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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波頓面色蒼白地點點頭。
柯爾解掉了系在艾斯身上的繩子,然後取下了牽引繩的搭扣。他把繩子遞給波頓,然後轉身又返回了機艙。他用盡全力把座椅的靠背往下壓,終於如願以償聽到了鉸鏈斷裂的聲音,靠背被折斷了。他小心翼翼地越過折壞的座椅繼續往裡面爬,雙手伸進飛機後方的地板上摸索,尋找著手機可能滑落的地方。他不能肯定在哪裡,但是它肯定卡在了後面被壓得支離破碎的繩索和齒輪中間。沒有時間了。就算奧莉薇亞現在還活著,也一定是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不安的情緒敲打著她的胸膛。她記起來了——車廂忽然傾斜,翻滾,向前滑,然後砰地一聲撞擊聲。感謝上帝,他是把她綁在床上的,不然她現在斷掉的肯定不只是一條胳膊這麼簡單。
她瞟了一眼正在和邁倫說話的那個深色頭髮的加拿大皇家騎警。「大概和那位警察一樣高吧。」
奧莉薇亞收回了注意力,專註地把一隻腳落在另一隻腳前面,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在砂礫和石子,以及其他山體滑坡的殘骸中尋找著穩妥的落腳點。她還專心地感受著身體上的疼痛,以此作為心裏逃避。別抵抗,就放任它這麼疼著吧。讓它隨著每一次心跳傳送到所有的神經末梢,讓它順著脈搏的每一次跳動遍布全身。如果她抗拒的話,這疼痛才會變得更加難以忍受。她試著擁抱它,根據不同的疼痛默默推測身上每一處受傷的嚴重程度。她的上臂可能骨折了,被撕裂的耳朵上已經結起了厚厚的血痂。她的頭皮有一部分被撕裂了,他很有可能還打斷了她的鼻子。她絆了一跤跪倒在地,他用力扯了扯手中的繩子,她不得不又搖搖晃晃地重新站起來。
正當他以為他們會進入一個死亡旋渦,難逃一劫的時候,他們又被一股強大的風力抬了起來,險險地擦過正前方的山峰。這陣風把他們高高托向了天空,就像是被湍急的水流拋起的一個小木塞一樣。他努力保持住機翼的平衡,加大油門,藉著風力加速向前,就像衝浪一般在風中上下起伏。陡然間,他們就一下子竄出了雲層,進入了平流層。
前方是一條狹長的砂礫灘——在涌動的河流中央孤零零地露出水面。柯爾很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衝出淺灘的盡頭一頭栽進水裡之前把飛機停住。綁在飛機苔原輪胎上的滑雪橇肯定會讓他們在石子灘的著陸充滿顛簸,嚴重的顛簸也很可能讓飛機即刻傾覆。
坐在他身後的波頓,終於找出瞭望遠鏡,趁著柯爾低空飛行的時機,在車流中仔細留意著有沒有和哪個型號的卡車所匹配的電反饋油缸的蹤影。這一片地區上空已經開始聚集起了小片的烏雲,晶瑩的雪花正在雲中醞釀,還敲打在了他們的擋風玻璃上。風暴正一步步逼近。
他再一次把手伸到她腋下,拽著她拖向自己的腳邊。她忍住這股鑽心的疼痛,左右搖晃了兩下,然後試圖穩住身形,努力把胸中湧起的眩暈感和胃裡面翻江倒海的嘔吐欲壓了回去。
「那個男人一直戴著棒球帽,」她解釋道,「我每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帽檐都拉得很低,整張臉都籠罩在陰影裏面。但是那很有可能就是他。」
「你能看清它是不列顛哥倫比亞牌照嗎?」
他伸手撫上了她脖子上的繩子,用力又把它收得更緊了一些。她被勒得窒息了,氣管里一絲空氣都沒有,眼眶迅速被淚水濕潤了。他就這樣扯著繩子,直到她眼前的景物漸漸消失,變成點點細碎的白光,然後才鬆開了手。她隨著他鬆開的手無力地向後癱倒,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是的,沒錯。然後他還得在這自然界的洪水猛獸把他們再次吞下去之前找到一輛拖著野營車的小皮卡。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托莉失望了,絕不。她將會再一次為自己的孩子而戰。向看著她的不論是上帝還是魔鬼起誓,她這次一定會贏。她一定會殺了那個狗娘養的。
「那邊就是離開高速路通向第一民族領地的土路。」波頓伸出手去,順著柯爾的肩膀指向前方。「就在那裡九九藏書,大概十一點鐘方向。」
「別拉……我的胳膊,」她很努力才擠出一句呻|吟。「我的胳膊……斷了。別碰它。」
「小心點,石頭上全是苔蘚,特別滑。」他沖身後大聲說道,然後帶著艾斯再一次踏入了河流。
「放鬆,」他說著試圖把她拉出車廂。「這整件事情馬上就要結束了。」
波頓在下面舉著艾斯,他幫忙把它拉了出來。波頓跟在艾斯後面自己也爬了出來。他眉毛上有一條髒兮兮的傷口,鮮血順著一邊眼睛流下了臉頰。
求你了。不要,不要再來一次……我無法忍受再經歷一遍了……就讓我在這一刻死去吧。我只想死……
「別碰我的手,你這混蛋!這樣我沒法把握平衡,會不斷摔倒的!」她吐出了更多的血沫,星星點點的暗紅色濺在岩石上,顯得十分刺目。
謝天謝地。
他在腦中計算著這裏到老柵欄牧場的距離,以及拖車在積雪的伐木路上的大約行駛速度。如果奧莉薇亞是在三個小時前被綁架的,那麼以伐木路的大部分路段都能達到的最高時速六十公里每小時來算的話,野營車在上了高速路之後能開得更快,那個擄走了奧莉薇亞的混蛋現在很有可能足足已經向北開出了一百八十多公里。
「抓緊了!」他大叫著,在一瞬間做出了決定要在這裏降落。「抱緊狗!」飛機的輪胎擦著翻湧的水面掠過。他努力控制著副翼,讓機頭保持平穩,起落架咣地一聲巨響砸在了石子上。飛機搖搖晃晃地向前滑行,機尾拍打著地面,整個機身傾斜搖擺著。柯爾使出了渾身解數讓這架叢林飛機停了下來。然後他看到了面板上的數據。他們著陸得十分慘烈,飛機整個偏向了左側機翼,頭衝下摩擦著地面,機尾則高高翹起。飛機最終是因為左翼和地面狠狠摩擦才停了下來。支柱斷成了幾節,有的散落在淺灘上,有的則和斷裂的樹枝一起插|進了擋風玻璃。
她還學到了另一件事——飛機的聲音可以在你的腦海中殘留好幾個月。但是這毫無幫助。在這越來越低的雲層和逐漸逼近的風暴中,她只能靠自己了。
崩塌最終停止了,車子沒有隨著滑坡一起下去,而是險險地平衡在了水面上方一塊突起的岩石上。
一張圖像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一張面孔,這張臉是那樣的純凈,以至於她幾乎要以為這是別的什麼力量強行放到她腦子裡的。一雙被濃密的黑色睫毛覆蓋的溫柔的綠眼睛凝視著她,靜靜地看著她,裏面滿是渴求和需要。一頭如烏鴉的羽毛般泛著藍光的烏黑亮麗的頭髮垂在臉旁,每一根髮絲都筆直垂順。
「動起來。」他走到她前面,扯了扯手中的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緊緊地套在她的脖子上。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在看到車輪懸空轉動的那一剎那,柯爾感覺自己的腸胃都被整個提起來了。車沖向一邊,在慢慢下滑,車下的那些石頭和還沒有扎牢根的小樹,不時地滑落著,滑落著,滑落著,跌入了翻滾著白浪綠波的河流中。
他伸出自己濕滑的舌頭,像蛇一樣舔了舔她的嘴唇。她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差點吐了出來。
她因為疼痛尖叫起來。這由自己的胸腔發出的本能的尖叫把她從無意識拉回了現實世界。她的心臟跳個不停,嗓子深處被自己的血液嗆住了。一個男人正在拉她的手臂,用力把她翻過來。一瞬間,記憶像一道白色的閃電一般擊中了她,她的心霎時間被腎上腺素充滿了,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忍不住痙攣,恐懼層層涌了上來。她努力睜開雙眼,試圖看看前方,清醒過來。
「我會再降低一點,你注意觀察露營車的尾部,左側車門邊有沒有一張無線電業餘愛好者執照牌照。」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
「他有多高?」
「艾斯呢?」
「我以為你會的。以你這樣的性格,真沒想到。我都放好了線,就等著你上鉤。」
柯爾的肩膀在飛機猛地傾斜的時候受傷了。他的心還在止不住地狂跳。
柯爾奮力把機頭往上拉,同時繃緊身體做好了衝擊的準備。九*九*藏*書但是突然地一陣風拍打在他們的機身側面,把他們重重拍向了一邊,迫使他急速調整方向,傾斜著機身向左飛去。又一陣強風襲來,帶來一股自上而下的衝擊波,拍到機身上方,繼而飛機就像石頭一樣迅速下墜。
「在那裡!」波頓在耳機中大叫道。「露營車!兩點鐘方向的岔道附近,正在向北行駛。」
「分岔口的水流看起來要淺一些。」他指著輕輕拍打在石頭上的河水道:「我們可以從這邊涉水過去,然後沿著對岸向下遊走。」
「謝謝你,托莉。」這位警官說。
「奧莉薇亞叫他艾格。」托莉對著同她和邁倫一起待在圖書室的警察說。
「你確定沒事吧?」
「它也很好,只是在大喘氣……被嚇到了。」
他的唇角揚起了一個有些扭曲的微笑,微微偏了偏頭。
他的心跳得怦怦直響。
他又靜靜聽了一會,開口道:「單翼飛機,黃色的。不,我不知道。」他清了清嗓子。「波頓的女兒說她父親隨身攜帶了兩把手槍,而麥克唐納也裝備有一把獵槍。她說她父親來這裡是為了『完成一些事情』的。我的建議是先通知懷特湖分局,讓他們馬上出動應急反應組,迅速前往熊爪谷。」
他必須降落了。立刻。
柯爾愣了愣,然後轉了個急彎離開了高速路,以一個尖銳的角度飛向了茂密的叢林中的小路。遠處起伏的是高高低低的丘陵,更遠一點的是有一半都被雲霧遮住了身影的頂峰山脊。他一定要在索倫森帶著奧莉薇亞逃進頂峰山脈之前截住他們。
「這條路繞過了懷特湖,然後從它的後面一直通向森林和群山的深處。朝著掠奪者山脊一直往前,最終就能到達熊爪谷。」
車廂側面著地險險地停在狹窄地岩壁邊緣,他們能逃出來簡直就是奇迹。她抬起頭尋找著天空中飛機的蹤跡,剛才露營車開始加速,側翻的時候她聽到過頭頂上方傳來飛機的轟鳴聲。但是目力所及之處什麼都沒有,只有鉛灰色的雲層,和一隻在林間騰起的濃霧中不斷盤旋進出的禿鷲。有細細的雪花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們的正下方是向北的高速公路,被大雪覆蓋后宛如一條華麗的緞帶。路上的車輛井然有序地來來往往。柯爾轉了個急彎,降低了飛行高度,跟著路上的車流低空飛行,在眾多的車輛中搜尋著載有野營車的灰色卡車蹤影。他猜想綁架了奧莉薇亞的人肯定早就把小船和拖車拋棄了。
「我能肯定。」然後他暗暗罵了一聲,「這輛露營車是賽特神牌的。」
但是就在他說話的片刻,身後由風暴組成的怪物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出一條風舌,把他們的飛機舔得偏離了原來的路線。「媽的!」
「我想把她救出來的心情,遠比你能想到的急迫得多。」繼而波頓低沉又寧靜地說:「這就是我所做的一切的原因。」
「我看到了。」
她的女兒。
「那裡!」波頓突然大喊起來,而柯爾也幾乎是同一時間看到了樹林間騰起的一陣煙塵。「有東西在那邊移動!」
他走到窗邊,望向外邊的雪地,撥通了一個電話。
「啊,但是那個警察——那位探員——我現在可以肯定在一個寒冷的十一月的一天,我在斯緹納河邊見過他,他對我可比我對你要了解得多。他知道我沒被關進監獄,也知道我一直在尋找著時機,還獨自一人在網上給我下了餌。是他帶我找到你的,薩拉。」他的笑容更深了,彎腰把臉湊到了她面前。她依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不肯示弱。
其中的一名警官用電子設備給她看了一張照片。「是這個男人嗎?」
發動機巨大的哀鳴聲打破了這裏的寂靜。他依然能看到機尾後面緊跟著的灰色——那是一陣扭曲盤旋的氣流——是他們剛剛才衝出來的風暴。他們一路向北飛去,但是這股氣流張牙舞爪地緊跟其後,像是死神附體一般隨時準備出擊將他們再次拖回去。他現在能做的一切就是極力飛在風暴的前邊。
「波頓?」
「是冒險者牌露營車,」波頓道,「長車廂,灰色的福特F-150,不列顛哥倫比亞牌照。」
read.99csw.com「你變了,薩拉。你以前可是很貼心的。」
他慢慢走近她,近到他可以用自己的胸膛感覺到她柔軟的乳|房的地方。他偏了偏頭,輕輕覆上了她的雙唇。「那不是我,薩拉,」他在她耳邊低聲道。「塞巴斯蒂安死了,我沒有。塞巴斯蒂安只是個犧牲品,我母親一直說我本該在她的子宮裡的時候就把他吸收的,他只能算是半個人。塞巴斯蒂安本該在出生前就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的——這叫做胚胎吸收。你一定聽過這個詞吧,薩拉?還沒出生就消失了的孿生兄弟。但是,哎呀,他卻被生出來了。他的出生一定是為了一個更有價值的理由。他成了我的奴僕,在生活里一點一點被我吸收掉了。他存在的意義就是滋養我,供給我,他做到了,並且一直做得不錯。他是我的影子兄弟,我的僕人。不過,最後留下的應該只能是一個人,只能是我。」
波頓掏出望遠鏡仔細向下看,柯爾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環視著周圍的地形,就連一丁點可以讓他降落的裸|露的土渣子地都看不到,更不用說這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兩旁還長滿了巨大的松樹。雪也越來越多地落在了擋風玻璃上。他迅速地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翻湧著的灰雲還緊緊跟在他們身後。
柯爾解開安全帶。幸運的是艙門不在飛機著地的那一側,他用力推開艙門爬了出去。
「起來,」他命令道,聲音突然變得毫無感情,冰冷刺骨。「走,我們得找個地方過夜,然後做點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大概是六尺二嗎?」
「你從來沒有真的去尋找過我們的孩子,對吧,薩拉?」
「她現在命懸一線。如果你判斷錯了的話——」
他轟鳴著又拉低了高度,機身擦過了路兩旁高聳的樹梢。
柯爾在空中一個急轉彎,駕駛著他的飛機低低地貼近水面。到了這個高度,兩旁的樹枝幾乎是毫釐之間就能碰到他們的機翼。雪花開始肆無忌憚地拍打在擋風玻璃上,他勉強靠著高速旋轉的螺旋槳吹開的視野模糊地尋找著河岸,沙礫的路,或者是其他任何可以降落的地方——即使這樣意味著摔機著陸,他也必須現在就降落。
她彷彿沉浮在一片名為疼痛的海洋里,紅色的潮汐一波又一波湧來。就像是濃郁的顏料被慢慢混在一起一樣,她的腦袋裡原本是暗暗的緋紅,後來又有一縷黑色悄悄纏繞了進來,讓她頭暈目眩,不斷翻湧起嘔吐的噁心感。她似乎在意識邊緣的某處聽到了金屬摩擦的刺耳的咯吱聲,隨之而來的而還有玻璃碎裂的聲音。她在恍惚間感覺到了一陣震動。她呻|吟著想抬起腦袋,睜開眼睛看看發生了什麼。她感覺到綁在身上的皮帶被解開了,有一隻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臂,正在用力的拉扯。
「好險。」他頭上的耳機中傳來一句話。
她絕不會再在他面前後退半步。
她看到他也抬頭看了看天空,神色之中有些擔憂。
警察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把她拖出受損變形的車門,她還被捆在一起的雙腿在後面的地面上摩擦。她的靴子被一路拖離車廂的門,然後因為地心引力重重地砸在了石子上,痛得她倒吸一口氣。疼痛難以忍受卻真實無比,這是她還活著的證明。如果要說這一刻她學到了什麼的話,就是一個人在被疼痛折磨死之前究竟能忍到什麼程度。
如果她死了,她十一歲的女兒在這個世界上將成為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奧莉薇亞的眼中湧出了熱淚。她已經為自己的孩子努力活下去過一次了。上一次,她像是一頭粗暴的母熊一般奮力給了這個孩子生命,但是最後卻讓她的寶貝女兒失望了——她向伊森,向自己的父母,向這個社會妥協了。她沒有勇氣為了這個孩子與全世界對抗,當時即使獨自撫養孩子她也沒能做到。
咬了咬牙,他還是選擇繼續跟著露營車上方飛行。車顛簸著衝下了一個淺灘,然後又攀上了另一邊的河岸。然而就在它轉向河岸的時候,車子的左側差一點點就要滑落懸崖。彷彿是慢動作一般,車子左輪下的路肩似乎崩塌了,卡車像九_九_藏_書是懸空在了懸崖上方,車下嘩啦啦滾落的石頭在河床下騰起一朵小小的蘑菇雲,隨後就在風中消散得無影無蹤。露營車搖搖晃晃的懸在崖邊。
「雅其馬探員,」他對著電話里的人說道,「沒錯,很有可能就是索倫森,或者是某個假扮索倫森的人——他們的外貌十分相似。這個人綁架了牧場的經理,奧莉薇亞·韋斯特。她顯然已經受到了傷害——受害人被帶走的現場殘留下許多血跡。他們相信他正在向北潛逃,目的地是熊爪谷。」
他有著一雙肉食動物的眼睛。就是這雙眼睛,十二年來每晚都出現在她的噩夢中,對她窮追不捨。
柯爾立即拉起了一點點機頭。下面的露營車加快了速度,飛馳著在樹林間揚起一陣塵土。這條路的一旁有條銀光閃閃的河流。
他把雙手從她的腋下伸過去,把她的上半身用力拖了起來。她的整個世界都在旋轉,眼前沒有一件東西是好好獃在原位的。她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然後才看出他們現在是在露營車的後面,車子不知怎麼側翻了過來。
她用挑釁的眼神看著他,胸中卻升起一種只有失去了自己孩子的母親才能懂的悔恨和罪惡感。
「嘿,」他拍了拍她的臉頰,「該醒醒了。」他拍打得更用力了。
「我想是的。他說他是和妻子一起來的,但是我從來沒見過她。」
柯爾操作著飛機俯衝下去,緊貼著下面的露營車的上方飛行。這輛卡車一路揚起高高的灰煙,正在顛簸的石子路上飛速行駛。
腦後傳來一陣幾乎讓人失明的白光,她掙扎著不讓眼睛閉上。他把她扔到了一堆石頭上。有水,她聽到了河流的聲音。他們現在是在一條奔涌的河流上方伸出的岩壁上。她的雙手還被反綁在身後。
「我不想讓她和你有任何接觸,」她輕輕地道,「雖然我這輩子是逃不開了,但是我至少可以讓她平安長大。」她吐出了更多從鼻子後面不斷湧出的鮮血。「現在看起來,我做得沒錯。」
他用力拉著她往前走向森林深處的時候,她用右手的手指粗暴地扯下了戴在左手的手錶,然後把它悄悄扔在了身後一片柔軟的土地上。她拖著腳前進,盡量在不引起他注意的前提下在鋪滿松針的土地上留下更多的痕迹,祈禱著接下來的大雪不會讓她的努力白白浪費。
他打開了飛機側邊嵌板上的卡扣,把上面掛著的小急救箱取下來,掛在了自己牛仔褲的皮帶上。他跳出了機艙,落地時一股劇痛從腳踝上傳來。他摸到了機艙的前部,取出了自己之前放在一邊的獵槍,它看起來還可以正常使用。他伸手摸了摸前面另一個放著彈藥的地方,拿了一盒子彈塞進夾克里,把這支12口徑獵槍背到了背上,然後伸手向波頓要過了艾斯的牽引繩。
皮膚和襯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突然轉過身去,用力扯了一下手中的繩子。她的脖子發出了可怕的聲音,被扯得向前一撲,一瞬間的恐慌讓她趔趄著站起來穩住了身體。她的手還被反綁在身後,如果這時候摔倒的話,臉一定會重重的砸在石頭上。他拽著她爬上了河岸,她飛快地轉頭瞟了一眼身後的卡車和露營車。
他轉過來看著她,周身似乎都在向外振動著發出能量。然後他笑了。嘴角微微向外拉扯,上揚。他的牙齒還和以前一樣——潔白而整齊地排成一列,犬齒微微突出,這也讓他多了一點點兇猛的氣勢。曾幾何時,正是這兩顆牙齒把她身體的一部分撕扯下來,吞吃下肚。
他再次停下來聽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然後開口道:「我明白了,是的。堅持說她會被帶去熊爪谷的人正是波頓。沒錯,我知道波頓的精神狀況可能有問題。但是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線索了——這裏所有的一切」——他的視線掃過托莉和邁倫——「都指向她被襲擊者帶往了北部。也許是想去那裡完成塞巴斯蒂安·喬治未完成的事情。」
他頓了頓繼續道:「確切地講,這是牧場主邁倫·麥克唐納的兒子柯爾·麥克唐納告訴他父親的。他還說嫌犯所駕駛的卡車現在掛的是不列顛哥倫比亞牌照,露read.99csw.com營車的尾部還有一張由華盛頓簽發的無線電業餘愛好者牌照。」他將牌照的號碼也一同報告了上去。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你明明死了的!你已經死了!」
「你有手機嗎?」柯爾大吼道。
他輕哼一聲道:「這還用說?」
剛抬腳踏進水中的第一步,他的靴子就被湍急的水流給沖走了,而他也被衝倒在了河裡,激起了重重的水花。冰冷的河水像陰冷的毒蛇一樣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他掙扎著站起身,身上滴滴答答滴著水,目光緊盯著流動的河水。這一次,他會更小心的選擇落腳點。
柯爾又試著撥了一遍無線電,轉動著頻道試圖收到信號,但還是一無所獲。
他沒有回答,只是專註地打量著她,似乎在評判著什麼。
「沒帶。我把它放在小木屋裡了。」
他掏了掏口袋,找出了自己的手機,然後遞到了自己肩后道,「用我的。問問懷特湖警方能不能出動應急反應小組,還有直升機。風暴就要來了,我們要在天色變暗之前請求支援。」
又一輛車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再一次把飛機拉低,但是那輛露營車是載在一輛紅色的卡車上。
他也看見了。他又轉了個彎,以極低的高度在高速路上空飛行。飛機在車流的上方嗡嗡作響。
「那是他唯一的目的地。」波頓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
「在,我沒事。」
柯爾抬起了機頭,繼續跟著閃閃發光的路面飛行,內心緊張不已。雲層越來越厚了,不出幾個小時這裏就會完全黑下來,他們必須在日落之前找到露營車的位置。
「雙筒望遠鏡在你座位旁邊的袋子里,」他對波頓說,「我們的目標是一輛冒險者牌露營車,應該就放在一輛灰色福特F-150卡車的敞開式貨箱里,掛著不列顛哥倫比亞的車牌。」
奧莉薇亞把頭轉到一邊,喉嚨深處湧上來一口帶血的膿液,卡在了嗓子眼。他又開始拽她,左邊身子傳來的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讓她差點再次昏過去。
他找到了一條可以上到一片低一些的岸邊的小路,牽著她走進了陰暗而寒冷樹林之中。雪花大片大片的飄落,黑暗逐漸侵襲過來,帶來一波海浪般的絕望。她又被絆倒了,右邊身子著地摔倒在地上,劇烈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她的眼中溢滿了淚水,耳朵上的傷口又裂開了,鮮血順著臉頰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慢慢蠕動著坐起來,喘著氣等待呼吸平順。
她皺緊了眉頭道。「是的。不,我是說,他看起來有點像。一樣的淺金色短髮,留著一樣的鬍子。我不太確定。」她抬頭看了看面前的這位警官,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十分和善。
現在他們只能靠自己了。柯爾深吸了一口氣,又一次降低了飛行高度。下方的露營車已經快要接近峽谷的第一個彎了,腎上腺素在他的血液里不停激蕩。那輛車高速轉過了急彎,速度太快帶起了路旁的一顆大圓石,滾落下峽谷,撲通一聲巨響落到了河裡。
雪已經下到了這裏,此刻的天空陰沉沉的,雲層低壓。冷風呼嘯而來,帶來了一陣令人戰慄的寒冷。
「還有多遠?」她半天才有力氣說出一句話。
「確認無誤!我可以看到牌照。」
托莉。
柯爾的眼神在高速公路和蜿蜒至茂密的森林中的土路之間來回審視著。這就是場賭博。攻擊奧莉薇亞的人可能壓根就沒走這條路。
他傾斜飛行著,再一次努力找回對飛機的控制權。波頓還沒來得及拿到手機,它就掉進了兩個座位之間,沿著地板一路滑到了飛機的尾部。
這輛車還在提速,駕車的司機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空中追擊。柯爾心中進行了激烈的鬥爭。繼續追下去,他們可能會撞上去,這很有可能會傷害到奧莉薇亞。但是一旦放棄,這輛露營車隨時可能在一望無際的茂密森林和群山中像靈活的水蛇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旦天色暗下來,風暴來襲,奧莉薇亞也就再無生還的可能了。
他在她的身旁蹲下,解開了她腳腕上的束縛。他用從她腳上接下來的繩子系了一個套索套在她脖子上,活像一條拴狗的鏈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