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談哲學
哲學的精神
唯心主義的產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解決精神的來源和價值問題,從宇宙中或宇宙背後給我們人類特殊的精神性存在尋找一個根據。從柏拉圖開始,這一派哲學家就一直在尋找、論證一樣東西,這樣東西第一是永恆的,第二是精神性質的,我們的靈魂就是從那裡來的,還要回到那裡去。找到了這樣東西,我們就可以相信,儘管我們的肉體生命是暫時的,但我們的靈魂是永恆的。他們的基本思路都是設定或相信宇宙有一個精神本質,所以被稱為唯心主義。當然,宇宙到底有沒有一個精神本質,這是沒有辦法證明的。不過,這樣一種追尋本身是一個證據,證明了對於精神價值的堅定信念。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唯心主義是西方哲學的主流和精華。如果省掉了唯物主義,整部西方哲學史無傷大體,不會有很大的不同,如果省掉了唯心主義,就會不知所云了,就沒有西方哲學史了。
在這一點上,我覺得唯物主義就有它的缺陷,而唯心主義就有它存在的理由。唯物主義把世界的本質歸結為某種物質形態,或者歸結為基本粒子、物質性之類,世界是物質永恆變化的過程,而人連同精神只是這個過程中的偶然產物。按照這個思路,有兩個大問題無法解決。一是人的存在有什麼意義,人連同精神只成了物質存在的一種形式,和別的物質沒有本質區別。二是精神的來源問題。人和動物的最大區別是人是一種精神性的存在,作為精神性的存在,人有兩種特殊能力。一個是理性,也就是抽象思維能力,這種能力你也許還可以用物質的運動來解釋,比如用進化論來解釋,生命不斷進化,從低級到高級,從猿到人,按照恩格斯的解釋,為了適應環境,在勞動的過程中,猿腦就發展成了人腦,有了抽象思維的能力。但是,人還有另一個能力,叫做超越性,就是靈魂的追求,人是有靈魂的,人不滿足於生存,還要為生存尋找一種比生存更高的意義,這種靈魂追求的來源就沒有辦法用物質運動或進化論來解釋了。
我比較專門的研究題目是尼采哲學,但是我想,今天這個場合不太適合談專門性的問題,所以我就談一下我對哲學的一般理解,題目叫《哲學的精神》。我認為哲學的精神遠比哲學的學說重要,它是學說的靈魂,具體的學說、觀點會過時,比如尼採的「權力意志」、「超人」、「永恆輪迴」這些觀點,現在很少有人談論了,但哲學的精神會永遠活著。
人的靈魂生活是從困惑開始的,無論民族還是個人都是這樣。當然,這是指那種大的困惑,對生命到底有沒有意義發出的根本性的困惑。也許最讓人困惑的問題是死亡的問題,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必然會死以後,他就會對生命有無意義感到困惑了。有困惑的人,其實他的靈魂是認真的,他不能容忍人生沒有意義,沒有根據,一定要問個明白,想個明白。這是一種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的態度。認真的結果,就會特別看重靈魂的生活,把內在生活看得比外在生活重要得多。你的外在九九藏書生活很好,有美滿的家庭,理想的職業,有很多錢,但是內心生活空虛、迷茫,你仍然會覺得沒意思。相反,內心充實,外在生活差一些就沒有太大關係。
其次,理性能不能證明現象世界背後有一個本質世界存在著呢?也不能證明。關於人的理性能力,有兩種主要觀點。一種是經驗主義觀點,認為理性能力無非是對感官所提供的經驗用邏輯進行整理的能力,所涉及的永遠是現象而非本質。還有一種是有些理性主義哲學家所主張的,比如萊布尼茲、笛卡兒,認為人的心靈世界包括理性能力與外部世界有一個共同的來源,都來自上帝,兩者之間有一種前定的和諧,所以人的理性能力能夠認識世界的本質。這種說法只是一個信念,是無法證明的。在這兩種觀點的基礎上,康德提出來一種新的說法,我認為他把這個問題說清楚了。他說,我們對理性能力經驗進行整理后得出的普遍性和必然性,實際是理性本身的先天形式投射在理性能力經驗上的,仍屬於現象世界,對本質沒有絲毫觸及。自從康德提出這一說法后,哲學家們都服了,基本上都承認我們的認識不可能提供一個不受我們的認識干擾的本體世界,所能提供的永遠只是現象世界。這樣,原來被認為是哲學中最重大問題的本體論、形而上學問題,現代哲學家普遍認為那是假問題,紛紛把它拋棄了。
我所說的「哲學的精神」,就是指在西方哲學兩千年來似乎不成功的發展過程中生長起來的偉大的精神傳統。在這個精神傳統里,可以相對地區分出三種精神,即宗教精神、科學精神、人文精神。我上面說到,西方哲學在其造成的頭腦與靈魂的緊張關係中,一方面超越性得到了發展,形成的就是宗教精神,另一方面理性得到了發展,形成的就是科學精神。與此同時,因為理性和超越性的發展,強烈意識到人作為精神性存在的尊嚴,對人性價值尤其是人的精神性價值的尊重,這就是人文精神。我認為,這三種精神是中國文化傳統中比較缺乏的,因而是特別需要向西方學習的。
我想首先對西方哲學的歷史作一個簡要的回顧。回過頭去看,西方哲學從古希臘開始的那種追求基本上是失敗的。它的追求是什麼呢?就是試圖用人的理性思維能力去把握世界的本質,對世界做一個完整的解釋。從兩千年來的西方哲學史看,現在大家都承認,這種努力基本上是失敗的。但是,在這個追求的過程中卻取得了偉大的成果,西方哲學的精神就是在這種看似徒勞的追求中生長起來的,而整個西方文明就是建立在這樣生長起來的精神傳統上面的。
哲學想要把握世界的本質,這種努力的潛在動機是為了給人生一個解釋,為了解釋人生到底有什麼終極的意義。也就是說,不是出於純粹的思考樂趣,而是為了給屬於現象世界的我們的人生在本質世界里找到一個終極的根據。
總的來說,我覺得西方哲學是重視和鼓勵靈魂生活的,形而上學實質上是終極關切,是要為人的靈魂生活九_九_藏_書尋找一個可靠的來源和歸宿。靈魂生活從困惑開始,經過認真的探索,最後要落腳在信仰上。我很喜歡史懷澤的一個說法,就是「與世界整體建立精神聯繫」,這個說法簡潔地說明了靈魂生活和信仰的實質。首先,靈魂生活是指向世界整體的。人的其他生活,包括物質生活、認知活動、社會活動,都具有經驗性質,只和周圍的環境有關,都不是指向世界整體的,只有靈魂生活、信仰生活是超越有限的經驗世界、指向世界整體的。其次,相信世界整體具有一種精神性的本質,西方哲學就一直致力於證明這一點,最後雖然還是證明不了,但是,不屈不撓的求證過程就貫穿著並且促進了這樣一種信念,就是人類的精神生活一定是有某種非物質的神聖來源的,它的價值是不可用物質來衡量的。其實,相信世界是一個整體,這個信念本身就包含了對它的精神本質的認定,因為如果僅僅是一個物質性的宇宙,就只是無秩序的混沌,不成其為整體。最後,憑藉對宇宙精神本質的信念,我們的靈魂生活與世界整體之間就建立起了一種根本的聯繫。這樣,我們就會相信並且感覺到,我們的任何精神性努力都是有根據的,是作為整體的人類精神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不管在當下的世俗世界里有無實際效果,都決不是徒勞的。
事實上,最早的哲學家都是不相信感覺的。那些古希臘的哲學家,不管是唯物主義的還是唯心主義的,都把意見和真理區分得很清楚,認為憑感官只能得出意見,意見只關係到現象,所以是不可靠的,只有靠理性思維才能把握本質,而對本質的認識才是真理。當然,其中也有區別,大致上唯物主義認為理性必須藉助感覺才能認識真理,唯心主義則認為理性必須擺脫感覺才能認識真理。但是,不管怎樣,對感官的不信任是一致的。可以說,沒有對感官的不信任,就不會有哲學。感官所感知的這個世界中,萬物都在不斷變化,變化應該有一承擔者吧,世界必定有一個本來的樣子吧,是它在變來變去,哲學就是要把這個承擔者、這個本來的樣子找出來。如果世界背後沒有一個實在的東西,這個世界豈不是太虛幻了,人生豈不是太虛幻了?所以,哲學之產生,根本的動機是要為世界和人生尋找一個實在的本質。
要理解哲學的精神是什麼,必須從西方哲學中去理解。我同意王國維的說法,西方哲學是純粹的哲學,也就是形而上學。中國以前沒有哲學這門學科,二十世紀初西方哲學傳入中國,影響了一批中國學者,使他們知道了什麼是哲學,就以此為參照對中國經學、理學進行整理,這才有了中國哲學史這門學科。
我們在這裏看到哲學有兩個最重要的特徵,一是面對的問題關係到世界的本質,想要解釋整個世界到底是什麼,另一是要靠理性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可以把哲學與神話、宗教作一個比較,那樣就更清楚了。柏拉圖把人的精神能力區分為理性、感性和意志這樣三種,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說神話
read.99csw.com、哲學、宗教都是對世界的解釋,那麼,神話靠的是感性,哲學靠的是理性,宗教靠的是信仰也就是意志。這三者面對的問題是相同的,解決的方式則完全不同。相比之下,我覺得中國哲學是不鼓勵靈魂生活的。儒家也講個人的精神修養,但注重的是道德。道德可以是靈魂生活,也可以不是,就看有沒有超越性的指向。在西方哲學中,哲學家們往往是先建立一個形而上學的體系,再談倫理學。西方人最看重兩極,一極是個人的靈魂生活,另一極是宇宙的精神本質,也可以稱作上帝,在這兩極之間建立聯繫。道德屬於個人的靈魂生活,它的根據來自上帝,用康德的話說叫做絕對命令,所以完全是自律的,是要對自己的靈魂負責,對上帝負責。儒家的道德不講形而上的根據,沒有超越性的指向,它的根據是社會秩序,是政治,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是為治國、平天下服務的,個人的道德修養與社會的政治功利不可分,目的是建立或維護一種穩固的社會等級秩序。這裏面也有可取的成分,因為畢竟還重視個人的道德修養,不是一味追求事功,你搞政治也罷,經商也罷,做學問也罷,都要講道德。可悲的是,現在連儒家時代這個傳統也沒有了,功利至上,不要道德,更不用說靈魂生活了。中國的知識分子往往也是沒有靈魂生活的。歐洲的知識分子也很關心社會,但他們往往是把對社會的關心與對自己靈魂的關心統一起來,在解決社會問題的同時也解決自己靈魂中的問題。可是,中國的學者中有幾人是把學術與自己的靈魂生活聯繫在一起的,有幾人是有真正的靈魂問題和靈魂生活的?
那麼,西方哲學試圖用理性手段把握世界的本質,這個努力的結果是什麼呢?應該說結果是失敗了。
一、西方哲學的歷程:一個失敗的努力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實際上宗教精神和科學精神都可以落腳在人文精神上,都可以包括在人文精神里。人生在世,第一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靈魂,在對人生的態度上自己做主並且負起責任來,第二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頭腦,在對世界的看法上自己做主並且負起責任來,在這兩方面都意識到並且體現出人的尊嚴,社會則要為這提供一個適宜的環境,建立起一種保護人的自由包括精神自由、維護所有個人的人的尊嚴的秩序。在我看來,西方社會之所以在這方面做得比較好,西方哲學功不可沒,這是從西方哲學兩千年來看似徒勞的追求中產生的最偉大的成果。
現代哲學家好像都得了形而上學恐懼症,生怕沾形而上學的邊,我覺得大可不必。其實,西方哲學用理性去把握世界的本質,這條路到頭來被證明為此路不通,這是由哲學的本性決定的,用不著大驚小怪。哲學有其內在的矛盾,理性無非是用邏輯整理經驗的能力,而世界的本質是一個超驗的問題,存在於經驗的範圍之外,當然為理性所不及。像世界本質、生命意義這樣的問題本來是屬於靈魂的,是信https://read.99csw•com念而不是知識,哲學偏偏要讓頭腦來做出清晰的有根有據的解答。所以,可以說,西方哲學給自己提出的任務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不可能完成的。但是,我認為,給自己提出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試圖去解決一個無解的問題,這正是哲學的偉大之處,這種徒勞的努力是一種有意義的徒勞。正是在這樣一個對不可能達到的目標的執著追求之中,在頭腦與靈魂之間,理智與情感之間,理性與超越性之間,思想與信仰之間,知與不可知之間,愛智慧與智慧本身之間,康德所說的Verstehen與Vernunft之間,形成了一種巨大的緊張和張力,使得兩方面的力量都發揮到了極限,理性和超越性都得到了最大發展。而在這個過程中,生長起了西方的偉大精神傳統。
西方哲學的主流是要依靠人的理性思維能力去把握世界的本質,這個主流叫做形而上學或本體論,就是要從現象背後尋找那個永遠存在的不變的東西。為什麼要尋找這個東西呢?一是出於好奇心,當好奇心指向整個世界時,就會追問這個變動不居的世界背後到底有什麼永恆的東西。好奇心是理性覺醒的徵兆,而理性的覺醒必然伴隨著對感覺的不信任。所以,哲學可以說是從對感覺的不信任開始的。在哲學產生之前,希臘人是通過神話來理解和解釋世界的,神話給世界描繪的是一幅感性的圖畫。隨著理性的覺醒,神話作為一種樸素的信仰就衰落了,對感性世界的信任被對理性的信任所取代。
首先的問題是,哲學家們不管是經驗主義的還是理性主義的,都承認人的感官只能感知現象,不可能感知現象背後的本質,那麼憑什麼說現象背後還有本質呢?感官本身不能提供這個證據。關於這一點,英國經驗論談得很多,比如貝克萊、洛克、休謨,談得最透徹的是貝克萊。他說,我們只能知道自己的感覺,任何東西的存在都是通過我們的感覺而被我們知道的,所以,他得出一個結論,就是存在就是被感知。以前我們把這看作主觀唯心主義、唯我論,一棍子把他打死。其實,問題不是這麼簡單,貝克萊的思路對哲學的貢獻是非常大的。教科書里經常提到貝克萊的一個例子,說我走路時踢到了一塊石頭,這塊石頭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踢到了它。這聽起來好像很荒唐,你會說,這塊石頭即使是在一個從來沒有人走過的地方,它也是存在著的。那麼,貝克萊就會接著問你,你有什麼理由說它是存在著的。你一定會說,如果有人走到了那個地方,就能夠看見它。好了,貝克萊會說,你還不是因為它能夠被感知到才說它存在的,所以,被感知是存在的唯一可能的方式。貝克萊提出這個命題,啟發了康德和很多現代哲學家。所謂被感知,也就是在我們的意識里呈現出來,這就是現象這個概念的含義。現象是存在唯一可能的方式,這一點已經成為現代哲學的基本共識。
最後談一談人文精神。上面談的是,從西方哲學中生長起了兩樣最寶貴的東西。一個是具有超越追求的靈魂,人是有
九-九-藏-書靈魂的,人不應該滿足於物質性的世俗生活,而應該有更高的精神追求,這就是宗教精神。另一個是具有思考能力的頭腦,人是有頭腦的,人不應該把思考的目標局限在狹小的實用範圍內,而應該能夠享受思考本身的快樂,這就是科學精神。實際上,宗教精神和科學精神告訴我們的是同一件事,就是人是一種有靈魂、有頭腦的精神性存在,這是人的尊嚴之所在。那麼,人文精神是什麼呢?無非就是要我們認識到這一點,對於作為精神性存在的人的尊嚴要有自覺的意識,人文精神的核心概念是人的尊嚴。
科學精神是對理性和知識的推崇,尤其表現為對非實用性的純粹智力生活的熱愛。我本人認為,非實用性是科學精神的最重要特徵,也就是把人的理性能力本身、人對世界的認知能力本身看作價值,從這種能力的運用和發展中獲得最大的樂趣。西方哲學從一開始就具有這個鮮明的特徵,它的出發點是對世界萬物的強烈的好奇心,而不是實用。關於這一點,亞里士多德講得最清楚,他一再說,哲學是最不實用的學問,非實用性是由哲學的愛智慧的本性決定的,非實用性是哲學優於其他一切學問的地方。他指出:「思想純粹為了思想而思想,自限於它本身而不外向於它物,才是更高級的思想活動」,而這一特徵使得哲學成了「唯一的自由學術」,「為學術自身而成立的唯一學術」。西方的科學是從哲學中分離出來的,它骨子裡仍保持著哲學的非實用性品格,這一點在許多大科學家身上有充分的體現。凡是大科學家,都不會滿足於純粹的經驗研究,內心都始終懷著解開宇宙之謎的渴望,愛因斯坦把這種渴望稱作宇宙宗教感情,認為它是科學研究的最高動機。當然,事實上西方科學產生了許多實用性的成果,不過,無論實用性的成果多麼偉大,技術如何進步,那都是科學精神的副產品,而且正因為有那種陶醉於探索過程、不問結果的科學精神,才會結出這樣豐碩的成果。這是科學研究的辯證法,偉大的目標產生偉大的結果,如果目標是渺小的,孜孜追求實用,反而在實用方面也收穫很小了。所以,我們向西方學習科學,最重要的是要學人家的科學精神,如果只是引進一些實用性的成果,就永遠不可能出大師,永遠只能跟在人家後面走。
二、從西方哲學中生長起來的精神傳統:偉大的成果
先說宗教精神。我說的是廣義的宗教精神,也就是超越性,即不滿足於像動物那樣僅僅是活著,要尋求超出生存以上的意義,要過一種有更高意義的精神性的生活。換句話說,就是不滿足於僅僅過肉體的、物質的生活,還要過靈魂的生活。超越性的反面是世俗性,就是滿足於過肉體的、物質的生活。一個民族如果沒有宗教精神,沉溺在世俗生活中,對靈魂生活沒有要求,那是很可悲的。西方宗教的歷史是從基督教傳入開始的,但是,實際上宗教精神一開始就隱含在希臘哲學對世界的追問里,這是希伯來民族的宗教能夠被改造為西方本土宗教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