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談哲學
與企業家談哲學
問:以往學的哲學告訴我們,上層建築,包括文化、哲學、思想、藝術等等,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之上的,可是為什麼現在生活好了,社會進步了,反而不如兩千多年前孔子和蘇格拉底的時代更容易產生具有影響力的哲學家、藝術家呢?
死亡問題當然和每個人都有最密切的關係,因為人人難逃一死。我相信,不管你是不是有意去想,這個問題都是每個人心中的一個隱痛,不時會發作一下。在我自己的經歷中,這個問題在上小學的時候就開始折磨我了。那應該是自我意識覺醒的時候,我估計一個人自我意識的覺醒與死亡意識的覺醒基本上是同步的。我有一個女兒才四歲多,她已經開始提這個問題。有一天,她對我們說,她不想長大,我們就勸她說,如果你不長大,將來爸爸媽媽都很老了,你還那麼小,我們就沒有辦法照顧你了。她一聽馬上哭起來了,說我不願長大,也不要你們變老,她想讓時間停止。她還問死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就告訴她,出生前人是天使,住在天上,死了人又重新變天使,回到天上去了,她對此將信將疑。如果你們有年幼的孩子,可以觀察,一般在五歲的時候會比較多地問到死亡問題。然後呢,我的經驗是在青春期特別多地想死亡問題,和小時候不同,這時候想得特別痛苦。我的推測是,如果說小時候是自我意識與死亡意識同步覺醒,那麼,這時候是性|欲與永生慾望同步覺醒,人生這麼美好,這麼讓人留戀,就更加覺得死亡不可接受了。不過,一般規律是,隨著進入中年,雖然事實上在一步步走近死亡,對死亡好像反而想得越來越少了。
周國平:主持人講的這件事情我還不知道,我也挺遺憾的,不過我懷疑你是故意不介紹的。主持人給我出的題目是「哲學的世界和企業家的世界」,我的專業是哲學,在座的大部分是企業家,應該說這個題目順理成章。但是,我必須承認,我完全不懂企業,不能聯繫企業的實際情況來談這個話題。我能做到的僅僅是面對企業家的世界,來談一談我所理解的哲學世界,然後你們自己來看一看這兩個世界是不是有點關係。所以,確切地說,我的講題是「與企業家談哲學」。
關於世界究竟是什麼的問題,哲學家們有許多討論,問題很複雜,和我們關係也不大,我不多談了。我只想說明一點,就是不要像我們以前那樣用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去套,認為做一個物質第一性的論斷就萬事大吉了。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而且這樣做也沒有任何意義。你斷定尼采是一個主觀唯心主義的哲學家,並不等於你了解了他的哲學,相反表明你對他的哲學沒有任何了解。事實上,尼采說世界是生生不息的權力意志,就相當於赫拉克利特說世界是永遠燃燒的火,尼采自己也明確說赫拉克利特是他的思想淵源,他們兩人的思想的確很接近,可是我們又把赫拉克利特說成是唯物主義者。由此可見,做一個簡單的歸類毫無道理。
(第三個問題是幸福問題,略。)
主持人:今天的場面是令人激動的,上千位省、市學習型的官員、企業家及高級職業經理人齊聚一堂,放棄了寶貴的休息時間,甚至掏錢購票早早來到這裏,幹什麼呢?就是為了親耳聆聽一位著名哲學家的哲學報告。這說明「知識改變命運,學習創造成功」的觀念在中國企業家群體中越來越深入人心,我們雲南的企業家群體已經高高舉起了「將學習進行到底」的大旗;說明我們雲南企業家群體為我省經濟的振興強烈地渴望充電,以提升企業競爭力的迫切之情,客觀上也創造了一個可以傳為佳話的「哲學家春城獻藝,千名老總齊聚學習」的學習奇迹!我想,我省的企業家朋友今天的這種學習熱情如果能夠持續下去,雲南與東部經濟發達省、區同步邁入小康社會的目標豈有不能實現之理!
問:一個人在創業時期如何處理好名與利的壓力,賺錢立業與追求精神世界的完整能否重合?
我想說的是,哲學中世界觀這一塊,你沒有興趣也就罷了,read.99csw.com如果有興趣,就千萬不要糾纏于唯物主義唯心主義這些空洞的概念,你應該去讀哲學史上那些大哲學家的原著,如果讀進去了,享受到了和這些偉大頭腦一起思考的快樂,你就知道哲學是什麼了。
問:我有兩個問題,一個是在當代中外哲學家中,您最敬重哪一位?為什麼?第二,您怎麼評價中庸?
哲學家們對死亡問題的論述,基本意思是要你不迴避,去想明白死亡是一件必然、合理的事,從而理智地接受它。我覺得要真正從精神上解決生死問題,還得靠宗教。我自己一直是在哲學的圈子裡轉,處於痛苦的思考中。所有的宗教都不讓你作太多的思考,它們要求你有一套修鍊的功夫,比如佛教的戒、定,通過修鍊把你的整個心態、整個思想方式做根本的改變,我相信這可能是最有效的途徑。現在我還沒有這樣做,我覺得我的理性思考太強了,妨礙我這樣做,一個事情我一定要自己把它想明白,這也是學哲學的一個壞處吧。
思考死亡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為現實中的死做好準備。西藏人有一句俗語:明天和來世到底哪一個更早到來,沒有人能夠知道。所以,他們主張應該經常問一問自己,如果今天晚上死,我做好了準備沒有。經常思考這個問題就是一種做準備,就像法國作家蒙田說的,那樣你就會覺得死亡是一個很熟悉的客人,它一旦到來,你不會覺得很突然。
哲學的思考是從驚奇開始的,無論人類還是個人,都是這樣。古希臘最早的哲學家都是天文學家,他們對星空感到驚奇,開始思考宇宙究竟是什麼,這時候哲學就誕生了。我們每個人小時候都曾經是這樣的天文學家和哲學家,都曾經對星空感到過驚奇,對天外有天發生過神秘的遐想。世界觀不是對世界的某種固定看法,不是用一個概念去界定世界,而是對世界的驚奇以及由此引起的思考。當一個人對世界感到驚奇而問作為整體的世界究竟是什麼的時候,一個最基本的哲學問題就在他的頭腦中產生了,他就已經是在進行哲學思考了。每個人在童年時代都有哲學悟性開始覺醒的時候,但是,由於問這種問題不會有什麼答案,同時這種問題在我們的實際生活中又毫無用處,隨著年齡的增長和世俗事務的增多,我們就漸漸不去想這種問題了,覺醒了的哲學悟性又進入沉睡,甚至一睡不醒。哲學家可能是這樣一種人,他在童年時代覺醒了的悟性沒有再入睡,欲罷不能地一直在思考這種問題。
有一些哲學家很極端,比如德國哲學家尼采,他認為這個時代最優秀的人才都去搞經濟、搞政治了,這是非常可惜的,是社會的巨大損失。在他看來,真正有天才的人應該從事精神方面的創造。一定也有一些企業家看不慣哲學家,覺得他們閑著沒事幹,專想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對國計民生毫無用處。那麼,今天我們來做一個嘗試,看看這兩類人、這兩個世界到底能不能溝通。我想這樣來嘗試,就是說一說什麼是哲學,哲學家關注和思考一些什麼問題,然後你們看看和你們是否也有關,哲學家想得有沒有道理。
答:當代中國哲學家很少,多的是哲學工作者,哲學從業者,包括我自己,我說不出最敬重哪一位。二十世紀以來的西方哲學家,我最敬重的是海德格爾和維特根斯坦,我認為他們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這兩個人的哲學悟性最高。現在活著的哲學家裡,我沒有特別喜歡的。哈貝馬斯到中國來了一次,我跟他聊過,他特別看不起海德格爾後期思想,認為那不是哲學,我覺得這是門戶之見。對中庸這個概念可能會有不同的理解。中庸是執兩端取其中,一般我們認為是不要走極端,我覺得這是一個毛病。西方人有一個特點是走極端,走了這個極端不行,再走那個極端,然後再回過來找到一個中間的東西,是把兩端都走過了以後再回到中間。中國人一開始就找一個中間的東西,兩端沒有走過,這兩種情況是很不同的。走了兩端以後回到中間,這樣的https://read.99csw•com中庸有一種豐富和深度。一開始就中庸,內涵就比較貧乏、單薄。
要知道什麼是哲學,我要首先談一談哲學不是什麼。長期以來,我們對哲學存在一種誤解,往往把它等同於政治或意識形態,認為那是政治家需要的東西,一般人並不需要。這種誤解和我們的文化傳統有關,在儒家這裏,哲學基本上就是倫理,而目的和歸宿是政治,所謂修齊治平、內聖外王。所以,就此而言,我要強調,哲學不是政治,不是意識形態。但是,說到一般人需要哲學,我還要強調,哲學也不是一個實用的工具。現在打著哲學旗號的東西很多,什麼營銷哲學,處世哲學,交際哲學,等等,把哲學等同於謀略、技巧甚至江湖騙術。我們要明白,哲學教人的是智慧,不是精明。精明是會算賬,善於算計利益,精明當然也沒有什麼不好,在生意上用得著,但這和哲學無關。智慧是超越于利益的,它是一種總體上的人生態度,比如讓你生活得積極又超脫,讓你遇事看得開,有豁達的胸懷,這是哲學要做的事情。
從個人來說也是如此。比如說,作為企業家,在創業的時候,財富的積累當然會是主要的目標。但是,在積累到一定水平后,你追求財富的目的是什麼,這個問題就會突出起來,而這個問題實際上就是信仰問題。一切優厚的物質條件都有了,有最好的汽車,最好的住宅,最好的物質享受,繼續賺錢是為了什麼?你不可能再是為了自己消費,你實際上也消費不了這麼多。當然,會有個別素質特別低的人,玩盡花樣來燒錢,揮霍,狂賭,縱慾,他完全沒有靈魂,沒有精神需要,你拿他沒有辦法。但是,多數人不可能是這樣的。你擁有巨大的財富,成了富豪,在社會上有臉面,有地位,這使你有成就感,錢越多成就感就越大,這可以算是一種精神的滿足了,但這樣的精神滿足的層次還是太低了一些。正是在有了相當財富之後,怎樣繼續朝前走,有沒有一個精神目標,企業家之間素質的差異顯示出來了。經濟活動的直接目標是財富,但財富不是終極目標,終極目標只能是某種精神價值。一個素質好的企業家一定會有自己的人生理想,他把財富當作手段,通過經濟活動來實現比財富更高的目標,把人生理想的實現當作他的成就感的更重要來源。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與這樣的企業家相比,那些僅僅憑藉財富本身獲得成就感的人,那些僅僅靠身價多少千萬、多少個億風光的人,層次的確比較低。他們之間的區別在哪裡?就在有沒有信仰。
那麼,哲學是什麼呢?簡單地說,哲學是世界觀和人生觀,也就是對世界和人生的根本問題的思考。所謂根本問題,就是和人人有關的抽象問題。比如說,世界到底是什麼,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這種問題當然是抽象問題,不是具體問題,但是它們和每個人都有關係,因為每個人都生活在世界上,每個人都在度自己的人生。哲學有兩個最主要的特徵,一個是面向整體,另一個是追根究底,它面向世界和人生的整體,追問世界和人生的究竟。當然,對具體的、局部的問題也可以進行哲學思考,但必須是立足於整體和究竟來思考的,才稱得上是哲學思考。
問:在您的情感世界中,金錢的分量有多重,它對您的哲學研究與寫作有多大影響?讀了您的書感受很深,妞妞使您成就了一部不朽名著,她已經離開人世幾年了,至今對您還有怎樣的影響?
為什麼呢?除了因為生活的事務太繁忙,沒有工夫想之外,一種普遍的心理是,覺得想也沒有用,想不想到時候都得死,乾脆就好好活,不要去想。還有一種心理是,覺得沒有必要想,到時候會自然而然地解決,反正這是沒法做準備的事情,到時候就受著,過去就完事了。可是,所有的哲學家和宗教家都認為死亡是需要做準備的。比如說,柏拉圖、蘇格拉底都談到,哲學就是為死亡預做準備,全部哲學歸結起來就是要把死亡問題想明白,從而到時候能夠坦然read.99csw.com面對死亡。佛教也認為,對死亡是必須做非常充分的準備的。我看過一本書叫《西藏生死書》,裏面談到,一輩子的修行都是在為死亡做準備。修行的步驟很複雜,我體會簡單的道理是,要做到在死的時候把一切都放下。平時我們可以很投入生活,但在投入的同時,要時時提醒自己,看清楚肉身的生活是虛幻的,並不是真實的存在。人的心性是世界的本體,世界包括肉身的生活是心性造出來的幻影,我們要安駐在心性裏面去看肉身的存在,平時就要學會放下。如果平時什麼都放得下,儘管有百萬財富,但是你也把它看得輕若浮雲,你一方面追求它、享受它,另一方面你不看重它,如果形成了這樣一種穩固的心態,到時就能夠很容易放下,因為你本來就沒有抱著。在相反的情況下,死的時候你必須一下子全都放棄,你當然會非常痛苦。所以,死亡是平時修行到一定程度后才能真正面對的,我覺得這很有道理。
昆明「中外名家講壇」分場的開場白
答:把哲學作為上層建築的一個部分,而且按照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模式來判斷,我對這種方式本身不太贊同。從哲學和政治發|生|關|系的那一面看,可能有意識形態的成分,可以算是上層建築的一部分。但是,從哲學的整體來說,很難說它屬於上層建築。當然,這個觀點可以討論。哲學不會隨著歷史的發展越來越進步,不光哲學這樣,文學藝術也是這樣,純粹精神性的文化和經濟發展之間沒有直接的關係。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發展是一個知識積累的過程,在前人的基礎上知識越來越多,越來越廣,然後可能在某個時候產生一個飛躍。但是人文學科,包括哲學、宗教、文學、藝術,這些東西主要不是知識,而是精神的創造,因而不是一個積累的過程,不會越來越進步。你提到的那個時期,是人類歷史上一個精神創造的黃金時代,世界各地都產生了最偉大的精神導師,像中國的老子、孔子,希臘的柏拉圖、蘇格拉底,還有基督、佛陀,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原因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因為經濟基礎吧。
人生觀的另一個大問題是信仰問題。與動物不同,人不甘心僅僅活著,還需要有比活著更高的目標。所謂信仰,就是為生命確立一個比生命更高的目標。凡是高於生命的目的,歸根到底是精神性質的,它的核心必定是一種精神價值,所滿足的是精神需要。人必須有信仰,這倒不是說因為有了信仰就多麼高尚,而是因為信仰其實是植根於人性中的一種需要,如果沒有信仰,人會感到空虛和迷惘。人類社會的發展不僅僅是物質的進步,科學技術的進步,它始終存在著一個精神上價值定位的問題。當然,在物質生產水平低下的情況下,滿足物質需要是第一位的目標。但是,在物質生產達到了一定水平之後,滿足精神需要的問題就會越來越突出。比如說,我們現在搞現代化,我們整個社會的核心價值觀是什麼,這個問題已經尖銳地擺在我們面前。
從哲學上來講,對世界的思考是智力活動,對人生的思考是心靈生活。那麼,我覺得,在一個企業家身上,賺錢的過程是他的智力活動,更體現他的智商、才能、進取精神,花錢的過程是他的心靈生活,更體現他的情商、胸懷、人生理想。
一個好的企業家一定是有信仰的,所謂有信仰就是有人生理想,有精神目標,並且在自己的經濟活動中體現出來。比如說前面提到的索羅斯,他小時候很窮,沿街乞討,甚至行竊,那時候他覺得金錢非常重要,一心想成為富人。後來他真的成了富人,到五十歲時,他的個人財產超過了三千萬,這時候他就開始想:賺這麼多錢到底要幹什麼呢?他成立了開放社會基金會,贊助世界各地文化事業。記者曾經問他:你是一個金融高手,掀起了那麼大的風波,讓很多人遭受損失,你有沒有罪惡感?他回答說:沒有,我是遵守規則的,我遵守規則賺的錢就是我應該得的,我的目標就是賺錢。可是,在賺九-九-藏-書了錢以後,我以什麼方式來使用這些錢,這時候道德就起作用了,不做一個有道德的人,你是沒有辦法活下去的。在西方,尤其在美國,這樣的例子很多,比如大家都知道的比爾.蓋茨。
答:這個東西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特別難。一個簡單的事實是,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有限的,在創業時期,肯定要用大部分精力甚至全力以赴去做和創業有關的事情,不可能把很多時間用於精神生活方面。我想,也許只好暫時放下,但放下不是丟棄,你必須保持這個願望,有這個願望和沒有這個願望是不一樣的,有這個願望,只要條件允許,你會隨時揀起來。我們從現在那些成功的企業家身上可以看到,其中有的人在事業有成之後,得以更好地實現自己年輕時的理想,我相信原因就是他們雖然曾經放下,但沒有丟棄。
答:人窮志短,我認為貧困是很毀人的,一個人若要為生存去掙扎,肯定會損害他的精神生活。我希望自己比較有錢,但是,從我的寫作來說,金錢不是主要的,精神上的享受才是最重要的。我當然希望我的寫作能夠給我帶來金錢,不過它應該是副產品。第二個問題我比較難回答。妞妞是我人生中特別重大的經歷,這個經歷對我的影響一言難盡,其中有許多很無奈的東西。從外表上來看,我仍然活得好好的,又有了孩子,而且也很可愛,但我不想說這是對我那段經歷的補償,這是兩回事。人生中有很多無奈的東西,存在於內心最深的地方,它會翻起來,在那個時候你是絕望的,但是你不能沉浸在那裡面,必須出來。就是這樣,我必須有世俗的一面,這樣才能生活下去。
我知道在座的來賓中有很多人和我一樣,是周國平老師作品的喜愛者,甚至是周國平老師的崇拜者,對國平老師非常了解。國平老師是個智者,近二十年來,他優美的哲學散文深深地打動並影響了許許多多不同年齡的人,可以說他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學者和作家之一。而作為登上南極的六位人文學者之一,他曾在南極呆了五十八個晝夜,由此不能不說國平老師還是個勇者。國平老師自己說,他是一個敏感、憂鬱、怕羞、拙於言談、疏於功名、不通世故、不善社交的人,但其身邊卻不乏各種男女朋友。積極樂觀的心態和始終保有一顆年輕的心,使年近六十的國平老師看上去,無論內心還是外表都要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國平老師自己也這樣覺得,並常常忘記自己的實際年齡,一旦想起又特覺委屈,彷彿年齡是歲月強加給他的一個污點,這就是國平老師。這也許就是他筆下的哲學散文之所以能廣泛引起共鳴和思考的原因所在。下面,就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國平老師作精彩的演講。(掌聲)
哲學中的另一塊是人生觀,這一塊和我們大家都有密切關係。人生觀就是對人生根本問題的思考,我認為人生有三大根本問題,一是死亡問題,二是信仰問題,三是幸福問題,我談一談這三個問題。
主持人(國資委研究中心主任王忠明):各位來賓,各位朋友,今天我們請著名哲學家、作家周國平先生給大家做演講。今天晚上見到周國平先生,讓我想起幾年前的一件小事。有一天晚上我去參加一個晚宴,因為時間還早,就和幾個朋友順便在下面的傢具廣場溜達。來到一個展廳時,看見一個工作檯面上放了一本書,那是周國平先生寫的,還不是最流行的那本《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而是一本非常哲學的書。旁邊站著一位二十幾歲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是工作人員。我不知道是出於對周國平先生的注意還是出於別的原因,就順便問了一下,這是你看的書嗎?她點點頭說是,我問你喜歡嗎,她說非常喜歡。我接著又說,我認識周國平,你想認識他嗎?她非常驚訝,說道,當然了。但正在這時,我的朋友說時間已經到了,得趕緊走了。我留下一個很大的遺憾。現在想起來,正如周國平先生只活了五百二十天的女兒妞妞在相當程度上滋養了這位哲學家父親一樣,也許我那一介紹,通過周教授的調九-九-藏-書教,這個女孩子說不定也能成長為一個非常像樣的哲學家。今天我們希望周教授的一席講演,能給我們很多啟發,使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思維更加豐富。
周國平:袁野先生剛才的介紹有點讓我無地自容。有的話寫出來只能是自己看的,念出來就覺得很不好意思了。(笑聲)今天在昆明看到兩個景象,讓我很難忘,也很震驚。一個是早上在翠湖,看到了許許多多的海鷗,這是在中國的其他城市難以看到的,是獨一無二的。這些海鷗從遙遠的西伯利亞來到昆明,並且能在這裏安居下來,非常不容易。這說明昆明不但自然條件好,人的素質也非常高。另一個就是現在這個場面,這麼多的企業老總齊聚一堂聽哲學講座,我想這在中國的其他城市也是很難見到的。這是我很難忘的一天,面對上千的企業家講話,生平還是第一次。我知道企業家們的時間是非常寶貴的,可以說是日理萬機,而今天卻來聽一個研究哲學的人講話,哲學被一般人看作是最沒有用的學問,這讓我很感動,給我很大鼓舞,同時也給我很大壓力。我這個人確實是不善演講,尤其是在這麼多人的面前。
國家經貿委中外名家講壇現場互動
在許多人包括許多哲學家看來,哲學家和企業家是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人,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這有一定的道理。哲學家整天和概念打交道,思考的是最抽象、最玄虛的問題,企業家整天和錢打交道,處理的是最具體、最實際的事務。一般來說,哲學家都比較窮,但他們會覺得自己在精神上很富有,往往還表現出看不起金錢和權力,好像很清高。從古希臘開始就有這樣的傳統,古希臘最早的哲學家大部分出身望族,但是很多人到成年的時候,都拒絕繼承貴族身份,或者拒絕接受遺產,這種情況非常多。哲學家往往表現出對金錢和物質東西的蔑視,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蘇格拉底,有一回他在雅典街頭跟同伴一起逛市場,逛完了說,原來這裡有這麼多我不需要的東西。泰勒斯也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他是歷史記載最早的哲學家,同時也是個天文學家,不過我發現他還做了一回企業家。他走路時老是抬頭看天,想著宇宙的問題,有一次不小心掉到了井裡,他的侍女說,你光想天上的事情,忘掉了地上的事情。她是嘲笑他對地上的事情很無能,這也是當時一般人對哲學家的看法。泰勒斯不服氣,露一手給大家看看。他通過觀察天象斷定,第二年的橄欖肯定會豐收,於是把當地的橄欖油作坊都租了下來。到了第二年,橄欖果然豐收,他又把橄欖油作坊高價轉租出去,賺了一大筆錢。這件事是亞里士多德記載的,他發表評論說,泰勒斯是要以此表明,哲學家並不是沒有能力富起來,只不過他的志向不在這方面。現代也有類似的例子,美國著名金融家索羅斯在金融操作方面是個天才,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搞垮了英格蘭銀行,九十年代中期又掀起了亞洲金融風暴,搞垮了許多銀行。其實他也是一個哲學家,是奧地利大哲學家波普爾的學生,這也是他最引以自豪的事情。
不過,從我這種思考經歷來說,雖然問題沒有解決,好處還是要大於壞處。通過這樣的思考,使我好像看到了人生的全景和限度。不去想這個問題,平時沉浸在生活里,老覺得眼前的那些東西很重要,是人生的全部。經過了這樣的思考,就會以一種比較超脫的眼光去看人世間的一些具體遭遇。無論成功還是挫折,快樂還是不幸,你一方面不妨盡情去體驗這些經歷,另一方面又能時常跳出來看它們,不完全陷在裏面。當然完全在外面也不行,那樣會覺得這些生活都是假的,人生就太虛幻了。但是,完全陷在裡頭更糟,你什麼都太在乎,遇到災禍必然不堪一擊。人生既要有進取的精神,又要有超脫的眼光,二者不可缺一。可能這一點對於企業家尤其必要,我不主張完全超脫,完全超脫就做不了企業家了,但是商海兇險,逆境難免,哪怕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也有必要給自己保留一種超脫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