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文學劇本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小金寶已經沿著棧橋往回走了。
一個老管家模樣的人迎上前對小金寶說:「小姐,老爺回來了,宋二爺、鄭三爺也都來了。」小金寶瞥一眼路邊那一排車,誰也不看,嗯了一聲,臉上是那種無往而不勝的自得勁道,燦若桃花般地一扭一扭向樓門走去。
水生學六叔的樣子彎腰垂手貼牆根站好。水生東望西望。一屋的洋玩意。
阿嬌說:「水生哥,你下次再來,帶點電給我看看,我拿魚跟你換。」
水生在門外打起了盹。
小金寶家客廳 夜 內
「逍遙城」三個大字是由霓虹燈管組成的,多種不安穩的色彩迅速地閃耀並迅疾地死亡,行書的撇捺因燈管的狂飛亂舞變得焦躁浮動而又急功近利。……
小金寶坐在床沿上獃獃地出神,又是一個寂靜空洞的夜,蘆葦的沙沙聲響起來了,這種聲音渲染放大了小金寶的虛空。她起身朝外走去。
島上 傍晚 外
六叔從身上掏出洋火,慌張地划著了,他把那根小火苗送到小金寶的面前。小金寶沒動,就那麼盯著六叔,六叔的手僵在半路。
好像是胖光頭跌倒在木箱旁邊,他揚起一隻胳膊,拚命爬起來。
後門臨街的街道 夜 外
六叔的鼻孔里哼嘰一聲,說:「你不學?等見了她,你想學就來不及了。」
母女二人走過水生旁邊,阿嬌朝水生一笑。
小金寶從小手袋裡拿出幾塊洋錢,說:「拿去,等回到上海,你給我回老家去。」
水生突然認出渾身長滿刀柄的正是六叔,他驚恐地大叫:「六叔!六叔!……」聲音突然中斷了,一隻手捂緊了水生的嘴巴,是一隻血手,一個聲音低低地命令:「拉出去!」
小金寶直截了當地問:「嫂子你怎麼不改嫁?」
水生看到,是小金寶在用力敲翠花嫂的門。
水生趴在遠處。
小金寶看著宋二爺,眼窩裡頭充滿了深深的失望,一剎那,她又恢復了往昔那種玩世不恭的模樣,她冷笑著說:「除了問這句話,你還會不會說別的?我能賣誰?我是從小被賣到上海來的,我能賣誰?」
小金寶說:「針線真不錯,嫂子的手真巧。」
小金寶跟出來。東方紅日初升。
師爺想了想,說:「快去快回,我在門口等你。」
老爺說:「有。」
宋二爺躡手躡腳推開了門,他梳理得很清爽,臉上颳得乾乾淨淨,手裡仍舊提了自己的皮鞋。
水生蹲在一個角落,蘆葦叢里黑呼呼的。
水生完全不知道小金寶要幹什麼,他遠遠地看著。
小金寶卧室 夜 內
哈哈大笑的女人,快速跳舞的男人……
大草屋外 日 外
水生伸出大拇指一遍又一遍搓動磨輪,火石花伴隨著搓動的聲響陣陣閃爍,水生一連打了十幾下,都沒打著。
逍遙城內後台過道 夜 內
「那是個啞巴。」六叔對水生說,「可她聽得見,她的舌頭讓人割了。」水生嚇得一機靈。
兩扇大門沒有關嚴實,留下一道寬寬的縫。透過那道寬縫,水生看到裡邊隱隱現現的動靜。胖光頭用力打開木箱,那個穿長衫的俯下身,仔細驗看箱子里的東西。因為關上了大門,倉庫裡邊更暗了,人走來走去都帶著一團黑呼呼的陰影。宋二爺走到箱子前,穿長衫的直起身來,跟宋二爺點點頭,又比比劃劃地說著什麼。
水生低了頭,沒回答。
翠花嫂一邊說一邊露出了喜色。
師爺說:「老爺這一走,比呆在上海更讓他們心驚肉跳。」
小金寶在側屋,她提起床上的棉被,湊近鼻孔聞了聞,面上立即現出痛苦萬狀的樣子,她重重甩下棉被,大聲喊:「哪裡能睡?這被子哪裡能睡?上面什麼都有!」
小金寶站在廊邊,挨了牆,兩隻腳尖並在一起,雙手放在腹部,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背上。小金寶的站姿與她歌台上的風騷模樣判若兩人,顯得嬌羞嫵媚,似嬌花照水弱柳扶風。小金寶的下唇華麗地掛下來,彷彿有一種急不可耐的企盼。她拖了長音細聲說:「老爺——」
你是這樣的狠心腸。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水生不敢回頭看,就那樣獃獃地站著和破碎的小金寶在殘鏡中對視著。
阿嬌只看了小金寶一眼就不動了,目光定在了那裡。
鄭三爺說:「我怎麼會忘,上海灘怎麼弄,當然是你的主意好,可大哥就是大哥,這是一條死理。誰要是和大哥對著干,我就和誰對著干。」
……
跳舞的男人們做完了最後的幾個動作,有人響亮地吹著口哨,有人大聲喊好。
水生第一次見這麼豪華的大廳,眼都看直了。他小心翼翼地踩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牽著六叔的衣角,東張西望地走著。
小金寶用指頭摁一下水生的額頭,說:「你也配姓唐,怎麼看也不是當老爺的命。」
大草屋外 夜 外
這時候,水生聽見有人喊他。
下船的人流。各種面孔,各類行李,各色雨傘雨布。
水生很有把握地說:「帶不來,那東西肯定帶不來。」
六叔對老爺低聲說:「余胖子。」
小金寶說:「到底是誰呀?」
「隨便哪兒,」小金寶說,「我要跟你結婚,你讓我正正式式當一回新娘,像平常人那樣過日子,我肯定會愛你一輩子。」
小金寶故意大聲說:「你開門呀!你是在數錢吧,我不跟你借錢。」
小金寶斂了笑,脫口說「你這狗日的,你這毒娘養的。」
兩條駛遠的烏篷船被夕陽的余暈和水面的反光籠罩了,這塊孤島就此與世隔絕。
小金寶一拽門沿邊的繩子,在寂靜的夜裡,銅鈴的聲音驟然而起。在刺耳乾澀的銅鈴聲中,小金寶轉身揚長而去。
水生抬起頭,他抹了一把淚,恨恨地瞪著小金寶的背影消失在弧形樓梯中。
水生低了頭站起來,往卧房去。
水生非常不安。
宋二爺仰頭一笑,說:「上海灘人人都知道我宋某小心眼雞肚腸子,雞肚腸里有時也能擺大道場,上海灘就快熱鬧了!」
倉庫深處,人影依稀可辨,只見兩邊的人相對著站在幾個不同的方位,站姿都一樣,分腿而立,一隻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中間,六叔同那個胖光頭低聲地說著什麼,胖光頭抬眼向卡車這邊打量。
水生偏房內 夜 內
老爺說:「慌什麼?叫什麼大夫?我就破了一點皮。先不要通知老二老三,所有的人都不準離開這裏,等我的話。」
六叔陰了臉才說了聲喂,就彷彿立刻聽到了什麼極開心的事,臉上堆滿了笑,身子也情不自禁地彎下去。六叔喜氣洋洋地說:「是余老闆。」六叔這麼說完就從耳朵旁放下電話,捂在掌心裏,臉上的笑說走就走,扭頭看著裡屋。
六叔很滿意地點點頭,得意地嗯一聲,慢慢從水中直起身來,說:「六叔沒白叫你來,傻瓜姓了唐也會變得機靈。來,六叔給你打洋皂。」
階梯那邊閃出一個家丁來,他向這母女二人伸出一隻大巴掌,示意她們止步。
唐府內老爺卧室套間內 夜 內
「十四。」小金寶意義不明地看著水生,又問:「和女人睡過覺沒有?」「小姐……」後頭的六叔緊張地喊一聲。
翠花嫂說:「紅燒還是煮湯?」
水生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冰淇淋,從來沒一下子看見這麼多鮮艷活分的年輕女人,眼睛一下子就瞪起來了。
水生說:「小姐。」
過了一刻,小金寶問:「你為什麼要到上海來?上海有什麼好?」
宋二爺滿臉喜氣挨到小金寶身邊,伸手就要解浴巾的搭扣,被小金寶一把捂住了:「樓下傭人的門還沒鎖呢。」
老爺挺挺直直地站在一張雨傘下面,站得很高。鄭三爺、師爺等站在他的身後,一圈人給他們打著傘。沒有人講話,氣死風燈的殘亮光團中,一條一條的雨絲顯得格外清楚。
小金寶卧室 夜 外
傾泛池塘鴛鴦戲水,
六叔點了根煙,吐煙時六叔說:「水生,往後手腳別那麼快。」
小金寶打著拍子,臉上笑得又燦爛又晴朗。
「是我,」小金寶說,「我有事找你。」
阿嬌說:「姨娘你就教教我嘛!」
他經過老爺卧房時看見了一個頭影印在木板上。屋裡沒燈,是月光投下的藍色陰景。水生看了看,那個頭不像老爺,也不像師爺。
水生的半個身子都伸出去了,六叔拉了水生一把,說:「別看了,就算你屁股眼裡再長一隻眼睛,大上海你也看不過來。伸手伸腦的,顯得沒見識……我們可是唐家的人,老爺叫六叔把你從鄉下接來,就因為你姓唐,老爺只相信唐家的人。姓唐的在上海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別那麼小家子氣。記住了?」
師爺看了看樓梯,樓梯亮著燈光。師爺故意不看小金寶,說:「老爺吩咐了,馬上出去。」
水生慌慌張張打開衣櫃,他故意翻了兩下,挑了一件紫色道袍式樣的東西,走過來遞給小金寶。
小金寶說:「我不信,你把手上的戒指全留下來。」
「啪啦」一聲,那隻金黃色的打火機掉在地上,水生傻愣愣地站在那裡,六叔慌忙揀起打火機,對水生大聲喝道:「你怎麼弄的?你怎麼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你還有什麼用?」
「小金寶!」
阿嬌不動了,對了遠處的水面失神,說:「上海多好。」
水生不解地聽著他們的動靜。
小金寶卻認真起來,說:「我可不是玩笑,你要不敢偷,我叫男人來偷你,這又有什麼?你又不是黃花閨女!」
屋子裡的空氣凝固了。
幾輛黑色的轎車在刺耳的剎車聲中慌不擇路地胡亂停靠在主樓前,車門打開,七八個黑衣人手忙腳亂跳下車來,他們七手八腳從車廂里分別抬出幾個人來。主樓里迅速跑出兩股人,一股前去接應車上下來的人,一股人四面散開,迅速向草坪外的圍牆跑去。
水生站在門外,淚水在眼眶裡轉。他停了停,又敲。
小金寶家院內 夜 外
小金寶走了下來,她滿臉不高興地抱怨說:「這是上哪兒?搞什麼鬼?我什麼都沒帶,一張紙都沒有,過兩天我就要用了……」
是小金寶。她俯下身小心地往前邊看。
宋二爺向門外走來,水生看見他從西裝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手帕,輕輕抖開,很仔細地擦著槍口。他的臉色很平靜,鏡片後面的目光很祥和,好像剛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六叔懶懶地把眼珠子移向水生,歪了嘴突然笑了起來。六叔的這種笑法有點怪,顯得下流|淫|盪。六叔笑著說:「你留給自己吃吧水生,老的事還是由她伺候……」六叔的目光重新在小金寶身上從頭到腳摸了一把。
假正經,假正經,
又是一陣更大的歡呼和掌聲,六叔也轉向舞台,臉上重又堆上笑容。
唐府主樓外 傍晚 雨後
小金寶拖了腔答道:「老——爺——」
六叔不以為然地說:「這是鍾,大上海的鐵公雞。」
「那邊什麼都會馬上弄好。」六叔接著交代,「老爺小姐什麼時候要,你就什麼時候送進去,記住了?」
台上的小金寶風情萬種,繼續邊舞邊唱:
「誰?」屋裡傳出了翠花嫂不安的聲音。
小金寶伸出手,打開打火機蓋子,再拽過水生右手的大拇指,摁在火石磨輪上,猛一用力,打火機裡頭就閃了一下。小金寶扭過頭對六叔說:「這孩子靈,一學就會。」
木板牆敲響了,是老爺。聲音不大,但透出一股子嚴厲。小金寶的身體戛然不動,僵在那裡。她氣呼呼地走到小桌前,一聲響亮吹滅了小油燈。
宋二爺說:「是我惹的事,我自己去。」
「你是豬!」
六叔在門外嚕嗦,介紹屋裡的情況。
突然有人推門。是師爺。
水生偏房內外 夜 內
水生把箱子換了一隻手,問:「怎麼才能有錢?」
水生一手舉一塊破雨布,一手緊抓車幫,坐在車頂的貨堆上左顧右盼。
水生沿著浴室外長長的瓷磚甬道往前走。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水生說:「也好。」
六叔說:「這是鈴,它一響就是小姐在叫你。你記好了,鈴聲一響起來,你哪怕在撒尿也要憋回去,趕快跑到小姐面前,先叫一聲小姐,然後聽她的吩咐。她說話時,你兩隻眼望著腳尖,眼睛放到耳朵里去,在耳朵里瞪大了——記住了?」
老爺看起來五十多歲,身子兒不高也不壯,他光著頭,上下穿了橫羅衫褲,滿臉的皺紋和微曲的背都使他不像個老爺的樣子,只是修剪得整齊的上唇鬍子和質地華貴的衣衫才隱隱透露出唐府老大的江湖地位。
「怪不得呢,嫂子,」小金寶點點頭說,她把那一聲「嫂子」喊得意味深長。
宋二爺像公雞吃食那樣在小金寶的臉上啄了幾下,說:「我是真心喜歡你。」
水生不敢再問,拿眼去看外頭的燈光廣告。
深夜的唐府剎那間一片紛亂,汽車的馬達聲、步行的慌亂聲和壓低嗓子說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這些聲音極小,有一種說不出的驚恐與慌亂。
小金寶繼續說著,不像是對翠花嫂,倒像是喃喃自語:「……要不,我就送嫂子一件白婚紗,最好的白婚紗,法國料子,毛絨絨的。讓兩個穿西服的童男子拖著紗腳,一路是鮮花,馬車,還有好聽的歌,一直通到大教堂去……」
老爺望著報紙一點一點變成灰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我挨這一刀,值得!」鄭三爺說:「值得值得!」宋二爺說:「大哥,還是要多小心。」老爺拍著宋二爺的肩說:「多虧了兩位兄弟。」宋二爺說:「都是按大哥的吩咐做的,主要是三弟。」老爺又拍了一回,說:「大哥我心裏全有數。」
翠花嫂家 夜 內
小金寶從浴室里出來,身上只裹了一件白色浴巾。她走到化妝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坐下來對了鏡子和自己乾杯。
曲曲折折的棧橋那頭是一座大草屋,眾人沿小徑向大草屋走去。幾個家丁們扛著一些行李雜物,老爺在小金寶和水生的攙扶下慢慢走著,從大草屋又跑出幾個人來,迎上前向老爺請安。
時間不早了,花花綠綠的霓虹燈照著行人稀少的街道。小金寶斜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從後面只能看見她的下半個臉。
水生看見自己的手成了一隻漆黑的血掌,有一些血塊粘在指尖上。水生張大了嘴,手裡一松,鋼刀就掉了下來,又一陣不期而然的金屬跳躍,逼得人透不過氣。水生一抬頭,這才發現了地面的異常。
師爺慌慌張張跑過來,說:「老爺,大夫來了,大夫在等您……我這就派人去叫老二老三過來。」
小金寶轉過身來面對女招待,點點頭說:「轉過身去。」女招待十分緊張地轉過身。
小金寶每唱一句,客人們就歡呼一次,有許多人乘興下到中央的舞池,跟著台上的年輕女人們一起擺動腿腳,氣氛一下子變得非常激動人心的樣子。
是六叔。六叔在外頭說:「小姐,老爺說今晚不回來了,要陪余胖子打牌……您是回去還是在這兒等?」
華燈初上,潮濕的路面向後狂奔,如一張魔鏡,照耀出大上海的華貴倒影。
小金寶說:「你就那麼想要錢?你呀,沒吃過錢的苦頭。」
所有的人一起回過頭來,反被水生嚇了一跳。
裡頭說:「『我』是誰?」
小金寶在台上先來了四面八方式的亮相,然後一邊跟著節奏搖來擺去,一邊對著台下做出傾國傾城的誘人媚笑,在更大的一陣歡呼聲浪中,她湊近麥克風,開口唱道:
島的大遠景 黃昏 外
碼頭上人流都散了,倒靜了下來,路上的幾塊水窪在暮色中閃亮。
倒是宋二爺又注意地看了水生一眼。
逍遙城內化妝室內 夜 內
宋二爺拉住她的手,說:「你幫我探探老東西的口氣,想辦法幫我弄清楚,他叫我來島上到底幹什麼?」
師爺說:「給我鑰匙。」
水生無限失措地推開浴室的門。
小金寶掙開身子,說:「小鄉巴佬他可姓唐。」
……
老爺一看見小金寶上台就帶頭鼓起了巴掌,逍遙城裡一片雷動了。
外婆送我上花轎。
大草屋的廚房 夜 內
翠花說:「這鹹菜老了,明天我腌新的給你們嘗嘗。」
宋二爺擁住小金寶,柔聲說:「我會讓你做新娘的,可不是現在,等我把上海灘收拾了,我讓你成為全上海最風光的新娘。你要耐心等,要聽我的話——老東西到底讓我上島來幹嗎?」
水生覺得很好玩,也咧嘴笑了。他看六叔興緻很好,就大著膽子問:「六叔,大伯長什麼樣?」
小金寶站在他的對面,她望了望浴室里恍惚不安的移動人影,又回頭望著水生,她半天不言語,最後輕嘆一口氣,問:「你為什麼要來上海呢?」
一張張濃塗艷沫的臉在灰暗的燈光下迎面掠過。
水生拎著紅木箱,目送那兩條駛遠了的船。
師爺陪了笑低聲說:「快了,我們去一塊小島,島上就一個寡婦和她的小閨女,清清靜靜的好地方。」
水生捂了臉,從他的位置看去,伴舞的十幾個舞娘身著江南傳統服裝,已經扭了半天了。
做人何必假正經。
(水下——水上)嘩啦一聲從水底冒出來。
水生愣了片刻,回話說:「鄉巴佬水生。」
外頭響起敲門聲,誰都沒說話。
逍遙城內舞廳 夜 內
老爺的臉上故意弄得十分無奈,笑著點了點頭說:「好好好。」老爺抹下兩隻鑽戒塞在小金寶手裡說:「全放在你這兒。」
小金寶抬起頭,想了想,突然看見遠處翠花嫂的那盞燈。
紅褲子,花棉襖,
水生過了半天才低聲說:「睡不著。」
……
小金寶放下水碗,一撇嘴說:「還神仙呢!就這麼悄悄一走,別人都以為把老爺嚇跑了呢!」
六叔說:「別問,不關你的事。」
水生沒想到屋裡有這麼多人,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只是大口喘氣,驚恐的目光直愣愣盯著小金寶和宋二爺。
小金寶又問:「阿嬌,長大了做什麼?」
小金寶沉默。後來她嘟噥了一句什麼。
水生爬著爬著,覺得差不多了,猛一下躍起,撒腿就跑。
小金寶笑咪|咪地望著翠花嫂,拖了聲音說:「嫂子,你扣子扣錯了。」
水生接過錢,錢在月光下發出冷光。
人離近了,水生才九-九-藏-書看清那黑衣人臉上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左至右橫過來,好好的一張臉劃成了兩半。
馬臉女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朝樓梯旁的小偏房一指,端起小桌上的彩瓷面盆,也跟著上樓去了。
小金寶大口喘著粗氣,胸前劇烈地一起一伏,猛烈的狂怒耗盡了小金寶的力氣,她撲嗵一聲癱坐在地毯上。淚水涌了出來,她雙手捂臉,傷心無助地哭了。
前面曬台盡頭,巡夜家丁抽煙的亮光一閃一閃。
翠花嫂笑笑說:「習慣了。」
夜深人靜,牆上的壁燈光線暗淡。水生靠牆垂手侍立,就像六叔曾經教他的那種樣子。
水生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被梳得往兩側分開,他尾隨六叔穿過一張一張發光的檯面。燈紅酒綠的場面使他恍如游夢,伴隨著模糊的興奮的猶疑膽怯。
我的愛苗已被你吃光。
翠花嫂招呼小金寶坐下后,不知還說些什麼好,就又低頭編起竹筐。
熱氣騰騰的浴池內,水生的腦袋濕漉漉地冒上來,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頭上的水,用力睜開眼看。
小金寶無力地依到宋二爺身上,說:「你喜不喜歡我?」
這個巨大的精製玩意兒引起了水生的無限好奇,他忘記了剛才的事,說:「六叔,這是什麼?」
「小時候,和我媽。」
島上 夜 外
水生說:「阿媽說,人一進城就學懶了,總把手放到褲兜里去。阿媽說,叫我手腳勤快些。」
小金寶在無聊中興趣倍增,一頭撲到了窗戶上。要朝前快步走去。
「有,都有。」
房門就在這時慢慢推開了,側了身子進門的是宋二爺。宋二爺穿了一身黑,手裡提了皮鞋站在門口微微喘息著。
水生偏房內 深夜 內
阿嬌搓著自己的一件小馬夾,問水生說:「水生哥,大上海什麼東西最好玩?」
水生敵意的目光。他站在一大堆衣物旁,手裡練習打火。
老爺背對著他,正在同阿嬌嘻笑。
「戒指呢?」
水生蹲在原地,他不解地看著。
卧室門越來越近了,隱約聽到了砸碎東西的聲音,中間還伴有低低的咒罵。
小金寶扭著腰肢在台上演唱:
一座孤島正悄然逼近,島的四周長滿蘆葦,綠中見黃,在風中整整齊齊地搖擺。夕陽西下,水面千閃萬爍的細碎波光一直流溢到目光的盡頭。
小金寶在床上輾轉反側,小竹床發出了一陣又一陣的尖銳聲響,木板牆又被敲響了,是師爺。
蘆葦叢濃密茂盛,什麼也看不見,聽聲音離得很近。
小金寶的目光卻收不回來了,她自語說:「女人家,誰不想當新娘?當多少回也值得。」
唐府內浴池內外 夜 內
「躲到水裡去,島上人手不多,好辦。」
大草屋外 夜 大雨 外
小金寶把水生住的房門也從外邊鎖上了。
小金寶家客廳 夜 內
天水一色籠罩在夜幕下,月光在水面閃爍,遠處,有巡邏的家丁在走來走去。
水生小小的身影蜷縮在曬台邊,月色下顯得極為孤獨冷清。
老爺緩緩地往床上躺,師爺和小金寶一個給老爺寬衣,另一個往老爺的後背墊被子。老爺望著屋頂大口喘息,長嘆一口氣說:「年紀不饒人,也曉得疼了。」
深夜的敲門聲和大聲喊叫傳得很遠,草屋前,兩個家丁注意地往這邊看。
巨大的木門對稱而滯重地向內打開,木板極厚,發出不均勻的吱呀聲,一根金屬鏈連帶在木板上,隨木門的運行叮叮作響。汽車前方頓時露出了一個黑咕窿咚的大洞口,像一張嘴巴豁然大開。一串皮鞋聲從裡頭傳出來,聽得出房子很大,空著。幾個黑衣男人遠遠地迎上前來。
「老爺。」水生叫一聲。
「誰?」小金寶的頭靠過來,小聲說:「和誰?」
阿嬌一笑,跳跳蹦蹦地朝水生那邊跑去。
翠花嫂說:「屬馬。」
唐府內 夜 內
老爺往前輕輕送了送下巴。
水生縮在角落裡哭泣,他雙肩聳動哭聲悲痛,連綿不斷的哭泣聲透露出他心中無限的失望和孤獨。
小金寶大聲說:「我要是男人,就娶嫂子,才不讓野男人搶了去!」
水生看見金屬的暗藍色光在黑衣人手中閃爍,傳來拉槍栓的聲音。
阿嬌慢慢走過來,從頭到腳仔細打量小金寶,小金寶的捲髮耳墜戒指手鐲高跟鞋和一身長裙在阿嬌的眼裡拉開了城市繁華的華麗空間。
從水生的角度看去,小金寶像小偷似的悄悄靠近了那扇亮著的窗口,她趴在窗子下面,用一根小竹片拔開了窗紙,湊上去一隻眼。
女人的一隻手慢慢地放在水生的頭頂,另一隻手用食指中指擦他臉上的血痕。水生終於被這個意外的溫存打垮了,他一下子抱住小金寶的腰,失聲痛哭起來。
小金寶笑嘻嘻地問:「心裡頭有人了吧?」
大卡車在街道上疾駛,五顏六色因汽車狂奔愈加光怪陸離。
老爺卧室的房門緊閉著,屋裡安靜極了,彷彿沒有一個人似的聽不到一點聲音,從門縫裡射出細細的一條光線像把刀一樣把外邊的地方割成兩半。
啪嗒一聲,不知是誰手裡的牌掉到了地上,全部人都僵坐著一動不動。小金寶直直地看著宋二爺,宋二爺臉上的汗滲了出來,他的面色泛白泛青,鄭三爺的手從桌面上慢慢抽回來,插|進了口袋;師爺一動不動像殭屍,眼睛卻看著老爺……
翠花嫂家 夜 內
半個臉全是血跡的水生驚恐萬狀地靠牆呆立,如孤墳旁的一株野樹,立在大風中搖搖欲墜。他感到有人的影子投射在他臉上,他慢慢抬起頭。
小金寶的臉在殘鏡中出現了,她的臉在鏡子深處拉出了不規則的巨大裂口,兩個人的表情都被破碎的裂口弄得複雜錯綜,位置游移。
水生說:「阿媽說,下船要是見不著六叔,就靠電線杆站著,不能亂跑。」
離開大坑不遠,好幾盞燈照亮了一片雨傘的輪廓。
水生挾住傘,跟著小金寶往前走。他們保持了一段距離。
香檳,冰塊,領帶,手錶……
逍遙城內舞廳 夜 內
老爺的臉青掉了。他在宋二爺那裡贏來的本錢一見到小金寶就要輸。
小金寶的腰肢活動起來,一雙媚眼劃了一道弧線從下面上斜著送給了老爺,她的媚眼七葷八素風情萬種。
宋二爺乘興走進舞池,風流倜儻地同一個伴舞|女跳起來。
他們即刻在地毯上攪成一團滾動著,手腳亂套了,粗急的喘息在彼此的耳邊被過分的靜寂弄得如雷貫耳。
小金寶沒說話。
阿嬌高興地喊一聲:「姨娘!」
小金寶下巴側過去,用臉挨著宋二爺的頭髮梢一下一下地動,柔聲說:「你說,你是真心喜歡我。」
「當」的一聲,飾物又被鏡子反彈回來。
門砰地一聲打開,水生像裝了彈簧一樣彈了出來,他捂著肚子火燒屁股地往外跑。
小金寶猛地轉回身,一把抓住宋二爺的手,捂在掌心裏,熱烈地說:「那我們走!我們離開上海,走得遠遠的。」
請你滾出去,
老爺粗粗地出了一口氣,看著桌面說:「老二,你帶了幾個人上島?」
翠花嫂有些不高興,她說:「小姐可不要拿我們這樣的鄉下人開玩笑。」
小金寶一扭身子翹起大腿坐在一邊,宋二爺堆上笑過去抱她,小金寶突然正經起來,說:「你別碰我,我可是個規矩女人。是老大包了我,這會兒我可是老大的女人。」
師爺看了小金寶一眼,小金寶耷拉下上眼皮。
翠花嫂說:「我女兒,叫阿嬌。」
途中 日 外
鄭三爺一臉莊重,不拘言笑的樣子。
水生嚇得一愣,箱子已經落在那人手裡了。
假正經,假正經,
孤島一點一點遠了,小島被新鮮的太陽照耀得安詳寧靜優美嬌艷,萬傾水面煙波浩淼,天高水回,上上下下都乾乾淨淨……
「上海灘我是要回去——到了上海,我就說是余胖子殺了你,我還要給你披麻戴孝呢,好讓上海灘看看我唐某的大仁大義,我找余胖子的事,這樣好歹也有個借口。」
水生神情獃滯,縮在艙角不言語。
「十四。」在鏡子深處的六叔趕緊說。
六叔暗暗地鬆了口氣。
「進來。」裡頭說,六叔用力握緊了鍍鎳把手,小心地轉動,小心地推開,小心地走進去。
你想說,你就說,
家丁甲問:「水生,你吃了什麼?一下午拉了幾回了?」
阿嬌和水生已經走到另一邊去了,他們高興地繼續有笑有說。
車子的對面是一個巨大的木門,看上去像倉庫。汽車喇叭一陣叫喊,四周很靜,喇叭聲顯得格外尖厲刺耳。
遠處,阿嬌蹦蹦跳跳地跟水生在草地上玩耍,翠花嫂提著竹籃向他們走去,四周很靜,初升的太陽給四面八方都染上了一層燦爛的金黃色……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早晨,突然使小金寶有了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受。
「水生。」後頭的六叔又搶著回答。
小金寶重新笑了起來,說:「念你是頭一回,這次就還了你。」說完重新把洋錢塞到女招待的乳罩里去。
宋二爺笑而不答,反問道:「你喜不喜歡我?」
六叔用雙手捧了打火機,伸過來,嘴裏的聲音柔和下去:「對不起,小姐,實在是對不起。」
突然,一陣不同尋常的汽車轟鳴聲和人聲就在這樣的死寂里轟然響起,水生被嚇得一個激靈。
師爺對飯菜放心了,他開心地說:「呵,九歲。」說完提起竹籃對翠花嫂說:「翠花嫂,你先等一下。」然後往老爺的房中走去。
小金寶通情達理地說:「不進去了,不進去了,嫂子給我隨便拿一件吧。」
車門打開,迅速跳出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他幾步繞過車頭,又輕又快又恭又敬地拉開另一側的車門。車上走下來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一身合體的西裝,文文靜靜地像個教洋書的先生,但走路的步伐裡頭有點身份。六叔從倉庫里快步迎上前來,弓了腰說:「宋二爺。」
小金寶看著水生,把口氣放輕了,問:「你在上海除了六叔,再沒有親戚了?」
水生急促朝曬台跑去。
小金寶說:「好不好看?」
水生突然狂喊一聲:「小姐——」向前衝去……
老爺坐下來,看見阿嬌,問:「這是阿嬌吧?」
水生被吊上了風帆,口袋裡的洋錢掉在船倉。
「她是誰?」六叔丟開水生,邊把身子往水裡沉邊說,「這麼多年了,我就知道她叫小金寶,屬蛇,這還是老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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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同兩個夥伴走上前去,他的臉色相當嚴峻,眼裡充滿防範與警惕,他的一隻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向暗乎乎的內部深處款款而行。另外兩個人也將手插在褲子里,呈品字形跟上。
透過半敞開的玻璃屏風,水生看見在華麗的大吊燈下,七靠八歪坐了四個人。四張臉都繃著,像紅木桌上的那些冰塊。
幾個人都停了手腳,胖光頭伸出胳膊,想把那隻木箱抬起來。
小金寶走到一半回過了頭。師爺正怪異地盯她。但他什麼也不說。
老爺俯身揀起宋二爺掉在泥地上的眼鏡,在手裡翻看了一下,嘆了口氣,說:「今晚的麻將是打不成了。」
屍體飄過來,卧在水上,手腳全散了架,飄飄浮浮。屍體的上身穿了那件小金寶昨天晚上才看見的土布蘭條子上衣。
六叔回頭,對水生說:「記住,你就叫她小姐。從現在起你就是小姐的跟班了。」
一切都太突然,所以看起來像遊戲一樣簡單。水生驚呆了,他瞪大眼一動也不敢動。
進了門,水生端著托盤,不敢抬頭看,就那樣耷拉了腦袋在地毯上小心前移,只聽得「咣」地一聲巨響,手裡的東西稀哩嘩啦就打翻在地上了。
六叔不放心:「你先站個樣子我看看。」
小金寶下樓,樓梯口有燈光。小金寶走下樓,衣服不整,堵在樓梯口,她的氣息有點亂。
翠花嫂紅了臉,說:「小姐……」
烏篷船又開了。秋雨後的早晨格外乾淨,天更高,氣也更爽。
小金寶說:「怎麼不睡?」
水生說:「鐵公雞最好玩,在一個大樓頂上,到幾點鐘,它就叫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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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爺側過頭說:「水生,去把最大的白布袋解開,裡頭有一個紅木箱子,小心點拿過來,裡頭全是老爺的葯。」
小金寶心中那突發的熱情迅速衰退,她盡量在挽留它,小金寶不自信地做最後的爭取:「別管什麼上海灘不上海灘,我們悄悄走,一了百了。」
小金寶有些不依饒地說:「你又去找哪個臭女人?」
師爺走進水生的卧房,看了看四周,發現了幾把油紙雨傘,對水生呶呶嘴,說:「外頭水氣大,拿上傘跟小姐去。」師爺想了想,說:「往後小姐出去,你都要跟著。」
「有。」
沒有人接她的話茬,孤島之夜沒有半點聲息。
小汽車已經停在後門口了,黑色車身在路燈的陰影中有一種通向地獄般的陰森。大街上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
大雨沖刷著島上所有的一切,悶雷聲仍舊一陣緊似一陣,突發的閃電像一把利劍撕開夜幕,讓小島快速暴露又快速消失。
「有錢真好。」水生突然這麼說。
水生不敢再吭氣了。
「姓唐。」水生咽下一口唾沫,緊張地說:「我姓唐。」
走近了仔細一看,原來水生已經站著睡著了。
水生立即感覺到不踏實。他走向卧房。
老爺不慌不忙地說:「小金寶,要說怪,還要怪你,誰讓你對她說那麼多。我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歡個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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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說:「別東張西望的!你喜歡什麼,就別看什麼,再看也只能用心看,不能用眼看,拿眼睛看東西時間一長人就犯傻。別看你現在只是小姐的跟班,再幾年,在大上海你也就是個人物啦!進了唐府,你就不一樣,記住了?」
馬臉女傭領他們進了前廳,半弧形的前歷又精緻又小巧,同唐府的富貴排場相比形成了很大反差。前廳的中央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旋轉形小樓梯。
室內,二爺、三爺、小金寶都圍著方桌坐著陪老爺打麻將,師爺在一旁坐著。聽見響動,所有的人都回頭看。門口的一個家丁,不等水生站穩身體,就伸手把他攔住了。
鄭三爺對了老爺和宋二爺各看一眼,輕輕鬆鬆地說:「不就是殺了個人嗎?哪一天不死人?送點錢不就算了?再說老二也是為了大哥。」
水生把頭伸出去看,師爺說:「水生,進來坐好,有什麼好看的?」
阿嬌說:「好看。」
宋二爺看著六叔,面色平和神態安詳。
小金寶慌忙上了樓去。
「雨要大了,躲哪兒?」
伴舞的舞|女們手指神經質地張開,一同擺動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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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閉目養神。
師爺說:「怎麼把水生鎖上了。」
阿嬌的眼睛亮起來,問:「還有呢?還有什麼?」
那隻血手就放開了,在水生的臉上留下一道巨大的血手印。
水生看了一眼小金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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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打開門,過道里沒有一絲光亮,他第一眼先朝老爺的卧室看去。
水生砰一聲推開老爺卧室的門。
宋二爺掃興地收回目光,老爺把報紙摺疊起來,鄭三爺伸過打火機,啪一聲點著了。
「我沒白疼你這麼多年,小金寶,還是你明白我的心思,小阿嬌我當然留下來,到上海調|教調|教,又是一個小金寶。」
遠處波光閃爍,大片水面泛著青藍色,月亮彷彿遙遠的一塊冰。
水生看著前面小金寶的半個腦袋,獃獃地坐在後排。六叔小心地彎了上半身,湊近前頭說:「小姐別生氣,水生不太懂事,還要小姐多多管教。」
橋上喜鵲喳喳叫。
麻袋卸到一半,露出中間一隻臟呼呼的大木箱。
小金寶說:「別說你藏這兒,你藏多深我也能給你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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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寶猛然張開嘴,臉上就黑了下來。
小金寶死皮賴臉地擠了進去,翠花嫂的手只好放開了。
小洋樓上所有的窗戶都沒有亮光射出,夜色濃重而神秘。
阿嬌和水生蹲在棧橋邊洗衣裳,他們的舉手投足里夾雜了勞作與嬉戲的雙重性質。
六叔低聲說:「這是老爺送給小姐的——老爺為了這個女人,把太太都送到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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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感到手上糊上了一層粘稠,就把刀交到左手上去。在微弱的燈光下,水生岔開五指,舉起來看。
她換了一件黑色長裙,大開叉的上領使時隱時現的胸脯顯得妖艷而誘人。
老爺的鼻孔里哼了一聲,他靜靜地說:「不饒人處且不饒——饒你?讓你來,就為這個!」說著一擺手,對鄭三爺慢悠悠地說:「那麼,就埋了吧?」
小金寶回過頭,弄醒水生,說:「你在這裏幹什麼?」
「慢慢等,會好的,你看我,不也快好了?」
老爺陪著余胖子笑嘻嘻地從舞廳里走出來,他們親熱地互相擊打著對方的肩膀,他們周圍有四五個高大的黑衣人陪伴著。
鄭三爺說:「大哥你幹嗎?你拿姓余的也太當人了!」
小金寶坐在堂屋,捂了嘴只想笑。
小金寶瞄一眼水生。
小金寶卻立即打開了。她站起來,轉過身,把長長的開關繩塞到宋二爺的嘴裏去,讓宋二爺咬著。
宋二爺很仔細地看了一眼水生,什麼話也沒說,一行人走進倉庫里去了。有人吱吱呀呀關上那兩扇大門,將水生同那卡車都隔在倉庫外頭的空地上。
宋二爺的目光一直不離台上的小金寶。
水生看見三爺,愣了一下。
水生耳旁呼呼生風,他心花怒放地睜著眼,腦袋在飄舞的雨布下探來伸去,他身後的各色燈光快速劃過,城市的聲音又雜又亂。
小金寶不說話了,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水生看著小金寶,弄不明白什麼事讓小姐這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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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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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孩子。」小金寶突然站起身說。
六叔看著台上,一邊繼續維持著欣賞的笑容,一邊湊近呆看的水生耳邊,輕聲說:「水生,王八咬過你沒有?」
水生覺得無聊,於是扭過頭,往街道那邊看去。
夜色很濃重,只有翠花嫂房間的窗口亮著燈光。
老爺的臉色和氣死風燈一樣,漸漸沒油了。
宋二爺就從懷裡掏出幾張報紙,遞到老爺面前。老爺一邊看,一邊滿意地點頭。鄭三爺也湊過來看,三顆上海灘的巨頭就湊在了一起。
六叔把read.99csw.com頭沉到水下去,在水下吐出幾隻水泡泡,又把濕漉漉的大腦袋露出水面,像漂在水面的魚。他又甩了甩臉上的水,晃了晃腦袋,說:「多少人想捧唐家的飯碗?在唐家吃飯的人,先得試用一個月。你能把一個月撐下來,這隻燙飯碗你才捧得住。你不學?六叔混到今天這份上,在唐家都不曉得『不』字怎麼說。鳥小不知樹林大,上海灘上多少人腦袋掉進了黃浦江,知不知道為什麼?嗯?就因為說了那個字!不?你小東西膽子可真大!要不是六叔,你想當奴才還當不上呢!給我好好乾,記住了?」
「我也要像姨娘那樣!」阿嬌充滿自豪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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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熟練地檢查箱子里的東西,那是阿媽離家時給水生整理的日常雜物,還塞了兩雙千層底的新布鞋。
水生仍舊手捧托盤站在側幕,他看著在台上強顏歡笑的小金寶,怎麼也不能同昨晚那個哭泣無助的形象連在一起。
水生一臉失望地說:「我不伺候女人。」
太陽極柔和,在秋天的植物上打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蘆葦順了風的節奏飄動起來,水面的波光像閃爍的金子……
「你還有什麼要說?」
水生的臉上漸漸湧出一種沉默的敵意來。
老爺說:「老二,你怎麼老毛病又犯了,你跟那幫小東西計較什麼!」
水生在地上動了動。
小金寶愣了一下,在燈光下伸出了手,接過來。兩隻手不停地在衣服上撫摸。
家丁乙說:「你還要跑多少趟?這屋前屋后你擺了多少灘了?——你自己就不聞聞,你再在跟前拉,小心我揍你!」
一個穿得鮮紅的女人就從後台沒頭沒腦地走了上來,台下頓時爆一片歡呼與唿哨。
老爺的嘴巴笑得默無聲音,他假裝無奈的樣子說:「沒辦法啊,大上海人人都眼紅屁股下面這張椅子,」又伸手摸摸小金寶的頭,「還有人眼紅我身子底下這張床。」
經驗豐富的老爺迅速用手勢制止了宋二爺的進一步訓斥,他注意地仔細看著水生的神情,臉上堆滿笑,慢慢問道:「水生,碰上什麼事了?」
大街的彩色透視妖嬈繽紛,對準車輪向水生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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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大漢很快把宋二爺架走了,他們朝那挖開的大坑走去。宋二爺拚命掙扎叫喊,很快,他的嘴巴被人捂死了。透過大雨的白色雨幕,只看見他的腿亂踢亂蹬,在泥地上刮出一道寬寬的溝痕來。
阿嬌問:「我到了上海,有沒有漂亮衣服穿?」
師爺接過藥箱放在老爺的床頭,不緊不慢地說:「小姐住隔壁。老爺要養傷,想清靜點,順便跟我商量些事情,小姐沒事的話,就不要來打擾老爺了。」
翠花嫂臉紅了,說:「小姐又瞎說了,又不是城裡頭。」
水生又敲了一回,裡頭慢悠悠地問:「誰呀?」
六叔歪著身子斜眼看台上的女人,他繼續貼著水生的耳朵邊羅羅嗦嗦地說道:「剛來上海時這女人跟你一樣大,比你還土。老爺後來包了她。老爺一高興,她就成歌舞皇后了。不論什麼事,只要老爺一高興,就好辦了。這臭娘兒們她只能在歌廳里給老爺掙錢,床上給老爺省錢,她也就配用二斤豆腐伺候老爺上床……」
洋人,中國人,西裝,中式裝……
新挖好的大坑旁堆滿了屍體,大坑周圍站滿了黑衣大漢,一些人手裡拿著大鐵鍬,新翻的泥上所有人的下半截染成了土黃色。
余胖子哈哈一笑。
家丁乙罵道:「媽的,又來啦,走遠點!你沒看見這是上風嗎?——給我滾到那邊去,遠一點!」
小金寶坐在梳妝台的大鏡子前,她撫弄自己的脖子對著鏡中的自我仔細端詳,在幽暗的燈光籠罩下,在玻璃深處透出的是一種淫|盪透頂的純清。小金寶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和自己對視著。
透過門縫,水生看見小金寶狂怒地在屋子裡亂砸亂摔,她的白色浴衣撕得亂七八糟,一部分腰腿露在外面。她頭髮蓬亂像個瘋子,在屋子中央走來走去,抓住什麼摔什麼,邊摔邊低聲咒罵:「……你這狗娘養的!你拿老娘當婊子用……狗娘養的,你上了老娘的身就以為自己是老大了!……」
六叔笑了笑,小聲說:「是老爺的女人。老爺捧了十年了,大上海的歌舞皇后。」
拐角的亮處駛過來一輛小轎車,黑色,在倉庫門外的寂靜中靜靜地停息。
老爺興緻極好,他問:「你就是翠花嫂吧?」
翠花嫂的目光羞得沒處放了,低了頭說:「小姐,怎麼能說這樣的玩笑話。」
「想伺候老爺?」六叔很大度地一笑,「不吃十年素,你就想伺候老爺?」
水生神情不安而又興奮,他張嘴踮腳,看那些在鄉下完全看不到的大廈高樓。一塊雨布在旁邊嘩啦一聲打開,視線被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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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爺怎麼了?怎麼連小金寶他都要收拾?」
小金寶看著翠花嫂,認認真真地說:「嫂子,等你成親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專門來島上一趟,送你兩床緞面被子,兩隻鴛鴦枕頭,把你的屋子裡插滿紅蠟燭,貼滿紅雙喜,到處紅彤彤亮堂堂的,到處喜氣洋洋的……」
巨大的木門上打開了扇小窗戶,裡頭伸出一顆胖胖的老頭,光頭的兩顆小眼像甲魚那樣往外翻看著。
宋二爺臉色沉了下來,說:「我更知道你心裏想什麼,你肯為我岔開兩條腳,還不是想給老東西戴戴綠帽子?你不過是借我來替你噁心噁心他——我心裡頭全明白!」
小金寶看著阿嬌,對翠花嫂說:「把女兒借我玩兩天,解完了悶再還給你。」
浴室內瀰漫了活潑的死亡氣息,除了一陣又一陣的水流聲外,沒有一點聲音。三具屍體散在地面,有一具屍體上憑空多出了七八隻刀柄。
翠花嫂垂下眼睛,沒說話。
路面有潮濕的積水,街道兩旁的燈光向後飄去,劃成一條條的綵帶。
師爺笑容滿面地走過來,把竹籃子交給翠花嫂,又塞了幾張鈔票,說:「老爺說你飯做得好,中午再熬碗鯽魚湯來。」
船艙布嘩啦一聲掀開,夕陽的金色光線一下子迎面射了進來,水島被驚醒了,有人說:「到了。」
「我不在這兒!」水生的面孔倔強起來。
小金寶轉過身,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斂了笑說:「但我不能壞了我的規矩,這個月的工資給你扣了,長長你的記性——去吧。」
秋夜大雨如注,遠處一盞孤燈,燈光下站了一片高高低低的人們,全是黑衣黑褲,水生弄不懂小島上怎麼突然多出了這麼多人。隱隱約約看見有人正拖了東西往燈光下走去,是人,是死去的人。
小金寶穿過廳道,走到女傭門前,聽了聽,輕輕掏出鑰匙,將女傭的房門從外面反鎖上了。她的動作很輕很熟,看起來非常輕車熟路。
老爺喝了葯,懶洋洋地問師爺:「上海灘這會兒熱鬧了吧?」
小金寶笑了,說:「剛才沒白摸你吧?」說著猛地把手伸到女招待的乳罩裡頭,摳出一塊袁大頭,小金寶舉著那塊銀元,盯著女招待,眼裡發出來的光芒類似於夏夜裡的發|情母貓。
慌亂急促的腳步聲又向縱深移去,走廊內只留下一陣不祥的風。水生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音,是一件東西掉在了地下,被大理石的堅硬地面反彈了好幾下,發出峭厲古怪的一連串撞擊聲。
水生緊張地看著老爺的卧室,在他身邊,師爺和一兩家丁也都遠遠地往那邊看,師爺是一副敬而遠之的神氣。他們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水生拐了個彎,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兩個人在地毯上滾成一團。誰都不出聲音,喘息聲壓得很低,沉默無聲的爭鬥顯得很怪異。
六叔繃著臉,手執方向盤看著前方。水生坐在駕駛倉內六叔的旁邊,他惦記著剛才的事情,偷眼看一下六叔,怯怯地問:「六叔,剛才怎麼了?」
翠花嫂家 夜 內
老爺臉上的皺紋早就喜成了一朵秋菊,他用手拍著小金寶的腮,說:「銹不了小乖乖,我給你找了一塊好地方,山好水好,一個月,你正好再上點膘,我的傷也好了,到時候,椅子還是椅子,床還是床——我還是上海灘的唐老大,你還是逍遙城的歌舞皇后。咱們再殺回去。」
門外走進來一個人,是老爺。老爺是被扶著進來的,他臉上的肉都耷拉下來,失卻了上海灘老大的往日威風。老爺的腰腹部裹了好幾層繃帶,繃帶左側印出一大片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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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小姐。」
小金寶大大咧咧地問:「嫂子今年多大了?」
兩艘烏篷船漸漸接近碼頭。
六叔打開電燈開關,昏暗的燈光驟然照亮了室內簡陋的陳設。六叔四周打量了一下,指著床說:「你就睡在這兒。」又晃了晃床頭上方牆面上懸挂著的一隻銅鈴,發出幾聲破裂乾澀的銅質音響。
水生一手拽緊了六叔的上衣后擺,六叔輕輕一笑,說:「到唐府了,你還怕誰?」
富麗堂皇的大理石走廊,兩側裝飾精美的壁燈和幾盞巨型吊燈交織出一片寧和平靜的桔黃色世界。六叔領著水生往走廊深處的樓梯走去。有幾個傭人走過,見了六叔,都親熱地打招呼。
歌舞正酣。
小金寶一撇嘴,氣呼呼地出去了。
宋二爺問:「大哥的傷怎樣了?」老爺拍拍腰腹,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宋二爺鬆了一口氣,說:「這樣就好。」鄭三爺迫不及待地摸出一根粗大的雪茄,點上,美美地深吸一口。
但三爺的身子隨後不見了。
水生不知道誰在誰殺,他只知道小金寶不會被用繩子勒或刀子割了。但他又隱隱感到,他剛才所做的,也許是給小金寶惹了極大的麻煩,或者是製造了極大的痛苦。
六叔尷尬地嘿嘿笑著,一時沒什麼話好說。
小金寶家客廳 夜 內
……
六叔說:「我又不是叫你做主子,做奴才,誰都學得會。」
老爺後來說:「算了,別管這事了小金寶,攪到我的事里去,有幾個有好下場?」
大草屋外 夜 大雨 外
阿嬌瞪大了眼睛望著這邊。
「老爺,」小金寶抓住了老爺的右手,卻只用掌心拽緊了老爺一根指頭晃著說:「老爺,我都十二天不伺候老爺了……」
小金寶看見阿嬌,她問翠花嫂:「是你什麼人?」
小金寶已經覺得沒什麼意思了,她掙脫開身子,不吱聲了。
水生在人流中尋找六叔,他四處眺望。
你要看,你就看,
屋裡就沒了聲音了,好半天才說:「什麼事小姐?明天再說吧。」
老爺的牌放在手上,轉動著敲打桌面,卻不打出去。
翠花嫂看一眼那些飄來盪去的繃帶,沒說話,手提竹籃走上了大草屋的木質階梯。
小金寶亂踏亂打,拚命掙扎。
小金寶瞪大了眼睛,大聲說,「狗日的,姓唐的你這狗日的!」
逍遙城內化妝室門外 夜 內
側門走廊的盡頭,是一間放滿了精緻器皿及日常什物的房間,一個瘦瘦的老僕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門邊的椅上恭候。
小金寶在那面斑駁的大鏡子前用唇膏細細修理她的唇,從水生的角度看過去鏡子里的小金寶只有半邊臉,另外半邊被自己的腦袋擋住了。
水生正在屋子外邊往繩子上晾曬洗了的繃帶,白色的繃帶條在風中蕩來蕩去。
老爺並不計較小金寶的不敬,仍舊樂呵呵地對翠花嫂說:「翠花嫂,中午殺兩隻雞,有客人來。」
掛在牆上的那個碗形銅鈴泛著淡淡的黃光。
大草屋外 夜 大雨
六叔在大歌台前的一張檯面坐下,為自己點了一杯酒和幾顆冰塊,給水生要了一小杯冰淇淋。水生沒敢動,六叔把小杯推到水生面前,用下巴示意他吃。水生剛吃了一口,就停了,用手捂了嘴巴又卑怯又害羞地望著六叔。六叔靠在椅背上,胸脯笑得擴展開來。
老爺說:「余老闆余老闆,好久不見,上一次大少爺過生日真是對不住,那兩天蘇州……」水生只聽見老爺說了聲「蘇州」就不吭氣了,拿了話筒靜靜聽了好大一會兒,臉上慢慢就不幹凈起來。
水生沒有接她的話,好半天才說:「上海白天好,夜裡不好。……」
屋裡的翠花嫂嘮嘮叨叨地說:「找到了找到了。」說著紅著臉走了出來,遞過來給小金寶,小金寶接過衣服,這是一套農家人常穿的藍花土布衣裳,疊得很整齊,上面還綉了邊。小金寶故意慢騰騰地打量了一回,正過來看,反過去看。
「我上去一下。」小金寶說。
宋二爺笑了起來:「來島上住了幾天,怎麼胡思亂想起來?」
鄭三爺從船倉里一出來就大呼小叫:「他媽的,老子憋死了!一路上還不敢露頭。」宋二爺跟著也走了出來,他們兩人都換了鄉下人的舊衣,樣子很滑稽。
曬台上,一盞氣死風燈掛在柱廊上,孤伶伶地在大雨中搖晃,投下一團模糊混濁的光團。周圍站了幾個人,他們都伸直了脖子朝遠處看。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動。
她小心地將指甲和十隻腳趾塗得無限鮮紅。
小金寶沒好氣地說:「你去報仇,你也要像你六叔,死在上海算了!——去去去,睡覺去。」
可怕的事情說來就來,小金寶笑著隨便看了碼頭邊的水面一眼,臉上的笑容還沒有來得及退就僵在了那兒。
竹床的吱呀聲似乎成了驅逐孤寂之夜的唯一樂趣,她越搖越快,越晃力度越大,竹床的呻|吟發出逍遙城裡的爵士節奏:嘭嚓、嘭嚓、嘭嚓……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時分小金寶開始了濃妝艷抹。
小金寶卧室門外 夜 內
水生小心地用腳輕輕推開卧室的門。
掌聲笑語,紅男綠女,熱熱鬧鬧響成一片。
外婆叫我好寶寶。
水生看得清清楚楚。
老爺倒在了泥濘中,老爺倒在地上望著被揪住的水生,有些吃驚,卻有些喜歡這個不知道要命的小東西。
小金寶說:「唱歌呢,要唱那些心裏想唱的歌,要唱那些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歌。」
馬臉女傭發現了六叔身邊的陌生男孩,她的目光又生硬又銳利,像長了指甲。
水生彷彿又聽到小金寶和阿嬌那快快樂樂的歌聲:
老爺笑著說:「她們先去上海了,我們到了上海,就能見到她們了。」
另一側響起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從側牆的一扇小偏門中,衝出穿長衫的和那幾個黑衣人,他們連滾帶爬地拚命向拐彎處跑去。
一輛裝滿什物的高載卡車在路旁剎車,發出很尖銳的聲音。駕駛倉里坐著三個穿西服的男人,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打開門跳下車來。
雨中的高大樓群巍然豎立在一大群熱熱鬧鬧的雨傘上方。
六叔四面看了看,說:「六叔來晚了,還怕你一個跑丟了。」
身後的其他人見狀都忍住笑,退回到門后,並知趣地輕掩了門。過道的燈光顯得過於幽暗,老爺走上去,拍著小金寶的腮,就了小金寶的耳朵,十分開心地說:「你不是人,是個人精!」
水生被吊在風帆上。風帆往上扯,水生被吊得越來越高,鄭三爺給了他幾鞭子,老爺說:「好牲口就得多幾鞭子,不過別把他打殘了。」水生神情獃痴,默默地看著顛倒了的水面。
上海是每一個外鄉人的洶湧海面,六叔在這片汪洋里成了水生的唯一孤島。水生小心地拉著六叔的手,吃驚而緊張地跟著,腳步猶疑不定,彷彿一不留神就會被波濤席捲而去。
小金寶很無聊地坐著,她看一眼老爺,扭臉對師爺說:「還有多遠?到底去哪兒?老這麼悶在艙里都憋死了!」
「回去!」小金寶氣呼呼地說「別以為我的兩條腿夾不住!」
小金寶吃力地跟著笑。
老爺說:「二弟你花大本錢了,當年血戰十六鋪,你的十八羅漢都沒捨得動。」小金寶突然笑了,她的眼睛里沒有了剛才那樣的寒氣,變得空洞無物,像塊極乾淨的玻璃,除了光芒一無所有。她就用那種一無所有的目光看著宋二爺笑,她的笑聲怪異而又妖嬈。
翠花嫂實在羞得不行,回頭一看。
老爺走到門口,看見水生正被一個家丁捂著,老爺厲聲說:「放開他。」
翠花花嫂鬆了一口氣。
水生滿眼是淚,顛倒的世界一片淚光。
小金寶雙手撐在大腿上,慢騰騰地站起來,說:「嫂子不想理我,就算了。」說著話就往門口走。
街道卡車上 傍晚 外 雨後
笑著笑著,小金寶的笑容在凄艷之後緩緩退卻,眼眶裡的淚卻一點一點變厚。
大伙兒一同笑起來,老爺趁機背了手快步朝門口走去,邊走邊說:「快去快回,快去快回,給姓余的一點面子。」
水生揀起地下一堆帶血的棉花,剛走到門口,老爺突然開口了:「別扔到水裡,埋了。」
雲朵大塊大塊地粉墨登場,秋風乍起,遠處傳來一陣一陣的悶雷聲,雨快來了。
……
六叔說:「喊老爺。記住了?」
推開門后,水生迎面先看見一面斑斑駁駁的大鏡子,從鏡子里他看見小金寶半躺在椅子上。兩條腿擱在化妝台邊,沖鏡面岔得很開,因為離鏡子很近而反射得奇形怪狀。腿和腿之間是一盒煙與一隻金色打火機。小金寶胡亂地把頭上的飾物抹下來,在手裡顛了一把,甩到鏡子上。
水生無語。
水生一驚,從床上猛地坐起。他滿頭是汗,喘息不已,顯然是被惡夢驚醒了。他愣了一會兒,慢慢轉頭四下打量,一下子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
六叔噴出一口煙,放鬆了語氣,又說:「在大上海,伸手退手,開口閉口,全是大學問。以後要聽六叔的話,我讓你做什麼,你再做,記住了。」水生點點頭。
阿嬌說:「像。」
阿嬌抬頭看見了,樂得咧開了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米牙,阿嬌說:「姨娘,你怎麼穿我阿媽的衣裳?」
蘆葦叢 夜 外
宋二爺走近兩步,看著小金寶的鞋尖,喊了聲:「小姐。」
大草屋外 黃昏 外
小金寶的臉色變了。
在側幕旁的一個陰暗角落,水生找出小金寶的一件褲子,在後面燒了個洞。然後對稱地又燒了個洞。小金寶的褲子上彷彿戴了一隻墨鏡。
小金寶一邊走出江南淑女的台步,一邊開口唱道:
小金寶穿上粉色旗袍,發現了一隻雞蛋大的糊洞。
老爺點點頭,拍拍水生的腦袋,起身坐回到牌桌上。他誰也不看,只是伸出手,平心靜氣地抓過一張牌,好像此刻抓這張牌是最重要的。
小金寶將後門輕輕地虛掩上。
水生縮在床,不知睡沒睡著,樓上有鬼祟的動靜。
「二爺說用刀子的。」
宋二爺沒說話,點點頭,幾個人都向倉庫大門走去。走過水九-九-藏-書生面前,宋二爺腳步一頓,六叔趕快說一句:「這是水生,老爺剛從鄉下叫來的。」又對水生說:「水生,快喊宋二爺。」水生喊一聲:「宋二爺。」
小金寶心裏一驚,臉上卻是茫然不知的樣子,問:「是誰?誰想搶老爺的椅子?搶老爺的床?」
何必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水生又敲,裡頭說:「是誰?」
寬縫以外的兩扇大門擋住了其餘的一切,水生看不見六叔他們幾個人在幹什麼,只見宋二爺鐵青著臉走上前來,對著在地下拚命掙扎的胖光頭揚起手。水生先是看見胖光頭猛地一震,隨之聽見「叭叭」兩聲槍響。槍聲很乾澀,在空蕩蕩的倉庫里激出一陣混濁的迴響。胖光頭像被打折了腰似的,一下子仆倒在地,不動了。
許多狂歡的客人發出陣陣吹呼和和聲,氣氛刺|激熱烈。
「姓唐——」小金寶把唐字拉了很長,臉上的神情出現了極短暫的停頓,下嘴唇掛在那裡,顯得意味深長。
是站在倉庫暗處的六叔。六叔的臉在灰暗的陰影中看不太清,聲音在這種死寂里猝不及防,被四周空蕩蕩的牆壁反彈回來弄得搖搖晃晃。
「你讓我回去,你聽我的,我會讓上海灘永遠都是唐家碼頭,你那一套,不行了,——你饒我這一回。」
深夜。
小金寶惱怒起來,她起身走到一旁,冷冷地說:「我頂多也就是你報復他的一張床。你讓你大哥戴了綠帽子,就能當老大了?上海灘老大到底是誰,還說不定呢!」
幾個家丁都大笑,好像老爺的話句句都有天大的笑料似的。
小金寶對鏡而坐,一動不動。
小金寶看了一眼,故意在門口站住了,說:「你看我,城裡頭過慣了,一點也不懂鄉下的規矩,怎麼好意思進嫂子的卧房?」
碼頭 黃昏 外
是農家做的家常便飯,只是很精巧很乾凈。
六叔笑了,說:「每一個剛到上海來的人都問這句話,怎麼才能有錢?那就看你會不會聽錢的話了。」
小金寶樂了,說:「阿嬌,姨娘也會唱這歌,小時候我外婆教我的。」說著,就跟著阿嬌一起唱起來:
宋二爺站在蘆葦叢里,突然升起一股子怒火,他一把拉住小金寶,扒開了她的衣裳。他的手伸進她的胸脯,小金寶掙扎了幾下,卻先軟了,仰起頭去找他的嘴。他們帶了一股異樣的心態,弄假成真了。他們倒在了蘆葦上,大氣如牛。
水生把紅木箱子拿進屋時,看見小金寶正發著小姐脾氣。
大理石的地面上一條粗黑濃重的血跡向縱深延伸,因為走過去許多人,血跡被踩出許多不規則的腳印,一個一個印在地上。
宋二爺站在小金寶的身後一同看鏡子,在鏡子里,他們雙方的眼神泄露了胸中的搖蕩心旌。男女二人心潮起伏。四條目光如綿軟的舌尖交織在一起,鮮活扭動,燦爛兇猛。
「把我埋哪兒?」小金寶滿不在乎地說「——這兒?和這麼多小夥子埋一塊,老爺,我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們誰的尺寸不比你長?最多一年,老爺我給你再添上十八頂綠帽子。」
小金寶說:「這裏只有一樣好。」說著伸過頭,壓低了聲音說:「偷男人方便。」
台上的樂手們重新就位,從在爵士鼓後面的鼓手拿起鼓捶,小捶在他的手上十分華麗地轉了兩轉,幾隻金黃色的銅號就響起來。客人們發出一陣期待已久的響亮的歡呼,台上絲絨布拉開了,碩大的舞台上一下子擁上來十幾個年輕姑娘。她們的裙子很短,在旋轉的燈光下,抬胳膊擺腿狂舞一氣。
水生扭臉朝倉庫里看去。
小金寶緊張地說:「上哪去?」
小金寶一扭一擺騷氣哄哄地歪上了舞台。
翠花嫂說:「好多年了。」
小金寶站立片刻,滿腔怨氣地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是一張竹床,竹床的噼啪聲嚇了小金寶一跳,她僵直了上身,四周聽了聽,無聊襲上心頭。她靜坐了一會兒就開始有意搖晃身子。
翠花嫂的房間內咕嗵咕嗵亂響一陣。
門好不容易開了一條縫,翠花嫂端著油燈堵在門口,一手扶住門框,那意思很明白,是不想讓人進。翠花嫂的上衣有點零亂,她紅著臉說:「什麼事小姐?」
小金寶冷冷地哼一聲,說:「誰欺負你了?三更半夜哭什麼?姓唐的就這麼沒出息!……去,給我熱杯牛奶去!鄉巴佬!」
水生手忙腳亂地爬出車來,六叔從車裡拎出小金寶的隨身化妝箱塞到水生手裡。
水生說:「我聽見兩個人在那邊蘆葦叢里說話,是宋二爺的人,說半夜要殺了小姐。」
一個人影悄悄沿曬台柱子滑落下來,無聲地蹲在角落。
六叔的臉色就陰了下來,說出的話就有點沒頭沒腦:「你的手再那麼快,遲早把腦袋賠進來……你阿媽懂個屁!」
水生眨了幾下眼睛,最終昏過去了。世界一片漆黑。
大草屋外 夜 外
小金寶朝翠花嫂家走去。
師爺不講話,關上車門,繞到車的前倉,坐下后說:「開車。」
老爺這話的口氣已經很重了,水生猜想小金寶要收場了。師爺微帶笑意,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
水生跑過來,他隨著眾人的視線,緊張地往黑暗的遠處看去。
紅裳衣並蒂蓮開。
女招待有點驚恐地轉過了身。
老爺心裏有事,看也不再看水生一眼,嗯一聲,就匆匆朝門口走去。幾個人都跟了上去。
幾個黑衣人靜悄悄閃出來,看是六叔,又隱退下去。
四十多歲的女人慌忙說:「小姐別急,我來拿,我這就來拿。」
你是這樣狠心腸,
「說。」
水生怯怯地問:「那我該喊什麼?」
島上 夜 外
水生一直聽著六叔在耳朵邊嘮叨,他的目光從半敞開的玻璃屏風中直射進去,——落在老爺、宋二爺、鄭三爺的臉上。水生聽不見他們所說的話,內心充滿崇敬。越是有距離才越是不同尋常的。水生此刻就那麼浮想聯翩了,一陣鈴聲就在這時極迅猛地響起來,水生嚇了一跳。
水生說:「我不學。」
小金寶俯下身驚恐地仔細看。
卧室的門大開著,風把門吹得搖來擺去,撞擊門框發出沉重的響聲。所有的房間都黑透了,沒有一個人影。這樣的場面不同尋常,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翠花說:「米餅火大了,你們將就著吃吧。」阿嬌咬著餅,斜一眼她的阿媽,說:「九歲。」
她雙手摟了老爺的脖子,啟開的嘴唇幾乎碰到了老爺的下巴,騷哄哄地說:「老爺,我哪裡也不去,我就在上海伺候老爺……」
枝形的大型水晶吊燈布滿頭頂,看上去像一片燦燦的樹木。
翠花嫂舉一舉手中的籃子,說:「送飯。」
遠遠地,馬燈的光團晃來晃去,照亮了一束一束雨絲,在逆光中能看見黑壓壓的一群人。形成了一個陰險的板塊,板塊中央傳來鐵鍬鏟土的撞擊聲,那聲音在雨中遠遠傳來,顯得沉悶,混濁……
小金寶張大嘴,一時找不到話,她猛地撲上來,瘋子一樣尖叫:「姓唐的,姓唐的,我挖了你的狗眼,你不得好死!我死了在地下天天瞪著眼,盯著你的脖子,盯著你的後腦勺!」
小金寶拿起打火機,把香煙夾在指縫裡,面色和悅地坐下來,說:「水生,給我點根煙。」
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的不夜城。
小金寶不語,她閉著眼,頭微微上揚,心思似乎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宋二爺只好轉向鄭三爺說:「多帶幾個弟兄。」鄭三爺鼻孔里哼一聲,宋二爺把手放在鄭三爺後背上,說:「大哥親自去,還是小心些。」
門外,水生默默地看著傷心欲絕的小金寶,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但女人那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使少年臉上流露出無限的驚訝和同情。
老爺說:「吃我們這碗飯的,每個人的眼睛都在地底下睜著。」說著站了起來,被手下攙扶著向門口走去。
水生在卧室門外停下了,他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輕輕推門,門在裡邊沒上鎖,緩慢無聲地滑開了一道縫。
師爺打開門。對水生說:「水生,收拾一下,跟我走。」
……
六叔再次伸手把水生的腦袋拔過來對正自己,湊上前去的嘴幾乎碰到了水生鼻子,六叔說:「你真欠這頓咬,聽六叔說話!……王八咬住你,你不能動,讓它咬著,你越動,它咬得越深。把那一陣疼熬過去之後,時間一長,它自己就松下來了。」
……
這具屍體的眼睛睜得很大,似是而非地望著水生。
水生瞪大眼睛,拚命往這邊看,他想跑過來,很快被身旁的家丁攔住了。
小金寶家院內 夜 外
小金寶一撇嘴:「余胖子?那個老色鬼。」然後懶懶地站了起來,伸直胳膊,讓女人脫去身上的外衣,又說:「水生,把那件旗袍拿來。」
一大串黑衣人快步向蘆葦叢的方向跑去,他們手裡的槍一閃一晃。
「嫂子!」
小金寶退後一步,把自己一雙鮮艷的紅唇誘人地翹在那兒,而後又慢慢張開。宋二爺的嘴巴就一點一點地湊過去,開關啪地一聲,燈滅了。
水生只是喘氣,他看看宋二爺,又看看老爺。
小金寶遠遠看著水生,她心裏驟然產生一種同命相憐的心情,她緩緩水生走去。
老爺笑笑說:「是余胖子,正經八百的事。」
島上 夜 大雨 外
柔情蜜意滿人間,
……
六叔替小金寶推開沉重豪華的卧室外門,小金寶扭了身腰走進去,水生順了她的背影瞥了一眼,隱隱看到那裡邊還有一道門。
老爺咧開大嘴巴,笑呵呵地說:「我去去就來,你別著急,寶貝,我去去就來。」說著脫開手,轉身敲敲門。
女人說:「老爺二爺三爺都來了,說是陪余胖子聽歌來了,老爺叫上《花好月園》,小姐快點換衣服吧。」
老爺依然半睡半醒地躺著,一聲不吭。
宋二爺喝一口酒,說:「老傢伙這幾天跟余胖子泡上了,沒工夫想別的。」又在鼻孔里哼一聲,話中有話地說,「他和余胖子,不知道誰先和這把牌。」
老爺認為台上的小金寶是拿了眼睛對自己恩恩愛愛,情緒更好了,對余胖子說:「余老闆,有點意思吧?」
老爺閉上眼,說:「搶椅子搶床嘛,總要在屁股後頭,我哪裡看得見?我離開一下,等狐狸的尾巴它自己伸出來,我再說。不出一個月,我們再回來。」
小金寶悄悄打量師爺,不知他知不知道昨晚樓上的事。
「不,現在就走。」師爺說。
老爺說:「什麼事?」
鄭三爺嘻嘻地笑著看。
宋二爺面無表情地說:「十八個。」
小金寶叉著腰,一半對著躺在床上的老爺,一半對著師爺沒好氣地說:「這麼小的單人床,怎麼睡得下?」
小金寶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我上去一下。」小金寶堅持說。
老爺背了手,輕聲問:「那邊怎麼樣了?」
舞台上,小金寶恰到好處地把旗袍的開叉口對準台下,柔聲細氣地唱著。
老爺只是背了手,說:「肚子好拉,屁股難擦,擦不好,惹得一身臭。」說著轉頭對師爺講:「我去一趟。」師爺點點頭,趕緊轉身出去準備了。
舞廳內,豪華艷俗的大廳里亂鬨哄地擠滿了人,各種燈光交織混雜,各種口音嗡嗡作響,煙霧被燈光染成五顏六色的怪樣子。音樂很響,弧形的舞台上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快速地用雙腳連續擊打檯面。
小金寶卧室 夜 內
翠花嫂說:「她么叔。老實得像個疙瘩,別看他那個熊樣,還嫌我不是黃花閨女。我就告訴他,又不是外人,還是你親哥哥,肉還不是爛在自家鍋里。」
阿嬌只是笑,一雙眼交替看看阿媽和小金寶,不知道怎麼回答。
「嗯。」小金寶說,「身腰是不錯,脫落出來了。」小金寶摸摸女招待的屁股說:「難怪客人要動手動腳的。」
師爺慈祥地拍阿嬌的腦袋,說:「真是個小美人。」他邊說邊從竹籃子里摸出一雙筷子,挾起一口飯菜就往阿嬌的嘴裏喂。
六叔說:「說什麼話?這年頭錢當然說上海話。」
水生不顧一切地急促對小金寶說:「小姐,你半夜不能去,不能出去……」
小金寶用袁大頭敲敲女招待的屁股說:「你記好了,屁股是你的,可在我這兒給人摸,這個得歸我,這是規矩。」
水生遠遠地望著小金寶。心裏偷偷樂了。
小金寶家客廳 夜 內
何必偷偷摸摸躲個不停。
翠花嫂端了燈打開門。門外大亮,她吹滅小油燈。
宋二爺平靜地說:「余胖子手下的老五,下午接貨時對大哥出言不遜,我氣不過,把他做了。」
小金寶閉上眼扭著腰,依依哼哼地唱著:
宋二爺已經不想聽小金寶說這些話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他緊皺眉頭說:「……他不會平白無故把我叫到這來的,他一定有大事情。」宋二爺轉看著小金寶。目光里充滿了莫測高深的詭異,他陰森森帶點開玩笑似地笑著說:「是不是你把我賣了?」
「我有一件事求你,最後一件事。」
水生一個人被留棄在浴室外長長的甬道里,沒有人再去理這個孩子。青白色的瓷磚地面布滿陰森詭異的光芒,浴室緊閉的兩扇門內人影晃動,傳出一陣一陣的水流沖刷聲。
一聲「咣當」聲終於在一段平靜之後爆發了,瓷器碎片在老爺的屋子裡四處飛迸。老爺怒吼道「拉屎把膽子拉掉了,誰敢這樣對我說話!」
阿嬌問:「爺爺,阿媽和姨娘哪裡去了?」
六叔的聲音在女人的歌聲和四處的吵鬧里極不清晰,水生只是瞪圓了眼看台上,沒聽見六叔的話。六叔不高興地放下手裡的杯子,伸出右手把水生的腦袋扭過來,讓他面對自己,又大聲說:「你有沒有被王八咬過?」
太陽偏西了,照耀出秋白葦葉的青黃色光芒。天空極乾淨,沒有一絲雲彩,藍得優美、純粹,藍得晴晴朗朗又濕濕潤潤。天空下面的湖面碧波萬傾,陽光在水面反彈出活潑的波光。
老爺卧室 夜 內
阿嬌說:「爺爺,水生哥怎麼吊起來了?」
六叔西裝革履地大步走上前來,他樂呵呵地在水生的腮幫上輕拍幾下,大聲說:「……長高了!阿爸好不好?」
師爺見小金寶的臉上浮出不開心的神情,特意湊近她壓低了聲音說:「小姐在島上可不能亂跑,無論誰隨便上島下島,都會格殺勿論,我們人手不多,只有嚴加防範了,這也是為老爺的安全,小姐你可要受點委屈了。」
兩艘烏篷船一前一後緩緩駛過月亮彎橋,橋洞的拱形石板上水波閃爍。
裡頭:「重敲!說鄉巴佬水生。」
老爺拖了聲音說:「送點錢不就行了?我的錢,正過來是我的面子,反過來還是我的面子,再說,這怎麼能怨我呢,小金寶,要說怪,只能怪你,你要不去,誰會知道那裡有人?你說是不是?」
那人不說話,上來要拿水生手裡的箱子。
「睡過。」水生愣頭愣腦地說。
宋二爺的臉上很平靜,他望著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又會哭,又會笑,
小金寶停了手,疑疑惑惑地問:「他怎麼來了?」
「大哥讓我做豬,我就做豬。」
唐府內老爺卧室內 夜 內
小金寶衝出過道,向南走向了草地。
從水生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在街燈明明暗暗的照射下,小金寶那半仰起的血紅血紅的嘴唇。
小金寶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和水生,她的大拇指摸著水生的喉頭,上下滑了一遭,問:「十三還是十四?」
水生嚇了一跳,他大氣不敢喘,慢慢轉頭朝側面看去。
小金寶輕輕跑過草坪,朝後院跑去。四周很靜很暗,那幢精美的小洋樓上,只有她自己的卧室窗口還亮著燈光。
六叔說:「有錢?這算什麼有錢?大上海隨你找一塊洋錢,上頭都有我們老爺的手印。」
六叔罵罵咧咧從小偏房出來,他對著樓梯一揚起臉,臉上立刻是春風滿面了。六叔大聲對著樓上喊:「小姐,我跟水生都交代好了,放心吧,要沒什麼事,我就回去啦!」
小金寶走到鄭三爺面前,拍拍他的臉,笑著說:「四十如虎,可你就沒有一身虎膽。」她轉過頭對老爺說:「你別說,你的兄弟中,還就是他不好色。」
「記住了。」
水生不知道小金寶在想什麼,他抬眼看。
水生用手指抹了一把肥皂沫,問:「六叔,我給老爺做什麼?」
老爺望著他,一言不發。
小金寶抓到手一摸,看也不看,就猛力將紫衣服摔到水生的臉上,咆哮說:「是旗袍!旗袍懂不懂?真是個鄉巴佬,你以為老爺到這兒來是出家來了!」
兩隻黃狗會抬轎。
小金寶坐下來,說:「水生騙你呢,我那是瞎鬧,唱得不好。」
遠處,外灘的高樓彩燈連成了光燦燦的一片星海,看上去又神秘又華貴。就在這時,水生聽到倉庫里傳來「叭」的一聲槍聲,那聲音因為憋在屋子裡,聽起來又悶又澀,像不太用力的一記巴掌。
阿嬌說:「翠花。」
翠花嫂板起臉,大聲說:「去去去,到一邊玩去!」
小金寶用餘光看著火柴枝上的火苗一點點黯淡下去,一直燒到六叔的指尖。
這時候門外突然衝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慌慌張張地說:「小姐,老爺來了,快,老爺來了!」
水生低下頭。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老爺輕輕撫摸著阿嬌的乖臉蛋,眯了眼說:「好,就像姨娘那樣。」
屋裡所有的人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有宋二爺僵在那裡。
水生笑著,他看見小金寶此刻的樣子,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那種。
老爺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招招手,一個保鏢湊上前來,老爺說:「我跟余老闆去打牌,你告訴小姐,我晚一點回去,叫她今晚等我。」
女招待驚慌失措地說不出話來。
水生見狀連忙去拿雨傘,跟了出去。
六叔繼續羅嗦著:「……老爺是青門『通』字輩的,二爺和三爺比老爺晚一輩,排在『悟』字上的。當年十六鋪碼頭一場血戰,老爺從亂刀里搶出他倆的命,反和他們拜了把子,結成生死兄弟。這是什麼事?可咱們老爺就這種人!老爺就是靠一身仗義打下了這塊碼頭!……」
剛推了一條縫,就看見小金寶坐在床頭,抱著電話壓低聲音在說什麼,神情緊張而神秘,她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慌忙扣下電話,驚魂未定地抬頭一看是水生,不禁勃然大怒,厲聲說:「怎麼不敲門?鄉巴佬!給我出去!」
小金寶走上來,她的屁股扭得又快活又淫|盪。
六叔也堆上燦爛的笑臉,跟眾人一起大力鼓掌。他俯下身,在水生耳邊小聲說:「小金九-九-藏-書寶。」
小金寶在胸前抱起胳膊,說:「小丫頭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哪一點像你?該是我女兒!」
宋二爺抬頭四面看看,俯下臉低聲問:「老傢伙是不是懷疑上我了?」
水生獃獃地坐在床沿上,少年小小的身影蜷縮在暗處,顯得特別單薄無助。
鄭三爺顯得高度緊張,兩隻眼珠子四處飛動。
夜色濃重,廳籟俱寂。
團團美滿今朝醉。
水生認出來人,他怯怯地喊了聲:「六叔!」
小金寶眯了眼,把頭靠在老爺身上,嗲聲嗲氣地說:「一個月?我的身子都上銹了。」
兩條人腿在蘆葦叢中順水流緩緩地飄了過來,是死人的兩條腿。
宋二爺仍是文質彬彬,風流倜儻,他不緊不慢地說著話,常常輕輕地扶一扶眼鏡。水生怎麼也不能將現在的宋二爺同傍晚在倉庫毅然拔槍的形象聯繫在一起。
六叔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猙獰起來,他壓低了聲音厲聲說:「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你是來當少爺的?要不是你姓唐,就沖你這句話,我他媽今晚就把你裝麻袋扔黃浦江了,剛才的帳還沒跟你算呢!……你給我在這兒好好乾,不然我馬上送你回鄉下去!」六叔一把把打火機拍在水生的手裡,厲聲說:「給我好好練,再不會點火,小心我揍你——記住了?」
她用最鮮艷的唇膏把兩隻嘴唇抹得又大又厚又亮又艷。
翠花嫂慌神了,趕緊用手去重新扣,扣完了就站在那裡沒話。
累了一天的水生衣服也沒脫,歪在床上睡著了,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水生也衝著小金寶笑。
小金寶唉了聲。臉上走了大樣。淚水開始上涌。
小金寶操起衣架抽向水生。水生捂頭。流血。
宋二爺與小金寶遙遠的對視撲朔迷離,傳達著複雜的信息。
水生說:「水生。」
六叔搶先一步跳下車來,他彎腰伸手,快捷恭敬地打開車門,小金寶整理著身上的披風,懶洋洋地從車裡走出來。六叔大聲說:「水生,快下來,伺候小姐上樓。」
水生也笑一笑,算是打招呼。
水生立即低下目光,避開了不舒服的對視。
汽車拐進小金寶家院內。這是一幢造型別緻的小巧洋樓。
水生夾在人縫裡一臉麻木,這個鄉村少年被滿耳尖叫弄得手腳無措。他提了一隻木箱,斜著肩,被一大堆手腳夾住,從船艙擠進了上海。
老爺後來說:「……好的余老闆,我來料理,當然是我來料理。」老爺一口氣說出好幾個「好」,用了好大的氣力撐住臉上的笑。老爺放下電話筒,反過身就看宋二爺。
「明天吧,小姐。」師爺在那邊說:「坐了一天船老爺也困了,你要是再這樣響來響去,老爺要生氣了。」
樂手們把聲音弄得驚天動地。
「小姐這個歲數,該嫁了。」
小金寶家客廳 夜 內
水生說:「好。」
你看不見你的狂妄。
小金寶說:「你那天無緣無故打死了余胖子的老五,是故意的吧?你就那麼雞肚腸子嘛。」
小金寶走得靠近了些,大大咧咧地說:「阿嬌,往後就叫我阿媽,見了你阿媽叫姨娘。」阿嬌只是笑。又說:「姨娘,你教我唱歌吧。水生哥說,你的歌唱得可好了。」
小金寶靠近窗戶,突然聽到了屋裡異樣的吃吃聲。
六叔和水生坐在外廳的長沙發上等著,他們恭敬小心地遠遠看著裡屋,六叔彎著腰,在水生耳邊小聲說:「……老爺要是在裡屋跟幾位爺說事情,像現在這樣,你就不能隨便進去,要坐在這裏等老爺忙完了。老爺常說,兄弟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女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水生張大嘴,喊著撲上去,他一把撞倒了老爺。
又會哭,又會笑,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浴室那邊悄然移去,一堆黑衣中看不清抬的都是什麼人。
唐師爺坐在那座落地鍾旁邊,瘦得就剩了一張架子。他的兩隻顴骨誇張地撐出來,反在腮幫那裡留下兩個凹陷處。師爺左手捧著白銅水煙壺,右手掀開煙壺上的水箱蓋,露出一隻精巧的銅算盤。師爺伸右手拇指,小拇指的指甲又尖又長,他就那麼用又尖又長的指甲拔弄了一會兒,把水煙壺遞到老爺面前。老爺摸著下巴,看著銅算盤只是不語。
小金寶無聊地信步在曬台上遛達,她拐過轉角,站住了。
小金寶探頭朝外看。
那件男人穿的土布藍條子上衣,就放在卧室門邊上的小方凳上。
小金寶望著新鮮的紅日,吸了一口氣。「多乖的太陽,我都十幾年看不見了。」
水生偏房內 夜 內
小金寶看著這個平常的早晨,她心裏有什麼被深深觸動了。
水生只是瞪了眼睛看。
「上海灘你撐不了幾天了。」
六叔在水生後面推了一把,水生緊緊張張地走過來,面對鏡子站在小金寶側后。從鏡子里反射出並排在一起的小金寶與水生的臉。
浴室里的燈亮著,兩扇關閉的門後人影晃動,聽到一陣又一陣液體的沖刷聲。慢慢近了,可以看見鮮紅的液體從門邊湧出,立刻被一陣水流沖開沖淡了。
小金寶故意裝得若無其事,在燈光下燦然一笑,說:「還沒睡吧?」
寡婦翠花嫂提了竹籃和她的小女兒阿嬌向大草屋這邊走來。翠花嫂身穿土布藍色上衣,藍色上衣鑲了白邊,她的這種裝扮在早晨的草地上散發出悠久的喪夫氣息。阿嬌在前面一跳一跳地跑著,晨光在小姑娘的身上染出好看的桔紅色。
小金寶不理她,徑直走到阿嬌面前,蹲下對著阿嬌問:「阿嬌,是我好還是你阿媽好?」
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為他們打開鐵柵欄中的大鐵門,他注意地看了看水生手裡提的那隻木箱。六叔說:「這是水生,剛從鄉下來。」
宋二爺咬著牙根看著露出半截大腿對他不屑一顧的女人,太陽穴邊的青色血管頓然間暴凸出來,他狠狠地說:「我現在就是老大!」說著突然一伸手揪住小金寶的長發一把把她扔到地毯上,無比憤怒地掀起小金寶的浴巾,低低吼道:「我現在就是老大!你現在是我的女人……」
大草屋 夜 內
小金寶臉色變了,她回頭看去。
戒指套在水生指頭上,顯得又大又松。
我的心腸已被你吸干,
……
師爺似乎沒有聽見,笑得一臉是皺,他喂下一口,問:「你叫什麼?」
人群已經過去了,旋轉門還快速的轉個不停。
小金寶往後看了一眼,想了想說:「他嚇著了,怕他亂跑。」
水生不言語,眼眶裡的淚花忽愣忽愣地閃爍。
水生端了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隻青花瓷的蓋碗,向老爺卧室走來。
「嫂子怎麼老成這樣?」小金寶咋呼說,「嫂子是我阿妹呢!」
唐府內二樓陽台及院內 夜 內
唐府內的走廊及門廳 夜 內
小金寶問:「阿嬌你喜不喜歡唱歌?」
翠花嫂笑笑:「老點好,老了蚊子咬不動。」
老爺揮揮手,不讓宋二爺再說下去。
唐府鐵柵欄門 傍晚 外 雨後
土布外褂舉起來遮雨,褂子下水生的臉有點不知所措,他又一次朝碼頭望去。
水生嚇了一跳,趕緊停了腳步。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翠花嫂說:「老爺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老爺看著水生一字一句地說:「是余胖子乾的。是你六叔替我擋住了那些刀子。——記住,你六叔的眼睛還沒閉上呢。」
小金寶望著小油燈,目光忽然有些散了,她的臉上漸漸失去了剛進門時的好興緻,臉上疲乏了,瀰漫出一股青灰的光。
電線杆的角度很怪。
水生迎面撞碎了一面大牆鏡,碎鏡片叮叮噹噹拖著悠揚的脆音在卧室回蕩。水生傻了,他獃獃地注視著那斷裂成犬牙形的殘鏡,一時半時還沒明白過來。
小金寶推開房門,走上曬台。
「翠花嫂和阿嬌,你放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姓什麼?」小金寶迅速地掉過頭,「——讓他自己說!」
這軟風兒向著好花吹,
從窗紙的小孔看進去,明白無誤地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背影,他正在給翠花按摩肩部,翠花嫂小聲說:「往上,再往上。」他穿著當地人那種土布藍條子上衣,那個男人把衣服脫了下來,露出油黑結實的背。翠花嫂的臉對著窗戶,她的一雙眼在燈光下有意思了,煙雨迷朦起來了,翠花嫂把臉貼在男人前胸,男人抬起兩條光溜溜的胳膊,抱住了翠花嫂,開始解翠花嫂胳肢窩下面的第一隻紐扣……
「叫小姐。」六叔一進門就這樣對水生說。
老爺半躺在艙內,身後靠了一隻棉被,師爺和小金寶一人端了水碗,一人託了彩色的藥丸在給老爺喂葯。
兩岸水鄉景緻,河道很窄,兩邊臨水的木板房在晨光中顯得沉靜安詳,有早起的人在河邊的石階上洗洗涮涮。
小金寶急急忙忙跑過來,邊走邊扣旗袍上的扣子,四十多歲的女人跟在身後,不斷地這裏拉一下。小金寶走到水生旁邊,狠狠瞪了水生一眼,然後跟著音樂節奏一步跨出了幕布邊。在臨上台亮相的一剎那,瞪水生的目光一轉臉就變化成了風情萬種的媚笑。
小金寶問:「像不像你阿媽?」
「你站住。」當水生走過小金寶旁邊時,小金寶說。水生站住了。
沿樓梯向上,小金寶的卧室就在頂層。
大樓的豪華走廊內四處洋溢出大理石的幽暗反光,小金寶身著一套古典式服裝,頭也不回一扭一擺地走著。她彷彿知道身後有四隻眼睛在跟著她遊走,蛇一樣的身段在幽暗華貴的燈光下起勁地扭動,飄然劃過的誘人腰臂留下了某種神秘的氣息。
阿嬌有些忸妮,看了水生一眼,開口唱:
水生狂奔
船櫓無聲無息划入水中,水面波紋光滑靜如綢緞。
老爺自語說:「送貨會有什麼事?」說著走過來。老爺走過來時面色相當嚴峻,和六叔一樣,一舉起電話立即就春風滿面了。
深夜的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
六叔看了看裡屋,走上來,陰了臉。拿起話機就說,喂!裡屋外屋頓時安靜了。水生在後來的日子里終於知道,那個黑色的東西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電話。
鄭三爺站在南窗前望著窗外,他的雙手撐在腰間,從肩部的細微起伏上看,似乎發了一大通脾氣。鄭三爺的年齡跟宋二爺差不多,長得高大偉岸,他穿了黑西服,頭髮梳得很光,看得見水亮的梳齒印。
水生茫然地看了看六叔,又把頭轉了過去。
「記住了。」水生說。
宋二爺笑嘻嘻地說:「不就是一個啞巴一個小鄉巴佬嗎?」
……
裡頭說:「誰?」
胖光頭和幾個黑衣人不是用手,而是用腿卸車上的麻袋,麻袋滾得七零八落。
逍遙城外景 夜 外
「你要到哪兒?」
水面漸漸開闊,兩岸的房屋漸漸稀疏。
「你別管,等一會兒小娘們一來這兒,你就從背後上,用繩子勒。」
「你瞧你,又吃醋了,臉拉得那麼長,吃醋也不能吃到死人頭上。」
小金寶很開心地重複說:「哦,小時候,和你媽。……叫什麼?」
阿嬌問:「什麼是心裏想唱的歌?」
倉庫 傍晚 外 小雨
阿嬌眨動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羞怯地說:「到大上海,也像姨娘你這樣。」
水生突然回過頭來說:「等我開了豆腐店,我天天供老爺吃豆腐。」
船艙內 日 內
大草屋的側屋 夜 內
小金寶死死地盯著宋二爺,她的目光很複雜,寒光砭骨般地冰冷怕人。
小金寶穿著翠花嫂給她的那身衣裳從棧橋上走了過來,她像穿上了巴黎時裝,步履里充滿了女性對有關陌生服裝的新鮮感與滿足感。她一路走到碼頭,笑盈盈地望著水生和阿嬌。
老爺淡然一笑:「先讓他們去鬧,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凡人打仗,神仙收場——先讓他們去玩玩。」
老爺、師爺、小金寶、水生等幾人站在棧橋上迎接,老爺笑呵呵地說:「不得不小心一點,二位兄弟委屈了。」
阿嬌說:「喜歡。」
旋轉樓梯漸漸越上越窄。
師爺匆匆帶水生走過來,拉開車門,讓水生進去。
水生恍恍惚惚地點著頭。
小金寶家樓梯 夜 內
水生的胸前斜捆了一道藍色搭褳,他緊靠電線杆站著,電線杆旁放了那隻木箱。路面很潮濕,一輛又一輛人力車從他面前疾駛而過。水生不放心,又一次仰臉打量電線杆。
唐府主樓外 夜 外
六叔說:「阿媽呢?」
宋二爺板起臉,說:「水生,這麼沒規矩!沒事就出去,沒看見老爺在嗎?」
船艙內 晨 內
水生說:「還有電燈,用手一拽,玻璃就亮了,裡頭全是電,亮堂堂的;還有電話,多遠的地方有人說話,在家裡『喂』一聲,什麼都聽得見。」
余大胖子色迷迷地盯著看了好半天,然後把兩片豬肝一樣的嘴唇就到老爺的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老爺便大笑,連聲說:「余老闆,彼此彼此,彼此彼此。」
水生悄悄跟了上去。
宋二爺飛快地抬了一下眼去看小金寶。
老爺仍舊不緊不慢笑嘻嘻地對水生說:「水生,別著急,慢慢說,你是聽到什麼話了?還是見到什麼人了?」
唐府內走廊 夜 內
水生說:「我不會。」
那扇門仍舊閉著,天邊的悶雷一陣緊似一陣,雨馬上就快下來了。
距離這麼近,水生有點害怕,腳下猶猶豫豫的。
華麗的雕花中式立燈,靠著大理石的白色牆腳,一盞一盞連成一片彩雲。在樓梯轉彎處的迎廊上,懸挂著一塊巨大的中式老牌匾,上面寫著「正大光明」四個大字。
小金寶走到水生的小偏房門前,她俯身貼門,靜聽不動。
一個男人的說話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聲音不大,壓得低低的:「媽的,快下雨了吧?」
老爺卧室的門「咣當」一聲關了,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秘密都關在裡邊。
「記住了。」水生老老實實地回答。
老爺依舊笑嘻嘻地看著水生,他一句話也沒多問,只是用一種透徹一切的目光看著水生。
阿嬌說:「阿嬌。」
胖光頭幾個搬下木箱,放在倉庫中間的地上,幾個人圍了上來。黑暗裡又走出來一個人,穿了長衫。穿長衫的用右手的中指關節在木箱上頭敲了兩下,走到六叔面前。他和六叔一同伸出手去,他們沒有握,卻伸出各自的中指,緊緊扣在了一起,然後一上一下各晃動兩次。
唐府內浴室 夜 內
老爺說:「他做錯事了,要受罰,做錯事的人總要受罰的。」
水生抹一把臉上的肥皂沫,抬起頭。
六叔:「你去伺候一個女人。」
小金寶貓下腰,迅速地鑽進了蘆葦叢中。
水生問:「她是誰呀?」
水生放下船艙遮布,轉回身坐好,艙里又暗了下來,從布縫裡射進來的點點晨光跳來跳去像活動的星星。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啪!」六叔以極快的速度抬手抽了水生一記狠狠的大巴掌,打得水生一晃。
當小金寶那輛漂亮的黑色小卧車划著優美的弧形停下來時,主樓前已停靠了一大排小轎車了,轎車清一色的漆黑鋥亮,無數雪白的反光點閃閃爍爍像黑夜裡的獨眼。車群的周圍有數十人閑散地走動並吸著煙,大漢們一律身著黑衣。主樓的所有窗戶燈光通明,四周圍靜悄悄的。
水生壯著膽貓著腰又走了幾步,在拐彎的暗處,腳下突然踩上一件東西,尖厲的一聲摩擦嚇人一跳。他蹲下去,拿起來探到光亮處。
水生問:「錢怎麼會說話?錢能說什麼話?」
水生手拎化妝箱,眼睛緊盯著前面的小金寶,一步不敢拉地跟在後面走。六叔邊走邊俯身在水生耳邊說:「記住怎麼走,以後小姐每回來,你都得伺候好了。」
街道 深夜 外
大草屋外 夜
老爺好像不知道小金寶已經早來了似的,他一點也不生氣,興緻勃勃地說:「你看,這孩子和你那時像不像?」
師爺又敲了一下,輕聲說:「小姐,早點睡吧,老爺嫌煩了。」
翠花嫂臉上掛不住了,她喝斥道:「阿嬌,睡覺去!」
棧橋邊 黃昏 外
「有沒有金手鐲?」
大卡車在河邊的一塊暗處停息了,大上海的喧鬧聲隨著引擎的熄滅戛然而止。
幾個家丁拚命攔住他,有人低聲說:「你不想活了?」
水生的哭泣停止了。他抬起頭看了看,又低下頭來。
小金寶走過來坐在翠花嫂旁邊,問:「你在這兒住了多少年了?」
水生覺得肚子疼,他捂住了腹部,傘在手裡滑了一下,差一點弄出動靜。
小金寶含情脈脈,她半睜半閉的眼睛一直看著這邊。
……
六叔從駕駛倉探出半個身子,他向胖老頭作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做人何必假正經。
大草屋的側屋 夜 內
老爺卧室的門緊閉著,隱約能聽到一點說話聲,是小金寶和老爺。話聽不太清,高聲說了就能聽見幾個字,氣氛很異常。
小金寶內心大動了一下,沒有表示什麼,平靜地說:「跟我回去。」
小金寶依舊不轉身,她從側面伸出手來,叉住了水生的脖子。她的手冰涼,好像是從冬天帶到夏天來的。水生的脖子縮了一下,僵在了那裡。
阿嬌說:「爺爺早。」老爺伸手把阿嬌拉到跟前,看了好大一會兒,說:「小丫頭多俊俏,跟小金寶當年一個樣——小金寶呢?」老爺回頭關照水生,「去把小姐叫來。」
老爺說:「唱來唱去我就愛聽她唱這一段,上海灘會唱這個的到處都是,可她一唱就不一樣。你聽,你聽聽,拐過來拐過去,像用鵝毛掏你耳朵。」
小金寶在翠花嫂家出來后,拎了那套衣服像個瘋子似的開心地在草地上狂舞,她閉了嘴只是悶笑,拚命忍住了不發出聲音來。
師爺又餵了一口鹹菜,問:「阿媽呢?」
小金寶家院內 夜 外
水生就退出來,站在門外,呆了呆,騰出一隻手,敲了幾下門。
六叔瞟一眼宋二爺,說:「下午送貨的事。」
宋二爺鄭三爺走到老爺面前,招呼過老爺。老爺笑得如一朵秋菊,滿臉金光燦爛。
小金寶說:「要能像嫂子這樣有人疼,在島上一輩子,我也願意。」
六叔趕緊上前一步,陪了笑說:「老爺,這是剛從鄉下來伺候小姐的
https://read•99csw•com,叫水生,表姑家的三侄子,唐家老親。」又對水生說:「快叫老爺。」唐的主樓是一幢三層的西式建築,蘭草沿了牆腳向兩邊茂茂密密地蓬勃開去,草坪上長著法國梧桐,又高又大。許多窗戶都亮著燈,透過傍晚的樹影看起來光燦燦的一片明亮。主樓前乾淨整潔的寬草坪邊上,停了幾輛黑色轎車,一些穿黑衣的人走來巡去,人人步伐又輕又靜。
翠花嫂慌亂地瞥了一眼阿嬌那邊,說:「小姐就喜歡拿我取笑。」
水生十分困難地想了想,茫然地說:「我也不知道,它沒出來跑過。」
老爺皺著眉背了手站在外廳不說話,這時他眉毛抬了一下,似乎才發現了一直站在電話旁邊的水生。
宋二爺雙手托小金寶的腮,用嘴輕輕在小金寶的脖子后根柔和地蹭著,說:「告訴我,老傢伙懷疑我了沒有?」
阿嬌突然插話說:「姨娘,我阿叔喜歡我阿媽。」
翠花嫂說:「鄉下人的衣裳,小姐哪裡能穿?」
島上 夜 大雨 外
老爺轉過身,和顏悅色地對水生說:「水生,沒你什麼事,回去睡覺吧。」師爺走上前來,把水生搭送出去。
師爺極客氣地迎了出來,他笑嘻嘻地走到翠花嫂面前,掀開竹籃上面的白色紗布。
翠花嫂正往一張小桌上擺飯菜,她第一次見老爺,叫了一聲,有些緊張。
水生站在那兒,愣了一下,說:「洋火在哪兒?」小金寶把手裡的打火機遞到水生手裡,把香煙叼在嘴上。
立生回到卧房。
小金寶轉過臉,一把拉過水生,說:「獃子!老爺給賞錢,還不過來拿!」
小金寶自己先笑了,她說:「要是我住在這兒就偷!反正沒人,多自在,多痛快!天天都偷——你明天就偷一個。」
六叔伸出水面給了水生一巴掌,說:「你以為這是鄉下,個個都鄉里鄉親的?老爺可是上海灘的大老闆——洋人都叫他『先生』,大伯?你的面子可真大!」
大草屋外 夜 外
被捂住嘴拖到一旁的水生看見一條鮮紅從老爺的繃帶裡頭爬出來,越爬越長。
翠花嫂嘆了口氣,說:「女人呢,就這個命。我也不瞞小姐了,她死鬼老子去了都三年了,再有十來天,就整整三年了,再有十來天,我就要嫁到鎮上去了。」
水生慢慢地往樓上走,他似乎聽到了什麼異常的動靜,他遲疑地緩緩向小金寶的卧室走去。
水生的眼淚湧上來,他捂著臉,……低聲說:「記住了。」
唐府內老爺卧室門外 夜 內
鐘樓繼續鳴響著向後退卻。
孤寂和酸楚一齊湧向深夜裡的獨身女人,她的哭泣聲在寂靜的深夜顯得無限傷心……
余胖子笑著說:「看在眼裡頭比聽在耳朵里有意思。」
寂靜中宋二爺手中的皮鞋落了地,他伸手拉掉了電燈。
小金寶站在大廳中,輕聽了一刻,然後朝女傭的住房走去。
宋二爺從背後用雙手圈了小金寶的身子,低下頭,在小金寶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吻著,小金寶微微閉著眼,反應沒有往常那樣熱烈主動。也許是因為環境時機都不同於上海的原因,男女二人都顯得有些緊張而不安。
小金寶說:「我就不信,嫂子這樣,就沒男人喜歡?……我給嫂子說一個。」
水生苦著臉說:「六回。」
宋二爺的眼光里有一種他自己最明白的東西。
小金寶說:「我帶的衣服都洗了,沒有換的,借一件給我換換身吧。」說著竟端了燈直愣愣地朝翠花嫂的卧房走去。翠花嫂慌慌張張跟了上來。
小金寶冷冷地說:「我都夾住了,你怎麼就夾不住?」
「小姐怎麼說這樣的話?」翠花嫂用眼睛罵她,「女人的命,全靠等,耐了性子等,苦苦地等……」
「姓宋的,」老爺慢聲慢語地說:「你的十八羅漢終於來了。要弄你,不難,要把你的家當全端出來,還真是費了我的神——你們那麼一點臟事,我早早看在了眼裡。」
阿嬌只是嘻嘻笑著。
小金寶說:「你見了我就走,是怕我?」水生耷拉了腦袋不說話。
六叔帶著水生,穿過梧桐樹茂密的樹蔭,朝那一片明亮的門窗走去。
翠花嫂陪笑說:「再像你,也修不來你那樣的太太命。」
街道 傍晚華燈初上 外 小雨
另一個聲音說:「下雨好,下雨天辦事,乾淨利落。」
師爺打開藥箱看了看,又說:「水生,把那些臟棉花扔了。」
宋二爺抽回手,坐在桌沿,端起桌上的半杯酒,說:「姓唐的又怎麼了?」
台上的小金寶正緩緩地扭動著腰肢,挑逗的目光從這隻眼角熱辣辣地轉移到那邊的眼角,均勻地撒給每一個活蹦亂跳的男人。她的臉上有一種似是而非的笑,如罌粟的紅色花瓣,在風中左晃右動,誘人而又致命。她唱完最後一句,在一片亂鬨哄的拚命叫好聲中,媚態萬千地謝幕了。
逍遙城內舞廳 夜 內
宋二爺被兩個人架著拖了過來,扔在老爺跟前的雨地里,他被五花大綁著。宋二爺再也沒有了往日風流倜儻的斯文模樣,頭髮被雨水沖得像一塊西瓜皮一樣貼在腦袋上。
小金寶根本沒理水生和六叔,卻在鏡子里盯著門口的一位女招待。小金寶說:「過來。」女招待走到鏡子前小金寶背後,兩隻手平放在小肚子前面。
從水生視線看去,是小金寶的背身,看不見她的臉,秋月的冷光使她的身影白中透青。
島上 夜 大雨 外
水生說:「我不回去,老爺說,六叔的眼沒閉上呢,我要給老爺報仇。」
老爺、宋二爺、鄭三爺陪著一個大胖子圍在一張桌台上坐著,他們看起來心情都很放鬆。
接著,房門「砰」地一聲打開了,小金寶鐵青著臉走了出來,把腳步踏得很響,帶了極大的憤怒和破壞性。從來沒有見過小金寶發這樣大的火,她的臉色發白髮綠,嘴唇毫無血色,她誰也不看,一腳把自己的房門踹開,走進去了。
翠花嫂說:「鄉下人隨便做的,小姐笑話了。」
水生說:「掙錢。」
大街兩旁的燈光廣告林立,一個個在天空和水泥地面的大片水窪里搔首弄姿。街上全是人,熱熱鬧鬧地走來走去。汽車被各種燈光染成雜色,像受了傷的巨形瓢蟲那樣花花綠綠地來回快速爬動,喇叭聲與各種噪音混成響亮的一片。
小金寶不快地掙開身子,說:「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麼。」
還佔著我的心房。
「我不在這兒!」六叔破例沒有聽到「記住了」的回答。
水生繼續跟過來。
「大伯?」六叔擰了眉頭問,「什麼大伯?」
大草原 晨 外
水生緊張地跟過來看。
水生說:「我。」
小金寶眼中有意,邊舞邊唱:
唐府內西餐廳內外 夜 內
水生偏房內 夜 內
六叔用中指指關節敲響了後台化妝室的木門。六叔敲門時極多餘地彎下背脊,這一細小的身體變化被水生看在了眼裡。
水生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小金寶,便趕緊站起來,耷拉了腦袋快步往回走。
小金寶說:「睡不著,就再坐一會兒。」說完她轉身坐在曬台邊上,看遠處的水面。水生聽話地坐在另一邊。
這時候頭頂上響起了一陣金屬鳴響,滿打滿算地七下。水生從車窗內伸出頭去看。
老爺隨師爺消失在拐彎處。
一聲「余老闆」,屋裡的幾個人都走了出來。
水生結結巴巴地說:「……我,拉肚子,剛蹲下,在那邊聽見有人說話,蘆葦叢那邊……一個說下雨了,另一個說,下雨好。一個說,二爺怎麼要跟小姐過不去。一個說,小姐一到就用繩子勒。一個說二爺叫用刀,另一個說弄破了不好玩……我聽見,就爬……爬回來。」
幾個人又一同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
老爺站起身,慢慢走到水生面前,他的臉上笑嘻嘻的,目光卻一直穿透到水生瞳孔的最深處,他看著水生說:「水生,看著我,你重說一遍。」
小金寶抬眼看了宋二爺一眼。
水生如一條蛇開始了無聲爬動,他爬得極慢,爬幾下,停下來聽聽動靜。
唐府內老爺卧室外 夜 內
「現在咱們去請老爺。」六叔說。
開門的女傭長了一張馬臉,她半張了嘴巴,露出滿嘴長牙一言不發。馬臉女傭從上到下一身黑,加重了她與世隔絕的陰森氣息。
大草屋外 晨 外
翠花嫂聽到這話僵硬地笑起來,說:「不礙事,進來坐坐吧,進來坐坐吧。」她這麼說著,一隻手卻早就結結實實地撐在門前,堵得嚴嚴實實。
小金寶不好意思往下看了,她一下子直起了身子,她站在那裡,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她的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怪笑,她轉身朝翠花嫂的門口走去。
裡頭說:「要說得有名有姓,重敲。」
六叔帶水生沿一條狹長的過道往後台的化妝室走去。許多剛跳完舞的男女演員從身邊跑過。
阿嬌說:「水生哥,電是什麼樣子?」
宋二爺臉上換了溫柔的神情,他伸手輕輕摸著小金寶的臉,說:「大個子是不是來過島上,你告訴我他是不是來過?」
突然,他的房門打開了,在客廳射來的光束中,小金寶圍著披肩站在門口。淡淡的燈光在她身上勾出一層淺蘭色,陰影中的臉有點看不清楚。
師爺又拿出米餅,掰下一塊,塞到阿嬌的唇邊,問:「阿嬌多大啦?」
在淋濕的後背和各色雨傘雨布的上方,1930年的大上海正值傍晚,外灘的樓群在雨水中喧囂而又忙碌。
宋二爺望著鄭三爺,說:「老三,你怎麼忘了上海灘是誰的?他老了,沒幾天了。」
六叔在外面反掩上門,大聲說:「小姐,請老爺嗎?」裡邊嗯了一聲。
老爺的一隻手在頭頂上抓了兩下,故意唬下臉說:「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蘆葦的濃重黑影在秋風中搖曳得極紛亂,四周一片漆黑。遠遠地,兩條黑影緊緊疊在一起,在蘆葦叢中顯得鬼鬼祟祟而又焦躁不安。
老爺平靜地說:「給姓余的一點面子。」
大草屋是分開的,南北各兩間,中間是一個過道。家丁們正進進出出地搬著各類東西。
翠花嫂緊張地立在那裡,想四處張望,卻又故作鎮靜,說:「我,我哪裡會說話。」
水生說:「阿媽說,我該喊他大伯的。」
水生走了幾步,冷不丁自語說:「我聽錢的話。等我有了錢,我就回家開一個最好的豆腐店。」
一件粉色旗袍燃著了。水生撲滅火,衣服上燒了個洞。水生藏衣服。
小汽車靜悄悄駛上空寂無人的街道。
鄭三爺問:「老二怎麼啦?」
老爺跨出門檻,一下子愣在那裡。
水生一個人在扔得亂七八糟的麻袋中間坐下來,四周的暮色很重,地上的幾處水窪閃著西邊天空的微白色亮光。
水生回答說:「鄉巴佬唐水生。」
快快地滾出去。
小金寶把叼在嘴上的那根煙拿下來,一折兩斷,站起了身子,說:「算了,姓唐的哪會對不起誰!——老爺還等我過去呢。」
那是最後的生命被扼殺,被埋葬了。
小金寶在床上猛地翻了個身,氣呼呼地說:「給我把床換了!這哪裡是床,是收音機!」
逍遙城始終是有錢人花天酒地的熱鬧地方。
老爺微睜開眼,接著說:「沒用的東西都埋到土裡去,——記住了?」
島的外景 黃昏 外
島上 黃昏 外
小金寶第一個問:「什麼事,水生?」
宋二爺輕輕掩上門,鎖好了門扣,然後微笑著慢慢走了過來。
小金寶說:「那你就唱給姨娘聽,唱得清爽、乾淨,姨娘就教你。」
浴室很大,不規則的乳白色熱氣在浴室四周裊娜升騰,在燈泡那裡聚成一堆渾濁的光團。六叔的腦袋從霧氣里沿水面悄悄鑽了過來,像個大葫蘆。六叔的頭髮披在額頭上,看上去非常可笑。六叔的臉在蒸氣中貼得很近地對水生咧嘴笑著。
「你別管,細皮嫩肉的,弄破了就不好玩了。」
師爺裝著沒聽懂小金寶的話,說:「老爺一個人睡,差不多了。」師爺說得慢條斯理,又無懈可擊,小金寶望著師爺,反倒不好把話挑明了,憋了半天,才說:「那我住哪兒?」
宋二爺鬆鬆一笑:「好了好了,我這是幹什麼來了?」說著一把摟過小金寶,低了頭就在小金寶的脖子上亂啃。
小金寶卻又站住了,回過頭從翠花嫂手裡接過小油燈,說:「都忘了,我想跟嫂子借一身衣裳穿。」
小金寶平平一笑,說:「二爺。」
整個小屋裡就聽見老爺手上的牌在桌面的敲擊聲,所有的人都不動,所有的人都不說話,空氣收得更緊了,油燈里的小火苗都快昏過去了。
阿嬌在旁邊專心地聽她們說話。
兩隻黃狗會抬轎。
六叔拉水生站起身來。
一把鋼刀。
小金寶靜悄悄地走下樓。她用一塊黑色的大披風把自己連頭帶身地包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上去像個黑暗的幽靈。
途中 晨 外
「嫂子!」小金寶說。
水生老老實實說:「記住了。」
老爺腳步不穩,搖搖晃晃被攙扶在六叔身邊蹲下,他與已死的昔日部下長久對視著。身邊的一個人說:「老爺,老六的眼睛還沒閉上呢!」老爺的臉上立即滾過一陣疼痛。
水生直直地看著老爺。
小金寶推開門。翠花嫂母女正在編葦席,翠花嫂連忙站起身,從桌子上拿起一件好一點的上衣,說:「小姐,昨晚也沒給你好好找找,我打了件新一點的衣裳,你拿去換換身吧。」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成親……」
小金寶回頭對翠花嫂說:「我喜歡這丫頭,你男人要不死,再給我多生幾個。」
老爺笑了笑,說:「要說翠花嫂,已經晚了,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黑衣家丁也往這邊看。幾個人在黑暗中走動。一個人頭一閃,是三爺。
水生一直在旁邊站著,看到那箱子很沉,就想走上去幫一把。這時聽到一聲嚴厲的喝叫:「水生!」
水生好奇地看著,他仍舊坐在車頂的貨堆上,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家丁們進進出出忙著整理東西,老爺跟阿嬌在船頭坐著說說笑笑,阿嬌極開心,笑臉格外甜,聲音格外脆。老爺慈愛地望著阿嬌,像一位帶了小孫女去遊玩的外公。
翠花嫂訕笑著說:「小丫頭沒見過世面,就怕她惹小姐生氣。」
唐府內 夜 內
因為被人知道了久藏心中的秘密,翠花嫂慌了神,只是沖阿嬌說:「阿嬌,你睡不睡?」
島上碼頭 日 外
小金寶彎過身子對著鏡面,在臉上摸來摸去,說:「你小心點,你這幾天來得太勤。」
女招待哭喪著臉走過水生旁邊,出門去了。
小金寶四面看看,說:「這裏怎麼能住?你悶不悶?我剛來一天就快悶死了,住長了要出毛病的!」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翠花嫂紅著臉慌慌張張地訕笑。
外婆叫我好寶寶。
卡車邊的水生不明所以地看著倉庫里這一群人的奇怪行為,隨之他聽到又一陣汽車的引擎聲。
小金寶走進屋子中央,大大咧咧地坐下來,四周隨意看了看,說:「嫂子,我睡不著,陪我說說話。」
翠花嫂低了頭,說:「聽阿嬌瞎說,還早呢。」
女招待連忙討好地叫了聲小姐。
老爺說:「老二愛吃紅燒,就紅燒吧。」
進門時他立住腳,不解地看看身後,小金寶正對著遠方的水面愣神。
師爺似乎聽見了小金寶的話,他看一眼小金寶,小金寶側過了頭去。
卧室門外是一個寬大的套間,金碧輝煌的裝璜一律都是富貴的調子。六叔轉過身,對站在牆邊的水生說:「看著,小姐一進屋,你就這樣守在外頭。」六叔靠牆邊做了個弓腰垂手的示範動作,又說:「千萬不能打盹犯困,就這樣等在外頭,什麼時候老爺小姐要吃要喝了,你就去傳話。」說著用手一指旁邊的走廊。
一捆一捆的麻袋開始往下推。
水生捂著肚子愁眉苦臉地從棧橋那邊走回來。
六叔料不到水生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扭臉過去看水生,警告性地叫了一聲:「水生。」
水生低了頭繼續摳腳,忽然他聽到寂靜的夜裡響起了敲門聲。
裡頭又靜了一會兒,沒好氣地說:「進來。」
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把水生一下驚醒,草地上一定積滿了水,急促的腳掌踩在草地上發出叭嘰叭嘰的水聲。
水生說:「記住了。」
「大叔,她吃了。」翠花嫂站在一邊客客氣氣地說。
老爺大聲說:「天天喝你熬的魚湯,怎麼敢不記住你的名字?」
小金寶已經來了,她站在門口,她的站樣有點古怪,兩隻手不撐也不扶,就那樣垂掛在那兒,臉上是沒睡好的樣子,流溢出乏力浮腫的青光。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老爺推開房門走出來,這是他上島來第一次出屋,他顯得容光煥發,不像那天剛上島的樣子,眾人圍著他喊了一通老爺。
六叔哈哈笑了,說:「真是鄉巴佬!等你掙了大錢,在上海要什麼沒有?豆腐店算個屁!」
「小姐還沒有成親?」
小金寶似乎有點窮追不捨:「嫂子,什麼時候成親?」
另一側響起木質樞紐的吱呀聲,小金寶歪歪斜斜地拉開門,站在房門口依在門框上,一手叉腰,一手撐著另一條門框,倦容滿面,鬆散懈怠。
水生接過金黃色打火機,聽見六叔在身後說:「這是打火機。」水生把打火機正反看了幾遍,卻無從下手。六叔走上來,看了小金寶一眼,手腳卻僵住了,慢慢收了回去。
水生緊盯著女人身影的目光有點遊離失神了,連六叔也有點恍惚起來。在走廊拐彎的暗處,六叔咽一口唾沫,低低地罵一句:「這小婊子,上了洋裝一身洋騷,上了土裝又一身土騷。」
水生瞪大眼趴在陽台上往下看。
小金寶端起酒杯,在鏡子里望著水生,她的目光和玻璃一樣陰冷冰涼。她說:「這回換了個小公雞——過來。」
「小姐。」女招待拖了哭腔說。
六叔滿意地笑了,又拍拍水生的腮,大聲說:「好!好!大上海可不比鄉下,是不能亂跑。」然後一彎腰,踢一下放在地上的木箱,朝卡車那邊側了側下巴,說:「爬上去,抓緊了,六叔帶你看大上海。」
翠花嫂說:「就睡了。」那隻扶在門框上的手始終沒有放下來。
小金寶看著宋二爺,笑嘻嘻地說:「喲,發脾氣了,好好好,我明天一大早就問老爺,你知不知道你的兄弟想搶你的椅子,他還搶了你的床。」
小金寶臉色有點不對了,她抽回手,說:「你到底願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