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談哲學
一個哲學家眼中的藝術
——尼采論藝術
那麼,古希臘藝術是怎麼樣給人生和世界提供意義的呢?這我就要講到《悲劇的誕生》這本書的具體內容了。這本書里提出了一對很重要的概念,一個是日神,就是太陽神阿波羅,還有一個是酒神,就是狄奧尼索斯。很多藝術家都很喜歡這一對概念,用這一對概念來分析問題,而這是尼採的首創,他用這一對概念分析藝術,也分析人生。這一對概念是什麼意思呢?
答:我今天做這個尼采講座,大家聽完以後是不是覺得尼采很消極啊?如果是這樣,我想我講得就有偏差。其實尼採的人生態度是很積極的,他的酒神精神強調的就是,雖然這個人生是有缺陷的,我們仍然要肯定人生,為此要把人生的缺陷也接受下來。他後期提倡一種積極的虛無主義,把這個道理說得更清楚。後期他對歐洲傳統形而上學作了系統批判,他說在世界背後並不存在一個精神本質,可以為人生提供終極根據,我們必須承認人生是沒有終極意義的。人本來是一種尋求意義的生物,這是人的偉大之處,人和動物的根本區別,但是,最後你沒有找到意義,你仍然敢於把這個無意義承擔下來,仍然積極地生活,人就更偉大了。所謂積極的虛無主義,就是虛無主義也不能把人打倒,這證明了人比虛無主義更強大。這跟你剛才提到的羅曼.羅蘭的話是差不多的,實際上羅曼.羅蘭受尼採的影響非常大。我們這個時代,大家都說是一個信仰缺失的時代,我倒覺得用不著都急忙去尋找一種信仰。真正的考驗是,在沒有信仰的情況下,你能不能仍然堅定地過一種高貴的生活,一種有靈魂的生活。其實信仰的本義就是過靈魂的生活,你看重靈魂,過靈魂的生活成為你的內在需要,如果沒有這個東西,你信仰什麼都只是一個標籤。現在的問題就在這裏,大家都不過靈魂的生活了,好像這是很不合時宜的,少數有這個需要的人就很孤獨,要偷偷地過,不能讓別人知道,好像只有在社會上奮鬥,去爭取財富和成功,那才是光榮的,造成了這麼一種潮流,對靈魂生活的一種壓抑。
那麼,這種本能特彆強烈的人,他就會成為藝術家。事實上,藝術家往往風流韻事比較多一點,但是尼采反對藝術家鬧風流韻事,因為他說在性活動中和在藝術活動中所消耗的實際上是同一種力,你在這一方面消耗多了,在那一方面就不足了,所以他主張藝術家應該保持相對的貞潔,這是藝術家的經濟學。
問:是這樣的,因為生命本身是一種自然的流露,假設作為一個教授的話,就對很多東西有約束。你是中國社科院的哲學研究員,在一個機構裏面工作,肯定會有很多約束的機制,對你的思想的自由流動是否會有某種阻礙呢?你是否認為假設作為一個自由的哲學愛好者的話,思考問題會更自如一些,更真實一些呢?
3.藝術家是給予者
在這之前,我先把尼採的情況做一個一般的介紹。我覺得尼采這個哲學家跟其他的哲學家不太一樣,他是個德國人,但是他不太像德國人。德國的哲學家都是學究氣很重的,基本上是學院里的哲學家,但尼采完全不是這樣,所以尼采自己也不喜歡德國,他最喜歡的是法國,他覺得他自己跟法國人比較相近,他還喜歡義大利人,他一生大部分時間也是生活在義大利、法國那些地方。尼採的哲學和他這個人的個性有很大關係,所以我先介紹一下這個人。
下面我就要講到今天的主題了。上面講的是尼采哲學的背景,只有在這個背景下面,我們才能理解尼採的美學。實際上尼採的美學並不是美學,它是哲學,尼采是借藝術問題談人生問題。《悲劇的誕生》是尼採的處|女作,這本書你從表面上看,他是想解決一個問題,就是希臘悲劇的起源。在文學藝術史上,很多大家,包括歌德,都把古希臘悲劇看作是人類藝術的頂峰,是最偉大的藝術。但是古希臘悲劇是怎麼產生的?這個問題實際上一直沒有搞清楚,這方面的爭論很多。尼采表面上是想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這個問題比較麻煩,我就不多講,因為牽扯到很多具體的美學內容,我想講它背後的東西,尼采探討這個東西實際上是想解決人生的問題。
其實尼采也明白,所謂藝術對人生賦予的意義,用他的話來說是謊言,後期他談到了這個問題。他說藝術是謊言,但是為了生存,我們必須有謊言,依靠藝術的謊言,我們才不至於被真理毀滅。真理是可怕的,這個真理就是叔本華所描繪的世界的真相,世界和人生的毫無意義,但是尼采說謊言比真理更有價值,因為這個謊言能夠保護我們,使我們能夠滿懷希望地生活下去,這就是藝術的價值。
尼采進一步推論說,藝術的原動力就在於生命本能的豐盛。一個人的生命力太充沛了,他就要從事藝術創造,藝術實際上是通過改變事物來表達自身生命本能的強大,是要通過創作活動來反映、來釋放自己身上的充沛的生命力。不過,尼采認為,並不是說一個人只要是搞藝術的,他身上的生命本能就一定是豐盛的。不是的,有的人生命本能很乏弱,他也在搞藝術,但尼采認為他搞出的藝術肯定是很糟糕的。所以,他提出了一個尺度,就是看從事創造的是本能的過剩還是匱乏,由此決定了搞出的藝術是好還是壞。
答:他是什麼觀點?我沒有看這篇文章。
答:你儘管說。
關於權力意志的理論我不多說了,我就講講他的美學。尼采後期的美學把權力意志作為一個主要的概念,他認為審美也好、藝術也好,實際上都是人身上的權力意志在其中活動,審美的能力、藝術的能力歸根到底取決於人的權力意志。權力意志在這裏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對這個概念你可以做各種解釋,從尼采本人的言論來看也是這樣,但是縱觀他的全部言論,我體會它最主要的含義是指內在的生命本能,是指生命本能豐盛的程度和有力的程度,內在的生命本能是不是很強盛,有沒有力量,是這個含義。他說人為什麼會感覺對象美呢?是因為人身上有這種強烈的生命本能、生命衝動,凡是能滿足人的生命衝動的對象,人就覺得它是美的,凡是和生命衝動相抵觸的對象,人就覺得它是丑的。所以,實際上是人身上的生命衝動、也就是權力意志在做審美判斷。
問:尼采說藝術可以安慰人生,我想到宗教對人生也是一種安慰的方式,尼采是怎麼看這個問題的?
1.審美能力取決於權力意志
一、藝術形而上學
叔本華基本上也是這樣一個思路,但是跟以前的柏拉圖們不同的是,柏拉圖說那個真正的世界是理念,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世界,叔本華說是生命意志。生命意志是什麼東西呢?叔本華說是世界本身的一種衝動,世界背後那個本質的東西是一種衝動,世界意志老是想體現為現象,現象就是我們這樣一個一個的個體生命,我們每一個個體生命都是世界生命意志的現象。作為生命意志的現象,我們每一個人實際上就是一團慾望,我們完全是受慾望支配的。慾望如果不滿足的話就會痛苦,可是滿足以後又會無聊,所以他說人生就像鐘擺一樣在兩種狀態之間搖擺,不是痛苦就是無聊,人生實在是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是我講的第一個問題,是尼采早期美學中的重要思想,《悲劇的誕生》中關於藝術形而上學的論述,談的是藝術的使命,藝術到底有什麼用,簡單地說就是藝術能夠拯救人生,作為必要的謊言讓我們能夠活下去,而且活得有滋有味,不毀於可怕的真理。
2.日神和酒神
叔本華描繪的是這樣一幅世界圖畫,尼采看了以後如夢初醒,覺得自己一下子看清世界和人生是怎麼回事情了,就是一點意義都沒有。這和他從小的悲觀是非常吻合的,但是他有一個特點,叔本華是接受了人生的沒有意義,尼采卻不肯接受,他想我還這麼年輕啊,人生毫無意義,我怎麼活下去啊,我一定要給人生找到一種意義。可以說尼採的哲學就是在叔本華的雙重影響下形成的,一方面是接受了叔本華悲觀的前提,並且加強了他的悲觀,另一方面又產生了一個強烈願望,就是要對抗悲觀、克服悲觀,對人生採取一種積極的立場,為人生尋找意義,是這樣兩種東西鬥爭的結果。尼采一輩子的哲學,從他的前期到後期,我認為都是有這麼一個特點的,骨子裡是悲觀的,同時又想和悲觀做鬥爭,要肯定人生。叔本華哲學對他有好的影響,就是明確了哲學要關注人生,要解釋人生之畫的全景和含義,這才是哲學的使命,而在完成這個使命的時候,他又創造了一種不同於叔本華的哲學,一種力圖肯定人生的哲學。
尼采把藝術分成兩種形式。一種是夢的藝術,也就是日神藝術,比如造型藝術,荷馬史詩,都是日神藝術,表現的是形象的美。另一種是醉的藝術,也就是酒神藝術,最典型的是音樂。按照尼採的看法,音樂完全是情緒的迸發,是完全沒有形象的,是完全不可以有形象的,有形象就不是純粹的音樂了。
問:您談到人如果精力過剩的話,發泄途徑有兩種,第一種是外向的,會去創作藝術品,第二種是會在性生活上走向一種不節制。我想問的問題是,對於我這樣一個人,假如我精力過剩,因為我不懂藝術創作,所以往藝術品上去發泄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我走向性生活上的不節制,您在道德上會如何評價我?
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都最看重自己這個個體,因為沒有這個個體就沒有你了。所以,如果要把個體否定掉,這會是最大的痛苦。但是,尼采指出,個體化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人因為是一個個體,才會經歷生老病死之苦。所以,把個體否定掉,獲得個體解體的感覺,實際上是解除了人生痛苦的最大根源,所以你又會感覺到一種極樂。酒神衝動發作的時候,就是這樣一種又痛苦又快樂的狀態。你們回想一下,喝醉酒也好,性癲狂也好,是不是都是這種痛苦和極樂交織的感覺?
從34歲到44歲,也是10年,是第三個階段。在這個階段,他是一個無業者,一個盲流,靠read.99csw.com很微薄的退休金過日子,在歐洲的一些地方流浪。他身體很不好,又怕冷,又怕熱,所以一定要找一個溫度比較合適的地方,冬天基本上在義大利、法國南部、德國南部那些比較暖和的地方,夏天就找一個涼爽的山區住下來,大部分時間是住在瑞士的一個小山村裡。那個地方叫西爾斯-瑪麗亞,我去過那個地方,他連續八個夏天都是在那裡過的,租一間很簡陋的農舍住著。西爾斯-瑪麗亞現在算是尼採的故居了,成了一個旅遊點,賣尼採的紀念品,我覺得很可笑。那是一棟農民的房子,普通的三層樓,當年尼采是在二樓租了一小間,也就是6平米的樣子,一張床、一張小桌子基本上就把整個房間佔滿了。但是,就是在那個小房間里,尼采寫出了一生中的大部分著作,包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部偉大的著作。
不過有一點我想我們是可以同意的,即使我們對人生的看法是悲觀的,我們仍要好好過這個人生。按照日神精神,即使人生是一場夢,我們也要有滋有味地做這個夢,不要失掉了做夢的樂趣。你不要老是想這是夢,不是真的,你這樣的話做夢還有意思嗎?按照酒神精神,即使人生是一個悲劇,我們也要有聲有色地演這場悲劇,不要失掉了悲劇的壯麗。好好地夢一場,好好地醉一場,也就不枉到人世間來走一趟了。
問:他說在古希臘,像蘇格拉底、柏拉圖給執政者提意見只能用微言,因為這些執政者都是笨蛋。尼采也是這樣,《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就說了很多微言。劉小楓好像站在一個褒揚的角度,認為知識分子就應該這樣,用一種微言的方式,有時候用一種諷刺的方式,去給當政者提意見,既可以讓這些執政者得到一種刺|激,有一種改善,同時又保證了自己作為精神貴族的精神上的純潔。但是學界也有很多人不同意,批評劉小楓是想藉助這篇文章說自己也是精神貴族。劉小楓的意思是說尼采是精英文化,中國現在也分成精英文化和非精英文化。
不過,尼采更多是根據民間的酒神秘儀和節慶來立論的。狄奧尼索斯崇拜是一種民間信仰,其實古代很多民族流傳的民間節日都和酒神節相似,特點是狂歡,打破平時遵守的界限,包括家庭的界限,最後必然是狂飲爛醉,性|欲放縱。人們在這個過程里得到了一種解放的快|感,人和人之間沒有界限,人和自然之間也沒有界限,融為一體。像這樣的節日在古代是很普遍的,大概在公元前六世紀的時候,酒神節慶從亞洲的色雷斯傳到了古希臘。尼采很驕傲的一點,說我是第一個重視這個現象的人,我從這個現象里看到了希臘人不但有對美的外觀的衝動,還有另一種更強烈的衝動,就是要擺脫個體化束縛,回歸自然之母,和自然合為一體。他說希臘人這兩種衝動都非常強烈,所以創造了最輝煌的藝術。其實,不管是一個民族也好,一個人也好,如果生命本能非常強烈,這兩種衝動就都會非常強烈,正因為熱愛生命,所以一方面留戀美的外觀,要美化人生,另一方面要為人生尋找一種超越死亡的意義,在某種意義上神化人生。
答:我對《易經》沒有研究,沒有發言權。老子、莊子我看過一點,很喜歡,在我看來是中國哲學里的精華,比儒家更是哲學。也有人把莊子和尼采做過比較,例如台灣的陳鼓應。莊子和尼采確實有一些共同之處,莊子講逍遙遊,一種「與造物者游」、「游于無窮」的境界,和尼採的酒神境界很相近,也是一種審美的境界。但是,我認為在生死的問題上,莊子就比較滑頭。西方哲學會問,如果死亡是虛無的話,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如果不是虛無的話,背後到底有什麼?莊子就不這麼問,他不那麼死心眼,他告訴你生死是一回事,所謂齊生死,生死為一。所以你不要在乎,只要你不在乎,你就不生不死了。到了道教那裡,就把肉身的不生不死當成了一個目標,煉藥,練功,要長生不老。道家的思想沒有向更深刻的方向發展,轉了個彎,變成迷信了,其中的原因我認為是值得思考的,不敢直面人生的悲劇,結果就變成了鬧劇。
尼採為什麼用酒神來命名這種個體生命否定自身回歸自然本體的衝動呢?我介紹一下古希臘的酒神崇拜。在古希臘,和日神崇拜不同,酒神崇拜是一種非正統的信仰。大家知道,在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的大老婆叫赫拉,赫拉是一個很嫉妒的女人,為什麼嫉妒呢?因為宙斯這個人是個花|花|公|子,到處播種,無論是女神,還是人間的普通女人,他都去播種,搞了很多風流韻事。其中有一樁,是他和冥后也就是閻王的老婆生了一個私生子,這個私生子叫查格留斯,宙斯非常疼愛,老是把他放在自己身旁,難捨難分,這就引起了赫拉的嫉妒。赫拉就想把他殺死,唆使和奧林匹斯神界對立的那一派叫達旦族的神下手,大家看希臘神話就知道,達旦族是被希臘人看作蠻族的。為了防備這個事情發生,宙斯先是把查格留斯變作一隻羊,後來又把他變成一隻牛,結果還是被看出來了,然後就被殺死和肢解了。最後就把他燒掉,在燒掉以前,雅典娜女神把查格留斯的心臟搶了出來,給宙斯的另一個情人吃,吃下以後生出來一個人,就叫狄奧尼索斯。尼采認為,在這個故事里,查格留斯被肢解講的是個體化過程,重新生出狄奧尼索斯講的是擺脫個體化回歸自然本體,所以他就把狄奧尼索斯用作了這個象徵。
問:您在一篇文章里說:「不管世界多少熱鬧,熱鬧永遠只佔據世界的一小部分,熱鬧之外的世界無邊無際,那裡有我的安靜的位置。」請問您擁有一個怎樣的安靜的位置?您在那個位置上快樂嗎?您是一個悲觀主義者還是樂觀主義者?
答:當然尼採的說法比較極端,你站在大眾的立場上提出了抗議。我想尼采是在對藝術家說話,讓他們好好創作,不要去理會批評家怎麼說。批評家往往從某一個理論出發,對你指手劃腳,但是你進行創作的時候,真正起作用的是你的內在衝動,你的才華,你對形式的把握。當然也可能有真正懂藝術的批評家,這樣的批評家其實骨子裡就是一個藝術家,能夠切身體會藝術創作的過程,藝術家才華的品質,對之做出恰當的評論,但他們的意見也只能做參考。那麼,藝術家是不是可以為所欲為,我們對他的作品只能說好?當然不是。其實,按照我體會的尼採的意思,他會對你說,作為接受者,你也應該直接面對藝術品本身,有你自己的感受和意見,不要聽批評家的。
我剛才談了尼采受叔本華的影響,以及他幼年的經歷造成的他的悲觀氣質,所以一直有一個問題在折磨他: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他實際上是接受了叔本華對世界的悲觀描繪。其實我們可以想一想,叔本華對世界的描繪一點都沒錯。從整個宇宙來說,宇宙本身有什麼意義啊?用自然科學的眼光看,這個宇宙不過是一個永恆變化的過程,這些物質的東西在那裡變啊變,到一定的時候,在宇宙某個地方就產生了一個星系,比如說我們的太陽系,這個太陽系的某一個角落裡面,在一定的時候就產生了像我們地球這樣適合於生命產生的星球,然後生命慢慢進化,最後產生了高級的人類。但是,達爾文也認為以後是有一個退化的過程的,地球越來越不適合於人類生存了,人類開始退化,最後人類消滅、生命消滅,最後地球毀滅、太陽毀滅。自然科學描繪的是這樣一個過程,這個過程有意義嗎?毫無意義。用自然科學的眼光看,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有意義嗎?也沒有意義,不過是某一天一對男女做了一次愛,然後就形成了一個胚胎,生出來以後,這個生命有生物性的需求,要生存,但最後也是死亡。所以,用自然科學的眼光看,人類和個體的生存都是沒有意義的,叔本華無非是把自然科學所描繪的這樣一幅圖畫翻譯成了哲學的語言。
答:我的文字比我的人漂亮一些吧。
在《悲劇的誕生》中,尼採花了許多篇幅分析悲劇,這個問題有點複雜,我只簡單說一下。他的基本觀點是,希臘悲劇本質上是酒神藝術,但是用日神方式表達了出來,或者說是古老的酒神頌音樂用舞台形象表達了出來,所以在悲劇中日神和酒神達到了統一。這裏最關鍵的是,他用酒神來解釋悲劇的本質。歷來對於悲劇最不容易解釋的一個問題是什麼?悲劇是把英雄、把舞台上的主角毀滅給你看,讓你看到人生的痛苦,可是看到那個痛苦以後,你為什麼還會感到快樂呢?悲劇為什麼會給你一種審美的快|感呢?這是悲劇理論裏面一直沒有得到解決的問題,一個爭論不清的問題。最早的解釋是亞里士多德提出來的,他說悲劇給了你一種宣洩和凈化,使恐懼的情緒得到了宣洩,憐憫的情緒得到了凈化。尼采說這哪是美學的解釋,宣洩是醫學的解釋,凈化是道德的解釋,都不是美學的解釋。尼采認為他的解釋才是美學的解釋,他說悲劇把個體毀滅給你看,你為什麼會感到快樂呢?因為你得到了一種形而上的安慰。什麼叫形而上的安慰呢?就是說雖然你看到個體毀滅了,但是你會因此感到你和宇宙本體合為一體了。按照叔本華的解說,宇宙本體是徒勞掙扎的生命意志,是沒有意義的,但尼采對這個本體做了另一種解釋,他說它是不斷創造的生命意志,是永恆的生命之流。實際上是同一個世界過程,不斷產生出個體生命又不斷把個體生命毀滅掉,叔本華強調毀滅的一面,所以說它沒有意義,尼采強調不斷產生的一面,毀滅了還會再產生,所以他說世界意志是很有創造力的。你和很有創造力的世界意志合為一體了,你站在它的立場上看,就不會覺得人生可悲了。尼采說,你可以想象世界意志本身是一個藝術家,用他的話來說叫宇宙藝術家,你看這個宇宙藝術家不停地在創造,然後又把自己創造的作品毀掉,它是在玩審美的遊戲呢,我們每個人都是它的藝術品,作為宇宙藝術家的藝術品,這是我們生命的意義之所在。再進一步,你自己化身為它去想象一下,你就是這個宇宙藝術家,你去體會它的創造的快|感,你就會覺得這個宇宙生成變化過程也是有意https://read.99csw.com義的。這裏的關鍵是要用審美的眼光來看那個本無意義的永恆生成變化過程,也就是把宇宙本體藝術化了。
問:十年前我聽過一個講座,演講者選取了兩位學者,一位是印度的泰戈爾,一位是尼采,演講者用兩位學者去闡釋一個主題,說這兩位不同國度的學者體現了同樣的對人類博大的愛。我想知道,在尼採的書裏面,哪些內容能體現出他對人類博大的愛?
問:尼采認為批評家沒有資格去評論藝術家,那麼我們大眾就更沒有資格了,這是不是意味著藝術家可以為所欲為,做出的東西我們必須得接受,必須說它好?
答:你說得非常對,但是我不會辭職。(笑聲)因為我感覺這個機關對我的約束不是很大,我還是寫我想寫的東西,說我想說的話。我們那個單位是這樣的,一個星期去一次,你不去也沒有太大關係,和沒有單位差不多。(笑聲)而且我寫的東西文責自負,單位並不過問,他們認為我寫的不是學術,所以也不關心,他們關心的是可以統計的數字,你寫了多少學術的東西可以作為我們單位的成果,我寫的東西不在他們關心的範圍之內,這樣很好。
現場互動
不但如此,世界生命意志想要表現為現象,表現為我們這樣的一個個生命,但這是徒勞的,最後必定失敗。每一個生命一旦降生到這個世界上,就都想活下去,不願意死,可是死是逃脫不了的,就像吹肥皂泡一樣,都想把自己的這個肥皂泡越吹越大,結果卻是不可避免的破裂。叔本華由此得出一個結論,說世界生命意志不斷地製造出個體生命,表現為現象,但現象又不斷地破滅,個體生命不斷地死去,因此世界意志是一種盲目的衝動,它本身也是毫無意義的。那麼怎麼辦呢?他說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大家都克制自己的慾望,最好是戒掉自己的生殖慾望,因為生殖慾望是世界意志的直接表現,是世界意志產生具體生命的衝動,如果我們所有的人都把生殖慾望戒除掉了,到一定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生命了,世界意志就安靜了。
尼采是德國哲學家,出生在德國東部的一個小鎮勒肯,德國統一前是屬於東德的,生於1844年,死於1900年。他的一生可以分成四個階段。24歲以前是童年到大學畢業,他上大學開始在萊比錫大學,後來在波恩大學,主要學古典語文學,就是研究古希臘羅馬的文獻,類似於我們中國人學中國古典文學,他是學西方古典文學的。24歲的時候,他大學畢業了,成績非常優秀,他的老師李契爾非常喜歡他,就把他推薦到瑞士的巴塞爾大學,巴塞爾大學馬上聘用他當古典語文學的教授。這是第二個階段,大概當了10年教授,從24歲到34歲,但實際上他上課的時間並不長,原因是他寫了一本書,就是我今天要介紹的《悲劇的誕生》。
然後,到了44歲的時候,大概是在1889年年初,他瘋了,得了精神病。當時他是在義大利都靈這個城市,那一年的1月2號早晨,他走上街頭,看見一個馬車夫在用鞭子抽打馬,他看見了以後大叫一聲,撲上去,抱著馬的脖子痛哭,接著就昏過去了。醒來以後,他的神智再也沒有正常過,這樣一直到死,大概有十一二年的時間。
尼采不甘心這樣,他看到了這一點,但是他說如果我們停留在這一點上的話,那就只有兩種出路。一種出路就是像印度人那樣,厭世、出家,否定這個人生。另一種出路是像帝國時期的古羅馬人那樣,極端的世俗化,活著的時候拚命享樂,或者是極端的政治化,反正都是對於人世間具體的生活非常投入,不去想人生意義的問題,忘記人生的虛無,麻痹自己。尼采說只有這兩種出路,但是他不甘心,他通過研究古希臘發現希臘人採取了第三種態度,為我們樹立了一個榜樣,就是用藝術拯救人生,通過藝術給人生賦予一種意義。
答:我認為他重點不是放在我是貴族,而是放在人應該是貴族,每個人都應該是貴族,精神上都應該是高貴的。
然後到了上大學的時候,他看了叔本華的書,驗證和更加強化了他的悲觀。大家知道,叔本華是西方哲學家裡面最悲觀的一個哲學家,他整個是悲觀主義的,這在西方是一個特例,西方很少產生悲觀主義的哲學家,可能一個重要原因是叔本華受了印度哲學和佛教的影響。叔本華這個人生就一副憤世嫉俗的性格,對什麼都看不慣,和社會的距離很遠,加上受印度的影響,就成了一個悲觀的人。尼采是在上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在舊書店裡買到了一本叔本華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這本書是叔本華的代表作,尼采看了以後幾天幾夜睡不著覺,興奮啊。他說他覺得這本書就像是特地為他寫的一樣,給了他一面鏡子,他在這面鏡子里看到了世界和人生的真相。
在希臘神話里,日神阿波羅是一個很重要的神,日神崇拜是最正宗的信仰,希臘宗教的主要聖地德爾斐,那裡神廟裡面供的就是阿波羅。阿波羅是太陽神,在太陽照耀下,萬物都顯得美麗。尼采就用日神來象徵我們的美感,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象徵對美的外觀的幻覺。什麼意思呢?就是說美只是一種外觀,我們覺得萬物很美,人生很美,這隻是現象,是外在的東西、表面的東西。美都是表面的,你不能挖進去看,再美的女人,你看她的體內也是不美的。而且這種美的外觀實際上是你的一種幻覺,是你因為心理上的需要產生的幻覺,事物本身是無所謂美不美的。
答:這個問題你得去問尼采,不能問我。(笑聲)評價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有兩個標準,一個是幸福,就是世俗的生活過得好不好,另一個是精神上的高貴和偉大。從世俗生活來看,應該說尼采是很不幸福的,孤獨,缺乏人間的愛,缺乏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不被人理解,書賣不出去,等等。但是,從精神生活來看,他活得很有意義,享受思想的樂趣,寫出這麼偉大的著作,影響了整個二十世紀人類的精神世界。
問:今天我感覺很榮幸,在這兒能夠看到真的周國平。(掌聲)因為我對您仰慕已久,1990年我看你的第一本書《人與永恆》的時候,當時激動的心情有點像尼采看叔本華的那本書。(笑聲)開個玩笑。我有一個問題。在中國學界,有一個搞神學的叫劉小楓,現在他在香港教書,因為他是巴塞爾大學畢業的,尼採在巴塞爾大學教過幾年書,他為這個感到很驕傲。前一段他在網上發表一篇很重要的文章叫《尼採的微言大義》,在學界還是比較轟動的,您對這篇文章怎麼評價?
問:尼采認為世界和人生是本無意義的,但是他曾經說過一句話:「我就是太陽」。能否認為這是他的一種動搖,或者是悲觀過度的樂觀?
答:尼采對一般的人道主義是持批判態度的,他認為這種人道主義太浮淺,太做作,公開宣布自己不是人道主義者,說他從來不許自己談論對人類的愛,因為在這一點上自己還不夠是戲子。但是,他實際上對人類是懷有博大的愛的,就是希望人類更偉大,他覺得現代人類太渺小了,對人類的現狀非常不滿,認為人類不應該是這樣的,可以說是恨鐵不成鋼吧。據我的體會,尼采心目中的理想的人類有兩個特點,第一是生命本能的健康和強大,第二是精神境界的超越和高貴。在他看來,現代人在這兩方面都非常糟糕。一方面是生命本能的衰弱,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頹廢」,decadence,表現在各個方面,比如說藝術,往往是一些病態的東西,整個現代文化都生病了,都是病人的文化,根源就在於內在生命力的衰弱。另一方面,現代人在精神上十分平庸,尤其表現在商業文化上,商人成了文化的主宰。尼采最重視的是這兩點,生命本能和精神境界。這兩點也是有關聯的,他認為只有本能是強健的,精神才會是高貴的,在古希臘有最突出的體現。現代人這兩點都不行了,所以他夢想能夠回到古希臘,他對人類未來的設想,包括他所講的超人,我覺得他心裏有一個榜樣,就是古希臘人。我想尼采如果生活在今天這個時代,他一定會更失望。
問:您在搞哲學的過程之中,有沒有感覺到很多東西是寫不出來的,而且也說不出來的,但它們存在於意念之中?您有沒有想過將來要建立自己的一套哲學體系?
在後來的著作里,比如在《作為教育家的叔本華》里,尼采把他的意思說得更清楚。他說大自然之所以要產生哲學家、藝術家,是為了一種形而上的目的,就是要讓自己變得有意義。大自然本身是沒有意義的,它為它的無意義而苦惱,這當然是一種形象的說法了,為了擺脫這個苦惱,把自己從無意義中拯救出來,所以它要產生哲學家和藝術家,藉助哲學家和藝術家給人類生存的意義以一種解釋,給本無意義的世界和人生髮明出一種意義來。
問:關於藝術生理學,剛才您介紹,尼采從利比多的角度對藝術家做出了一個界定,我覺得它太單一了,我想問的是在今天這樣一個藝術的情境裏面,有這麼多藝術家,對當代藝術家和藝術作品這一塊,您有沒有更多的闡釋?第二個問題,您談到尼采對商業文化的反對,但是今天您也看到了,所有的藝術都不可避免地要和商業走在一起,您對此有什麼樣的見解呢?
問:如果尼採在這樣的單位里呢?
1.人生的虛無和藝術的使命
實際上我們認真想一想,夢和醒真有實質的區別嗎?實在不好說。這一點我們的古人早就說過了,大家都知道庄生夢蝶的故事,莊子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醒來以後就提出了一個問題,到底是剛才莊子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呢,還是現在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子?這個問題還真的不好回答。你說夢和醒到底用什麼標準來區分?你可以說夢裡的情景是模糊的,醒時的感覺是清晰的,但是有的夢也很清晰啊,栩栩如生。你也可以說做夢會醒來,醒來以後就不可能再醒了,但是莊子會問你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你現在不是在一個更大的夢裡面呢?你不停地做夢,又醒來,但所有這些夢和醒不會是套在一個大夢裡面的嗎?有一天,比如九-九-藏-書說你死的時候,這個大夢醒來了,你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惜的是死去的人都不能夠告訴我們究竟是怎麼回事了,所以人生本身是不是一個大夢,你是既沒法證明、也沒法證偽的。這裏的關鍵在於,夢是稍縱即逝的,人生說到底也是稍縱即逝的,在無常這一點上很相似。
問:我覺得他說上帝死了,好像多少有這種意思,他還想凌駕于上帝之上,有沒有這種意思?
2.藝術家的特質
問:我想知道尼采自己認為他活得有意義嗎?實現了生命的價值嗎?
答:你這個表達也很詩意嘛,一詩意就比較費解了,所以我聽不懂你的問題。(笑聲)就說說我對信念的理解吧,我覺得人是不可能刻意給自己營造一個信念的,一個人有向善向上的願望,在生活的過程中就會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些基本的信念。不過,有信念的人也會有孤獨或迷惘的時候,這不矛盾。
答:我認為這的確是中國文化的一個弱點,就是迴避虛無所提出的挑戰,不敢去追問終極,所以中國哲學中形而上學很弱,也不能形成本土的宗教。
可是,讓尼采感到遺憾的是,迄今為止的美學都是從接受者的立場來談藝術的,都是一些接受者、一些批評家在那裡談藝術,所以都沒有談到點子上。他說迄今為止的美學都是女人美學,而他想建立一種男人美學,一種給予者的美學,一種藝術家的美學。他把權力意志作為核心概念來談審美和藝術,可以說就是這樣一種男人美學吧。
可是,也有的藝術家,生命本能好像很豐盛,搞出來的藝術卻很糟糕,這是怎麼回事呢?尼采就說了,生命本能真正豐盛就應該是有力量的,表現在能夠自我支配,賦予生命衝動以形式,如果不能支配,就說明所謂豐盛是假象,其實權力意志很弱。他很看重藝術作品所體現的內在生命的力度,讚賞古典主義,說古典藝術能夠支配豐富,賦予其形式,從而達于簡單。相反,他蔑視他那個時代的現代藝術,也就是浪漫主義,做了許多批判。他說浪漫主義沒有能力駕馭生命衝動,生命衝動是雜亂的,所以走兩個極端,一個是激|情泛濫,在總體上無形式,另一個是逃入形式美,在細節上追求精緻、漂亮。
主持人李公明:今天周國平教授給我們做一個關於尼采論藝術的講座。關於周老師,我想不用多說,大家通過閱讀他很多的著作都非常的熟悉。我從70年代末讀書開始,一直以來,周老師是我心目中非常仰慕的學者。因為在80年代初的時候,我們正是遇到思想解放的運動、西學的介紹,那段時間大學生校園的生活特別值得懷念,這個懷念裏面,周老師當時翻譯和介紹的尼采,特別是那一本《尼采:在世紀的轉折點上》,給我們很大的影響。後來又讀到了他的博士論文《尼采與形而上學》,一直都是我個人學習西學的過程裏面非常重要的資源。今天請周老師做這個講座,我相信他會把這麼多年來尼采研究的一些最新成果向我們做一個介紹,他講的部分完了以後,我相信有更多的朋友想提出問題請周老師給予解答,這是非常好的交流機會。
按理說,尼采24歲就當上了教授,這在歐洲大學里也是少見的,可以說前途無量。但是,尼采並不買賬,他給朋友寫信說,無非是世上多了一個教書的而已。他對學院生活十分鄙視,一般同事滿足於過學院里的安穩日子,同時又熱衷於名利之爭和無聊社交,他特別受不了這種氛圍。進巴塞爾大學以後,他鉚著勁做一件事,就是為他的第一本著作做準備,花了三年的時間,到1872年1月,在27歲的時候,《悲劇的誕生》出版了。可是,這本著作可以說是毀了他的學術前途,古典語文學的同行幾乎一致認為它根本就沒有學術水平,認為尼采不務正業,完全沒有按照學術規範來搞,根本就不是在搞學術。
問:我覺得西方文化和中國文化有一個很大的不同,比如尼采提倡的酒神精神,在中國文化里就比較缺乏。我記得張愛玲有一句話,雖然張愛玲不是哲學家,但她這句話我有同感,她說中國詩人往往思維到了一個界限就停住了,這個界限就是虛無。我們到虛無以後就沒有了,不像西方有叔本華的悲觀,有尼採的安慰,您能不能從中西文化比較的角度來談一下這個問題?
這個東西如果我們要更容易理解一點,可以用日常生活中的一種現象來說明,尼采自己就是這樣說明的。日常生活中有一種日神現象,就是夢。做夢的時候,我們的精神是在一種幻想的情景里活動,這時候會有一種很愉快的感覺。舉個例子,比如說做夢的時候,我們有時候知道自己在做夢,但是這個夢做得太舒服了,我們就會自我暗示,對自己說把這個夢做下去吧。尼采認為,這個現象說明我們在生活中是需要夢的,我們願意停留在美的外觀上,這是出自我們最內在的需要。尼采非常重視夢,他說我們的生活分為兩半部分,一半是夢,一半是醒,可是我們對夢的這一半給予的重視太少了,它也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一個部分。在尼采之前,叔本華就已經很重視夢,他打過一個比方,說好像讀一本書,如果你連續地讀,那就是醒,如果你跳躍著讀,那就是夢。他的意思是夢和醒沒有多大的區別,說到底人生也是一個大夢。
下面我要講到尼采對藝術家的看法了。他有一個提法叫藝術生理學,這個所謂生理學應該是廣義的,他談的實際上是對藝術家特質的看法。什麼樣的人可以成為藝術家?尼採的看法,很簡單,就是權力意志特別旺盛的人,也就是生命本能既豐盛又有力度的人。他說藝術家的創造力都藏在他的肉體的活力裏面,藝術家都是一些極有肉體活力的人,而談到這種肉體活力,他往往更強調的是性|欲,他說藝術家往往是性|欲特別旺盛的人,是一些好色之徒。
關於尼採為什麼會瘋,以前有各種說法。有一種是說因為他太孤獨了,尼採的確是太孤獨了,他沒有結過婚,長年是自己一個人過的,在鄉村找個地方隱居起來寫東西。這種成年累月的孤單生活是非常難熬的,真會把人逼瘋。還有一種說法是說他在年輕的時候染上了梅毒,最後導致腦子發生病變。但我最近看到一個材料,說醫生詳細地研究了他的病案,否定了他染梅毒的說法。所以,原因到底是什麼還很難說,我覺得和他的孤單多少是有關係的。
周國平:李公明讓我來做一個講座,他說就講我現在正在做的事兒,那麼我現在正好是在回到尼采。其實我研究尼采是在80年代後期到90年代初,寫完我的博士論文後,我就宣布和尼采告別了,我說我不能在一個人身上花那麼多時間,那樣還有我嗎?我想寫自己的東西。但現在我覺得,我的尼采研究還是做得不完全,好多朋友也跟我說,你做尼采就做到這個程度太可惜了,應該做下去,所以我就妥協一下吧。關於尼采哲學,我原來寫過兩本書,一本是《尼采:在世紀的轉折點上》,重點是尼採的人生哲學,還有就是我的博士論文《尼采與形而上學》,重點是尼採的本體論和認識論。現在我想再寫一本書,是關於尼採的精神哲學的,重點講他的美學、倫理學和文化批判,這個事情我剛開始做,剛做到美學這一塊,那麼我就講一講尼採的美學。一個多小時我也不可能講多少,我想講一講我這段時間重新做尼采美學中覺得比較有意思的觀點,重點講兩個觀點。一個是藝術形而上學,是尼採的早期觀點,主要是《悲劇的誕生》這本書裏面的。我不知道你們都讀過這本書沒有,讀過的能不能舉一下手?哦,沒有。那麼,讀過尼采著作的,不管哪一本,讀過的請給我舉一下手。好,這就比較多了。第二點我講一講藝術生理學,是尼采後期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也比較有意思,我重點講這兩個觀點。
答:一個似乎已經存在的思緒,但不知道如何表達,這種情形是常有的。其中又有分別。一種是你還沒有找到準確的語言來表達它,但最後你是能找到的。所謂靈感就是這樣,你忽有所悟,知道自己有了一個很好的思緒,但還不清晰,你找到了恰當的語言,它就變得清晰了。另一種是語言根本無法表達,所謂「道可道非常道」,這就是玄妙了。不過,說無法表達,最後還是要用語言來表達,老子不是也寫了五千言?沒法直接表達,就用比喻、象徵、反諷種種手法間接表達,讓你可以揣摩它。至於你說建立自己的體系,我不是這塊料,沒有這個野心。據我看,中國也沒有別的人能夠建立。
答:我們賦予真善美概念的含義往往是有歧義的,所以不能籠統回答。現在我總的傾向於認為真善美是統一的,最後指的是同一個東西,是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名稱來表達。因為如果說你純粹是從認識論的角度來說「真」這個東西,指客觀真理,也就是對象的本來面目,現代哲學一般認為是不存在的。如果從科學的角度來說,科學就是經驗加邏輯,如果經驗本身是真的,對經驗的整理是合乎邏輯的,得出的命題就是真的。但是從哲學的角度來講,哲學所尋求的「真」是現象背後的本質,也就是世界的終極真相,那麼按照現代哲學的看法,並不存在這樣一個終極真相,世界永遠是以現象的形態呈現的,凡是被我們認識到的就都是現象。所以,如果現在還要談真善美,就只能從價值論上來談。如果有某個東西能夠給人生提供一種終極意義,那麼這個東西就它是人生的根本真理來說是真的,就它使人生充滿意義來說是善的,就它滿足我們情感的需要來說是美的。譬如說,對於基督徒來說,上帝就既是真的,也是善的,又是美的。
答:尼采是巴塞爾大學的教授,但是從來不以此為榮,他24歲當了教授以後,人家祝賀他,他給一個朋友寫信,說不過是世界上多了一個教書匠而已。當然,如果要劃分的話,尼采應該算是精英文化,他非常看重人在精神上的高貴,甚至認為像古羅馬的那種等級制度對文化是有益的,文化需要貴族制度。但是他更多的是強調精神貴族,說最好不是按照出身的門第來劃分等級,最好一個人精神上偉大不偉大,高貴不高貴,能夠用他四周看得見的光顯示出九_九_藏_書來,讓人一看就知道。不過,說尼採用微言給執政者提意見,我完全沒看出來,我覺得他目中根本就沒有執政者。
答:沒有這種意思,他絕對不是說因為他產生了,所以上帝死了。上帝死了這個命題是對歐洲人當時基本的精神狀況的一個概括,就是基督教信仰崩潰了,這是一個形象的說法,換一種說法叫虛無主義,他解釋說就是一向信奉為最高價值的東西現在失去了價值。尼采自視甚高,經常口出狂言,但是我們要把握他的總體精神,他追求的是人類的偉大,個體的優秀只是造就人類的偉大的手段。世上狂妄之人多的是,如果尼采只是狂妄,也就不成其為尼采了。
尼采從中得出了一個什麼結論呢?他說既然我們醒時的生活也是這麼的不實在,也帶有夢的性質,所以我們就要給夢以高度的重視,我們應該肯定夢,人生必須有夢。你不要說夢是虛幻的,如果你說夢是虛幻的話,那麼你醒時的生活也是虛幻的,應該一視同仁。對夢的需要是人性中固有的衝動,人有這個停留在美的外觀上的需要,為什麼呢?因為人本身就是外觀,就是大自然的一個現象。用叔本華的話來說,就是宇宙生命意志要體現為表象,因此產生了我們這樣一個一個的個體生命,一個一個的具體的人,但是我們這樣一個一個的具體的人並不是世界的本質,我們都是現象,我們都會破滅的,所以我們需要肯定現象。作為一種本身是現象的存在,我們需要肯定現象,我們肯定夢,就是肯定作為個體生命的我們自己,就是肯定作為現象的我們自己。日神表達的意思大致是這樣。
尼採的經歷大致是這樣。他這個人的性格,非常突出的一點是他從小就很悲觀,很憂鬱,這可能和他小時候的經歷有關。5歲的時候,他的父親病死了,此後不到一年,他的弟弟又病死了。他家是三個孩子,父親和弟弟死後,家裡就剩下他母親、他和他妹妹,父親和弟弟的連續死亡給他的刺|激非常大。他弟弟死之前,他做過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父親的墳墓開了,父親從墳墓里出來,走到教堂里,從教堂前的桌子上抱起一個小孩,然後回到墳墓,墳墓又合上了。做這個夢后沒幾天,他的弟弟就死了,完全像是應驗了一樣。這些經歷使他成為一個非常敏感也非常內向的人,他14歲的時候寫過一個自傳,裏面說他就喜歡一個人獃著,不喜歡跟人交往。從10歲開始,他寫了很多詩,主題全是悲觀的,父親的墳墓、教堂的鐘聲、人生的無常之類。
問:我認為中國哲學也是博大精深的,它並不是以老、庄哲學為最精華的部分,後期儒家解決了尼采和老、庄所沒有解決的問題,就是生命的意義在於什麼。在《大學》里提出,人生的發展階段是致知、格物、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就最終把人生的意義給肯定了,我不知道這種理解對不對?
問:我想問一個問題,真善美是不是互相衝突的?
那麼叔本華對世界和人生是什麼看法呢?叔本華有一個基本的觀點,你看他的書的題目叫《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這實際上就是他的主要觀點了,就是世界分成兩個方面,一個是現象,用他的話來說叫表象,另一個是本質,這個本質就是意志。這種世界的二分法是從柏拉圖以來西方哲學的一個傳統的思路了,認為我們看到的這個世界是一個虛假的世界,是一個現象的東西,因為它變動不居,所以不可能是真實的,背後一定有一個不變的東西,那個東西才是真實的。從柏拉圖以來,西方哲學都是這樣一個思路,我們說它是形而上學就是這個意思,metaphysics,意思是在物理學之後,物理學是有形的世界,有形世界背後有一個無形的、我們看不見的世界,那個世界是真正的世界,西方哲學就一直想要弄清這個真正的世界到底是什麼,這就叫做metaphysics。
答:但是我沒有聽出來它解決了生命的意義問題,在我看來,《大學》和《中庸》里的這一段話正表明了儒家的弱點之所在,內在的修養最後還是落腳在外在的事功。我認為中國儒家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實用品格,精神性太弱,實用性太強,這一點在《大學》、《中庸》里表現得比孔子更突出。
答:尼采對世界和人生提出一種藝術的解釋,在一定意義上就是對宗教的解釋方式的反對。他後來提出上帝死了,對基督教進行批判,在《悲劇的誕生》里還沒有直接批判,但是他後來說這本書裏面已經隱含了對基督教的批判了。在《悲劇的誕生》里,尼采直接批判的是科學世界觀,說科學只能解釋現象,不能解釋現象背後的本質,不能在形而上的層面上解釋世界和人生有什麼意義。後來尼采批判基督教,著重批判的是基督教道德,說它是用道德審判生命,用天國否定現實的人生,把生命視為不幹凈的,判定我們這一世的生活本身是沒有價值的,唯一的價值是為天國做準備。他的審美的解釋,關鍵的一點是要肯定生命,用藝術為生命辯護。
總之,這本書出版以後,尼採的狀況真是非常糟糕,在學術界受到了徹底的孤立。你們知道,西方的大學是自由選課的,而在這本書出版以後,尼采就只剩下了兩個學生,而且那兩個學生不是古典語文學專業的,是別的專業的旁聽生,跟他學古典語文學的學生一個都沒有了。這種情況再加上身體越來越差,嚴重的神經衰弱,經常頭疼、失眠,還有眼病,視力幾乎到了失明的程度,最後他的教授就當不下去了,在34歲的時候提出了辭職,從此告別學院生涯。
答:對,事實上弗洛伊德曾經看到尼采論述無意識的言論,據他自己說,為了避免受影響,他就不再看了。但是,弗洛伊德對夢的解析和尼采論夢是不一樣的,尼采是從哲學的角度談的,講的是夢對於整個人生的意義,弗洛伊德講的是夢對於人的心理健康的意義,說夢是未實現的願望的一種必要替代。
無論酒神還是日神,都是用來解釋人生的,都是為了給人生提供一種意義,所以我說,酒神和日神其實是作為人生的兩位救主登上尼採的美學舞台上的。
這就是尼採的解釋。到底能不能說得通?反正是沒有把我給說服了。因為我想,我並不是宇宙本體,我仍然是個體,說我跟宇宙本體合為一體了,那樣我自己不就沒有了嗎,我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所以我覺得,尼採的這個理論實際上還是在尋找一種自我安慰,是在想辦法說服自己。一個人一旦看到了世界和人生是沒有意義的,你再要說服自己就難了,尼採到底把他自己說服了沒有,我很懷疑。
問:您還是同意他是把自己看作精神貴族的?
問:一個孤獨的人與自身的慾望是很矛盾的,請問當思緒湧上心頭的時候,怎樣去調整和把握自己的心態,以便能更好地生活在這看似美好的世界上?是不是需要一個信念?
歸結起來說,尼采認為,無論日神衝動還是酒神衝動,都是從大自然本身迸發出來的衝動。因為大自然要產生出個體生命,要你活,所以就必須有日神衝動,要你做夢,要你相信人生是美好的。因為大自然要毀滅掉個體生命,要你死,所以必須有酒神衝動,要你陶醉,要你獲得個體解體、和自然合為一體的感覺。在尼采看來,人活著是離不開夢和醉的,沒有夢和醉,人生沒法過,而藝術說到底就是夢和醉。
問:我是來自深圳大學的學生,我知道尼采曾經是個大學教師,後來他感到作為教師對自己的約束太大了,我提這個問題之前我也感覺我的問題很冒昧,請你原諒。
問: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您,這麼多年來您懷疑過哲學嗎?比如說在您上大學的時候,當時哲學是為政治服務的,或者後來當您在農村下地幹活的時候,在到單位工作的時候,其實在您現實的生活中,哲學也許不會對您有多大的幫助,那個時候您有沒有懷疑過您相信的哲學可能不僅僅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而是根本就不存在,對你的生活是毫無意義的呢?第二個問題,剛才聽您講了醉與夢,從常識上來講,醉過之後會頭疼,做了一個好夢醒來之後會有很強烈的失落感,我覺得把人從醉和夢中喚醒的恰恰是真相本身,如果是這樣的話,從醉和夢中尋求安慰是不是太沒有意義了呢?
二、藝術生理學
答:我在道德上對你不作任何評價,僅僅請你在生理衛生上要注意健康。不過,我認為藝術活動是廣義的,你不一定作為藝術家去創造作品,有各種創造的方式,各種自我實現的方式,都可以看作廣義的藝術活動。如果你把過剩的精力只往這一件事上發泄,我替你感到可惜。(笑聲)
答:你提的問題太多了。「安靜的位置」是一個比較詩意的表達,實際生活也許沒有那麼詩意。我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熱鬧了,明天我還要在讀書節上做一個講座,讀書還需要一個節日來突出,這也是夠熱鬧的。現在我自己的選擇特別堅定,我確實覺得安靜是一種特別好的狀態,特別適合於我。其實我對做講座一般都是拒絕的,現在學術界也非常熱鬧,開各種研討會,我一律不參加,絕大部分時間是在家裡看書、寫東西,我覺得這樣過日子特別好。有時候要我出來參加一個活動,我心裏挺慌的,因為自己特別喜歡的一種節奏被打斷了。關於悲觀和樂觀,尼采說他超越了悲觀主義和樂觀主義,我覺得我也有點像。(掌聲)我從小是一個很悲觀的人,老是想到死的問題,折磨了我很長時間,但是通過閱歷和哲學的自我訓練,我覺得自己已經慢慢走出來了,可以說比較超脫了吧。
尼采還有一個觀點,他認為藝術家應該是給予者,而不是接受者。因為藝術家本身生命本能非常豐盛,所以就必須給予,通過給予來表達、來釋放自己的豐盛。什麼人是接受者呢?批評家,他們沒有能力給予,所以只好接受。給予與接受是一條界線,區別了藝術家和外行。尼采說藝術家沒有能力評判自己的作品,沒有能力做批評家,這是藝術家的驕傲,藝術家不需要理解和解釋自己的作品,讓那些沒九九藏書有能力給予的人去理解和解釋吧。尼采對批評家是很看不起的,他說他們都是一些外行,藝術家是內行,是內行就不要搞什麼評論,你只應該創造。這就好像在兩性分工中,男人給予,女人接受。藝術家是男人,他應該給予,通過給予讓事物受孕,產生出新的事物。
人不光有日神的衝動,還有另外一種更重要的衝動,就是酒神衝動。酒神衝動是什麼意思呢?如果說日神衝動是人作為個體生命要自我肯定,要肯定現象,所以要做夢,要給自己的生存一種美麗的外表,那麼,酒神衝動就是人作為個體生命要否定自己,就是它歸根到底仍是現象,它要回到本質中去。本質是什麼呢?就是宇宙生命意志。人有時候是會有那樣一種衝動的,就是要打破個體生命的界限,獲得一種自我解體、和大自然合為一體的感覺,酒神衝動就是這樣一種否定現象回歸本體的衝動。
答:如果尼採在這麼自由的單位里,我想他也不用辭職了。(笑聲)他在他那個大學里當教授,是有課時要求的。不過,尼采辭職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生病,他的身體狀況真的是沒法上課了。另外一點,他不喜歡教古典語文學,曾經有一個機會,他們那裡是這樣的,教授只有退休了或者死了才能補一個,有一個哲學教授死了,有了一個空缺,那個時候他提出了申請,但沒有批准。當然,他即使當上了哲學教授,會不會當下去也難說。尼采對當教授是很痛恨的,後來寫了大量諷刺學者的話,我想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安於長期做教授的。如果要我用我不喜歡的方式教我不喜歡的課程,我也會辭職,好在沒有讓我那樣做。
3.對世界和人生的審美辯護
答:對哲學懷疑過沒有?我想是這樣的,自從我領會哲學是什麼以後,我就對它沒有失望過。哲學本身是讓你懷疑一切的,讓你對一切成說進行質疑,這正是它最令人信服的地方。你說的那種為政治服務的哲學,我認為那不是哲學,所以不會動搖我對哲學的信心。當然,哲學不能改變我在現實生活中的處境,但可以幫助我對這種處境採取一種恰當的態度,保持精神上的自由,這正是哲學的大用。關於夢和醉,你講的是具體的生活現象,即使如此,我認為它們也是有意義的,當真相太令人痛苦的時候,逃避真相以保護自己也是一種真實的需要。不過,我講的主要是廣義的夢和醉,作為心靈產品的夢想和陶醉,我認為它們在人生中起的作用是實實在在的,如果把它們都去掉的話,這個世界就是一片荒漠了。
酒神衝動是一種情緒放縱的狀態,在日常生活中也有類似的現象,就是醉。如果說夢是日常生活中的日神現象的話,那麼醉就是日常生活中的酒神現象。這是很普遍的現象,每個人都會有,也都需要。比如說,性癲狂就是一種醉的狀態,所謂欲|仙|欲|死,仙和死都是個體解體的感覺,不但是男女合為一體了,而且是和自然合為一體了,回到了某種原始的自然狀態。尼采還談到戀愛的時候,春天來臨的時候,醉酒的時候,都會有這種醉的感覺,這種自我解體的感覺。
書出版以後,學術界起先是一片沉默,誰也不出聲,包括他的老師李契爾。李契爾是最喜歡他的,還在上萊比錫大學的時候,李契爾就說他是整個萊比錫青年學術界的偶像,但是現在李契爾也不出聲了。尼采非常憤怒,給他寫了一封信,說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你的沉默,還說我認為如果說你的教學生涯是有成就的話,那麼這個成就就體現在這本書上,你教出了我這樣一個學生,能夠寫出這麼一本書來,我非常看重你對這本書的看法。李契爾看了這封信后沒有回信,只在日記上寫了一句話,說尼采是自大狂。不過,李契爾給另一個學生寫信的時候,就講了自己的真實看法,說尼採的這本書是對自己的母親也就是古典語文學的大不敬。不久以後,有一個比尼采還年輕的古典語文學家叫維拉莫維茨,他寫了一本小冊子,對尼採的這本書進行了全面的批判,總的意思也就是說尼采完全不是在搞學術,像尼采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應該在大學的講台上當老師。因為尼採在書中描寫了古希臘酒神節狂歡的情景,歌手俄耳甫斯吹著笛子,然後老虎啊、豹啊都湊近來聽,所以維拉莫維茨就說了,他說尼采應該帶著虎豹去古希臘和古印度,而不應該呆在大學里,你去古代世界里實現你的理想吧。
問:我想和您探討一個我覺得比較嚴重的問題,就是在我的印象里,很多藝術大家,就像梵谷、海子,都是我深愛的人,但是他們的生命都是一個悲劇性的結束。剛才您談尼采,他骨子裡面是孤獨的,但是他內心又不斷地與悲觀作鬥爭,我就發現當代很多人內心也比較孤獨,我希望大家不要像尼采那樣,到最後瘋了。您可不可以從尼採的哲學裡帶給我們一種思想的力量,讓我們嚮往這個現實的世界,就像羅曼.羅蘭說的,在發現了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愛生活。
答:這是誤解。魯迅的文章里有一段話,大意是說,尼采說我也是太陽,但是他瘋了。魯迅可能是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序言里的一個內容,查拉圖斯特拉對太陽說,如果你沒有被你照耀的萬物,你就會很不幸福,我也是這樣,已經積聚了太多的智慧,必須去贈送給人們了。這個內容被魯迅簡單地歸納為「我是太陽」,造成了普遍的誤解,其實完全不是尼採的原話。
答:自從藝術品成為商品以來,就存在這個藝術與商業的關係問題了。我的看法很簡單,就是藝術的歸藝術,商業的歸商業。作為藝術家,你要立足於藝術,創作出自己真正想做的作品,盡量不摻雜市場的考慮。作品創作出來以後,在銷售上就要聽市場的,找好的經紀人,爭取賣好的價錢。我的看法就這麼簡單,因為我覺得本來就不是什麼複雜的問題。關於藝術生理學,我介紹的是尼採的觀點,當然就不涉及對當代藝術的闡釋。不過,尼採的這個觀點可能不像你認為的那麼簡單,是值得多想一想的。這要和他的整個哲學聯繫起來想,他說世界本質是權力意志,就是一種具有創造力的生生不息的生命意志,然後說這個本質在我們人身上體現為肉體的內在活力,更具體的就是性的本能。因此就可以說,人身上性本能的強弱,在某種意義上就體現了這個人所秉承的世界意志本身的創造力的強弱。這樣聯繫起來想,我覺得非常有意思,這說明性|欲就不純粹是一種生理性的能力,它同時也是一種精神性的能力。我覺得這是有道理的。人身上有兩大慾望,食慾和性|欲,在一定的意義上可以說,食慾及其變形是科學背後的原動力,性|欲及其變形是藝術背後的原動力。食慾是指向外物的,目的是個體和種族的物質性生存,和對象之間是一種功用關係,而科學正是要通過認識和征服外部世界,來讓外物為我所用,說到底是要解決吃飯問題、物質生活問題。性|欲就不同,它指向自我享受,它不是要把身體養活,而是要用這個身體來享受,讓這個身體快樂,和對象之間是一種情感關係,藝術創作在這一點上就和它很相似。性|欲的目的不是當下的生存,而是人類和種族的生命繁衍,應該說是指向不朽的,要讓生命永遠延續,而精神創造活動在這一點上和它也很相似。所以,性|欲和精神能力之間的確有一種聯繫。一個好色之徒很可能會成為一個詩人,但是我們沒聽說誰因為貪吃成了詩人。
在《悲劇的誕生》中,尼采提出了一個著名的命題,他說藝術是生命最高的使命和生命本來的形而上活動。這句話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人類之所以需要藝術,是因為藝術本來就賦有拯救人生的使命的,要為本身沒有形而上意義的人生提供一種形而上的意義。他還有一句話,說只有作為一種審美現象,世界和人生才顯得是有充足理由的。他不說真的有充足理由,而是說顯得、看起來有充足理由,這表明他並不認為藝術真的能夠賦予人生一種形而上的意義,而只是讓人感覺人生似乎有一種形而上的意義罷了。
從一般人的情況來看,一個人對周圍的世界美感最強烈是在什麼時候?是青春期,就是性本能覺醒的時候。這個時候是什麼在做審美判斷?是你身上正在蓬勃覺醒的性|欲。動物在動情期是更有力量的,產生了新的色彩、新的技巧,人也是這樣,一個戀愛中的人是更有力量的,他不但覺得世界非常美好,而且覺得自己也比以前變得更加美好了,並且願意表現出這個美好。一方面把對象美化、理想化,另一方面自己也變得更有力、更完美,這種能力的根源就在性本能上面。
問:我不太懂哲學,我是從心理學了解了一些哲學方面的知識。您談到夢與醉,讓我聯想到了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和《性學三論》,我覺得心理學和哲學有或多或少的聯繫,您覺得呢?
問:講到哲學,我們不能不記起中國的哲學,比如說《易經》和老子,中國的哲學也講究天人合一,跟您提到的尼采哲學裏面的思想似乎有一些共同的地方,當然出發點可能不一樣,結果也可能不完全一樣,但這些都是中國哲學里優秀的東西。您對此有什麼看法?
前言:關於尼采其人
第二個問題我講一講尼采後期的美學,我想少講一點,留點時間大家討論。尼采後期最重要的哲學觀點是權力意志,完整的翻譯是求權力的意志,這個觀點也是在對叔本華的批判中形成的。他認為叔本華太消極了,叔本華說生命意志是一種盲目的掙扎,徒勞地要產生生命,尼采說生命意志的本質不是要生存,而是要追求權力,也就是要擴張自己的力量。一旦有了生命以後,生命本身已經不是目的,它要超越自己,要提高自己,要讓自己越來越精彩,越來越豐富,這才是生命的本質。讓自己的力量擴張和提高,尼采把生命的這樣一種要求叫做權力意志。我們不能從政治上去理解權力意志的概念,在德文里,Macht這個詞可以翻譯成權力,也可以翻譯成強大的力量,以前我怕引起誤解,把它翻譯成了「強力意志」,但是現在我覺得權力這個詞本來也是被我們誤解了,就是在漢語裏面,權力這個詞也應該是廣義的,不只是政治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