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
「你還有什麼要說?」
我站在過道與小金寶和老爺剛好形成一隻三角。我對屋內說:「叫你收拾收拾,要開船了。」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又會哭,又會笑,
「你想要,就拿去。」
「別人不扔,我扔。」小金寶說。
我推開門,整個大草屋「砰」地就一聲,我沒來得及站穩身體就被門后的兩個男人摁住了。小金寶坐在對門。老爺、宋約翰和鄭大個子同時回過來三張驚愕的臉,我喘了大氣,一身的泥漿,兩隻手全刮破了,血淋淋地在胸前亂比劃。「小姐!」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蘆葦叢!蘆葦叢!兩點鐘,你千萬別到蘆葦叢!」
老爺的牌放在手上,轉動著敲打桌面,卻不打出去。整個小屋裡就聽見老爺手上的牌與桌面的敲擊聲,空氣收緊了,燈里的小火苗都快昏過去了。老爺粗粗出了一口氣,看了桌面說:「小金寶和余胖子的事,今天在場的可能都聽說了,——沒有不透風的牆,我這張臉算是丟盡了。」老爺抬起一雙渾濁的眼傷心地望著宋約翰,說:「我知道你對大哥的一片心,可我捨不得,你先放她這一碼。」老爺把牌打出去,說了聲二條,詢問宋約翰說:「你派了幾個兄弟?」
老爺趕了過來,我張開血手,一把撲向了老爺。
小金寶剛一上去身後的男人就把她反揪住了,小金寶的腹部在燈光下劇烈地起伏,她的雙腿亂蹬,腳下飛起一片污泥濁水。
宋約翰有些摸不著底,猶猶豫豫地說:「十八個。」
一隊黑衣人從過道里快步向蘆葦叢跑去,他們走過那條光時手裡的傢伙通通一閃。
「唐老大,你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我在地下天天睜著眼,天天在你的脖子上瞪著你!」
我立在一邊,看不出頭緒。老爺側過頭,和顏悅色地對我說:「臭蛋,去睡吧,這裏沒你的事了。」
「上海灘我是要回去的,——到了上海,我就說是余胖子殺了你,我會給你披麻戴孝,讓上海灘看看我唐老大的大仁大義,然後,我和大個子還要替你報仇呢,我那一刀子的帳,順便也結了。上海灘,還得姓唐,這回你總算明白了?」
小金寶在亂髮的背後瞪大了眼睛,「狗日的,——姓唐的你這狗日的!」
一隻腳踢在了我的頭上,我什麼也聽不見了。
「別人不扔,她扔。」我對著太陽那端說。
老爺笑起來,說:「小金寶,要怪還得怪你,誰讓你那天夜裡對她說了那麼多,我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去睡吧。」
身後傳來了一個女孩快樂的笑聲。是小阿嬌的笑聲。小金寶似乎被小阿嬌的笑聲燙著了,呼地站起身,遠遠地朝草地上望去。青黃色草地上夏末陽光分外絢爛。阿嬌正攙了老爺的手在草地上一步一跳,如一隻紅色蚱猛,老爺慈愛地望著阿嬌,依舊穿了農夫的衣褲,像領了小孫女趕集的阿公。小金寶拉了我就猛跑過去,阿嬌說:「爺爺,我到了上海,有沒有好衣服穿?」「有。」老爺拖了腔調說。「有沒有金戒指?」「有。」「手鐲呢?」「有,都有。」「我也要像姨娘那樣!」阿嬌滿臉自豪地說。老爺輕輕撫摸著阿嬌的臉蛋,眯了眼說,「好,也像姨娘那樣。」小金寶猛地從小坡上衝下來,跑過去,在離老爺不遠處立住腳。我看見小金寶的眼神霎那間如水草一樣呈現出秋水姿態,有一種不確切的粉碎與波動的絕望。小金寶望著阿嬌,她正勾過九九藏書老爺的脖子,親老爺的腮。老爺的目光像絨毛,親切慈愛地吹拂小阿嬌的面龐,微笑得如同秋日里的另一顆太陽。
「小姐說,她不回上海。」我對了陽台傳過話去。
但這次閃道給了我極意外的發現。我借了這道縫隙看見了五花大綁的宋約翰。離他五六丈遠。我正想上去看個究竟,一隻手拽住了我。阿貴正在這裏守戒。阿貴說:「別動,再過去你就沒命了。」
「臭蛋,告訴他,小姐說了這樣的混帳話!」
老爺點點頭,要過我的手,正反看了一遍。又要過另一隻,正反也看了一遍。老爺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頭上知天下知地了。老爺只是伸出手,平心靜氣抓過一張牌。
小金寶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回過了頭來。我的手僵在那兒,不敢前伸也不敢回收。小金寶的臉上又空洞又疲憊。小金寶無力地眨一回眼,顯然是活的。小金寶無力地說:「臭蛋你幹什麼?」我說:「你有沒有死?」我把手抽回去了,蹲下身緊張地問:「你到底有沒有死?」小金寶充滿了憐愛。「我好好的。」小金寶無力地說。我勇敢地伸出手,撫摸小金寶的臉,溫的,我托住小金寶的下巴淚水飛湧出來,小金寶平靜疲憊的臉極傷心極難受地笑了。滿天滿地全是鮮嫩的太陽。小金寶貯了滿眼的淚,把我攬進懷裡,望著初升的太陽說:「又是一個乖太陽。」我抱緊小金寶的腰,滿眼是血色的晨光。
小金寶的雙手扶著牌,不動了,臉上卻有了笑意,怪異而又妖嬈,在小油燈的那頭楚楚動人。宋約翰低下頭,穩一穩自己,從一二三條中間抽出二條,冷靜地打出去,說:「跟大哥。」鄭大個子懵里懵懂地伸手去抓牌。小金寶用手攔住,笑開了,雖沒有聲音,卻咧開了嘴,臉上的樣子像自摸。「宋爺。」小金寶說,「光顧了跟大哥,都當了相公了。」宋約翰一凝神,還過神來,掩飾性地跟著就笑,笑得太快,太倉促,都不像笑了。頭上竟無端地晶亮起來。鄭大個子看著老爺,越來越覺得不對,滿臉狐疑,隨便抓過一張,只看了一眼又隨隨便便打了出去。輪到小金寶了,小金寶卻不出手,她就那麼對了宋約翰笑,痴了一樣,讓所有的人害怕。她的目光與笑容如入無人之境,蛇一樣在宋約翰的眼前無聲纏繞。她從自己的牌里夾出一張,用中指和食指夾出來,以戲台上花旦的手型把自己的牌摞在了宋約翰的那張「跟」牌上,指頭修修長長而又嬌嬌柔柔,也是一張二條。隨後就把手指頭叉在一處,擱到下巴底下。「我跟你。」她對宋約翰撒了嬌說。宋約翰的頭上慢慢排了一行汗珠,但他畢竟心裏有底,顯得並不慌亂。宋約翰沉沉著著地摸出手絹。「宋爺,你出汗了」,小金寶說,「都說吉人自有天相,你的額頭的汗珠排得都有樣子,是一把通天和,小七對呢。」宋約翰把手絹團在手心說,「小姐也當相公了。」小金寶的笑容如同桔燈的最後一陣光亮,在凄艷之後緩緩退卻了,眼裡恢復了先前的空洞,目光也收了回去,眼裡的淚卻一點一點變厚。「我哪裡是當相公。」小金寶噙了兩顆大淚珠子說,「我是當婊子!」
「要說打打殺殺,你有一手,可拿鋤頭鏟刀的手,再也把不穩大上海的舵了!」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小金寶回到草屋后就坐在了床邊,一言不發。陽光從窗子里爬了進來,斜印在地板上,留下窗欞https://read.99csw.com的陰影。我從廚房裡出來,看見老爺正站在陽台朝著河邊對了誰點頭。蘆葦的頂上一隻白帆被人扯上去了,只扯了一半,又停住了。那張破帆像一張裹屍布,瀰漫出一股屍臭。
紅褲子,花棉襖,
「豬又怎麼了?大哥讓我做,我就做,像你這樣不仗義,要我做人我都不做!」
我傻站住,不敢再傳話。
小阿嬌張開雙臂,撲向了小金寶的懷抱。小金寶模糊的眼裡小阿嬌如同水面的一道清純小波浪,嘩地一聲,爬上了小金寶的心靈之岸。「姨娘,我要上大上海啦。」阿嬌高聲說。小金寶擁住阿嬌,一個勁地親,兩隻眼卻盯著老爺。「我媽先去了,」阿嬌說,「我媽夜裡頭讓老爺接到上海啦!」小金寶不說話,看著老爺向她笑盈盈地靠近。老爺回頭看一眼草屋,靜靜地說:「都乾淨了。」老爺說著話就接過阿嬌,摸阿嬌的小辮子,小金寶一把反搶過阿嬌,努力弄平靜說話的語調,「阿嬌,聽姨娘話,」小金寶說,「我們不去上海。」小金寶才說了兩句語速就快了,收不住,一句連一句往外竄,「阿嬌你不能去上海,那是個壞地方、鬼地方,到處是大老鼠……」阿嬌眨了一下眼睛,頑皮地說:「我不怕,我們家就有老鼠。」「阿嬌。」小金寶急了,「聽姨娘說,你不能去!」阿嬌望著小金寶的瘋樣有些害怕,抱住老爺的一條腿,抬起頭看了看老爺。老爺正對了她慈祥地微笑。阿嬌竟也笑了。「姨娘你騙我,」阿嬌說,「我媽還在上海呢。」小金寶說,「阿嬌!姨娘帶你在島上,我們哪裡也不去!」阿嬌抱緊老爺的腿,只是搖頭。「阿嬌!」小金寶大怒說,「你不許去!你不許去上海!」阿嬌把身子轉到老爺的身後去,伸出半塊腦袋,不高興地說:「我媽早就說了,你這人不壞,就是說話不討喜,哼!」
我知道小金寶不會挨刀子或挨繩子了。但我突然記起了小金寶剛才的表情,她似乎知道這件事,她似乎很害怕我當了那麼多人說出這件事。我的手裡握著銀洋,我感覺到了銀洋的潮濕。
外婆送我上花轎。
我的腳被阿牛捆上了。拴到了船帆上。阿貴和阿牛一扯風帆,我倒著身子被扯了上去。我口袋裡的洋錢隨著身體的上扯全部掉在了船倉,在船倉里四處飛奔,阿嬌說:「爺爺,怎麼把臭蛋哥吊起來?」老爺摸著阿嬌的腮,笑著說:「他沒聽話,做錯事了,長長記性。」老爺高興地對鄭大個子說:「我早說過,這小東西是塊姓唐的料,我還真有點喜歡,好好給幾鞭子,馴服了就好了。」
「到上海就要聽話嗎?」
老爺抱起阿嬌,哄了兩句,對小金寶說:「你這是怎麼弄的,怎麼到了島上,你連謊也不會說了?」
「好」
搖啊搖,搖到外婆轎。
小金寶向四處看了看,地上橫的全是彪形死屍。「也好,」小金寶說:「十來個大小夥子,——老爺,我可不是省油的燈。」
鄭大個子從桌面上抽回手,插|進了口袋。
「他想要,就拿去。」
「叫她別怕,」老爺大大咧咧地說,「我不會把滿漢全席扔到黃浦江去。」
老爺聽見了。老爺什麼都聽見了。老爺拉下一張臉,臨走時對我說:「臭蛋,幫小姐收拾收拾,回家了。」
我不敢吱聲,偷看了一眼宋約翰。他的眼睛正對了我平心靜氣地打量,
https://read•99csw•com然後,小心地移到了老爺的臉上。小金寶一動不動,眼裡空洞了,像極乾淨的玻璃,除了光亮,卻空無一物,她就用那種空無一物的光芒照射宋約翰。只有鄭大個子顯得高度緊張,兩隻眼珠子四處飛動。「我沒白疼你這麼多年,」老爺說:「就數你明白我的心思,小阿嬌我當然留下來,到上海調|教調|教,過幾年,又是一個小金寶,翠花嫂,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鄭大個子說:「是。」
「我拉肚子,蘆葦叢,有人說話。一個說,下雨了。另一個說,下雨好。一個說,宋爺怎麼了,要殺小金寶。另一個說,兩點鐘,小娘們一來,用繩子勒。一個說,宋爺叫用刀。另一個說,弄破了沒意思。」
老爺的臉頓時就黯下去了。
我不敢在這裏久留。我走進了雨中。沿著燈光小跑而去。滿地的屍體被人拖著飛跑。燈光越來越清晰了,老爺挺挺直直地站在一張雨傘下面,站得很高,他的腳下是一片新翻的泥土,身後是鄭大個子。幾個男人從地下的大土坑中鑽出來,雨網使他們的黃色背脊恍如隔夢。他們把大鐵鍬插在地上。這時候一路屍體正好拉過來。人們閃開道,屍體在老爺的面前橫得到處都是。
小金寶走到鄭大個子面前,摸摸他的臉,對老爺說:「你別說,你這麼多兄弟裡頭,還就數他不好色,——男人家,不好色能有多大出息?」
小金寶站起來,走到門檻前大聲說:「你說,我不是他媽的小姐!」
我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沒有。我是在聽到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后坐起身子的。我聽得出腳步很亂,腳也出乎意料的多。草地上一定積滿了水,急促的腳掌踩在草地上一路發出叭嘰叭嘰的水聲。我下了床,打開門,過道里沒有一線光亮,所有的房間全黑透了。這樣的場面不同尋常。我倒吸一口氣,隱隱約約看見草地上有人正拖了東西往東邊的遠處去,被拖著的東西像人,是死去的人。我伸出頭,深夜大雨如注。遠處有一盞孤燈。燈光下站了高高低低的人們。
我剛出了門,木門迫不及待地給關緊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全關在了裡頭。我沒有走回廚房,一個人走到草地上解下褲子,蹲了下去。老爺的房門關得很緊,屋裡安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音。彷彿是一座空屋,沒人了,只有門縫裡殺出一條扁扁的光,看起來特別的刺眼,那道光如一把利刀把外面的黑色分成了兩半。
「姓宋的,」老爺笑著說,「這回你可花了本錢了,想當年在十六鋪那陣子,我想讓你的十八羅漢救救急,你都沒肯,這回,你可動了血本了。」
橋上喜鵲喳喳叫。
小金寶被一個家丁押了過來。她沒有被綁,就那麼走到了老爺的身邊。雨水把她的長發淋得披頭蓋臉,她沖了老爺走過去,鬆鬆地將胯部送去,屁股扭得又快活又淫|盪。「把我埋在這兒?」小金寶歪了嘴唇說。
「小金寶!」
「阿嬌!」小金寶這樣神經質地叫道。
小金寶嫵媚地斜了他一眼,「你瞧你,又吃醋了,都吃到死人的頭上去了。」
宋約翰站在雨里,四周沒有人說話,氣死風燈的殘光團中,一條一條的雨絲格外清晰。宋約翰站得很直,也很穩,他再也沒有風流倜儻的斯文模樣了,頭髮被淋透了,西瓜皮一樣貼在了腦袋上。
「我是有一件事要求你,——翠花嫂嫂和阿嬌,你放了,她們和這件事沒關。」
小金寶的臉上一下就傻掉了。
「我手下留一口九九藏書氣,是天大的面子了。」
小金寶卻把我叫住了。她從手裡抓了一摞子洋錢,塞到我的手上,看了我一眼,說:
「你還想在哪兒?」
「你是一頭豬。」
外婆說我好寶寶,
小金寶飛速瞟一眼宋約翰,呼地站起身,厲聲說:「你胡說什麼?」
「是真的。」我急迫地辯解說,「來了,宋爺派人來了,要殺你,蘆葦叢!」
……
我被一頓猛揍,倒懸在桅杆上。水面上一片刺眼的水光。小船啟動了。老爺和鄭三爺坐在船幫看阿嬌在艙里嘻笑。阿嬌極開心,心中裝滿大上海,笑臉格外甜,眼睛格外亮,聲音格外脆。老爺說:「阿嬌,告訴爺爺,你最喜歡做什麼?」阿嬌並了腳尖,在屁股後頭掰著手指頭,撒了嬌說:「唱歌。」老爺就開心,老爺說:「阿嬌唱一個給爺爺聽聽。」阿嬌看一眼我,說:「把臭蛋哥放下來吧?」老爺說:「你唱你的,阿嬌,等他聽話了就放他下來。」
我猛一陣咳嗽,血往頭上涌,我的頭疼得厲害,快裂開來了。我的眼眨了幾下,昏過去了,鋥亮雪白的水面夜一樣黑了。
「老爺讓你別怕,」我接著說,「他不會把滿漢全席扔到黃浦江去。」
我朝屋內說:「手下留一口氣,是天大的面子了。」
我預感到不對,慌忙看一眼老爺,輕聲說:「小姐。」
老爺望著他,一言不發。
天邊滾過又一個雷。大雨就要來了。
宋約翰只是盯著鄭大個子,宋約翰說:「大個子,你怎麼忘了上海灘是誰的了?姓唐的還能有幾天?」
老爺愣了一下,大聲說:「臭蛋你瞎說什麼?」老爺故意加大了嗓子說:「小姐怎麼會說出這種混帳話!」
我掙扎了兩下,身後的手卻摁得更緊了。老爺給了一個眼色,那雙手便把我推到老爺的面前。老爺說:「把他放了。」老爺的目光一直穿透到我的瞳孔的最深處。我沒見過老爺這樣生硬堅挺的目光,不敢看了。「臭蛋,」老爺說,「望著我,——你重說。」
小金寶拖了腔答道:「老——爺——」
「你那一套,上海灘快用不上了。」
「你別忘了,我在上海灘這塊碼頭撐了多少年了?」
兩隻黃狗會抬轎。
老爺很開心的樣子,對我說:「臭蛋,叫小姐收拾收拾,要開船了。」
「我怎麼會忘?」鄭大個子說:「上海灘怎麼弄,當然是你的主意好,可老大必須是大哥,這是一條死理,誰要想對大哥有二心,他是神仙我也得和他對著干。」
我緊張起來,和小金寶僵持在門檻兩側,小心喊道:「小姐。」小金寶吁出一口氣,平靜了,好像掃乾淨胸口裡的一口惡氣,她摸著我的頭,輕輕鬆鬆地說:「幫我收拾一下,我要回家了。」
宋約翰望了望土坑,心中有些發毛,臉上做不了主了。宋約翰回頭看了一眼老爺,口氣突然有些軟了:「大哥……」
我點點頭,走進小金寶的房間。小金寶側了身,卻進了廚房。我幫小金寶摺疊好上衣,放在一塊布上,紮成搭鏈。我回到過道,看見櫥房的門關上了,順手推了一把,卻關死了。我敲敲門,說「小姐。」裡頭傳出了𪠽啷一聲,像是刀子掉在了地板上。我重敲一遍,說:「是我,臭蛋!」這時候門檻底下很意外地溢出一絲鮮紅的東西,洋溢出一股濃郁的腥氣,我蹲下去,一汪鮮血又迅猛又困厄地洶湧而出,冒著濃腥的熱氣。我剎那間明白過來,伸出手用力捂住縫隙,https://read.99csw.com死死往裡堵,彷彿捂住了小金寶的洶湧傷口,不讓血流出來。我大聲說:「別淌血了,姐,你別淌血了!姐、姐、姐你別淌了。」
「我這是怎麼弄的,」小金寶青了臉自語道,「怎麼連慌也不會說了。」她的聲音沒氣力了,悶在喉嚨里。小金寶自語說:「我連謊也不會說了。」
老爺慢悠悠地說:「是不是想叫我饒了你?」老爺笑著說:「老弟,不饒人處且不饒,——饒你?讓你來就為了這個!」老爺往遠處一送出下巴,商量著對鄭大個子說:「大個子,就埋了吧?」
小金寶張開嘴,一時找不到話說。小金寶的目光移向了孤燈,兩行淚頓然間洶湧而出。小金寶回過頭,回頭撲向老爺的滿頭長發飄揚起來,像一隻巨傷母獅,「狗日的!我挖了你的眼!」
小金寶用目光數了數,說:「十九個,老爺,你也真是,等你入了土,這不明擺著是你的十九頂綠帽子嘛?他們誰的尺碼不比你長?」
我的記憶在這一刻徹底中止了,腦海里一片虛空。我放下碗,準備蹲下去。我在下蹲以前打量了一趟四周,這個打量要了我的命。不遠處的小丘之上竟憑空坐著一個女人,散了頭髮,模樣和小金寶如出一轍。這個駭人的畫面使我如雷轟頂,我一個驚嚇就跪了下去。我看見了鬼。我用力眨巴一下眼睛重新睜開來,那女人依然端坐在高處,對了初生的太陽一動不動,頭髮蓬鬆開來,打了一道金色邊沿。我從坡后繞過去,從女人的身後悄然爬上高處。我明白無誤地看清了面前的女人是小金寶。我小心地伸出手,我要用手證明我面前的這個是人,不是鬼。我小心伸出手,向她摸過去。
「今晚的麻將是打不成了。」
我知道他們要埋小金寶,我大叫一聲,掙開了阿貴,向老爺飛奔過去,我的頭一下撞到了老爺的肚子,一同倒在了泥漿之中。
宋約翰身後的男人猛一發力,宋約翰咕咚一聲栽進了坑裡。他在下滑的過程中臉上的眼鏡飛到了一邊,幾把鐵鍬一同揮舞起來,地底下傳出了宋約翰與泥土猛烈的撞擊聲。老爺俯身揀起宋約翰掉在泥地上的眼鏡,在手裡翻動了幾下,對鄭大個子嘆了口氣,說:
阿嬌想了想,說:「我給老爺唱『外婆橋』,好不好?」
雨後的早晨格外乾淨。天更高,氣也更爽,鬱鬱蔥蔥,在夏末晨光中做最後的姿態。初升的太陽停在山頭,黃燦燦的,又濕潤又乾爽。我從昏沉中醒來,第一眼就看見了那把刀和那隻碗,擱在灶台上,那是小金寶給我做鹽水的大海碗。我的眼紅腫著,頭疼得厲害,傷心的雨夜極頑固地留在我的臉上。我託了那隻碗,沿著草地來到了小金寶的墓前。但地上沒有墓,只有一片新翻的泥土,散發出一股鐵釘氣味。我站在新土旁邊,淚水滾下來,鹹鹹的流入嘴角。
老爺望了望小金寶,慢吞吞地說:「你瞧瞧,十八羅漢都給你用上了。」
老爺順著阿嬌的節奏輕輕搖晃上身。小木船一左一右輕輕搖晃起來。湖面和孤島以倒影的形式在阿嬌的歌聲里一點一點遠去。孤島在搖晃,被新鮮的太陽照耀得安詳寧靜優美妖艷。我的淚水湧上來,孤島和水面就渾濁了。船一晃,淚水掉進鼻孔里去。孤島和水面又清晰如初。阿嬌唱得正起勁,船晃得愈厲害了,孤島和水面就又一次晃糊塗了。
小金寶抬起頭,想了想。她突然看到了遠處的孤燈,那是翠花嫂嫂的窗前等待與期盼的燈光。
「到了上海就要聽話。」
「告訴他,我不回上海。」小金寶輕聲自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