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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輯 談哲學 尼採的哲學貢獻

第四輯 談哲學

尼採的哲學貢獻

其實,尼采自己就是一個有著強烈的形而上學衝動的人。他一開始就是懷著給生命意義以一個總體解釋的渴望走上哲學之路的,而唯有對世界有一個總體解釋,在此框架內,對生命意義的總體解釋才有可能。所以,重建形而上學是尼采必須解決的一個任務,但那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形而上學了。針對傳統形而上學用邏輯手段構造一個道德化的本體,他在重建時的出發點是非道德,即肯定生命、生成、現實世界,不對之作道德評判;手段則是非邏輯,自覺地把形而上學看作對世界的一種解釋,其實質是價值設置。總之,就是要提出一種肯定生命的世界解釋。他早期通過酒神和日神的概念把世界解釋為生生不息的生命意志,他自己就明確地說明這是對世界的審美的解釋,其用意是要用藝術拯救人生。後來,他把世界解釋為權力意志,一個積極創造的力的海洋,也是為了倡導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促進人類向上發展。所以,海德格爾根據權力意志理論而把尼采歸入笛卡兒系統的形而上學家行列,我覺得理由是不充分的。我本人認為,從純粹哲學的層面看,尼採的權力意志理論沒有多大的重要性,事實上對於後來的哲學發展也沒有什麼影響。我們要了解尼採在本體論問題上的思想,真正應該重視的是透視主義和根據透視主義提出的「關係世界」理論。
西方任何一個偉大的哲學家,他的思想都是生長在歐洲精神傳統之中的,並且對這一傳統在他那個時代所面臨的重大問題進行了揭示和做出了某種回答。尼采同樣如此,否則他就不能算一個偉大的哲學家了。除此之外,尼採的哲學同時又是他自己的內在精神過程的體現,和他的個性有著密切的關係。這個特點在別的一些哲學家身上也可發現,但在尼采身上尤其突出,他自己對此也直言不諱。因此,要理解他的哲學,我們必須對他的個性有所了解。
二是透視主義。這是尼採在批判世界二分模式時提出的一種認識理論,其主要內容為:認識即解釋,即透視。有無數可能的透視中心,包括人類之外的存在,人類自身的不同透視角度,同一個人身上的不同情緒衝動,因此世界具有無限可解釋性。所以,不存在「世界X」(擺脫了透視關係的「真正的世界」),只存在「X個世界」(從不同透視中心把握的許多個現象世界)。「把握全,這意味著廢除一切透視關係,後者又意味著什麼也不把握。」如果一定要對世界做一「客觀」的描述,則它是「關係世界」。即:從每一個可能的點(透視中心)出發都能獲得一個現象世界,它是這個點對其餘一切點的關係之總和。在不同的點上,這個總和不同。所有這些總和的總和,即一切點對一切點的關係的總和,才是世界的「客觀」面目,但它仍然是現象世界。世界究竟有沒有一個本來面目?在現象界背後,究竟有沒有一個不受我們的認識干擾的本體界?在康德之後,哲學家們已經越來越達成共識:不存在。世界只有一種存在方式,即作為顯現在意識中的東西——現象。在達成這一認識的過程中,尼採的透視主義起了重要的作用。

四、對傳統形而上學的批判

自古希臘以來,哲學家們一直認為,哲學的使命是追求最高真理。什麼是最高真理呢?在他們看來,我們憑感官接觸到的只是世界的現象,在現象背後還存在著一個世界的本質,這個本質「客觀地」存在在那裡,是世界的本來面目,它就是哲學要憑理性思維來把握的最高真理。在尼采以前,已經有一些哲學家對這種經典的哲學觀提出了否定。其中,康德的否定有決定性的影響,他相當有說服力地證明了一點:即使世界真有一個本來面目,我們也永遠不可能認識它。這就等於證明了二千年https://read.99csw.com來哲學為自己規定的使命是錯誤的,因此,在康德之後,哲學家們對於哲學究竟應該和能夠做什麼這個問題發生了空前的困惑。
現代哲學的基本趨勢是否定傳統形而上學。但是,有一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為什麼二千年來的歐洲哲學要孜孜于尋求一個本體世界呢?這當然不是偶然的。叔本華說:「人是形而上學的動物。」這是有道理的。事實上,哲學源自對世界追根究底的衝動,因而必是一種終極追問。如果否定了終極追問,哲學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對於傳統形而上學,應該分兩方面來看。一方面,那種追根究底的衝動是不可消除的,其背後的動機正是要給人生一個根本的解釋。另一方面,用邏輯手段建構終極的本體,這條路是走錯了,其結果是離給生命意義以一個解釋的初衷越來越遠,甚至背道而馳。所以,為了滿足人所固有的形而上學衝動,必須另闢蹊徑。
邏輯和道德在形而上學的建構中起了主要作用。自古以來,人們把這兩樣東西視為天經地義,傳統形而上學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對這兩樣東西的迷信之上的。因此,尼採花費了很大力氣來揭露這兩大偶像,剖析其世俗的、功用的來源,證明其非神聖性。
尼采揭示了時代的虛無主義病症,並且要求人們正視它,但是,他沒有就此止步,他的目的是要救治這個病症。為此他對歐洲虛無主義的由來做了追根溯源的探究,他得出結論:其根源在於歐洲的傳統形而上學,也就是柏拉圖奠基的世界二分模式。這一模式把世界分為兩個世界,即變動不居的現象界和不變的本體界,而認定前者是「虛假的世界」,後者才是「真正的世界」。尼采認為,那個所謂的「真正的世界」是用邏輯手段虛構的道德化本體。一方面,它是用邏輯手段虛構的。邏輯的產生原是出於對事物簡單處理的需要,使之可認識和可操作。例如,同一律假定有完全相同的事態,事實上並沒有,因果律假定一切作用背後都有一個作用者,事實上也並沒有。傳統形而上學所虛構的那個本體界,既超越于現象界之一切變化而永遠自我同一,又是現象界的終極原因,在此虛構中起作用的正是同一律和因果律。另一方面,世界二分模式是建立在某種道德判斷的基礎上的。它把生成看作惡,所以要虛構一個不變的本體界,而把生成變化的現象界判為「虛假的世界」。可見否定生成是虛構「真正的世界」的道德動機。根據以上分析,尼采認為,傳統形而上學用虛構的世界否定唯一的現實世界,用道德審判生命,實質上已是虛無主義。這種隱蔽的虛無主義在基督教中發展到了頂點,必然暴露出來並走向反面。

一、尼採的生平和個性

第二,真誠,對人生抱著非常認真的態度。尼採在大學里學的是古典語言學,成績優異,被譽為「萊比錫青年語言學界的偶像」。畢業時才24歲,就當上了巴塞爾大學教授,當地上流社會對他笑臉相迎。在一般人眼中,他在學界絕對是前程無量。可是,用雅斯貝爾斯的話說,從青年時期起,他就不斷發生精神危機。往往是彷彿沒來由似的,他突然和周圍的人疏遠了,陷入了苦悶之中。其實原因當然是有的,就是他從心底里厭惡學院生活。在他看來,多數同事充滿市儈氣,以學術的名義追逐名利,維持著無聊的社交,滿足於過安穩的日子。在對他當上教授的一片祝賀聲中,他給一個好朋友寫信說:「世上多了一個教書的而已!」事實上,從小產生的對生命意義的疑問始終在折磨著他,使他不得安寧。他不能想象自己一輩子就鑽故紙堆了,對於他來說,古典語言學只是工具,不能讓它摧毀掉哲學的悟性,即對生命和思想的基本問題的read.99csw.com探究能力。
針對虛無主義的時代病症,尼采提倡真誠意識和徹底的虛無主義。真誠意識就是在信仰問題上真誠。真就是認真,不苟且,也不是無所謂。用他的話說:「置身於生存整個奇特的不可靠性和多義性之中而不發問是可鄙的。」誠就是誠實,不作假,不冒充有信仰,也不人為製造虛假的信仰。所謂徹底的虛無主義,就是不僅僅不相信某一種信仰了,比如說不相信上帝了,而是所有的信仰都不相信了。「對真理的信仰以懷疑一切迄今為止所信仰的真理為起點。」如果思考的結果仍然是什麼也不相信,那就要敢於面對自己的結論,正視失去一切信仰的現實,承擔起無信仰、無意義的後果,「在無神的荒漠上跋涉」。尼采就是這樣,所以他自稱是「歐洲第一個虛無主義者」。
尼采生於1844年,死於1900年。他的生平可以分作四個階段:24歲前,童年和上學;24至34歲,任巴塞爾大學教授;34至44歲,過著沒有職業的漂泊生活;44歲瘋了,直至逝世。他生前發表的主要著作有:巴塞爾時期的《悲劇的誕生》,《不合時宜的考察》,《人性的,太人性的》;漂泊時期的《朝霞》,《快樂的科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善惡的彼岸》,《道德的譜系》《偶像的黃昏》,《反基督徒》,《看哪這人》。現在通行的尼采全集共15卷,其中一大半是他生前未發表的遺稿。
尼採的哲學觀有一個鮮明的特徵,就是強調哲學不是純學術。他認為,既然哲學問題都關係到人生的根本,那麼,當然就沒有一個是純學術的。他常常將哲學家與學者進行對比。首先,學者的天性是扭曲的,一輩子坐在墨水瓶前,彎著腰,頭垂在紙上,在書齋沉重的天花板下過著壓抑的生活,長成了精神上和肉體上的駝背。他們一旦佔有一門學問,便被這門學問所佔有了,在一個小角落裡畸形地生長,成為專業的犧牲品。這樣的人自己的人生已經無意義,怎能去探索和創造人生的意義呢?相反,哲學家的天性是健康的,應該在遼闊的天空下生活和思考。古希臘的哲學家就是這樣,所以有廊下、花園、逍遙學派之類的稱呼。其次,哲學家是熱情真誠的,關心生命意義甚於生命本身,思考哲學問題如同它們決定著自己的生死存亡一般,耳邊彷彿響著一個聲音:「認識吧,否則你就滅亡!」他們把自己的全部感情投入其中,不斷生活在最高問題的風雲中和最嚴重的責任中,從痛苦中分娩出思想。學者卻是冷漠的,以一種貌似客觀的態度從事研究。最後,哲學家有創造性,用全新的眼光看世界上的事物,自己也是世界上一個全新的事物。他所要求得的是真正屬於自己的真理,而非所謂抽象的一般的真理。學者沒有創造性,他們勤勉,耐心,能力和需要都平庸適度,一點一滴搜集現成的結論,靠別人的思想度日。尼采對他們極盡挖苦之能事,說他們是不育的老處|女,在縫織精神的襪子,說他們宛如好鍾錶,只要及時上弦,就能準確報時。他還說,假如真理是一個女子,他們用一本正經、死死糾纏的方式追求,怎能討得這個女子的歡心呢。總之,尼采認為,要做哲學家,首先就必須做一個真實的人。

二、尼採的哲學觀

三、時代分析:虛無主義

在尼采研究方面,我寫過兩本書,一本是《轉折點》,另一本是《尼采與形而上學》。今天我把這兩本書里的東西連貫起來,簡要地講一講尼採在哲學上的主要貢獻。
第一,敏感而憂鬱。這和他的幼年經歷有一定關係。他5歲喪父,據說其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在哀樂聲中,父親的墓自行打開了,父親穿著牧師衣服從墓中走出,到教堂里抱回一個孩九-九-藏-書子,然後墓又合上。做這個夢后不久,他的弟弟真的死了,家裡只剩下了母親和妹妹。從10歲起,他就喜歡寫詩,他的少年詩作的主題是父墳、晚禱的鐘聲、生命的無常、幸福的虛幻。例如:「樹葉從樹上飄零,終被秋風掃走。生命和它的美夢,終成灰土塵垢。」「當鐘聲悠悠迴響,我不禁悄悄思忖,我們全體都滾滾,奔向永恆的故鄉。」可見在童年時他的心靈里就植下了悲觀的根子,他後來的哲學實際上是對悲觀的反抗和治療。
尼採的哲學觀還有一個鮮明的特徵,就是強調哲學是非政治的。二十世紀對尼採的最大誤解是把他看作一個政治狂人,並從這個角度來理解他的所有哲學概念,例如把權力意志理解為強權政治,把超人理解為種族主義。尼采生活在俾斯麥的第二帝國時期,事實上,他對俾斯麥的對外擴張政策和當時籠罩德國的民族主義持極其鮮明的反對立場,自稱是「最後一個反政治的德國人」,並且一再指出:民族主義和種族歧視是民族心靈上的毒瘡,政治狂熱使德國人精神墮落,文化衰敗。在他看來,哲學探究的是生命意義、存在、精神生活問題,世界和人生的最高真理,政治處理的是黨派、階級、民族的利益,兩者屬於不同層面,因此絕不能通過政治途徑來解決哲學問題。他還認為,權力和職業是敗壞哲學的兩個因素,國家出錢養一批學院哲學家必然會導致哲學變質。由此他提出,應該取消國家對哲學(不論哪種哲學)的保護和判決,禁止以哲學為職業。他推崇的是蘇格拉底之前的古希臘哲學家,稱他們為「帝王氣派的精神隱士」,因為他們蔑視權力,也不靠哲學來謀生,而是把哲學思考當作目的本身,當作他們處世做人的生活方式。
一個哲學家具有獨特而真誠的個性,他的著作很可能會得到久遠的流傳,但未必會對他的時代發生重大影響。尼采之所以對他之後的歐洲思想發生了重大影響,主要原因還在於他敏銳地把握了他的時代的問題。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他的個人精神中的病痛與時代精神中的病痛是高度一致的,而他的真誠使他能夠由直面自身的病痛進而直面時代的病痛,成為時代病痛的最熱情也最無情的揭露者。

五、形而上學的重建

二十世紀哲學的基本特徵是否棄用邏輯建構本體的傳統形而上學。從這個角度回顧,我們可以把尼采對傳統形而上學的批判視為他最重要的哲學貢獻。其中,有兩個觀點對於當代哲學尤具啟迪意義。一是對於語言在哲學中的作用的分析。在揭示邏輯在形而上學虛構中的作用時,他進而認為,是語法造就了邏輯,決定了思維,抽象的同一性來自主語,因果關係來自主謂結構。一切發生的事情以謂語的方式從屬於一個主語,主語成了不變的原因,謂語則是可變的結果。最後,整個現象世界也必須有一個主語,作為其初始的原因也就是本體。所以形而上學實質上是「語言形而上學」,是對主語的信仰。他明確指出:「哲學家受制於語言之網」。他由此揭示了語言在傳統形而上學形成中的關鍵作用,把語言問題作為一個重大哲學問題提了出來。當代哲學的主流是把語言問題作為克服形而上學的突破口,在這方面尼采是一個先行者。
尼采之形成這樣一種哲學觀,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叔本華的影響。他在上大學時讀到了叔本華的主要著作《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大為震動。叔本華在這部著作中陳述了一種極其悲觀的哲學,大意是說:世界的本質是意志,意志客體化為表象,包括我們的個體生命。意志是盲目的生命衝動,表現在個體生命身上就是慾望。慾望等於欠缺,欠缺等於痛苦,而慾望滿足了又會感到無聊,人生就像鐘擺一樣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擺。同時,個體生命九九藏書作為表象是虛無的,人生就像吹肥皂泡一樣想越吹越大,但最終都要破滅。因此,唯一的出路是自覺否定生命意志,其方式是絕育、自殺、涅槃等等。尼采自小就對生命的意義產生了疑問,讀這本書時就感到異常興奮,覺得它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出了世界、人生的真相和他自己的心境,好像是專門為他寫的一樣。他認為,叔本華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站在人生之畫前面,把它的全部畫意解釋給我們聽,而別的哲學家只是詳析畫畫用的畫布和顏料,在枝節方面發表意見。由此他得出結論,認為每一種偉大的哲學應該說的話是:「這就是人生之畫的全景,從這裏來尋求你自己的生命的意義吧。」他還認為,自然產生哲學家的用意就是「要給人類的生存一種解釋和意義」。後來他否定了叔本華的悲觀主義,但對哲學之使命的觀點始終沒有變,堅信哲學理應對人生整體提供一種解釋,只是這種解釋不能像叔本華那樣是否定人生的,而應該是肯定人生的。
尼採的個性有以下鮮明的特徵——
第三,孤獨。許多偉人是孤獨的,但孤獨到尼采這種程度的也少見,在德國近代恐怕只有荷爾德林能和他相比。他一生未婚。有人說這是他自找的,因為他蔑視女人,大家都知道他的一句名言:「你去女人那裡嗎?別忘了帶鞭子。」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里,這句話出自一個老太婆之口,至少不能代表尼采對女人的全部看法。這本書里還說了許多對女人的看法,有些是很中肯的。尼采本人是一個極其羞怯的人,所以羅素嘲笑說:如果尼采帶著鞭子去女人那裡,十次有十次會乖乖地放下。在他一生中,真正的戀愛只有一次,愛上了一個比他小17歲的俄國姑娘莎樂美。莎樂美是一個了不起的女性,後來與里爾克、瓦格納、弗洛伊德、斯特林堡等都有很深的交情。其實她很懂得欣賞尼采,這樣描述對尼採的第一眼印象:孤獨、內向而沉默寡言,具有一種近於女性的溫柔,風度優雅。可惜她不愛尼采,兩人相處了五個月就徹底分手了。但她仍關注尼采,1894年出版《在其著作中的尼采》,批判對尼採的誤解,書中說:「沒有人像尼采那樣,外在的精神作品與內在的生命圖象如此完整地融為一體」,「他的全部經歷是一種最深刻的內在經歷」,唯有懂得這一點才能把握他的哲學及其發展。可見她對尼采是相當理解的。尼採在發瘋前一直得不到世人的理解,基本上默默無聞。他最心愛的著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自費出版的,而且賣不出去。10年的漂泊生活,總是一人孤居,租一間農舍,用酒精爐煮一點簡單的食物,長年累月無人說話。他在信中寫到那種「突然瘋狂的時刻,孤獨的人想擁抱隨便哪個人」。他後來真這樣了。1889年1月3日,他正寓居都靈,走到街上,看見一個馬車夫在鞭打牲口,就哭喊著撲上去,抱住馬脖子,從此瘋了。病歷記載:這個病人喜歡擁抱和親吻街上的任何一個行人。
由此可見,尼采不只是一個詩人氣質的哲學家,而且在一向認為的嚴格的哲學領域(本體論、認識論)中也是完全夠格的大哲學家,有著卓越的悟性和創見。
尼采診斷,時代所患的病叫虛無主義。他預言,一個虛無主義時代不可避免地會到來,歷時至少二百年。他給虛無主義下的定義是:最高價值喪失了價值,缺乏目標,缺乏對「為何」的答案。在虛無主義籠罩下,人類和個體的生存都失去了根據、目的、意義。這實際上就是信仰危機。「上帝死了」是他用來概括歐洲虛無主義的基本命題。對於歐洲人來說,對「上帝」的信仰至關重要,它擔保了靈魂亦即人的生命的不朽和神聖。因此,基督教信仰崩潰的後果極其嚴重:一方面,人的生命失去了永恆性,死成為了不可挽救read.99csw•com的死,於是人們必須面對叔本華提出的問題:生命究竟有一種意義嗎?另一方面,人的生命失去了神聖性,整個歐洲道德是建立在生命神聖性的信念上的,必然隨之崩潰,於是出現「一切皆虛妄,一切皆允許」的局面。尼采形容說,歐洲人失去了對上帝的信仰,就好像地球失去了太陽一樣,從此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尼采也是如此。他曾經談到,每一個以康德哲學為出發點的思想家,只要同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僅僅是一架思維機器,就會不堪忍受一種痛苦,便是對真理的絕望。正是在這樣的絕望中,他要為哲學尋找一個正確的使命。他的結論是,哲學仍然應該和能夠追求最高真理,但這個最高真理不是世界的那個所謂「客觀」本質,而是生命的意義,哲學的使命是給生命的意義一種解釋。哲學仍可對世界做出某種整體性的解釋,但這種解釋實質上還是對生命意義的解釋,而不是對世界本質的揭示。
不過,尼采認為,在他的時代,虛無主義還只是站在門前,作為一個時代尚未完全到來,作為一種病還剛呈現徵兆。事實上,人們還在用虛假的基督教信仰和淺薄的科學樂觀主義掩蓋自己的沒有信仰。但是,虛無主義這種病已經在用「成百種徵兆」說話了。他舉出的徵兆,歸納起來,大致可分三方面。第一,在信仰問題上,人們往往抱無所謂的態度。他憤怒地指出:真正的虛偽也極其罕見,虛偽屬於有強大信仰的時代,人們在被迫接受新信仰時內心不放棄舊的信仰,現在人們卻輕鬆地放棄和接受,而且依然是誠實的。左右逢源而毫無罪惡感,撒謊而心安理得,是典型的現代特徵。第二,在生活方式上,典型的特徵是匆忙。他形容說:現代生活就像一道急流,人們拿著表思考,吃飯時看著報紙,行色匆匆地穿過鬧市;人們不復沉思,也害怕沉思,不再有內心生活,羞於寧靜,一旦靜下來幾乎要起良心的責備。勤勞——也就是拚命掙錢和花錢——成了唯一的美德。「現代那種喧囂的、耗盡時間的、愚蠢地自鳴得意的勤勞,比任何別的東西更加使人變得『沒有信仰』。」現代人「只是帶著一種遲鈍的驚訝表情把他的存在在世上注了冊」。第三,在文化上,這是一個「大平庸的時代」。一方面,由於內在的貧困,缺乏創造力,現代人是「永遠的飢餓者」,急於填補亦即佔有,帶著「一種擠入別人宴席的貪饞」,徒勞地模仿一切偉大創造的時代,搜集昔日文化的無數碎片以裝飾自己,現代文化就像是一件「披在凍餒裸體上的襤褸綵衣」。(令人想起今日的「包裝」文化。)另一方面,商業成了「文化的靈魂」,記者取代天才,報刊支配社會。人們只求當下性,不再關心永恆。(令人想起今日的「快餐」文化。)尼采特別討厭劇場,認為那是為大眾準備的,在劇場里,人不再是個人,而成了大眾、畜群。「劇場迷信」表明了人們的精神空虛和無個性,因此他稱劇場是「趣味上的公共廁所」。(令人想起今日的「電視迷信」。)
多年前,我在北大講尼采,那時我剛寫出關於尼採的第一本書,也是我第一次給大學生講尼采。地點是辦公樓禮堂,時間是夜晚,剛開始講,突然停電了,於是點一支蠟燭,在燭光下講,像佈道一樣,氣氛非常好。湊巧的是,正好講完,來電了,突然燈火通明,全場歡呼。記得當時也到清華、人大、師大等校講過。那幾年裡,大學生對西方思潮很熱中,成為一種時髦。我寫的《尼采:在世紀的轉折點上》一年印了9萬冊,譯的《尼采美學文選》一年印了15萬冊,盛況可見一斑。現在冷下來了,大家都比較務實,對信仰、精神追求之類好像不那麼起勁了。我倒覺得這就真實了,特別關心精神方面問題的人總是少數,大多數人在務實的同時有所關心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