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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我有點頭疼。我腦袋裡有個腫瘤,時不時就會頭痛。我活不長了。」他撐著剛才靠著的牆直起了身子,搖擺了幾下,然後試著自己穩住重心。「我要去看看托莉。」
「什麼樣子的?」
「你和我一起來。」柯爾突然開口道。
「你想再加一根木柴嗎?」他問道。
他喘著氣,不停咳嗽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然後掙扎著想要在輪椅上坐直身體。
他點點頭。「我認為她的記錄只有八年的原因,是因為她八年前從薩拉·貝克改名換姓成了現在的名字。」
「我的書房裡有一個白色的塑料盒子,」他突然道,「看起來像是建築工人的工具箱一樣,底是灰藍色的,提手是藍色的。就放在能眺望到湖面的那扇窗子旁的架子的最底層。你能幫我把它拿來嗎?」
她拿過他的杯子,又往裡面加了比剛才多那麼一點點的威士忌。她把杯子遞給他,他仰起頭喝了一口,不過比剛才那口小多了。
「這是什麼口味的?」他掀起了三明治上面的麵包。
「我們帶上那隻狗,然後一起去熊爪谷。我們要趕去阻止他。」
「你知道嗎?這會是很艱難的一段時間。」他衝著放在手邊桌子上的電子書點了點下巴道:「暫時沒有人能照顧你。你將會用一段時間,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這一切。但是你父親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情,那就是把你帶到了這裏。知道是為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道:「也許吧,我不知道。我父親喜歡吃芝士和義大利香腸。」
「確信無比。」波頓的聲音透過耳麥傳回來,這個男人聽起來有些一蹶不振。
「我要一杯濃紅茶,放三塊方糖。」
馬克從自己搭檔的眼中看出了事態的嚴重。他伸手端起了馬克杯,看著她道:「然後呢?」
她一言未發,只是慢慢走回去又坐到了椅子上,擔心著他會死掉或者是發生別的什麼意外,留她一人獨自在這幢佇立在荒無人煙的野外的可怕的大房子里。
「他們會回來的。」
你能準確地指出自己的生活開始和某個人產生交集的那一刻嗎?你能回溯到那個原本兩個毫不相干的生命突然交叉,從此糾纏不清,緊緊相連的那個瞬間嗎……
「我不大相信你所確定的事情。」
她雙手遞過一杯滿滿的茶水,確保他骨瘦嶙峋的手指握緊了杯子,然後才放開了手。她盯著他的眼睛。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熱茶似乎讓他感覺好了不少,因為他的臉上又重新恢復了血色。
「媽的,」他輕聲道:「他是帶她去找她媽媽了。」雅其馬抬起頭來看著馬蒂娜羅道:「這個傢伙到底有什麼問題?他他媽的都做了些什麼?還有,艾格·索倫森現在到底在哪裡?」
「你有多確定他——無論這個他是誰——會去熊爪谷?」
雖然圖書室里很溫暖,她還是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她的外套脫下來掛在了火邊的椅背上烘乾,壁爐里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
邁倫在輪椅上傾了傾身子繼續道:「一直到最近之前,我都從未問過她的過去,她的家庭,或者她是在哪裡長大的這種問題。但是我一直以來都有著很不好的猜測,而它們現在全都慢慢拼湊起來了。你還知道嗎?我想這就是你父親帶你來這裏的原因,為了見她。」
「一份收養證明,」她說,「托莉·波頓是薩拉·貝克和塞巴斯蒂安·喬治的孩子。」
「你喜歡這個味道嗎?」
「你只有在可視天氣下飛行的執照。」
加拿大皇家騎警的警車沿著柯林頓鎮的高速公路,轉向了寫著老柵欄牧場的指示牌的路口。坐在駕駛室里的警員全神貫注地在大雪紛飛的伐木路上行駛著,使出了渾身的解數想努力使車子保持平穩。但是只要四輪驅動,輪胎就會在路上打滑。車子才行進了2.4公里就在雪堆里熄火了。雪比先前下的都要大,雲層低壓壓地覆蓋在整片森林的上方。
她緩緩抬起了眼睛。
「你要去哪?」
「所以他才會想要給你一個更好的世界。所以他才會帶你到這裏來見你的親生母親。」
他伸手拿過自己的老花鏡,把它歪歪斜斜地架在了布滿皺紋的臉上。
「我得走了。」
這個男人正在試圖說服自己。
沒有回應。
樓下的撞擊聲又一次響了起來,迴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顯得愈發可怕。她的心跳得飛快。
她慌忙站起來。「你沒事吧?」她的目光移向了桌子上的藥瓶。「你還想再吃一點葯嗎?」
「你覺得他們會在天上看著我們嗎,托莉——那些已經去世的人?」
她舉著托盤迴到樓上,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不讓茶水灑出來,然後把托盤放在了圖書室的碗櫥上。
她搖了搖頭。
「柯林頓鎮的那些人已經上路了,我們也都準九-九-藏-書備好了。」這是馬蒂娜羅的聲音。她端來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了馬克的桌子上。「他們在波頓的檔案里找到了一些東西,」她說著一屁股坐在了他金屬桌的一角。
該死。他們正沖向一面峭壁,躲不過去了——
她渾身都繃緊了。邁倫猛地把頭轉向了門口,死死盯著那扇門,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
「技術部還在美樂蒂·文德比爾特的手提電腦里找到了一些東西,算是她死前起草的某種回憶錄一類的東西。文章里提到的故事似乎就是他們領養托莉的時候的事,還有一些薩拉被綁架的細節。裏面的大部分內容應該都是根據她在醫院里為薩拉·貝克做的採訪得來的,技術部同樣在她的電腦里找到了當時訪談的所有筆記。很顯然,美樂蒂是當時薩拉唯一接受過採訪的記者,而她卻從來沒有在媒體上發布過關於這件事一星半點的內容。相反的,她和波頓領養了那個孩子,然後就徑直搬走了。」
「我知道。」
她又往火里添了兩根木柴,木柴在裏面嘶嘶著,又噼啪作響,聞起來有一種松香的味道。她把柴火攏集中了一些。
他靜靜地打量了她片刻,然後道:「你不喝一點嗎?」
重重地撞擊聲還在繼續,屋外一時間傳了來各種各樣的聲音。有很多人在外面,大喊大叫。
她點點頭。
「我父親。我的……」
波頓被安全帶固定在了他身後的座位上,艾斯則被緊緊地夾在他的腿間。邁倫已經把奧莉薇亞放在旅館的艾斯的牽引繩給了柯爾。
她心中越來越慌,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麥克唐納先生,拜託……我能做什麼?」
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他不想腐爛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更不是在這個時候。他想要活下來,救出奧莉薇亞。他想要那個該死的第二次機會,為了她,也為了他自己,為了這間牧場。他對此的渴求就像人需要呼吸一樣迫切。
她照做了。「萬一他們沒能回來怎麼辦?」
他手中唯一的保障就是這架飛機是鋼鐵製作的叢林飛機,所以它的螺旋槳葉片是專為極短程的起飛和快速爬升而設計的,高高置於機頂的機翼也讓它能夠適應在高低不平的灌木叢中降落。這架飛機還配備了低壓苔原輪胎,面對崎嶇的砂礫地形也能勉強拿下。還有綁在輪胎上的滑雪板也讓他可以應付雪地、土地和冰面的不同路況。
除此之外,最近才退休的聯合凶殺案調查組成員,蓋奇·波頓探員,很有可能在牧場。他是伯肯黑德案件中的一個重要人物,曾在薩拉·貝克被綁架的期間在懷特湖警局任職。波頓在當時就明顯的表示過反對加拿大皇家騎警的所有證據的傾向,並且堅信他們抓錯了人,自己從那時起也一直暗中追捕著所謂「真正的兇手」。據雅其馬所言,波頓的主治醫師說他現在可能患有精神疾病,十分危險。目前還不清楚這些關鍵點互相之間有怎樣的聯繫,但是波頓把自己的孩子也帶在了身邊,柯林頓鎮警局方被要求一舉一動都要慎重至極。
「懷特湖西北方向大約六十公里的地方,在印第安土著的領地上。那是一道深深的峽谷,攀那戈峰山脈的另一側。」
托莉搖了搖頭。
他對上了她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她。
「你可以多放幾根進去。」他又說。
她把裝著兩片三明治的盤子和一杯熱茶端了過去。
「為什麼要拿它?」
波頓看了看外面飄揚的雪花,一臉的擔心,眼中也流露出些許的恐懼。「那托莉呢?」
他們是接到負責調查伯肯黑德凶殺案的綜合凶殺案調查前小組的馬克·雅其馬探員的電話后出動的。伯肯黑德凶殺案受害人的丈夫,艾格·索倫森的信用卡最後一次使用記錄正是在這間牧場。伯肯黑德凶殺案和懷特湖連環殺人案之間有一些不可忽視的相似之處,而這間牧場的經理正是薩拉·貝克,懷特湖殺手的最後一位受害者,唯一的一位逃脫者。
「她在這裏很安全。你騎上那輛雪地摩托,帶上艾斯,然後等著我。我要先和我父親說一聲我們要去哪,還要把那張哈姆無線電業餘愛好者牌照號碼告訴他,如果他有機會,就能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他的葯,每個小時最多吃兩片,不能多,記住了嗎?即使他發火也不能給他多吃,好嗎?這很重要。」
這一條不正是他所書寫的生存準則嗎?
他捋了捋鬍鬚道:「你能給我們泡杯茶嗎?或許再做些三明治?」
托莉打從心底開始顫抖。她的眼睛漸漸蘊起了水汽,想別過頭去,卻無法移開視線,只能盯著這個老人的雙眼。
「我不知道那個新聞里說的可怕的謀殺案究竟是怎麼回事,托莉。我也不知道九*九*藏*書是誰抓走了奧莉薇亞,但是——」他看了看手中的電子書——「從這裏面寫的內容來看,你父親是一位值得尊重的紳士,他有自己的原則。哪怕其他人打算退縮另謀他路,他仍會隨時準備好對抗最為洶湧的激流。無論你父親現在在做什麼,我都相信他是在聲張正義,為了你而戰鬥。」
「你很難受嗎?」
拿過麥克風,他按下了無線電按鈕,試圖撥出一個號碼。
「你受傷了?還是病了?你身體沒問題吧。」
「三年多前傳來他死訊的時候,我收到了一位年輕女人的求職應聘。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是個很特殊的人。別問我是怎麼看出來的。」說著透過鬍鬚他展露了一絲苦笑,眼睛周圍因此而爬滿了細密的皺紋。「我已經是一個古怪的老頑固,對世事司空見慣,不大關心了,但是不知怎麼的,她就是能觸到我的心靈。她手腕上的傷痕,著實糟糕。」
邁倫點點頭,再開口時聲音變得嘶啞不已。「開著那個鬼東西去吧,快去。回來的時候別缺胳膊少腿,把奧莉薇亞也帶回家來。你們兩個都一定要給我完好無損的回來,因為我絕對不會讓牧場落到福布斯手裡的。」
托莉凝視著窗外,腦海中浮現出母親手稿里的語句。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生氣地用力搖晃過的水晶球,不過和她的內心沒有多大的區別。她此刻的思緒就像窗外這些厚重而冰冷的雪花一樣飄落在地上、樹上,把所有事物都掩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讓人看不清它們原本的模樣。
邁倫沉默了很久,強烈的風在煙囪中發出陣陣哀鳴。她不敢看他,因為感受到了他的不舒服。
她靜靜地看著他和那個搭扣作鬥爭,最終還是伸出手去幫他打開了箱子。
「茶,」他努力擠出一句話,「喝點熱茶就好了。這能讓這些殺千刀的藥片快點溶化。」
「我知道。我已經這樣很久了,也許比我自己意識到的還要久。」
有些肉麻的句子就在嘴邊,比如我愛你,爸爸。他在心底默默承諾,如果這次能平安無事的回來,一定會將這句話說出口。
「我……」她深吸了一口氣道:「我覺得我媽媽會看著的。」
「爸爸,」他輕輕地道:「我走之前想讓你知道,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我很抱歉。你的原諒對我來說……」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眼睛一陣灼燒的疼痛,「意味著一切。」
她站起身走到了廚房。廚房裡有麵包,茶罐,冰箱里還有冷藏的肉和芝士。她找來兩個馬克杯,燒開水,然後把黃油抹在了麵包上。這幢房子太大了,她感覺周圍空洞洞的。外面的天色也越來越暗了。
他從眼睛上方瞥了她一眼。「一隻豆娘的樣子。」
「我覺得死去的人能看到世間發生的一切。他們住在星星上,那裡的一切都有理可循,萬物皆有規律。」
托莉的心跳得飛快,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的眼睛。
飛機越爬越高,越飛越快,他想要鑽出雲層,衝出這惡劣的天氣。引擎咯吱作響,像是發出了抗議,飛機的負重太重了。螺旋槳高速旋轉著,但是雲層太過厚重密集。他開始拉平飛機,在一片昏暗的灰色里近乎盲目地前進著。他的嘴唇緊張得乾裂了,完全是在憑藉著自己的記憶和羅盤在飛行。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山脊應該在自己的左手邊。而他如果記錯了的話……他們就會被撞得粉碎,頃刻間失去生命。
「開我的飛機。」
柯爾彎下腰握住了這個孩子的肩膀。
「嗯。」
柯爾盯著眼前的這個男人,腦子飛速旋轉著。他瞟了一眼紛紛揚揚的雪花,還有風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了之前電視上看到的氣象圖,以及圖上風暴移動的路徑。他有機會冒險一試嗎?如果他足夠幸運的話,也許一旦飛起來,還可以躲過最壞的結果。但是,他也可能會死,而這樣的可能性更大。
她點了點頭。
「我這麼做都是因為愛她,」他的耳機中傳來聲音。「我把托莉帶到這裏來,是因為她再沒有別的依靠了。這是正確的決定。」
「現在很不安全。」
他剛抬起馬克杯送到唇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頓住了,然後緩緩放下了杯子。
「你要好好照顧邁倫,好嗎,托莉?」柯爾知道求生的準則——在生命攸關的時刻,照顧別人會提高百倍的自身生存幾率。「給他泡一壺茶,找點東西來吃,你自己也吃一些。你會用廚房嗎?」
柯爾走向自己的父親,俯身撐在輪椅的扶手上。他想告訴自己的父親福布斯和塔克可能才是導致那場意外的罪魁禍首,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即便告訴他剎車被動過手腳,也不能改變他是喝過酒才開車帶著母親和吉米出去的事實。過去受到的責備都是自己罪有應得,而今後他也會繼續背負九*九*藏*書著這種罪惡感生活下去。只要柯爾提醒警察他們正在和高級政府官員暗度陳倉的計劃,福布斯和塔克會得到他們應得的報應的。這是柯爾的正義,也是他可以從自己和簡簽下的協議中可以抽身而出的解決方案。
「熊爪谷具體在哪裡?」柯爾問道。
他把一個鉗子一樣的東西固定在了桌子上,擰緊了下面的螺絲讓它不會亂動。他用顫抖的手指捏起一隻銀色的鉤子放在鉗子中間,然後又擰緊了另一顆螺絲來固定住鉤子。
「老了,僅此而已。我在這世上的時日已經走到了盡頭,浪費了大把的光陰。」他用乾瘦的手指用力掰著箱子上的搭扣,布滿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通過頭戴式耳麥對波頓說道:「你確定托莉是奧莉薇亞的孩子嗎?」
「記得把門鎖好。爐子里要不斷地加柴火,不要讓它熄滅了。如果你有任何不清楚,或者是需要的東西,只要問他就好。知道了嗎?」
邁倫快速搖著輪椅來到牆邊,從牆上的支架上取下自己的獵槍,對托莉說道「你站在那兒別動。」
「芝士和義大利香腸,還有一些萵苣。」她說著坐在了他對面的椅子上。
托莉眼中的濕潤凝成熱淚劃過臉頰。她哭得喘不過氣來。
「怎麼去?」
她把杯子端來遞給他。他豪飲了一口,眼睛因為濃烈的酒精而變得濕潤起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眉毛。
「這茶真的不錯,托莉·波頓。」
「你應該只吃兩片,」她說。
「那你會原諒你父親嗎?不管他犯下什麼錯?」
他猶豫了一下,放了兩片回去。他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艱難地把藥片咽了下去,眼睛不由擰成了縫。
「對不起,」他說,「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很抱歉我一直無法釋懷,還把一切都強加在你身上。」
他濃密的灰色眉毛揚了起來。「他們會原諒人嗎?你覺得呢?就在天上?」
「誰?」
他皺了皺眉。「你是說——」
柯爾的目光犀利地掃射著這個退休的警察。「你用奧莉薇亞和你自己養大的孩子來引誘一個嗜血的殺手?」
她沉默地走到壁爐邊把火又攏旺了一些,然後從爐子側面一個巨大的銅筐里取出一根乾裂的木柴,把它投進了火焰里。
邁倫在爐邊的輪椅上蜷縮著,灰白的腦袋微微前傾,正認真閱讀著她母親的手稿。在此之前,她不得不向他展示了怎樣打開電子書,又是按哪個鍵才能翻頁——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即使是受傷的小鹿都知道回家——他這麼告訴過薩拉很多次,這是她在我旁觀過的採訪中說的。這個人很看重狩獵和殺戮的儀式感,他一定會想在開始的地方結束一切的。回到以前他大肆殺戮的地方,在印第安原住民的土地上,他所喜好的家鄉的土地上。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回歸他的動物本性。」
她笑了。「我快十二歲了。」這句話自然而然就到了嘴邊。只是想說點什麼,想向這位老人分享一點自己的事情。
四人準備完畢,排氣管噴射出一陣氣體,兩輛摩托沿著蜿蜒的伐木路飛馳出去,向著老麥克唐納的牧場前進。
托莉扭過頭看著他。
她不斷地搓著牛仔褲的膝蓋部分,腦海中的憤怒和恐懼愈發深重,讓她的臉和脖子都綳得緊緊的。
柯爾拉起機頭沖向厚厚的雲層,他已經把引擎開到了最大,但是橫風依然把飛機吹得東搖西擺的。雪花糊滿了擋風玻璃,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跳都嚇停了,因為眼前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很快高速的氣流就把擋風玻璃上的雪吹落,將它們化成雪水,像小溪一樣順著玻璃的邊緣流淌下來,給他留出了一小片可以看清的視野。他奮力穩住機翼,越來越高的橫風把飛機拋得像是狂風巨浪中的一葉小舟。
「對了,這就完美了。」他說道。
柯爾咬緊了下巴。一個人為了愛而做出來的事情……
他咽了咽口水道:「在托莉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就對她發過誓。」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顫抖。「我發誓要還她公平,抓住那個人,然後給她一個更安全的世界。托莉的母親去世時,托莉當時表現出來暴力的傾向,我對此必須得做點什麼。當她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時,我擔心她還會這個樣子。我死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孤身一人了。而她會覺得自己的身體里留著反社會分子的血液。」他向前趔趄了一下,柯爾抓住了他的胳膊才穩住了他的身體。
「你知道薩拉·貝克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父親灰色的雙眸隔著一整個房間遠遠地望著他,兩人之間有短暫地沉默。
「我知道築起憤怒的圍牆比釋懷要來得容易得多,孩子。上帝作證,再沒有人會比我更清楚這點了。想要和外界斷絕關係,沉醉在苦難中簡直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但是這樣做讓https://read.99csw•com我失去了很多。我沒能敞開心扉,接受已經發生的悲劇,及時穩固我的家庭,我反而把孩子們拒之門外,把自己的家搞得支離破碎。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堅持住,奧莉,只要堅持到我來就行了。堅持住啊……
「奧莉薇亞——薩拉——是我所見過的最優秀的人之一。她有著與外面的叢林和曠野一般開闊的心胸,如山中的獅子一般勇敢,勇氣與力量在她身上並存。你的身上就流淌著這樣的血液,托莉·波頓,如果書裏面說的都是真的的話。而這也正是你父親帶你到這裏來的原因,為了讓你見到你的母親,讓你看看自己身體里有多麼令人驕傲的一部分,感受一下流淌在你身體里的血液和跳動在胸腔下的心臟能迸發出多麼驚人的力量。」
「怎麼了?」
四位警員棄了警車,下車分別上了之前放在車后的拖車裡的兩輛雪地摩托。其中一位警員在其他人戴上頭盔和厚厚的手套時向總部報告了他們的位置和新的預計到達牧場的時間。報告方位的警員自己也帶上了頭盔,邁腿跨上一輛雪地摩托,緊貼著前面的駕駛員。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薄紗一樣閃閃發亮的藍線,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隻豆娘,輕盈地落在自己的褲子上……但是就在她得出答案之前,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他吃吃地笑了,不過笑容很快就消失在了臉上。「老到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好好地走過一遭了,孩子。過來坐在我身邊。」
柯爾抬頭望向他。
「我想給你看點東西。」
他突然開始喘氣,整個人在輪椅上痛苦地彎下了身子。
「就像蜻蜓的幼蟲。」她輕輕地說。
「我們必須得試一試。」
「沒錯。」
她搖了搖頭。
因為邁倫也需要為了托莉留在這裏。他需要自己的父親堅持到自己回來的時候。
「奧莉薇亞,」她靜靜地道。「還有艾斯。」
他點點頭道:「格蕾絲也會,她是我的妻子。」
「孩子,你需要相信。現在,過來吧,我們一起做一個飛餌。」
她大大的眼睛乾澀不已,臉色變得蒼白,然後點了點頭。
又是一陣強烈的風拍打在機艙的側面,他們像坐在蹺蹺板上一樣上下顛簸。柯爾的心臟咚咚咚咚地像擂鼓一般地跳動,努力把這隻鋼鐵大鳥的控制權奪回到自己的手中。但是他們還是只能在厚厚的雲層和濃霧中嗡嗡地盲目行進。
恐慌是這時候最蠢的事情了,除了讓他們離死亡更近一步之外毫無幫助。如果他們死了,那就沒有人能去救奧莉薇亞了。他們活下去才是奧莉薇亞現在唯一的希望。但是恐懼卻像一條游龍一樣盤踞在他背後不肯離去。
單翼飛機上沒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容得下兩個成年男子和一條大狗,但是沒關係,他可以把飛機上多餘的東西通通扔下去。他需要足夠快的速度來起飛,他也需要波頓的幫助。他們必須在寒風再一次轉向,向北邊呼嘯而去之前起飛。他們得趕在惡劣的天氣之前,不然就只能像洶湧的海浪中一根孤立無援的浮木一般被狂風拋來拋去。
她又搓了搓膝蓋。「你覺得她還會回來嗎?」她聲若蚊蠅地說。「你覺得她會沒事嗎?艾斯,柯爾……還有我爸爸……」說著,她生氣地抬起袖子擦掉眼中又一次不爭氣滾出來的淚珠。
他擺了擺手,眼睛被淚水濕潤了,努力順過氣來。
邁倫看著火焰陷入了沉思,許久才開口道:「你母親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他胡亂撥動著頻道,再一次嘗試,卻還是一無所獲。他放下聽筒,打算在更接近北面的時候再試一試。如果他能接通無線電的話,也許就能找到一個人帶話給懷特湖的警方。他的夾克口袋裡還有一隻手機,只要接近懷特湖,就有機會能收到信號。
她想了一會兒道:「沒錯,他們會的。他們知道人們沒有辦法像他們一樣能夠看清一切,所以人才會犯錯。即使人們認為天上的他們是對的,在人間依然會做出錯誤的決定。」
邁倫凝視著他,臉色蒼白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眼中漸漸溢滿了淚水。晶瑩的淚珠終於盛不住從眼角滑落,沿著他皮膚上深深淺淺的皺紋一路留下,然後低落了臉頰。他伸出自己粗糙的、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兒子的臉龐上。兒子的臉一片冰涼。他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哪裡?」
「我想我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她突然感覺身體發燙,但是還是堅定自己的立場。「柯爾是這麼交代的,他說這很重要。」
她照做了。
她走到桌邊,酒瓶的旁邊還放著幾個玻璃杯。她拔掉塞子倒了一杯。
邁倫伸手拿過一旁桌子上的藥瓶,用指頭撥出了四片藥片在手心。
柯爾的唇邊揚起了一個有些扭曲的笑,小小的敬了一read.99csw.com個禮。「遵命。」
「這是奧莉薇亞告訴你的?」
「那些傷痕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女人試圖自殺的證明。她還帶著一條看起來慘兮兮的德國牧羊犬。我當時就暗自想,這兩個傢伙是不是剛打完仗逃回來的。後來,我仔細看了她的簡歷,但是所有的經歷加起來都回歸到一個時間節點。關於這個女人的一切似乎都只能回溯到八年前。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豆娘。他們就有第二次生命。」
她點點頭。
他抬起頭來,透過老花鏡的上方看著她道。「再來一杯威士忌可能會好一點。為了抵抗頭痛,讓人神志清醒什麼的。一個快要死的人視覺可不會太好。也不是每天都需要,你懂的。」
他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頭透過老花鏡的上方看了她一眼。他看起來很不舒服。
她歪著頭看著他。他的脾氣有些古怪,但是她已經決定要喜歡他了。他說的都是事實,托莉對這一點評價相當高。
「你腦子有毛病,知道嗎?」
「話說回來,你到底多少歲了?」她問道。
箱子打開,拉出了很多級分層,很像是她母親以前用過的那個放針線的箱子。每一層架子上又分成了許多的小格子,每一格都被填得滿滿的。閃閃發光的小珠子,按照彩虹色綵排序纏繞著各種釣魚線的線軸,還有閃爍著銀色光芒的鉤子,大小各異,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箱子里。羽毛和小團的動物毛髮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其中有些已經被染上了鮮艷的顏色。
他教她怎樣挑選顏色合適的珠子,把它們緊緊地纏繞在鉤子上,並且造型成一個亮藍色帶著黑色條紋的身體的形狀。他教她怎樣做翅膀,然後讓她自己試著纏繞線頭和挑選作為眼睛的珠子。他們一起做了好多隻飛餌,有些慘不忍睹,但是她已經開始逐漸掌握了技巧。他們一起做了幾隻,然後她就開始獨立模仿著做,直到老爺鍾整點開始報時。他又喝了幾口威士忌,她往爐子里添了點柴火。
「不知道。」她輕輕地道。
一陣恐懼襲來,他暫時壓制了下去。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辯解說美樂蒂不是自己的母親,但是卻說不出口。
她跑去找到了箱子,把它拿過來給他。他讓她把另一張大一點的桌子挪過來,把椅子也湊近了一些。
「我恨他。」
「你知道我是在說誰嗎?」
她泣不成聲,又過了好幾分鐘才能做到開口講話。
他轉身走下樓梯,前去同艾斯和波頓匯合。
她心跳加速地等著下文,但是卻見他開始不斷地搓弄著自己的鬍鬚,轉頭凝視起了跳動的火焰。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低下濃密的長眉毛掩住了深沉的灰眼睛,讓人看不到他眼中的神情。
但是如果他看不見,一切都是無稽之談。如果被困在風暴之中,這些又有什麼用?
沒有害怕,也就不可能會有真正的勇氣……
光線也嚴重不足。他其實根本沒有太多的操作空間。
「塞巴斯蒂安·喬治死在了監獄里,」他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輕輕地說,彷彿是在仔細地措辭。他又轉回來對上了她的視線。「他就是抓走了薩拉·貝克的那個人。」
柯爾跨上樓梯向圖書室跑去,心底向每一位可以想到的神明祈禱奧莉薇亞不要再經受太多的痛苦。
「一個沒有朋友的老頑固,沒有家人圍在身邊,膝下沒有孫輩,也沒給我的牧場留下任何的財富。花了這麼大的代價,這些都值得……」他的聲音漸漸變弱了,然後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有時候生活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邁倫衝過去打開了窗戶,向下看了一眼。
托莉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努力咽了一下口水。
他一定要冒這個險。坐以待斃比死亡好不到哪去。
「現在,再給我倒一杯威士忌——就倒那邊那個瓶子里的,不用太多。」
曾經他和荷莉為泰所作出的事也是出於愛。曾經,他們也都以為自己做的是正確的選擇,把他帶到異國他鄉,在異域對他進行單獨的教育……
「柯爾。」邁倫坐在輪椅上喊他。
「他要棄我而去了。他快要死了,就留下我一個人。」
突然,有一個黑黑的影子出現在了飛機的前方,快速向他們衝來。柯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再次加大油門,猛地把機頭拉起,近乎直角的角度讓飛機引擎哀鳴起來。他們在升高,不斷升高,但是那個黑色的形狀還是快速衝到了眼前。
波頓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重新集中注意力。「我……我想讓她見見自己的母親。我想讓她知道自己的身體里也有好的一半,也有美麗、善良和正直的一面。我需要她看看自己能成為什麼樣的人。我也相信只要薩拉見到了她的女兒……」他的聲音顫抖著。「我都做了什麼?」
一個聲音從敞開的窗戶鑽了進來。「加拿大皇家騎警柯林頓分局。我們是警察!快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