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談人文精神
在鳳凰衛視講人文精神
第二個要素是靈魂的認真,所謂靈魂的認真是指在人生的根據問題上認真,我一定要去追問人生到底有什麼價值,有什麼意義,有什麼終極的根據,是這樣一種認真,要自己來為自己尋求一種人生的信仰,來確定自己在世間安身立命的方式。那麼在這一點上,我覺得從總體上看,中國文化在靈魂的認真上也比西方文化要差,西方人在人生根據的問題上比我們要認真。有一種說法認為中國人生哲學非常發達,確實從量上來說,中國的哲學絕大部分都可以劃到人生哲學這個範疇裏面,都是探討人生問題的。但是我覺得從質上來說,從追問人生問題的深度上來說,我覺得中國哲學在這方面是有欠缺的,中國和西方的人生哲學,它們所追問的問題是不一樣的。西方人生哲學它追問的問題是人為什麼活,西方哲學很重視死亡的問題,像柏拉圖、蘇格拉底都說過,哲學就是預習死亡。那麼實際上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像柏拉圖就往那個所謂唯心主義的方向發展,認為有一個理念世界,這個理念世界是一個真正的世界,我們的靈魂都是從那兒來的,還要回到那兒去。這個東西後來就跟希伯來的宗教觀念結合起來,變成了基督教的一個基本信念,就是有一個天國。所以,柏拉圖、基督教實際上都是為了解決一個問題,就是既然有死亡,人生到底有什麼終極的意義。人為什麼活?這是一個人面對宇宙大全的時候向自己提出的問題,所以追問這個問題的哲學本質上是靈魂哲學,是宗教。但是中國人生哲學的核心問題是什麼呢?是人怎麼活,怎麼樣處世做人,是問的這個問題,尋求的是妥善地處理人際關係的準則。這是一個人面對他人的時候向自己提出的問題,所以我說它本質上是倫理哲學,是道德。那麼,我因此覺得,中國和西方人生哲學在深度上是有區別的。
主持人:對。
答:這是兩個問題。哲學是玄虛的,還是可以觸摸的?如果從哲學和我的生活的關係來說,我覺得哲學是很具體的。如果一個人養成了哲學思考的習慣,甚至哲學融入了他的生活態度之中,那麼,哲學在他的生活中就會發生很真實的作用,不知不覺就會發生作用。我想人總是會遇到很多挫折,甚至苦難和災禍,我覺得在那種情況下,哲學的作用是特別明顯的。我曾經說過,哲學好比是一種分身術,哲學使你可以把你自己分成兩個人。譬如說當你在一個災難中間受苦的時候,如果你是有哲學思考的話,你同時會感覺到有另外一個你,站在一個更加高的立場上,一個更加開闊的立場上,來看那個正在受苦的你,他會來勸導你,給你特別好的勸告。哲學看到的是整個世界和人生的全局,所以一個有哲學思考的人,他就有可能類似於站在一個上帝的立場上來看自己在人世間的苦難,比較容易超脫出來。至於是否存在關於世界和人生的真理,我想在標準答案的意義上是不存在這樣的真理的。我贊成尼採的看法,對於世界和人生整體的認識永遠只是解釋,不是真理,如果要說真理,也只是在哪一種解釋能夠更好地指導人生這個意義上說的。
聽眾:周先生我想問您,牛頓一生都在對科學世界進行研究,但是他老年卻皈依宗教,我想問您對他的轉變認為是一種飛躍呢,還是怎樣的一種轉變?另外我想問您,如果因為研究哲學而精神失常,您認為他是生活的強者還是弱者呢?
答:對呀,你感興趣就行,你喜歡就行。
主持人:到底誰規定的?
這是第二個大問題,我理解的人文精神的第二點,就是科學精神或者說理性。
但是,我覺得更重要的一個方面,把人看作是人,就是不光把人看作一個肉體的存在,同時他也是一種精神的存在。人有兩個方面,人一方面是有肉體的,從肉體的方面來說,人是動物,但是另一方面呢,人是有靈魂的,有頭腦的,那麼從這一方面來說,人是比動物更高級的東西,是更高的一種存在,那麼人的尊嚴就在於人身上這個精神性的存在,我覺得人道主義更強調的是這一點,也就是尊嚴高於幸福。這是人文精神的一個核心,在這個問題上,我覺得德國哲學家康德說得最清楚,而且康德的觀點確實被看成是人文主義的一個經典表達。
主持人:關於「人文精神的哲學思考」,其實最終的結論大家需要記住的,就是認真兩個字。那麼關於認真兩個字,我想周教授的思考,他已經不完全是在西方的這樣一個從古希臘開始的思想傳統里,如果他僅僅在那個傳統裡頭,我想他得不出認真這兩個字來。他是在和我們中國的哲學精神,我們中國的這樣一種文化傳統的對比之中,他才突然發現了,原來歐洲人過得比我們認真。歐洲人比我們過得認真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人文精神和我們不一樣。他們的人文精神的方方面面,不管是在做人的方面,還是在做事情的方面,不管是在科學研究方面,還是在自己的宗教信仰方面,在各個方面堅守兩個字,就是認真。那麼在堅守了這兩個字以後,就產生了整個西方的人文精神這樣一種傳統,產生了我們現在大家看到的西方的這樣一種文化。那麼對比之下的話呢,的的確確我作為一個中國人感覺有點慚愧,因為我就屬於中國文化中間不認真的那種人。那麼在這一點上,我想跟周教授討論一個問題就是,如果說西方人已經習慣了追問為什麼活,他九*九*藏*書就愛那麼認真,那就讓他認真去,可是中國人已經習慣於追問自己怎麼活,老是把那個心計、把那個聰明勁全部用在琢磨人際關係上頭了,那麼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改變這種狀態呢?
(主持人:你們覺得自己好奇心慢慢地在衰減嗎?我總結一下周教授剛才的這個話啊,兒童提的問題屬於哲學問題,青少年提的問題屬於知識問題,到了我們中年以後的人提的問題只是技術問題。比如說這個電視機,這個按鈕怎麼開?我們就只能提這種問題了。)
答:從什麼角度看了,如果說一個哲學家就是應該對那個哲學的一個問題進行系統的研究的話,找各種資料,然後做出一些研究,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也做過一些,譬如說尼采,尼采我寫過兩本書。但是如果說我還願意更多地做一點,那就算不務正業的話,我可以算不務正業。如果說哲學家只能用一種方式來寫作,就是學術專著,如果你寫了學術專著以外你還寫別的東西,譬如說散文那就算不務正業,那我可能就算是。
那麼第二點,就是我開頭說的頭腦的認真。你有了好奇心了以後,你就要追問下去,你的好奇心如果保持下去的話,你就會認真。所謂認真就是在知識的根據問題上認真,一種道理到底是不是真理,一種知識是不是真知,你一定要親自去追究它的根據。所以實際上,理性精神它是充滿著懷疑精神的,就是凡是自己沒有檢驗過的,我都存疑,我都不認為是真理,我要親自去檢驗它的根據。那麼在這一點上,我就覺得,我們中國文化在頭腦的這種認真上,應該說比西方的文化要差得多。你看在西方哲學裏面,知識論是一個很重要的領域,什麼叫知識論?就是人的知識形成的過程,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給你審查,到底有沒有毛病,有沒有漏洞,只有這樣審查完了以後才放心,才敢相信我們知識的基礎是可靠的。知識論在那個西方哲學裏面,從康德以來基本是一個重點,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可是在我們中國哲學里,知識論是非常薄弱的,基本上你可以說沒有什麼知識論。宋明哲學中也許有一點知識論,討論一些知識的問題,但是所討論的也只是所謂知行關係問題,就是知識和行為之間的關係,而這個知行關係里的「知」呢,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知識,是指德行之知,就是道德知識,道德方面的道理,倫理學的道理,還不是指我們對外界世界的認識。這種對知識論的不重視,我覺得實際上反映了頭腦的不認真。
答:我覺得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要做自己喜歡的事,然後你做得讓自己滿意,這就是最大的成功。當然如果你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且自己滿意,而且能夠靠這個養活自己,過得比較好,那我就覺得更好。
主持人:大家都記住了沒有?今天周國平先生講話大家一定要注意,稍不留意就是一句至理名言。好了,那麼下面我想問的就是,您今天的主講題目叫做「人文精神的哲學思考」,那麼我想問一個問題:什麼是人文精神?下面請聽周國平先生講。
人文精神這個詞,如果我們要在西文裏面,英文也好,德文也好,要找一個對應的詞的話,恐怕就是humanism這個詞,原來我們一般是翻譯成「人道主義」,或者是「人本主義」,或者是「人文主義」,實際上都是這一個詞。「人文主義」這個詞和「人文精神」就非常相近了,實際上是同義詞。所以我是這樣理解的,我說你要談人文精神的話,你就要了解這個詞在西方文化傳統里的含義,那麼humanism這個詞,實際上它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是指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一種思潮,但是廣義地來說,就是指我剛才說的由西方哲學所培育起的那種歐洲精神文化傳統,我是按照這個廣義的含義來談這個問題的。那麼,在我的理解中,人文精神這個概念是表達了西方從古希臘開始的一種精神文化傳統。它的主要的精神是什麼呢?就是尊重人,尤其是尊重人作為一種精神存在的價值。那麼什麼是精神存在呢?實際上是有兩個方面,一個是人是有頭腦的,有理性的,有一種認識能力的;另外一個方面呢,人是有靈魂的,有超越性的。人的精神屬性其實包括兩大屬性,一個就是能夠思考問題的、有頭腦的,這叫理性,還有一個呢人是有靈魂的,他是要追問生命的意義的,這叫超越性。所以我要把這個問題講清楚,我就要講三點,就是在我看來人文精神所包含的三個元素。第一個就是人性,就是對人的尊重,可以用一個概念來說明它,就是人的尊嚴,那麼這個含義呢,實際上也就是廣義的人道主義精神。第二個元素呢是理性,你可以說是對真理的追求,頭腦對真理的思考,那麼這個含義呢是科學精神,是廣義的科學精神。第三個元素用一個詞就是超越性,就是對生命意義的追求,那麼這個含義在我看來就是廣義的宗教精神。所以,我想從這三個方面來談清楚我對人文精神的理解。
第二點我就講理性,或者說廣義的科學精神。如果人性、人道主義這個方面,我可以用一個概念來概括,就是人的尊嚴,那麼,理性我也可以用一個概念來概括,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一個概念,就是頭腦的認真,科學精神說到底就是頭腦的認真。理性是人對世界的認識能力,在西方哲學史上,大部分哲學家好像都認為理性是人區別於動物的最本read•99csw.com質的特徵,或者說最主要的特徵,有的哲學家就把人命名為理性動物。
我自己覺得,在我們中國的文化裏面,特別缺的一點就是人的尊嚴這個觀念。前一段經常討論一個問題,就是中國人最缺乏什麼,普遍的一個看法是認為我們現在最缺的是誠信。那麼誠信、信任這個問題為什麼中國缺呢,我覺得你要追究它的根源的話,恐怕就要從中國文化裏面缺少人的尊嚴這個觀念,要從這裏找原因。誠信就是誠實、守信用對吧,這個誠實和守信用我覺得是一種自尊,就是把自己的尊嚴很看重,是以這個自尊為基礎的。實際上誠實和守信用是這個意思,就是說,我坦率地告訴你,這是我的想法,而且我會對它負責任的,這就是誠實和守信用,那麼我這樣對你說的時候我是非常自尊的。那麼信任是什麼呢?信任實際上是對他人的尊重,是以對他人的尊重為基礎的。信任就是說,我想知道你的真實的想法,而且我相信你會對它負責任的,這就是信任。那麼我這樣說的時候我是常常尊重對方的,我把對方做人的尊嚴是看得很重的。所以我覺得,誠信實際上是以打交道的雙方所共有的人的尊嚴這樣一種意識為基礎的,沒有這個基礎的話,就根本沒有誠信可言。其實,一百年以前,嚴復就提過這個問題,說中國人辦公司,公司本來是個好東西,但是傳到中國以後就變味了,兩個人辦公司也是互相欺騙。沒有尊嚴的人與沒有尊嚴的人打交道,就必然是這個樣子。
答:其實牛頓從來沒有說他不相信宗教,他是一直相信宗教的,他不是到晚年才皈依的,雖然他的確在晚年更加迷戀鍊金術了。其實許多科學家都相信宗教,科學所能解決的只是經驗範圍內的問題,對那些超出經驗範圍的問題,實際上就是精神性的困惑,包括世界的終極本質、人生的終極意義,科學是無法解決的。所以我覺得科學家相信宗教這一點兒也不奇怪,科學和宗教二者完全可以並存。至於一個人從事哲學最後發瘋了,比如說尼采就是這樣的例子,我想他在生活中肯定不是一個強者,他是一個弱者。不過,發瘋和哲學沒有必然聯繫,倒是和天才有某種聯繫。有兩類天才,一類是精神上平衡的天才,比如康德、歌德,他們是強者,不會發瘋,另一類是精神上極端的天才,就像尼采、荷爾德林這樣,在生活中往往是弱者,也很容易發瘋。如果我跟尼采來比的話,我在生活中可能比他強一點,原因當然不在於我精神上多麼平衡,而是因為我不是天才,我遠比他平庸。
主持人王魯湘:如果在座的同學還有一點記憶的話,可以回憶起幾年以前,在中國的學術界,可以說不僅僅是學術界,包括我們大學校園裡頭和社會上的文學界都在討論一個非常時髦的詞叫人文精神。那麼什麼是人文?什麼是人文精神?經過那一段時期的討論以後,其實也沒有得出一個所以然來。有很多人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但是結出的碩果卻並不是很多,真正有獨立的哲學思考,有生動的東西也並不是很多,這是我們對那一場人文精神討論的一個遺憾。但是今天我們請來一位學者,這位學者既是一位哲學家,也是一位詩人,他用散文的筆調寫他的哲學思考,用哲學思考來貫穿他的文學寫作。那麼這一位哲學家和詩人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周國平教授。那麼今天我想問的就是,周國平先生,有人說您是一個不務正業的哲學家,因為在搞哲學的人中間,在暢銷書的書架上頭,能夠自己把自己的自選集擺一架的人,大概只有您一個人,您認為您是一個不務正業的哲學家嗎?
答:其實我就覺得正業這個詞很彆扭,一個人為什麼一定要有正業和副業之分呢?
另外我們不是很注重內在的靈魂生活、精神生活。你看西方有很多這樣的精神聖徒,或者說精神探險家,他們可以為純粹的精神性的問題痛苦不安,可以獻身於某種超越性的信念。但是我們就比較缺少這樣的人,我們的理想人格是能夠恰當地處理人際關係的君子,這是我們的理想人格,所以我們在精神上比較容易安於現狀,人生的模式比較容易雷同。那麼這是超越性的第二點。
對,有道理。好奇心這個東西,我覺得要判斷一個人的智商、智力程度,其實第一個標準就應該看他還有沒有好奇心,你有再多的知識,如果你沒有好奇心了,我覺得你基本上沒有什麼發展前途了。這是一點,就是我所理解的科學精神的第一點,就是好奇心。
我是想借這個話題來談一談我對歐洲的精神文化傳統的一種認識,因為我研究西方哲學嘛,我覺得西方哲學最可貴的一點,就是培育出了這個傳統。哲學本身很多問題是無法回答的,最後也沒有一個答案,兩千年來的西方哲學,它追究的問題是不是找到答案,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它可以說是失敗的。但是,在這麼一個探索這些不可解的問題的過程中,它培育起來了一種精神,我覺得這種精神概括地說可以說是人文精神。所以,我實際上想借這個話題來談一談我對西方哲學所培育的這種精神文化傳統的認識。
主持人:好,就是您覺得不務正業這個詞,你很坦然受之,並不認為就是一個對您有什麼很影響的事,是吧?
另外,我覺得頭腦的認真還表現在熱愛真理、學術獨立這些品質上,這些品質實際上也是來源於在知識根據問題上的認真https://read.99csw.com。西方思想史上有相當多這樣的人物,在他們身上這種品質特別鮮明。比如說布魯諾,我把他稱作是為了一個宇宙真理而犧牲的科學烈士,他完全是為了一個純粹的科學真理而死的。我就是要堅持地球是圍繞太陽轉的,宇宙裏面有很多這樣的太陽系,我就是要堅持這麼一個真理,因為這是我經過觀察和研究得到的,而為了堅持這樣一個真理,最後他被教會判了死刑,燒死在羅馬的鮮花廣場上了。還有蘇格拉底,我稱他是為了一個人生真理而犧牲的哲學烈士。我覺得我們中國很難出像布魯諾、蘇格拉底這樣的人,就是為了一個純粹的真理,為了堅持它,我不怕殺頭,為之而犧牲,這樣的事例很少。我們中國比較容易出那種為了一定社會集團的利益,為了一定的社會理想而犧牲,這樣的革命烈士很多。
那麼第一點就是人性,或者說人道主義精神,最基本的意思就是對人的價值的尊重,把人看作是宇宙間的最高價值,人比物重要,比東西重要。同時也是人和神相比較,因為實際上這個人道主義和中世紀的神學是一種對抗。尊重人的價值,它具體表現在肯定人在這個塵世間的幸福,人生的價值應該在這個世界上實現,不能推到無限遙遠的未來,人有權追求自己的幸福。這是一個方面。
主持人:你不是在暗示周國平不要這樣吧。
答:中國知識分子這個社會責任心呀,從表面上看來也挺強的,譬如說九十年代上半葉,那個人文精神討論,就強調那個社會責任感。但是我總有這樣一種感覺,就是這些使勁表達自己的社會責任感的人,他們更在乎的是自己在社會上扮演的那種角色,他們的角色感太強了,總想扮演一種所謂精英的角色。所以從九十年代開始,這種精英的角色比較難扮演下去了以後,就開始有一種失落感。關於社會責任的問題,我想是這樣的,一個西方的知識分子或者譬如說以前俄國的知識分子,他們也都很有社會責任感,例如十二月黨人,他們為了自己的社會理想被大批流放,這種例子很多。但是,我覺得他們最好的一點是什麼?就是他們這種社會責任感和對自己靈魂的關注是統一的。他並不是說,我負有改變社會、領導社會的責任,實際上他在關注社會的同時,也是在解決自己的精神問題。我覺得中國的知識分子在這一點上就比較差,就是社會責任感和這種自己的精神追求這兩方面是分離的,可能很多人並沒有自己的精神關注,僅僅是想在社會上起某種作用,扮演某種角色。那樣的話,因為沒有一種內在的精神動力,關心社會也很難堅持下去,甚至打著關心社會的旗號為自己謀私利。所以我總是認為,中國知識分子的根本問題不是社會責任感太差,而是太沒有自己的靈魂生活了。
主持人:希望周教授的這句話,我們大家能夠切記在心上。好,感謝周國平先生的精彩演講,也感謝在座的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的同學以及電視機前的觀眾收看我們的節目,再見。
那麼這是人道主義的主要含義了,就是人的尊嚴,而對人的尊重應該落實到對每一個個人的尊重,這就是個人主義了。我們以前對個人主義的概念,老覺得是一個貶義詞,實際上應該說個人主義也是西方精神傳統中的一個很重要的部分。你尊重人,你就要落實到每一個個人。個人主義本來的含義是什麼?就是要把每一個個人都看作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不可重複的生命體,在這個意義上,每一個人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所以每一個人都有權利也有責任,在他活著的這一輩子裏面,實現他的價值。這是個人主義本來的含義,它並不是指那種損人利己、損公利私的行為。個人主義是西方倫理學中的一個重要原則,實際上西方政治哲學的其它原則都從這裏推出來的。任何個人的權利都要得到尊重,任何個人的自由都是不能侵犯的,那麼,別人不能侵犯你的自由,你也不能侵犯別人的自由,所有他人的自由對你的自由就構成了一個限制,所以自由必然是規則下的自由,而這個規則它的根本的含義就是不能侵犯別人的自由,它是專門來管那些侵犯別人自由的那種行為的。那麼法律又是從規則來的,政府之所以有必要存在,就是為了執行這個法律、維護這個法律,而它最後的目的還是為了保護個人自由。西方這一整套政治哲學,我覺得都是建立在這麼一個根本的概念上的,就是個人自由,而個人自由原則又是從對人的尊重來的。所以我就覺得,在西方的思想傳統裏面,包括人道主義、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它們之間是有密切的聯繫的。這是人文精神的一個含義,我就簡單講這麼多。
主持人:這就是中國文化拯救了你,使你沒有走到那一步。
主持人:那麼我這裏還替網友問一個問題,這個網友這個問題,他是這麼說的,哲學在你看來是玄虛的還是可以觸摸的?一定存在著那個關於世界、關於生命的真知和真理嗎?
我剛才講的三個方面歸納起來,我認為人文精神是什麼呢?簡單地說,就是三句話。一個是人的尊嚴,就是要活得有尊嚴。一個是頭腦的認真,就是要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問題。一個是靈魂的認真,就是要有自己的靈魂追求。一個人在對世界的認識上,在對人生的態度上,他能夠自己做主,負起責任,如果他這樣做,我就認為他是有人文精神的。一個社會如果為這樣的
九九藏書追求提供合適的環境,這個社會就是有人文精神的。這是我的基本觀點,請大家批評。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區別?我自己的看法是,很可能根源於對死亡問題的不同態度。西方哲學不迴避死亡,它直面死亡,去思考這個問題,中國哲學尤其儒學是迴避死亡問題的。我剛才說知識論是中國哲學的一個薄弱環節,其實中國哲學還有一個薄弱環節就是形而上學。所謂形而上學就是對世界本質的追問,對終極之物的追問。在中國哲學裏面,尤其在儒學中,這個形而上學是很薄弱的,另外中國沒有本土的宗教,我覺得原因可能都可以從這個問題上來查,說是迴避死亡問題,迴避生命終極意義問題。
主持人:還有一點是你可能沒有他那麼較真,他比你更較真。
答:當然,不過這也是因為我比他平庸。
第一個要素是什麼?就是困惑,如果說科學精神開始於好奇心的話,那麼宗教精神或者說人的靈魂生活就開始於困惑。人因為困惑,為了解脫這個困惑,才會尋求覺悟或信仰。不光哲學是這樣,我覺得所有的宗教也是這樣,宗教也是從困惑開始的。你看好了,所有的大宗教家,宗教的創始人,他們實際上都是從困惑開始的。釋迦牟尼,他一開始就是看到了生老病死,感到人生沒有意思,很空虛,這時候他就出家去探尋解脫之道,最後創立了佛教。佛教,佛這個詞的含義就是覺悟。基督教也是這樣,如果說佛教所尋求的是覺悟的話,那麼基督教它所尋求的是信仰,要給人生一個神聖的意義,得出了靈魂不死的結論。基督教的那些大神學家,比如說聖奧古斯丁,你們看一看他的《懺悔錄》就知道了,他在青年時代是非常困惑的。我相信,所有的大宗教家,他們的探尋都是從困惑開始的,沒有困惑,就不會有後來的覺悟或信仰。
康德是怎麼說的呢?康德說,人有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人有一個身體,這個身體屬於現象界,所謂現象界也就是受制於自然規律的,他是不自由的,你餓了就得吃,這個肉體他需要生存就必須遵循自然界的規律,這是一個方面。但另一方面呢,人又是一種精神性的存在,這是人的更本質的方面,從精神性的存在來說,人是屬於本質界、本體界的,不光是屬於現象界的。作為精神性的存在,人能夠為自己的行為樹立一個法則,道德這個法則,能夠按道德來辦事情,所以康德說人是自己行為的立法者,這正是人的尊嚴之所在。作為這樣一種存在,康德說人是目的。人是目的,這是康德提出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他的意思是說,作為精神性的存在的人是目的,你不能把這樣的人就是本質的人用作手段。那麼什麼情況是把人用作手段呢?如果說,你如果為了自己的利益,你完全不要你的尊嚴了,完全不要你的人格了,那個時候你實際上就是把你的精神性的存在的那個人,你的更本質的那一面,當作了滿足你的那個物質性的存在,你的現象的那一面,也就是滿足那個肉體慾望的手段了。一個人如果為了物質的利益而不要人格,他實際上就是把自己當手段了。
答:一句話的話,我就說,一定要有自己的頭腦和自己的靈魂。
主持人:好,我現在按照我們的慣例,按照我們這個節目的慣例,要請主講人用一句話,只准用一句話,把你今天的講演的宗旨概括出來,一句話。
那麼理性就是人對世界的認識能力了。如果仔細觀察,我們可以發現,人對世界的認識是從好奇心開始的,好奇心是理性的一個開端,而且始終是理性能力的一個最重要、最基本的因素。好奇心這個東西呀,其實哲學家們和科學家們都很重視。從哲學家來說,最早的哲學家,古希臘哲學家,像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他們都說過哲學開始於驚奇,對於人類來說,好奇心可以說是人類理性能力覺醒的一個徵兆。其實對於個人來說也是這樣,你看孩子們都是充滿好奇心的,他們會提出各種各樣你想不到的問題,對世界上各種現象他們都會感到驚奇。我覺得最可惜的是什麼,就是人長大了以後,這個好奇心往往就弱了。我分析有兩個原因,我稱之為好奇心的兩大敵人。一個就是習慣,往往是這樣的,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看這個世界看得越來越久,經常看到就習以為常了,就覺得你好像都懂了,實際上我發現,我們面對孩子提出的問題的時候,我們往往回答不出來,證明我們其實並不懂。還有一個更大的敵人就是功利心,無論什麼事情,什麼問題,你要去研究的話,你就要問一下有沒有用,有什麼用,如果覺得沒有用就不去研究去了,就不去追問了。尤其在我們這個時代,我覺得我們的教育的最大毛病就是急功近利,無論教什麼,學什麼,最好是馬上就能用上,完全是為了適應市場的需要而培養人才。這樣一種急功近利的教育,我覺得對好奇心來說是一個最大的扼殺。在愛因斯坦那個時候,情況遠遠沒有我們現在這麼嚴重,但是他那時候對這個問題已經感觸很深,他曾經說過一句話,他說我們的教育居然沒有把人們的好奇心完全扼殺掉,這簡直是一個奇迹。
第三點是超越性,也就是廣義的宗教精神。如果說我用頭腦的認真這一個概念來概括科學精神的話,那麼宗教精神就可以概括為靈魂的認真。超越性和理性是不一樣的東西,理性是對世界的認識,超越性是要超越這個可見的世界,去追問它背後的不九-九-藏-書可見的本質。理性是局限在經驗範圍里的,就是說我所經驗到的東西,我用理性思維的能力去整理它們,讓它們條理化,得出一個認識。那麼超越性,它往往是超出經驗範圍的。哲學上有一個概念叫超驗,就是超出經驗範圍,是經驗範圍里不會出現的東西,但是人還是要去追問它。超越性實際上追問的是人生的終極意義,就是在無限而永恆的宇宙中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最後都是指向這個問題的。因為你想,從現象來看,人和動物沒有太大的區別,人也是有生有死這麼一個過程,人也是有一個肉體的身體,這些方面都沒有什麼區別,如果說人活一輩子就是這樣的,完成了這麼一個生命過程,最後死了,那麼人的生命到底有什麼意義?所以,所謂超越性就是要為生命尋找一個意義,尋找一個比生命本身更高的意義,不滿足於活著,還要活得有意義,這就是超越性。我覺得宗教精神它在本質上是這麼一個東西,並不在於你信不信教,信什麼教。剛才我把科學精神分成那麼三個要素,那麼相應的宗教精神也可以分成三個要素。
科學精神還有一點,就是從思想上把握完整的世界圖畫的渴望。就是說,我不只是對世界上這個或那個現象感到好奇,我的好奇心其實是面對整個世界的,我想探問的是整個世界的秘密。事實上,凡是大科學家都有這樣的渴望,牛頓和愛因斯坦就是典型的例子。
超越性的第三點,就是在精神上和宇宙的某種精神本質建立聯繫的渴望。這一點實際上跟科學精神的第三點已經是很接近的了,可以說是殊途同歸。你頭腦認真,追問世界的問題也好,你靈魂認真,追問人生的問題也好,最後都會走到這一步,就是想知道世界本身到底是一個什麼東西,它有沒有一個精神本質,最後都要面對這麼一個問題。這實際上就是信仰的問題,科學和宗教最後在信仰這裡會合。從哲學上說,世界有沒有一個精神本質,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但是,凡是崇尚精神事物的人,不管是哲學家、詩人、科學家,還是宗教家,好像都是寧信其有。這是一個信念,從這個信念出發來看人生,就會有不同的人生態度,因此也就會有不同的人生。有沒有信仰,你怎麼對待人生,怎麼安排人生,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在他們看來,這個信念雖然無法證實,我們仍然需要它。
答:我也沒看出有什麼必要,但是我是這樣想的,如果說不問那些根本問題的話,當然有好處了,譬如說可以不得精神病是吧?你如果沒有想到那些問題的話,你可以平平安安地過,糊糊塗塗地過,這當然未嘗不可。但是如果你一旦已經想到了那些問題的話,那麼可能就沒有辦法不去思考了,這叫做欲罷不能,不是你想不思考就能夠不思考的。同時我以一個想了那些問題的人的眼光來看那些不想這些問題的人,我就會覺得他們活得太那個糊塗了。我覺得是這樣的,你如果光問自己怎麼活,不問自己為什麼活,怎麼活這個問題也不能很好地解決的,實際上你是在一個非常狹小的範圍里解決怎麼活的問題。其實人可以活得更有氣象一點,有一個大氣象,如果你僅僅是考慮怎麼活,不考慮為什麼活,你活得一定是沒有氣象的。
第二個問題,關於信仰,我認為信仰不一定是相信某一種宗教,或者相信某一種意識形態。中國社會從來沒有統一的宗教信仰,以前在一個時期里曾經有某種意識形態被樹立為統一的信仰,但是我想那種東西,譬如說共產主義,你可以說是一種社會理想,但它並不能作為一種人生信仰,因為它不是針對人生的根本困惑的,不是解決人生的根本問題的,所以它不成其為一種人生信仰。但是以前它在那個時代造成一種假象,好像人人都有信仰,人人都信仰某一種主義,我覺得這是一種假象,其實它只是社會層次上的一種意識形態。那麼現在呢,當這種意識形態統一人心的力量消失時,就暴露出了一個真相,就是中國人其實並沒有真正的信仰,這個問題暴露出來了。那麼應該怎麼辦呢,現在有些人就急於要為中國人樹立一個新的信仰,比如說前幾年叫得很響的新儒家,要把儒學恢復為中國人的信仰,我覺得這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完全是空想。本來儒學本身,我就說它缺少一種信仰的品格,因為它缺少形而上的關切,它基本上是一種社會倫理學說。就算它在中國近兩千年的歷史中經常被樹為一種信仰,就算是這樣,我覺得它對於現代人的問題也是不能解決的。所以我的看法是,不要在全社會人為地樹立一種信仰,這是不可能的,也是不應該的,最好的做法是鼓勵每個人自己去尋求自己的信仰。那麼什麼樣的人算是有信仰的呢,我覺得只要你對人生的根本問題是認真的,你去思考這些問題,然後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做人的基本原則,你不違背這個原則,我認為這樣的人就是有信仰的,不一定要信什麼教。
聽眾:周先生您好,我們在提到人文精神的時候,總會聯想到知識分子的一種責任,那麼我們會發現,中國知識分子在建設中國人文精神的參与程度較之西方的知識分子有一些差別,那麼您怎樣看待這種差別?這種差異的根源在哪兒呢?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說,我們今天在普遍討論一個中國人的信仰問題,就是說大家普遍認為中國人可能缺乏一種普遍的、具有支柱性的信仰,您怎樣看待中國人的信仰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