼?你覺得我應該擔心那——」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守衛和保護。讓無辜的人不再受傷害,把壞人都繩之以法。
「我們可以領養她。」
「這是——」
「奧莉?」柯爾走到她身後,然後伸出手臂環住了她。他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吹在她的臉頰上。她渾身肌肉一緊,心臟像是要從胸膛里蹦出來。
記者突然感覺有些不自在,內心有什麼在激烈的交戰。「你想讓我把她帶進來嗎?」她問,「你想看看她嗎?」
她吹了聲口哨,然後又呼喚了一聲。
但是伊森卻被這個消息擊垮了。
他微微張開了嘴,但是她卻從他的眼中看見了仔細考慮和接受的神色,這讓她欣喜不已。
唯一的阻礙就是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時間。她的秘密很快就會傳遍整個鎮子。她端著咖啡走進廚房,給自己烤了幾片吐司。
她大步走回自己的卧室,然後把剩下的屬於自己的東西一股腦掃進了包里。她快速地換好了牛仔褲和毛衣,然後把洗漱台上的化妝品倒進了另一個包里。她站在房間里的一角環視了一下整個屋子。
她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平衡在一個搖搖欲墜的支點上,任何一句話,或者一個小動作都有可能讓她的生活向一邊傾倒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想要藏回自己安全區的衝動又涌了上來。
她絕不會退讓一步,絕不會屈從,也絕不會允許自己成為過去的囚徒。她已經差點殺死自己一次了——如果不是有個醫護人員發現了她,並且介入了她的康復療程,她可能早就死了。而現在她想要活下去。老柵欄牧場里有人想要對她使什麼陰謀詭計,把她重新扔回過去活生生的噩夢中去,但她絕不會讓他們得逞。她不會帶著這些回憶活下去。
只要她離開,那麼事情對他和簡來說都會變得簡單得多。她能給他的只能是這麼多了。她還為邁倫把他帶回了家,因為她相信自己確實可以讓事情有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不同。天遂人願,柯爾現在很有可能會留下來,甚至很有可能實現邁倫的願望。雖然這隻是很小的一點,雖然這一切來得太遲,但是她確實為他們做到了。
「不餓嗎?」
記者站起身來叫了護士。也許她犯了一個最不應該的錯誤——像這樣把自己代入了採訪對象。但是她無法控制住自己,這裏面已經投入了太多的感情了。
為此,奧莉薇亞一直都感激不已。她等著麵包機里的百吉餅按起來,抿了一口馬克杯里的咖啡,想象著美樂蒂現在會在哪裡。
記者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小心地放進了她的臂彎。薩拉靜靜地盯著這個孩子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道:「你能幫我個忙嗎?我想喂喂她。」
「她真漂亮。」薩拉喃喃道。
他轉過身來。
他握住了她的手,但是她猛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窗台上。另一陣劇痛襲來。
他凝視著她的雙眼,眼底像是靜靜醞釀著一場風暴,看起來深不可測。然後一個微笑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華麗而立體的五官皺在了一起,眼底全是笑意。「來點咖啡嗎?」
「她只是一個天真無邪的漂亮的小姑娘,薩拉,她才剛出生一天。」
獻給我親愛的托莉,一個為你準備好的那天而寫的故事……
「人言可畏啊……這件案子——」
薩拉·貝克。
薩拉的眼中噙滿了淚水,拳頭緊緊攥著床單。她也在和自己作鬥爭。
她把百吉餅放進吐司機,然後調大了收音機的音量。每小時固定的新聞節目熟悉的前奏從裏面飄揚出來。
情緒越來越重。該死。她停了下來,揉了揉眉毛,在不小心碰到之前在野餐桌上磕破的眉角時疼得縮了一下。
「和我說說在棚屋裡的第一天是什麼樣的吧?」記者用刻意保持平靜的聲音問道,以免引起薩拉·貝克的焦慮情緒。這位記者很幸運地被允許採訪懷特湖殺手的最後一位受害者——這位孤獨的倖存者將會協助警方一起將塞巴斯蒂安·喬治送進監獄中度過餘生。這位記者是目前少數幾位薩拉還願意交流的人之一。她現在和她的丈夫伊森,還有自己的父母都有交流上的障礙。這位記者很希望自己的這次採訪能夠對薩拉·貝克產生一些治療上的幫助,她喜歡這個女人,也十分敬佩和尊重她。在這樣的情感影響之下,薩拉所經歷的傷痛似乎慢慢變成了她自己的傷痛。看到她身上的傷,聽她講述自己的經歷,把她的故事一字一句地寫出來,似乎就是在重新一點點體驗她過去可怕的經歷。九-九-藏-書
她不得不面對他。她必須要走進客廳,然後直視他的眼睛。
她把一個盤子放在他面前。他抬起頭來給了她一個微笑。穿著制服的他看起來英氣逼人,帥氣的笑容似乎可以點亮她的整個人生。她深愛著他。
記者沖護士點點頭,對方悄悄地離開了病房,而她上前去把育兒箱推到了病床邊。她在育兒箱旁坐下,靜靜地看著躺在裏面的嬰兒,然後胸口升起了一陣悶痛,乳|房也微微脹痛。她知道薩拉和伊森是否留下這個孩子是個很艱難的決定。她身體的每一寸都清楚這種渴求一個孩子的感覺。
集中注意力。
「那個冬天剛開始的時候,」薩拉茫然地望著窗外道,「我有時候能聽到雲彩後面傳來斧頭一樣的聲音……然後又歸於寂靜,歸於黑暗。我當時還以為聽到他們正在找我是最糟糕的,但其實不是。最糟糕的是當所有聲音都消失,當你知道他們已經放棄了你的時候。」她頓了頓繼續道:「最終是肚子里的孩子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我願意為了伊森的孩子付出一切,拼盡全力也要回到他身邊。」
柯爾穿著她小的可笑的圍裙,背對著她站在廚房裡。艾斯毫無防備地卧在他腳邊,興沖沖的等著他不時扔下來的麵包屑。柯爾已經給爐子里添過柴火了,她小小的家裡暖烘烘的,充斥著新鮮沖泡的咖啡的香氣。窗外晨光熹微,天空還有些灰濛濛的。窗戶上結了幾片小小的冰花。
她看著自己草草寫下的紙條。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她絕不會長成他的模樣。」
她覆上了他的手背道:「從程序上來說你和這件案子並沒有關係。而且你很快就要調到別的地方了,我們正好可以把這當做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的契機。我們三個都可以重新開始。我們可以通過中介私下悄悄地領養她,沒必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奧莉薇亞沒有留下那張名片。她沒有留下有關過去的任何東西。但是此刻,當她凝視著窗外的景色,看著艾斯沿著岸邊掛了霜的灌木叢嗅來嗅去時,就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身在何方。她有多高了,又長成了什麼模樣。
她的臉驀地紅了,她甚至不知道「這樣」指的是什麼。「我們,」她試探性的開口。
「你不是認真的吧。」他輕輕地說。
他並不是唯一一個知道她身份的人。無論這個偷偷溜進她的房間留下了這行字的人是誰,他也是知情者之一。
他往嘴裏送了滿滿一勺東西,嚼了嚼道:「我知道。這是這種狀況下的最佳選擇了吧。」
薩拉又沉默了下來,望向窗外的目光愈發沒有了焦點。
百吉餅跳了起來,她搖搖頭從適才的情緒中擺脫出來。她往百吉餅上塗上了厚厚一層芝士,聽著收音機里有關即將到來的暴風雪的新聞,暗自提醒自己,是她自己選擇離開她的女兒的。
「我要先去旅館看看我父親的情況,然後檢查一下電話線路有沒有恢復正常。如果電話還能用的話,我可能就不用開車去柯林頓了。但是如果線路還是故障,我就會立即動身,以免大雪封路。」
和她母親小說里的那個名字一模一樣。
奧莉薇亞在原地站了片刻,陶醉在這樣的場景中。她從未設想過這間小木屋裡還會有一個男人,也不曾妄想過身邊會再睡一個男人。昨夜的記憶涌了上來——他在她身下的感覺,進入她的感覺,還有他結實的肌肉的觸感,和赤|裸的肌膚上毛髮糾結的樣子。她的臉紅了,心裏那種隱秘的不自在的感覺被放大了,胸口微微發悶。
永遠別怕打電話,即使只是想知道她最近過得怎麼樣……
她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警官把眼睛瞥到了一旁。
她咽了咽口水。
「上帝啊,」她囁嚅著說:「親愛的上帝啊,求你幫幫我吧。求你幫幫我的孩子……」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優柔寡斷。「你還好嗎?」
一步一步來……
「綜合凶殺案調查組的發言人伊拉·雷明頓警官出面說警方在今天早上十點安排了一場新聞發布會。CBC方面了解到警方將會在發布會上釋出伯肯黑德河謀殺案中遇害的受害者身份信息,還會進一步向公眾公開案件的調查進展情況。據CBC的一位線人提供的線索,受害者最近接受過人工膝蓋關節置換手術,而警方正是通過屍體上人造關節的編號找到了她的主治醫師,最終確認了受害者的身份的。雷明頓發言說警方不會對伯肯黑德案件和十二年前那起懷特湖連環殺人案之間的相似性作出進一步評論。當年從懷特湖殺手手中存活下來的最後一名受害者名為薩拉·貝克,伊森·貝克的妻子,正是她指認了塞巴斯蒂安·喬治是襲擊她的人。貝克隨後對喬治進行了不利指控,而後者三年前在自己的牢房裡自殺了。職業犯罪分析師加菲爾德·巴恩斯博士說,伯肯黑德案件很有可能是模仿犯犯下的罪行,此人想與罪犯使用同樣的——」
奧莉薇亞走到門口,呼喚了一聲艾斯,然後放它跑出門外。她站在客廳的窗前伸了個懶腰,看著它四處嗅著跑向湖邊。
他盯著她的眼睛,內心掙扎著。他搖了搖頭,然後捧住了她的臉道:「我不認為——」https://read.99csw.com
她把杯子拿回去給他的時候,他說:「我的一個朋友,加文·布萊克,就是因為創傷后應激障礙症而結束了戰地記者的職業生涯。有一次,就在我們和泰有了那次和死神近距離接觸的經歷之後,他告訴我說,你每天都只能活一次,然後就只有等著第二天的機會。」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以前從來沒有把這句話當回事,直到那晚你一個電話把我從酒吧里叫出來。因為我之前都不是每天活一次的——甚至都沒有接近這個數字。過去的我把生活弄丟了,但是我覺得我現在把它找回來了。其實並不簡單,認真的生活要求你把所有的傷痛都暴露出來,仔細感受它們。我現在也不想急匆匆地往前趕了,奧莉。只要一天一次就好。而現在,唯一迫在眉睫的是,也是我今天打算要邁出的一步,就是去和福布斯談談,講清楚我——我們現在腳下這片土地的歸屬。我要去確保他的建設項目不會進行下去。」他頓了頓。「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她翻到了報紙的第六頁。她父親在睡夢中咕噥了一聲,她迅速轉過頭去看向他半開著的房門,但是他只是含混地發出了幾個音節,翻了個身,然後又響起了沉重的呼吸聲。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已經亮到足夠她看清報紙上的字了。她用手指指著逐行看下去,一個個看著這個被人稱作是懷特湖殺手的受害者名單。
滴答,滴答,滴答……是水珠從房檐上滴下的聲音。春天就要來了。
她匆忙穿過樹林回到了小木屋,翻出了一支筆和一張紙片,然後在上面寫:
邁倫快要死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繼續呆在這裏的。在大雪把她困在這裏之前,她還有一個機會能從小小的窗戶里爬出去。不然就得被困在老柵欄牧場好多天,甚至幾個星期。
托莉讀得渾身發抖,卻不僅僅是因為天氣的寒冷。一種黑暗的感覺在她的胸膛下鬱結起來。真的有薩拉·貝克這個人。報紙上提到了這個人,她媽媽的手稿里也寫到了她。一名來自懷特湖的記下了薩拉的故事的女記者,還有一位調派到了堡塔普利的堅信警方抓錯了人的警官。堡塔普利正是托莉出生的地方……
他把手伸進夾克里,然後走進了門外清冷的空氣中。
她光著腳站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定定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她從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懼。她母親手稿的題詞又縈繞在腦海中。
真正信奉上帝的人怎麼會在這樣的時刻將自己的女兒置之不顧?既然他都沒有辦法在一個年輕女人——這個女人還是他的至親骨肉——最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背後,他又有什麼立場主持整個鎮子的禱告,教導別的靈魂如何分辨好壞?
記者把薩拉的病號服褪到了肩膀下,然後幫著把母親的乳|頭塞進了她小小的玫瑰花|蕾一般的嘴裏。薩拉乳|房上的傷口上還纏著繃帶,當孩子開始用力吸吮的時候,她明顯是痛苦不堪的。她後仰著靠在了枕頭上,雙眼緊閉,淚水卻慢慢濡濕了睫毛。
赤|裸的暴露在別人面前的感覺,還有脆弱的感覺一瞬間又回到了她的身體里。奧莉薇亞走進浴室洗了把臉,拿過毛巾擦乾,然後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她的心裏像是有貓在撓一樣。
「你的項目進行得怎麼樣了?她還願意說話嗎?」
她緊了緊胸前的浴袍,然後清了清嗓子道:「我很好。謝謝你……做的一切。」
「求你了,」她在他耳邊低聲哀求道,「這個孩子需要得到她本該得到的愛,薩拉也需要這樣。沒有別人可以做到這些了。我們一直都很想要一個孩子——」
「這是你的女兒。」
甚至到這一天為止,記者都還相信即使全世界都拋棄了這個孩子,薩拉也不會留她獨自一人。她還相信伊森總有一天會對這個孩子敞開心扉,而她父親也會做出榜樣,告訴別人如何去原諒,去接受……去迎接這個無辜的孩子。但是薩拉最終卻做出了把這個嬰兒送去領養機構的決定,甚至沒有給她取名字。
所有的希望都棄她而去。記者知道,自從伊森說自己做不到繼續擁抱她、愛她的那一天起,希望便已在她心裏徹底死去了。她已經堅持了這麼遠,堅持著回到了他面前,但是當他拒絕了她的那一刻開始,她卻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繼續前行。
奧莉薇亞頓了頓,被胸膛里突然翻湧起的強烈的情緒攥住了。她整理了一下情緒繼續往下寫。
風已經停了,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冰冷,草地上悄悄掛滿了白霜。還有一天就到感恩節了——那個永遠的星期一。今天是她被綁架的周年紀念,她原本已經充滿了腎上腺素和壓迫感的血液中又多了幾分不安和焦慮。她一定要離開這裏。
她透過窗戶看著他穿過草坪,突然想起了那天他駕著一架小型黃色飛機出現在南邊的地平線上的場景。然後一切就改變了。
托莉很早就醒了,睡眼惺忪地跪坐在床上。窗外天剛蒙蒙亮,雲朵壓得很低,風中夾雜著片片晶瑩的雪花。她又窩回溫暖的被窩裡,然後打開了電子書。她看著書的時候,窗外樹枝拍打玻璃的聲音越來越頻繁了,而她腦海中疑惑也像一頭黑色的怪獸一般越來越大,心臟怦怦直跳。
新聞里聽起來暴風雪要來得比預期更加猛烈,也會更早的降臨這一片區域。內陸高原的南方地區已經被厚厚的風雪覆蓋了。奧莉薇亞瞥了一眼牆上的鍾,她得儘快動身前去通知還沒有離開https://read.99csw.com的露營者,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在大雪封路之前離開。今晚的萬聖節晚餐計劃顯然是不能如期實現了。
她在他身旁坐下,把盤子頓在了自己面前,然後伸手拿過了茶壺,給兩個人都倒了茶。窗戶敞開著,夏日的微風輕輕吹拂進來,屋外濃綠色的樹葉颯颯不停。
「這就是朋友的意義——他們會為彼此注意著身後。」
她轉過身,不小心碰翻了吧台上裝著咖啡的馬克杯。杯子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滾燙的咖啡灑在了腿上。這燙傷很疼,但什麼也比不上她記憶中的痛。
每天都只活一次……
「在你被囚禁的時間里,有沒有哪怕一次想到過這個孩子會是塞巴斯蒂安的這種可能性?」
他走向吧台,取過一個煮過的馬克杯。「要加點什麼嗎?」
托莉放下了她的電子書,走下床,悄悄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她的父親還在鼾聲震天地睡著。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那個被他隨手把那份皺巴巴的報紙塞了進去的架子旁,然後輕輕把它攤開在了桌子上,看著上面那個似乎別有一番含義的標題。「伯肯黑德謀殺案——懷特湖殺手重現江湖?詳情見第六頁。」
警官無法拒絕。等他真正處理好調任工作前往堡塔普利的時候,他的妻子把他們新領養的小姑娘放進他堅實有力的臂彎的時候,他完全被這柔軟的感情給打敗了。整個世界似乎瞬間都不一樣了,變得廣闊無垠,鋪展至天地之間。而他手中的這一個小小的襁褓,似乎就是純真和脆弱的最佳代名詞。她正切中了他的要害,這就是他加入體制,成為一名加拿大皇家騎警的初衷。
警察和律師卻對檢查結果很是滿意。這個孩子的DNA毫無疑問可以直接給塞巴斯蒂安·喬治定下強|奸罪。
奧莉薇亞是被濃郁的新泡咖啡的香氣和木柴添進爐子里的聲音從熟睡中喚醒的,是那種醒來之後還要一兩分鐘才能緩過神來的深度睡眠。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回味著被柯爾擁在懷裡的安心感覺。他一整夜都陪在這裏,睡過的那半邊床還有些溫熱。她逐漸完全清醒了過來,心中升起種種的不自在。
「那麼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任務了——今天的一小步。」他微微一笑,伸手拿過掛在門邊的夾克。「你應該好好過個周末,就窩在屋子裡,待在暖和的地方,放鬆一下。」
他停下了咀嚼,直直地盯著她。
「我只是想做出對她最好的決定。我是這輩子都不可能逃出他的陰影之下了,但是我想讓她能離開這一切。而我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給她一個全新的開始,讓她從最初就不知道這些過往。」
記者沒有說話,因為她也同樣在努力忍住不哭。她只想用溫暖的手臂和火熱的胸膛擁住她們兩個,把她們融化在懷裡。把她們和外界的傷害隔離開。
記者把平底鍋里的炒蛋盛到兩個盤子里,裏面已經裝了烤好的吐司和培根。她把兩個盤子端到桌邊,她的丈夫正在桌子旁邊看報紙。
這個孩子小小的手指蜷起,輕輕握住了薩拉的食指。她哽咽了,臉上掛滿了淚水。
「不,」他堅定地說,「我不認為外面有任何的危險。我堅信是福布斯和他的同僚在為了他們的工程裝神弄鬼,但是他們卻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傷害到任何人的安全。更何況,你給自己放一天假也無傷大雅。」
「你和薩拉談過這件事了嗎?」
是狩獵的時候了,薩拉……永遠別獵殺懷孕的母兔,薩拉……
「千真萬確。」
「絕對沒有,」薩拉輕聲道,「我從未有過這種想法。」她頓了頓道:「我從沒想過我——我們——能活下來。」
「艾斯!」小小的雪花一片片地飄落。她等著它從灌木叢中跳出來,但是卻沒有。
「她的主治醫師也認為這是很好的疏導方式。」她靜靜地坐著,看著眼前盤子里的食物道。
「你真的沒事吧?」
她穿上衣服,套上外套,收好包裹,然後開始吃力地把自己的行李拖到卡車上。她用防水布把車廂後面的東西蓋好,然後在腦子裡檢查了一下要帶的東西。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馬廄找到布萊尼根,告訴他自己會打電話告訴他把靈逸轉運到自己最終落腳的地方去,並且為他在這段過渡期照顧靈逸付出一定的費用。現在她要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最後帶著靈逸在營地溜一圈,剛好還可以一箭雙鵰的查看一下是否所有的客人都已經離開了。在做完這件事之後,她就會去向邁倫道別,然後踏上自己全新的旅程。
「我本來還想讓你再多睡一會兒呢。外面差不多快要下雪了,但是我希望能在它徹底下大之前去一趟鎮子里,」他對她說。她的收音機被打開了,柔和的音樂飄蕩在房間里,兩個人隔著她小小的廚房無聲地對望著。
你足夠堅強了,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剛剛好……
她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但是卻抑制不住地露出一個笑容。「我還沒說這樣的命令是不是冒犯了我呢,也沒說有人在我後面小心提防著會覺得很高興。」
僅此而已,就這麼輕描淡寫的。她剛剛才在心裏經歷了一場海嘯,幾乎動搖了她整個生活和對自己身份認定的基礎,而他看起來卻是這樣輕鬆。
「不用。」https://read.99csw.com
「我可以隨時帶著這個孩子走,」她語速很快地說道,「我可以先去堡塔普利把我們的家打理好,然後你就可以帶著調令來和我們會合了。我們可以和別人說她是在那裡出生的。」
「她要把孩子送去領養機構了。」
她用力扶住身後的窗檯道:「我……我很抱歉,柯爾。但是我不能對你這樣,起碼現在不能。」
我猜邁倫可能不會自己這樣要求你,但是他讓我向他承諾過一些事情。蛇形丘的最高點有一塊地方,草長得很高,從那裡可以看見整片森林和湖泊,還有漂亮的蒼穹。我答應過邁倫會把他的骨灰撒在那裡,就在他為你母親和吉米立起的石碑旁。我會在那裡懷念他。請你替我把他的骨灰撒在那裡吧,這也是為了他……
「這樣?」他說著勾下了頭。
她點了點頭。
她點點頭。
哪裡都行。向東。從這裏開車往東邊走,落基山脈的那一邊就是阿爾伯達省。那一片坐落著無數農場和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以及一望無際的原野。在那裡不會有人知道她是誰。
在躲躲藏藏了這麼久之後,她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不能做到這樣——做懷特湖殺手的最後一名受害者,以薩拉·貝克的身份面對整個世界。她突然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因為看見了洗衣籃裏面被寫了字的床單。
新聞突然插播了一起謀殺案的報道。
記者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往前傾了傾。「拜託,就看她一眼吧,她很需要你。她雖然是在暴力中孕育出來的,但是小小的身體里卻沒有一滴壞的血液。她是無辜的。」
「只用加一點奶油。」
你隨時都可以聯繫我。抬起頭來看著我。不管是通過領養機構,還是打我名片上的號碼……
薩拉分娩的那一天,伊森甚至都沒有來醫院。其實記者從窗子看到過他徘徊在橡樹下,躊躇了半晌,但最終還是沒有進來。薩拉的母親和她那虔誠的牧師父親同樣沒有現身。這讓記者憤懣不已。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致以我全部的愛。
離開這間牧場。
「好吧,但是你一開車巡視完,就回來,然後好好的待在小木屋裡好嗎?或者是去旅館陪陪邁倫也行。等我回來——答應我好嗎?」
他對她的一切都一清二楚。
她想要把他推開,站在這裏,正在那個發生了一切的沙發邊上,她沒有辦法應對昨晚發生的事情。他睡在了自己的床上,得到了他的同情,這樣的感受突然比性|愛還要來的親密。她努力想要抵抗突然湧上來的幽閉恐懼症,但是它來得太迅速,太過勢不可擋,黑漆漆的整個包裹住了她,讓她無法呼吸。她一陣心悸,腦子被一股像墨汁一般濃郁的黑暗和緊張擒住了,就像每次閃回發作之前一樣。
就在這一天,警官對著他的寶貝女兒發了一個誓。他對著臂彎里這個純真的、脆弱的小生命默默許下了諾言:「我一定會抓到他,」他輕聲道,「我一定會抓到河邊的那個男人,即使是搭上一輩子的時間。然後我一定要親手宰了這傢伙……」
奧莉薇亞站起來「啪」的一聲關掉了收音機。她伸出去的手有些顫抖,嘴唇乾燥,腦子裡還不停有血液激蕩的聲音。砰,砰,砰,砰……有鐵鍬敲擊土壤的聲音不停傳來。她透過棚屋牆上的裂縫往外窺視,是他,揮舞著鐵鍬挖著地上黑色的土壤。她能聞到泥土的氣味,森林里潮氣的味道,還有她所在的小棚屋的側壁若有若無地傳來的腐爛的氣息。
她猛地一下掙開了,然後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護士把育兒箱推進了病房。薩拉差不多才生下她沒有一天,剖腹產的傷口都還沒有消腫,病號服上滲出一片一片的體液。但是她卻當這個孩子已經死了一樣,自從羊水穿刺檢查顯示這不是伊森的孩子之後就一直這樣。當時卡車司機把已經有五個月身孕的她帶到醫院來之後,醫生擔心她的羊水有感染的危險,也想確認她肚子里的孩子肺部的發育狀況,以免她有早產的跡象才給她做了這個檢查。檢察官和警察也想知道檢查的結果。最終在結果出來,知道了塞巴斯蒂安·喬治那個怪物才是孩子的父親之後,她整個人就一蹶不振了。被綁架前的輔助受孕治療,使得懷孕在綁架期間成為了現實。
她到底他媽的該怎麼做才能控制自己不要陷入閃回?它們一次比一次逼得更近了。她現在是真的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瘋掉,最後在精神病院里度過餘生。她的心裏燃起了熊熊怒火。絕不要這樣。
她的胸口一陣生疼,隨後接踵而來的是尖銳而急促地孤獨感,以及悔恨。
她沿著小路走向馬棚,小小的冰花吹打在她臉上。有關柯爾的想法又鑽進了她的腦海中。被他雙臂環繞著的感覺,他肌膚的觸感,還有他眸中的眼神。她喜歡上他了。這喜歡來得太猛烈,太讓人措手不及。她長舒了一口氣,推開了馬圈的門。
他轉過來看向她的棚屋。他淺琥珀色的眸子對上了她從洞里窺探的眼睛。她的胃裡一陣翻湧。
柯爾這幾句話就像是一個禮物。這些話本來應該來自她的家庭,她的丈夫,還有她周圍的朋友,但是他們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也沒有。
奧莉薇亞彎下腰,雙手撐在膝上,像一隻警惕的動物一樣低下頭,淺淺的急促喘氣。血液衝上了她的腦袋。她慢慢轉過身,然後站直了身體。她渾身都被汗濕了,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因為恐懼而散發出來的刺|激的味道。她
九*九*藏*書咽了一下口水,握住手邊椅子的靠背來穩住身形。他從她的冰箱里找出了一盒咖啡奶油,倒了一點在咖啡里,然後把馬克杯放在了她身邊的窗台上。她沒有圍方巾,也沒有穿立領的衣服,在粗糲的晨光中感覺自己就像是沒穿衣服一樣無處遁形。但是他也在盡量不看她脖子上的傷疤。
托莉掀開被子跑進了浴室。她的胃裡一陣噁心,但是卻吐不出來,只能幹嘔,燒得喉嚨火辣辣的痛。她顫抖著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按下了馬桶的沖水按鈕。
但是上帝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拋棄了薩拉·貝克。
「嘿,貪睡蟲。」他的眼睛笑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線,嘴角上揚的弧度也令人神往。他穿了一件能恰到好處勾勒出胸肌形狀的T恤,眉前垂了一縷黑髮,伸手去拿馬克杯,然後把它們用托盤端過來的時候健美的肱二頭肌在色調完美的皮膚下滾動。他看上去比之前還要誘人了,也更加放鬆。他灰色的雙眸舒展開了,淡淡散發著光芒,看起來像是活了過來。不過他也更有存在感了,不知怎麼的,似乎佔滿了這間小小的房子,侵蝕著她的空間。
你可以做到的。
除了那個記者,美樂蒂·文德比爾特,只有她肯陪她一起坐這麼多天,願意聽她傾訴。美樂蒂肯聆聽她——真正意義上地聽進去。她對她展現出了無差別的同情,這讓她忍不住對她傾吐心聲,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和美樂蒂在一起,她才不會感覺自己是一個畸形的,或者是可怕的人類。美樂蒂給她指明了前行的路。
她確實很有可能愛上像他這樣的男人。也許她已經有點愛上了。她懷著歉疚的心情把紙條的一角壓在了廚房吧台上的仙人掌花盆下,以防它在開門的時候被風吹跑。
很抱歉我們沒能在人生的另一處遇見,柯爾。我常常會想,如果我們的人生是以另一種方式交叉在一起的話,事情可能都會不同。再一次感謝你。照顧好你自己。致以我全部的愛。奧莉薇亞。
記者現在全身心都放在這個孩子身上,她小小的手指抓住她的指頭的感覺,她柔軟黑亮的頭髮,玫瑰花|蕾一樣的嘴唇,還有帶著一股奶香的氣味……每次想到這個孩子她就一陣揪心,幾乎整個靈魂都在疼痛,迫切的想要給這個無依無靠的小嬰兒一個薩拉·貝克所不能給她的生活。
謝謝你做的一切。謝謝你說我現在這樣子就很好。你讓我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自己,而我今後無論去了哪裡,都永遠不會再丟掉這一部分自己的。我全心全意地希望你和老柵欄牧場都能過的更好。我走了以後替我照顧這裏……
她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恐懼和疑惑充斥了大腦,讓她感到另一陣暈眩和噁心。
「我們能給她她應得的生活。我們知道她的身世,還有她的所有背景。等到她長大到可以理解這一切的時候,等她擁有了我們所能給她的最好的開始之後,才是我們幫助她走出這一切的最佳時機。」
薩拉慢慢地轉過了頭,咽了一下口水,然後視線就黏在了育兒箱里那個小小的生命上。沉默片刻,她慢慢地伸出了手,顫抖著,輕輕碰了碰這個小寶貝柔軟的黑髮,玫瑰花瓣一般的嘴唇,還有濃密的睫毛。就像他的一樣。
奧莉薇亞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柯爾。她把雙手沉沉插|進了頭髮里。她得給他留下一張字條,解釋一下。
她爬下床,抓過旁邊的一件浴袍套在昨天晚上睡覺前穿上的睡衣外面。在一片晨光中,她突然有些遲疑了。這個早晨和以往不同,他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艾斯可能還在灌木叢的某個地方玩得不亦樂乎。讓它在她把靈逸牽出來去營地區跑一圈的時候自己玩一會兒也好,畢竟它的腿應該需要更多的休息。她最近讓它運動的太多了。
奧莉薇亞用力抓住櫃檯邊緣支撐住自己,腦子裡天旋地轉,努力想要留在當下的時間里。
她用顫抖的手抓了一把睡覺起來亂糟糟的頭髮,瞟了一眼旁邊,然後才重新對上他的眼睛。「我也希望我沒事,我也希望自己是個正常人。天知道我有多努力想要變普通。但是結果呢?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怎麼樣。」她頓了頓,然後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不知道自己能是誰。」
但在進行到薩拉的這一章節時,她卻突然有一瞬間感覺自己無法完成這本書了,至少是沒有辦法出版它來賺取稿費了。因為這本書包含了太多的個人隱私。
美樂蒂給過奧莉薇亞一張名片。
周六早晨 感恩節前一天
「下這麼大的雪,我得確認客人都走了。」
「我覺得她的眼睛長大以後會一直是綠色的,」她輕輕地說,「就像薩拉的眼睛一樣。她會長得很漂亮的,和她媽媽一樣。」
步入屋外的寒冷中,她走向湖岸邊。
「你想抱抱她嗎?」
她沖回房間,胡亂套上了自己的衣服和外套,戴上了帽子,然後揣著電子書悄悄走進了客廳。她把手搭在門把上,直到聽到父親的呼嚕聲又從隔壁房間傳來,然後才擰開門。外面還是一片寒冷,靜靜地掩在灰色的陰影中。雪花輕輕地飄落,她快步跑下台階,穿過草坪,然後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呼吸開始在胸膛下燃燒。
薩拉抿緊了嘴唇,搭在床罩上的手握緊了。她專註地盯著醫院的窗戶外面一隻飛快振動著翅膀的小小的蜂鳥。樹上已經掛滿了濃密的樹葉,外面已經是炎熱的七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