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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楚水

中篇

楚水

鹽澤的巴掌扶在了桃子的面頰,他的姆指滑過了桃子上挑俏麗的唇線。你不是花姑娘?
大木船進城后風聲說緊就緊了。日本人的皮靴聲在黑夜裡的青石路上反彈回來,和他們的探照燈一樣雪亮。小炮樓上的警報器聲在夜空里也時常扭動屁股鬼叫。金二聽得出這聲音是從炮樓上傳出來的,卻怎麼也想不起樓頂上曾有這樣的怪物。投降日本人的縣長在一個清晨從鯉魚河的八字橋樁旁邊浮了上來。縣長扒在水面,兩隻手舉過了頭頂在水裡波動,蕩漾著投降的幸福模樣,一些魚圍在屍體的四周,如碎布剪貼而成的太陽一樣光芒萬丈。
——不。這個字應當用日語說。鹽澤這麼說。鹽澤轉過身指著馮節中說,支那人,這樣很不好!——她叫什麼?
盤面的爭鬥開始變得強硬。狂妄與慎密各不相讓。黑與白長出了牙。一切都是視覺的,一切又都是非視覺的。每一步棋都變成了對方的母語,走進對手的思維。圍棋是最好的翻譯,棋手的內心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感知對方。鹽澤感受到了馮節中的機敏。鹽澤不喜歡機敏,鹽澤決定粉碎這種自得其樂的機敏。鹽澤赤|裸裸地攻向了左中腹的七顆白棋,黑棋沖斷時馮節中甚至看見了金屬撞擊的八角形火花。面對這手硬把馮節中開始了長考。他的長考用了將近四十分鐘,走出來的棋卻納木無比,只是三路上的一個「靠」。幾乎毫無意圖,彷彿表決會上的微笑,什麼也不說。鹽澤恰恰是被這步呆棋送入窘境的。就像重大的事件,最後的走向卻因為某個小人物。偉人總是創造偉業,不幸的是歷史時常由卑微的細節而構成。鹽澤滿懷信心地開始了剿殺。白棋可憐困頓的求活模樣在馮節中的一個小尖之後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像歷史,似乎是睡著的,到了轉機出現之時歷史就伸出了可怕的陰影和巨大的指甲。鹽澤要麼放棄剿殺,要麼丟去半個邊,惱羞成怒的鹽澤放火了,他在馮節中的根據地開了一個生死劫。
不。
聲聲慢
八嘎。你應當請教。
唷西,鹽澤說,我答應你。
你是誰?
……還沒開館,……她們全都是姑娘。
鹽澤說:你贏了。
烏夜啼
我做錯什麼?桃子站在人群中間慚愧地捂緊了臉,這又是怎麼了?
臨江仙
部隊進城的傳聞蝙蝠一樣瞎了眼睛亂飛。但誰也沒有見到部隊,這就愈加證實了部隊業已進城的可能性。日本士兵的屍體被架在木頭上火化了,所有目睹了火光的眼睛都相信,日本士兵的屍體骨子裡比活人更具威脅。崗樓上柱形探照燈光把黑夜弄得千瘡百孔,甚至連老鼠們都知道,燈光的身後是渴望傾訴的機槍口,沉默的民族他們的鋼鐵往往特別地嘮叨。人們就知道楚水城出事了,楚長城肯定還要死人。
傍晚時分日本兵衝進了青玉館。金二堵在門口,被水黃色的木質槍托操了一把。幾個妓|女湧上來,隨後就尖叫著退回各自的房間去了,妓|女們半掩了門,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這時候西天有幾抹紅霞,像癆病鬼隨意而吐的痰跡。日本兵衝進青玉館后立即成了兩隊,刺刀的刀尖拉出兩道雪亮的透視。鹽澤隨後從兩隊刺刀中間闊步而入。馮節中沒有上去打招呼,鹽澤的眼睛已經不認得人了。馮節中從兩個日本兵的衣袖空隙里看見了金二,金二的臉上很寧和,沒有憤怒與恐懼,他像一隻雞看一隻貓那樣,漠不關心地打量如臨大敵的日本兵。金二就那樣用呆板寧和的眼睛看馮節中。
晴朗稍縱即逝。像太陽的一次䀹眼。那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宣告了大災即將來臨。初晴僅僅是久陰的迴光返照。天藍得開始異樣,藍得不像天。隨後一切全靜頓下來。昆蟲不知所終;牲口閉口不語。再後來雨就衝下來了,射|精一樣不可遏止。馮家瓦屋頂上飄起青色水煙。
漁船歸來時桃子遠遠看見碼頭上的熱鬧景象。桃子從那塊醒目的白色知道是三少爺又回來了。許多姑娘坐在三少爺的大木船上,她們的臉上升起了太陽。她們興高采烈爭著向桃子招手打招呼,她們用一種類似民間戲曲里花旦的韻腔道白告訴桃子:我們要進城了。
做什麼用?桃子木頭一樣這麼有口無心地說。
馮節中毫無表情盯住了桃子,馮節中說話的模樣平靜如水。這是命,馮節中說,你就是這個命。
晚上的路燈照常明亮。十五瓦的燈泡照例引來稀稀落落的飛蛾、蝴蝶和土狗。天悶得很厲害,人們的感覺像套了一身日本人的黃色厚卡嘰布。大街的燈毫無意義地一路亮下去,呈現出一種寂廖昏黃的透視。住家的窗卻是黑著的。馮節中敲了幾家客棧門,無人應聲黃包車也沒有了,馮節中的雙手交替著提箱子。最終還是回到百歲坊來了。百歲坊的門前也是黑的,紅燈籠沒點火,石台階的兩側卧了兩三個手提酒瓶的叫化子。馮節中敲過門,門裡傳來了一串急促的走路聲。叫化子們的手卻伸了過來。馮節中又敲了兩回,生氣地喊,開門,是我,是三少爺我!過了一刻門吱開一道縫,露出了一個馬臉婆子的半張臉,是百歲坊里最年長的女僕。紅蠟燭的光是從下巴下面照上來的,照亮了馬臉婆子的高顴骨和下嘴唇。是三少爺,我只當是化生了,老婆子又緊張又討好地說。馮節中沒理會她,說主政哪裡去了?夏鴇母就被三四個姑娘簇擁著從屏風的後面走出來。夏鴇母渾身是圓,身子上所有的帶子全陷進了肉里,見了馮節中,三顆金門牙一同笑起來,金光閃閃。夏鴇母拉過馮節中的手,一同坐下去,說,小乖乖,都什麼時候了,再也找不出黃花女給你點大蜡燭了。馮節中聞到夏鴇母的身上發出熱烘烘的酸酒氣味,就點了根煙。不就是日本人來了嗎?馮節中轉著腦袋看了姑娘們一眼,日本人我可見多了,日本話我都會說。夏鴇母說,三少爺自然是見過大世面。姑娘們反正也閑著沒事,就在燭光底下撐起下巴,聽三少爺嘟嚕了一通「吉奧哇」、「哇噠西諾」和「期瑪斯」。
老地主把錢藏在哪裡與歷史把真理藏在哪裡一樣,讓後人難以尋覓。馮節中一直在做一種假設,把自己想象成自己的地主老爹。他反反覆復地追問:我到底把錢藏在哪兒了?精疲力竭的探索過後馮節中悲壯地發現,自己永遠不可能是親輩。子輩的想象力永遠碰摸不到父輩們遙遠的隱私。馮節中無限喪氣地放棄了尋覓。他找來大哥,草葬了馮家大院的所有屍體后,馮節中開始了極為困難的文化選擇。馮節中沒有翻到財寶,卻從紅木站櫃的頂部找出一副上等圍棋雲子和幾十卷古代書畫。馮家的祖上有了錢以後一直堅持附庸風雅,這是舊式地主生存的歷史慣性。老爺的成績不錯。馮節中將畫軸一張一張打開,是一些明清水墨寫意,立意是屈原發明的,用常見的幾種植物說自己的品行卓爾不群,再怎樣懷瑾不遇。老爺過去每次去揚州總會買回幾張,甚至有鄭板橋的一幅石頭,傲岸得有些惹事生非。馮節中將這些書畫和一些銀器收進了柳條箱,就走進了大哥的西側房。
滿江紅望著馮節中不哭了。滿江紅紅腫了眼睛望著馮節中停止了最後幾個抽泣。馮節中望著滿江紅很突然地想起了另一樣東西,不可告人,是一首他最熟悉的詞。這個念頭使馮節中的後背上驚出了些許冷汗。兩股矛盾忤逆的力量撕破了馮節中心底最基礎的部分。馮節中聽到了這種聲音,是宣紙和絹帛的開裂聲。聲音離馮節中很遠,至少有一千年。馮節中喘著粗氣,只是一個勁頭喝。馮節中仰著頭只是說,好好乾,你們要好好乾。
災難來得不夠順理成章。大水把隨之而來的整個夏季全淹了。清明、穀雨前後天上就不爽凈,入了夏天就破了。雨水嘩啦嘩啦往下漏,把田地全踩在了腳下。人們弄不懂怎麼會淹成這樣,但人們不相信金二的猜測,金二說日本人仗打得太多了,洋槍洋炮把天空穿成了篩子。有關天相地相方圓幾十里只相信水印。這個貪酒的還俗僧人除了酒,只談來世後世,天上地下。水印那時候在馮家做長工,立春時分整日在大草垛前曬太陽。頭上的戒疤在冬季陽光里放出柔和動感的光。他的身邊是那隻「8」字形葫蘆,臉上有了度數。和他一同曬太陽的還有老爺家的幾頭水牛,它們在反芻,嘴邊掛滿白沫,目光安閑,一派鄉紳風度。水印聞到牛、稻草、自己身體的氣味被太陽烘烤出來。這種混雜的氣味世俗而又快活,在金黃色的稻草里像女人的手,撫他的後背和腿根。癢得出奇,一戳一戳的。後來走過來一個男人,水印沒看清是誰,只曉得穿了黑色棉襖扛著丫叉。水印聽見那人說,水印,今年的年辰咋樣?水印的眼在陽光里睜得有些困難。水印眯了眼說,還用問,瞎子也看得出,吉年自有天相。那人轉過頭,順水印眯著的眼縫望過去,不遠處的河面凍得結結實實,冰面發出耀眼潔白的光。
黃昏時分三少爺馮節中沒有注意那麼多紅色昆蟲。老爺在村外轉了一圈進門時說,你們怎麼不去看紅蜻蜓?馮節中躺在紫竹椅上抽紙煙,顯得心思沉重。馮節中沒有和他的父親對視。馮節中從決定偷老爺的錢財那一刻起就開始迴避父親的目光了。馮節中在等待。他決定在雨夜動手。他想象過那個夜,雜亂的響聲綿延不斷,雷雨交加掩蓋了他的所有動靜,一切按部就班,最終了卻心愿,然後,雨過天晴,青草嬌嫩,空氣乾淨剔透,太陽款款東升,馮節中在晨曦中和他的村莊告別,帶上祖上的珠寶錢財投奔世界。
修碉堡的十來天是金二進城后最痛快的日子。他的肚子每天可以讓大米或饅頭塞飽三次。這是金二精彩的人生片斷。金二捨得花力氣。鹽澤村北大尉對金二特別滿意,他挎了一張日本腰刀,用拳頭搗過金二的兩塊胸大肌,再點點頭。他的小鬍子也笑得特別滿意。鹽澤村北走向金二時金二停止了手裡的活,金二的神情很木然。金二沒有笑,就讓他在胸口錘了兩下。
暴雨之前的悶熱在黑夜裡四處爬動。長了單調的雙腿和失去方位的腳趾。生活的進程大半以這樣的款式橫向展開。然後又是一場雨。又新鮮又萬變又不離其宗。嫖客們揮汗搏鬥。他們裸|露的背脊和上肢被妓|女們偽裝的激|情弄得布滿指甲和牙齒的痕印。他們從一個妓|女的腹部跳躍至另一個妓|女的腹部。妓|女們則按照阿拉伯數字的排列順序迎接男人,為每一個阿拉伯數字微笑、挑逗、撫摸而後接受他們的性分泌物。分泌物的氣味縈繞在青玉館的欄杆四周,這樣的氣味古怪透頂,充滿了生與死的辯證法,充滿了男人與妓|女之間醜陋的快|感與猙獰的享受。電燈泡亮得縱慾過度,艾蘭香香得疲憊不堪,草席與枕頭傷筋動骨。下雨了,猛烈而又躍動,如男人的腰腹。如注的雨聲里妓|女的叫|床聲誇張活潑。
倖存者應該記得豆腐房的風景,那時桃子家的漁船停在岸邊,桃子總是盤坐在船頭,手裡抓了活計和岸上的人拉呱。石碼頭的階形石級光滑乾淨。在細雨迷濛中發出頑固堅實的光,這個碼頭在晴朗的下午時常彙集了汰衣洗菜的婦女,她們手腳麻利,滿嘴雞零狗碎。她們從你身邊走過時衣褂里就會散播出田間耕作和上鍋下廚的混雜氣味。那些氣味籠罩在她們的大奶|子和頭髮髻窩中間。她們把水弄得很響,白色水珠子跳得很高,許多鄉村隱私紅白喜事就在她們彈性飽滿的舌尖上擊鼓結花。
我說她叫櫻。
大霧籠罩了鯉魚河,像漂了大捆大捆的棉花。不見波浪的河面歪歪斜斜留下了行船的水跡,是水的疤。無痛感的水被槳櫓撕裂后又愈合,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亘古不變。楚水城被鯉魚河環擁著,流進去一些,又流出來一些,河床的沿岸沒有能夠呈現搖曳生姿的植物風景線,讓多種色質的植物種類吞吐泥土陽光與水的混合味道,沙岸就那樣成了碼頭,被一夜靠泊佔盡岸邊風流。
金二,你就跟我了,做我的保鏢。馮節中夾著蝦仁雞丁包子這麼說,我不開你工錢,只管你不餓肚子。金二的嘴裏塞滿早點,臉上卻狐疑。馮節中說,我沒騙你,你吃不窮我的。我要做大賣買了。金二伸長脖子咽下嘴裏的東西,問道,少爺倒底準備做什麼?馮節中走了好半天的神,後來笑笑,一直不再開口。馮節中反問說,你要有了錢會做什麼?金二說,開窯子,讓天下的女人全做婊子,馮節中大笑起來,身子都抖動了,半隻包子連同筷子一同掉在了地上。馮節中很突然停止了笑,站起身,一隻指頭指住了金二,金二你剛才說什麼?金二嚇了一跳,便說,我隨便瞎說說的。金二,你再說一遍,馮節中睜了眼睛說,金二你再說一遍。金二的雙唇因油膩愈加顯得像豬肝,金二囁嚅了雙唇說,我說有錢就開窯子。
馮節中返回鄉里的這天天色有點憂鬱。不少婦女都看到了馮節中立在船頭。他的白色襯衣與鄉村景象極不相容。金二站在馮節中的身後,身上的衣褲乾淨得有點不像金二。馮節中租了一條大木船,木船上的白帆像裹屍布,發出動人的召喚。馮節中習慣性地把木船靠在豆腐房的石碼頭,金二拿了一隻破鑼,敲敲打打在村裡走了一轉,金二喊道,好消息,好消息,三少爺在石碼頭有好消息。大夥快去,天上下肉包子了,天上掉下來的好消息。大難不死的鄉親就三三兩兩地來到了石碼頭。馮節中一身雪白,立在船甲板,他的左手習慣地玩弄那隻朗聲打火機。馮節中說,家鄉這麼大的災難,他心裏很難過,他自己也是死裡逃生,心裏很難過,馮節中說他不會見死人不救的。他一定請他上海、揚州和楚水的同學朋友幫忙,讓家鄉的父老鄉親有口飯吃,馮節中說他這次回來先帶一些鄉親去城裡做事。馮節中說城裡的屋子底下長了四隻輪子,你要願意屋子開了就走。馮節中說城裡沒有河,有數不清的管子,這隻管子往下淌水那隻管子往外淌米,粗一些的管子就接人的大便和小便。馮節中說城裡可不是隨隨便便可以進的,鄉下人進了城東西南北就分不清了,瞎跑亂闖說不準跑到日本人的槍口上去。日本人可是專門殺中國人的,殺了再開膛破肚,腌好了用大輪船送到日本,日本的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一兩個用中國人腌制的火腿,人來客去時用來下酒。馮節中說跟了他進城日本人就不會殺了,日本人這點面子是要給他的。馮節中說我們先帶二十個,我只能帶二十個,一天三頓米飯,臨睡前再加一個饅頭或肉包,一個月兩塊大洋,幹得好可以掙到三塊。馮節中說你們站好隊,這可是要立契約的。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可是要立契約的。馮節中說女人手巧,我們先要女的,沒成親沒婆家的無牽無掛,你們先到這裏來站隊。馮節中掉過頭去說十三歲?十三歲太小了,我要虧本的,十三歲我怎麼也不能要。——我說了我要虧本的,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就虧了這一次,你說十三歲她才知道什麼?過馬路也要人攙扶。
我是桃子。
水龍吟
我是。
完了。馮節中說。怎麼沒有我?桃子往前走了一步,臉上自卑地茫然,怎麼就沒有我?你說,怎麼就沒有我?摸魚兒不喜歡自己的新名字,說,這個名字給桃子吧,她正好會摸魚。馮節中戴上帽字,口氣很不好地說,你留著自己慢慢摸吧。馮節中說完了就開了門出去。他的房子已經在石壩橋下全租好了,後天行將開張。
不,鹽澤先生。……
馮節中大聲說,我有許多藝術品,都是你喜歡的。
馮節中臉上的顏色說變就變。馮節中站起來,厲聲說,禿驢,消遣我?你好生等著,我讓你屎也吃不上尿也喝不著。水印慢騰騰地說,我只好喝酒吃肉了。
馮節中聽見了槍聲。被一樣東西推倒時聽見了槍聲。他側在地上聽見那聲槍響在空中紛揚。馮節中感覺到身體深處的血液在皮膚下面向頭頂上呼嘯,排了長長的隊伍爭先恐後地向外飛迸,在空中拉過一道鮮亮的血跡。馮節中沒感到疼。他在努力尋找視覺、嗅覺還有觸覺,但沒能找到眼睛、鼻子和皮膚。他的聽覺還在半空中閃爍。馮節中聽見了一隻槍掉在地上,在草地上還顛了一下。隨後有人慌亂地說,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有人抽了一個人的嘴巴。那人說,你殺的是中國人,中國人,明白嗎?馮節中聽見了是鹽澤,便用了全身的氣力去聽,很累,努力了一下,就什麼也聽不見了,只有頭頂的上方液體氣泡的破裂聲音。
你不是本地人。
桃子跳進船倉里,和她的鄉村姐妹站在一起。翠花拉著桃子手說,桃子,看你平常一說話就臉紅,今天怎麼這麼能說。翠花這麼一說桃子的臉反而紅了,桃子鼻尖上閃read•99csw.com著晶光,手裡拿著粗硬的黑髮辮在胸前機械地扯動。桃子幸福無比地說,我怎麼知道。桃子說這話時側過眼向高處望了一眼,馮節中正笑盈盈地俯視她,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玩弄他的打火機。桃子看見了馮節中兩排光潔有力的牙,桃子側過身子,嘴裏說,我也不知道。
馮節中的屁股慢慢離開了坐椅。為什麼?
黑的把白的吃掉,再不就是白的把黑的吃掉。
馮節中看著挑子,桃子跪在甲板上仰著頭眼裡的淚花晶亮地閃動。馮節中笑著扶起挑子,握著挑子的手就是看,不說話。馮節中挪出一隻手攤開一張白紙,然後攥緊桃子的中指,在紅色印泥上摁了一回,又把那團紅色的指紋印在白紙黑字的下邊。馮節中聽見桃子舒了口氣,半晌才說:「好了。」馮節中說過好了從口袋裡摸出兩塊大洋交到金二的手上,對桃子家的小漁船送了送下巴。金二接過錢就跳到小漁船上去了。桃子家的小漁船在金二的腳下凄慘地搖晃。金二把錢放在船板上,烏篷里就衝出了桃子爹、娘、小弟的三張愚蠢木訥的黑色腦袋。
雙雙燕
是金二發現了桃子的屍體。金二撞開門最先看見的是桃子的舌頭。金二撲上去,兩隻手抓住了兩個腳踝,又硬又涼,金二鬆了手一屁股坐下去,雙手撐在了地板上,滑了一下。金二看見滿地都是醬紅色的細粹血珠,又均勻又密集。金二爬上去解了套子,桃子咚地一下掉在地板上,直挺挺地站住了,隨後硬硬地後仰下去。金二抱起桃子,走進馮節中的屋裡。馮節中一個人正下圍棋。金二站在馮節中的面前,只是不動。後來馮節中抬起頭。打了個愣。金二說,是桃子。馮節中說,知道了。
過路大水第三天清晨就退盡了。大地上只留下樹、馮家的磚瓦大院和難以數計的屍首。大水帶走了原有的秩序,遍地的魚類在陽光下鱗光閃爍。人類的每一次災難都以動物世界的紛繁喧鬧作為收場。馮家大院一片死寂。是一棵粗大的榆樹冠救了馮節中。馮節中從木欞窗口重新爬進去,他沒有找到金二;卻發現了滿堂屋的魚、青蛙、蟾蜍和蛇。馮節中取過兩隻方杌子站在上面,讓方杌子做兩條腿,一步一步移到了老爺的房門口。廂門半掩著,門板上淤泥的紫黑色越往下越深。馮節中聽見了自己喘氣的聲音。他知道開了門就是父母留給他的兩軀屍身。石鼓凳沒有移動的跡象。四周均勻地吸附了淤泥塵埃。這時候大哥和二哥的屋裡響起了哭聲,聽得出是大哥、二嫂和一個侄女。上蒼對馮家不錯了,每家到底都留了活口。馮節中從杌子上下了地,細膩的淤泥從四個腳趾縫隙里平平滑滑地往上冒,同時冒出肥沃的氣泡。馮節中不敢回頭。馮節中花了極大的力氣推開了石凳,從褲腰裡拔出尖刀撬開了地磚,果然是空的。馮節中摸到了圓形瓮口,沉沉地提上來,撞在石凳上,竟滾出了十幾塊大小不整的石頭。憤怒使馮節中膽氣倍增,他回過頭來。回過頭他看見了兩具死屍的輪廓。根據粗細他分得清爹娘。他的父親和母親抱在一起被淤泥泡得無比浮腫。睜著的雙眼和呲開的門牙也附了一層泥,呈紫黑色。馮節中走過去,踹一腳,老爺的腹部嘩啦啦滾出了幾十條鰻魚,白花花滋溜溜地生龍活虎。馮節中尖叫一聲就衝進了堂屋。馮節中的光腳踩著魚、青蛙和蛇。打開大門幾百公斤的太陽金燦燦地射入了馮家堂屋,馮節中跳出去,握緊兩隻拳頭喊道:天啦!天啦!天啦!
你還沒有請教我的大名。
我師傅說,水印,你的佛根是條食糞蟲,早讓大象的屎尿殺死了,你還是回到酒肉世界去吧。
對付你這小東西,無須動用腿和鼻
桃子推開木門。木門發出的聲音懶散而又枯寂。桃子依在門框上看了一眼牆上的畫,又無力地打量了一回三少爺。桃子臉上疲憊的神色使他的憂傷活靈活現。桃子就那樣依在門框上把兩隻手背在身後和三少爺對視。馮節中自己也弄不懂怎麼會有一點不知所措。這有點過於不期而然。過了很久馮節中才說,是桃子。又過了好久桃子才笑一笑,眨過眼睛。這樣的節奏適合於一些美麗的憂傷。後來是馮節中走上來,把桃子拉過來,關上門。桃子不肯再過來,依然靠在門的背面,兩隻手壓在身後,顯得特別累。那是什麼?桃子抽出一隻手指著桌上的黑白子粒恍恍惚惚地問。
這是命。桃子看了腳尖搖搖頭說,我就是這命。
桃子進屋時滿江紅正站在兩隻繡花鞋面上提衣褲。馮節中在床上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桃子目睹了這個驚心動魄的場面,沒有往回走。桃子站在門口,看著滿江紅套好衣服紐好最後一個上衣紐扣。滿江紅從桃子的身邊扭動屁股勝利地打道回府。桃子站了一會兒,很突然地沖向了滿江紅的房間,滿江紅說,幹嗎?你想幹嗎?滿江紅的語調充滿了深刻的倦意。你這個臭婊子,好半天後桃子這樣說。桃子的聲音是從牙齒縫隙里出來的,帶了一股寒颼颼的齒音。滿江紅一手拿了荷色手絹笑盈盈地走過來,她的指頭四周有一種誘惑淫邪的半透明光芒。你以為你是什麼?滿江紅說,說你是婊子都抬舉你,你還以為你算個東西?你這個臭婊子,桃子說,桃子重複完了這句就抿緊了雙唇眼裡開始閃爍淚花。婊子?滿江紅冷笑說,誰嫖誰還說不定呢。滿江紅顯然沒有興緻和桃子說下去,她轉過臉,把輪廓分明表情細膩的臀部對著了桃子。桃子尖叫了一聲衝上去揪緊了滿江紅的頭髮,滿江紅一頭烏髮就在桃子的手裡蛇類一樣鮮嫩地躍動。金二走過來。金二看見兩個女人的頭髮使整個世界像液體一樣波動起來。她們瘋狂失真的聲音彷彿郊外眼睛餓綠的母狗。金二說,你們做什麼?你們省點氣力留給客人。滿江紅喘了口大氣說,給客人?她也有客人?她知道自己的東西長在哪兒?
黑棋敲響了另一個星位,白子則又走了另一個三三。
夏鴇母就在這樣的雨夜走進了青玉館。她的身後是三個黑色男人。夏鴇母站在醬紅色油紙傘下面,宛如太后駕臨。夏鴇母的手裡提了一隻小白紙燈籠,巡視了一回,便在廳堂里入座。身後的男人收了傘,站到夏鴇母的身後去。夏鴇母這時候很意外地看見了金二,沒開口,只是胖胖地微笑,露出一顆半金牙。夏鴇母誰的臉也不看,對了半空說,叫我的兒來見我。金二眨了眼想了片刻,便叫來了馮節中。馮節中走進大廳就愣住了,沒有招呼,卻回過頭去,關照說上茶。夏鴇母說,罷了,我的兒,你越發不曉得這一行的規矩了,青樓裡頭「獻茶敬客」這樣的話,只配是鸚鵡學舌的,這才有了鸚鵡喚茶一說。馮節中聽到了「規矩」,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就掏出煙來,用打火機點上,賠著笑,說,媽媽見教的是。你到底又叫我媽媽了,我的兒。夏鴇母笑著遞過來一盞白紙燈籠,說,聽兒說北平有這麼一個說法,妓家要送嫖客白紙燈籠的。兒,你到底上過娘的身,娘服侍你從頭到腳讓你舒坦,今天這白紙燈籠,算是補上,兒,娘給你送白燈籠你也該為你娘擺個檯面。馮節中尷尬地回過頭四處望了一遍,沒血色的臉漲得通紅,慌忙說,媽媽可把話說到外國去了。夏鴇母大笑起來,身上的肉也上下一齊滾動。夏鴇母笑完了卻唬下臉來,大聲說,兒,你可也太不地道了,做生意搶漲不搶降,你竟把佛事做到你娘的頭上來。馮節中望著夏鴇母,手裡撥弄著朗聲打火機就是不開口。媽媽弄岔了,馮節中最後說,我這裏的手下不比媽媽調|教得好,除了動真傢伙,手藝還差,再說,日本朋友給她們破了瓜,就給了這個價,不給日本朋友一點面子,兒這裏也不好交待。夏鴇母呼一下就站起來,臉上的顏色重了,兒,夏鴇母說,你還嫩呢,——日本人?媽媽我什麼人沒侍候過?日本人!媽媽我要是年輕十歲一個人就把他們全嫖了。你別拿日本人的小𣬠𣬠當門栓,你要真的存心對不起你娘,你娘的上下兩張嘴可全不吃素的。走人。
水印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麼預言。水印不知道許多人去趕集和自己會有什麼干係。毀滅向來是預言的最後一個章節,誰也料不到毀滅來得比預言更加迅疾。水災與夏季一同來臨了。秋天被夏日大水作賤得烏黑、光禿,曠野堆滿腥臭的淤泥,嵌了各式種類的屍。淤泥在腐臭的風裡板結、開裂。大地布滿罅隙。這一切全攤牌在秋季。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紅蜻蜓,老爺站在天井裡大聲說,像老天爺化紙錢,滿天都在飛。
柳梢青
水印躺在草堆旁邊,陽光不肯賣力,有點似有若無。他的酒葫蘆空著,掛在農具倉庫的土基泥牆上。水印的被褥就鋪在倉庫里,四周掛滿鋤頭、丫叉、釘耙。水印的嘴裏銜了半根舊稻草,迷糊地哼著小曲。是《小寡婦》,聽上去卻像頌經。他就用那種飄滿佛家香煙的調子唱男女苟且事。無精打采,有口無心,順舌尖的意。
沁園春
告辭了。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用漢語是不可以說不的。
程老先生繼續在演奏。他的指頭逐漸變得無比生硬與銳利。雨霖鈴的臉上飛動起四月芳霏,她艱難地呻|吟,口齒不清地說,先生。程老先生便停止了,說,我可是花了大價錢的。程老先生又用兩條目光把雨霖鈴從頭到腿從高音到低音又彈奏了一遍,就撲了上去,很努力很用功地掙扎了好半天。他與自己的身體的鬥爭進行的殘酷而又艱苦卓絕,他終於認可了自己的力不從心,絕望地退到了一邊。雨霖鈴看見老先生的生命之根在燭光下面像六月里的蠟燭,皺巴巴的像承認什麼錯誤。雨霖鈴坐起來甩了頭髮說,先生忙了半天都忙了些什麼?程老先生側過身去,慚愧無比。露出了巨大猙獰的胯骨。老先生說:
土黃色的日本兵走在空曠的馬路上。青石板反射出夕陽凄楚無望的個性特徵。所有的門窗都關死了。露出窗欞格子上白紙糊成的豆腐方塊。四處望不見人,有幾隻水壺放在煤爐上竄熱氣,蓋子給打得撲撲直響。馮節中走在街上,聽見遙遠的狗叫以及孩子們偶爾短促的啼哭。像一個恍惚的夢。
鹽澤在中午推開了馮節中的門。同來的有另外八個日本兵。他們站在八個不同的方位,宛如棋盤上的某個布局。鹽澤跨進馮節中的房門,習慣地看看牆壁,空著。是木板和木板的縫隙。鹽澤的臉掛上笑,馮節中打量他一會兒,鹽澤依然笑得極有分寸。馮節中的心裡頭開始不踏實了,馮節中站起來很多餘地說,鹽澤先生。鹽澤卻坐下來,體會完坐的感覺,鹽澤掏出了一瓶酒,倒了兩杯,鹽澤說,我們下棋。馮節中就從坐位上走到床邊,抽出一隻箱子,捧出兩盒雲子。鹽澤取過黑子,敲在了星位,鹽澤的敲棋果斷有力,棋盤發出了空洞回聲。馮節中的白子在手中轉了又轉,安安靜靜地點在了三三。
桃子家的漁船依舊停泊在豆腐房的石碼頭。水災前豆腐房的草旗總是在臨近午日時分升起來,旗杆上的稻草或麥秸桿就在空中因風搖曳。這成了豆腐房出豆腐的俗成規矩。人們總是依據那把稻草去換豆腐。那時候豆腐房河邊的沿岸長滿劍麻,茂茂密密向四處出擊,瘋狂地伸出銳利的綠色。劍麻是里下河地區極為罕見的植物種類,人們弄不清什麼時候劍麻就長到豆腐房的河邊了。上了年紀的老者比年輕人更不情願推究歷史,他們用長長的旱煙指著豆腐房的河邊,昏昏然說,一直就在這兒,我們小的時候就長在這兒。
鹽澤很不高興地嘟噥了一句日語,外面就衝進來兩個兵。他們迅疾地捆綁了馮節中,一隻很大的彈簧夾塞進了他的嘴中,馮節中的臉逼得通紅。他要說話,但他的舌頭已經永遠不屬於漢語了。金二望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場面,就記起了那具日本屍體。
幾個粉頭相互對視了一回,笑起來,知道闖進了一位冤大頭。閑著正無聊,就拿他解悶。她們把手裡的瓜子放在條案上,齊齊地倚了一排,把旗袍的叉口處拉大了,眉眼間含煙帶雨起來。金二仗了懷裡的幾個小錢,剩著酒力上去就要動手。兩個門頭走上來,請金二「坐」。金二回了頭說,坐什麼?我來就是睡,坐什麼坐!粉頭一同用手背捂了嘴笑,這時候一位大姐走上前來。金二見她的眉心長了一顆黑痣。黑痣說。哥哥,你當這裡是哪兒了?我們可不是下等窯子,我們做的都是上規矩的生意,哥哥第一回進了大門,先要花一塊大洋,打個茶圍,吃吃瓜子,算是見過面,要是心誠呢,再做做花頭,也就是擺上一席啦,萬萬不可一見了姑娘就要做事情的,那多猛浪。有了這麼兩回,妹妹才能給你鋪房間,慢慢地侍候,剩下的就歸你啦。
馮節中站起身,往樓梯口走過去,在鹽澤的身邊馮節中很多餘地側過了身子。鹽澤伸出一隻手,放在了馮節中的肩上。我答應你,鹽澤說,你實在太無恥,馮先生。
桃子在日午時分挎了竹籃,走進馮家大院送魚。桃子是第一次走進馮府。站在門前的石階,望著棗黑色大門上包鐵的釘卯,桃子產生了見世面的驚喜與緊張。門上的對聯已開始褪色,底部留了雨淋痕迹,桃子站著對了對聯看了好大一會兒,沒找到自己認識的字。這時候竹籃里的鱖魚顛跳了兩下,桃子叉開五指摁住,用肘部推開門。大門的吱吜聲厚重堅固,桃子便沒有了信心。桃子從門縫裡看見了青灰色的高大建築和青灰色的乾淨天井。生活在船上的人對磚牆有一種特別的敏感,磚頭的背脊整齊參差,中間離間了同樣整齊參差的灰白勾勒。桃子聽見笑聲從堂屋和廚房裡傳出來,便側了身子走進去。她的胸脯碰著了門框,桃子就低下了頭,看見了綠方格上衣裡頭挺出來的乳|房輪廓。上衣是媽媽的,在桃子身上特別㧜身。桃子對自己的乳|房日益澎大又羞愧又無奈。桃子挪出手拽拽上衣的前下擺,又想起屁股上有兩塊銅錢大的淺顏色補釘,就又拽了拽上衣的後下擺。
她沒有名字,鹽澤先生。
馮節中開始吻桃子。桃子僵直著身子不迴避也不呼應。馮節中在桃子毛茸茸的面頰上從這隻耳朵吻到另一隻耳朵。馮節中的吻最後在桃子的唇角停住了。不動。桃子的一滴淚就在這個長吻的最後時刻滴在了馮節中的上唇。馮節中放開桃子,桃子眼裡的淚珠積得相當厚,隨她眼珠的轉動晶瑩閃亮。
馮節中攬過桃子的腰。桃子的腰腹有極好的韌性與彈力。馮節中吻住了桃子的唇,桃子的下唇微微一動算是應付,馮節中伸出了舌頭,桃子就皺了眉把臉側過去。馮節中覺得身體似乎又有了起色。馮節中的雙唇貼住了桃子上唇上挑的部分,挪出一隻手捂住了桃子的下身。桃子掙脫開來,說,不要那樣,我噁心做那種事,你不要那樣,我看到男人的那東西就要吐。馮節中抱了桃子就往床邊摁,桃子的小腿把圍棋盒給碰倒了,圍棋子嘩啦著側身四處逃竄。馮節中放下桃子就扯她的衣褲,桃子的兩隻膝蓋抵住了馮節中的腹部。桃子說,少爺,我親戚來了,我求你了。馮節中沒弄懂「親戚」,又聽見桃子說,我身子髒了,少爺,來了好多好多紅,我求你了。馮節中臉上極不高興的樣子,便走到一幅《松鶴圖》面前點了根煙。桃子一邊整理自己一邊往外跑。馮節中背過手看看燃燒的煙頭,自語道,她親戚來了。
蝶戀花
永遇樂
新換的電燈泡無限透明。鎢絲呈梅花狀開放出電光。這樣的光使姑娘們的眼睛酸疼。原先的燈泡讓金二扔到水裡去了,在波浪里不停地沉浮。舊燈泡的光芒像馮節中酒後的目光,詞不達意,過尤不及。舊燈泡永遠有種倒霉的氣息,泡壁滿是煙塵和指紋,四周掛著一層渾黃的圈。使整個大廳和樓上過道都蒙了一層灰。馮節中提著酒瓶只是灌。馮節中突然說,姑娘們,你們去過北平沒有?去過南京?揚州呢?「姑娘們」沒有說話,她們三三兩兩,依著門框,或扶住樓上的桅欄,也有一些站在大廳。她們神情痴獃,表情裡頭長滿狗尾巴草。那裡的妓館可是有名的,馮節中說,就像皇宮,——你們去過皇宮沒有?馮節中的紅色眼睛兔子一樣瞄過所有人的臉,他壓低聲音神秘萬分地說,皇宮可是一點意思也沒有,一大院子的婊子,就皇帝老兒一根嫖客,其餘的男人呢?嗯?其餘的男人哪裡去了?他們給皇帝老兒騙啦!皇帝可是男人做的,男人一做了皇帝就要把天下的男人全騙了。這樣的事很遠啦,Long long ago,馮節中大聲說,話說辛丑建元元年武帝劉徹在洛陽登基,皇帝老兒就這麼幹了。皇帝老兒說:「高力士,下一道聖旨,把九*九*藏*書他們全騙了!」這些《史記》上全有。《史記》是一個太監寫的,絕對錯不了,這個全瞞不過我。日本朋友來了,他們不行。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厲茲。這裏頭有我的名字,還有奶水。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恨悠悠江山如故,痛生生遊魂四方,春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漁陽鼙鼓動地來,不見玉顏空死處。蘇三離了洪洞縣,將生來在大街前,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亦不敢彎弓而報怨。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女兒愁,繡房竄出個大馬猴。一個蚊子哼哼,兩個蒼蠅嗡嗡。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嘟!且讓我喝過酒去,再來慢慢打你!……金二,金二,你過來。明天讓她們站到大街上去,血淚大甩賣。五個銅板摸一把,十個銅板樓上爬,誰要出到三十,讓他帶回家。賤賣了賤賣了。你們聽著,母雞會下蛋母狗能下崽,你們給我下出銅錢光洋來。你們一天兩根油條,一個饅頭六兩大米,床上一躺黃金萬兩,雙腿叉開銀子就來。你們聽多沒有!把我三爺惹火了我讓你們死不了活不成,聽見沒有你們這幫小婊子!三爺我見過多了。日本人算什麼?他還不是乖乖地把錢給我送來。修地球是賺不了錢的。鹽澤先生是我的朋友,他可是不好惹的。他讀過《紅樓夢》。小心我揍你。這輩子你們就這樣了,嫁不完的男人流不完的水。芝麻開花節節高。你以為自摸了一張八萬我就扳不回本來了?知道我和誰睡過?端午節當然要吃粽子。誰,說出來嚇你一跳,她可是司令太太。看過那輛吉普沒有?你小子算老幾,他媽的。和啦!我要是日本人誰敢不聽我的。日本人算什麼?我有法國朋友。日本人太小家氣啦。不行,畢竟不行,他們差遠啦。
日本人往楚水城增兵是一個歷史之謎。歷史本身必須是謎,這是人類心智的極端需要。史書不過是部分人對歷史技節的自作多情罷了。小鬍子鹽澤村北大尉腰挎日本戰刀,迎來了他的又一批部下。他們登上楚水城石碼頭是上午9時,這是一個絕對形而下、缺少歷史感與創造慾望的平常時間。整隊時鹽澤習慣地抬起了腕彎,瑞士產英格納手錶的時針與分針成90度正指上午9時。表內的時間是鹽澤從萘良出發時校對過的,至今沒做調整,田中將軍時常這樣說,日本士兵等於日本紀律,日本紀律等於瑞士手錶。田中將軍是這麼說的。
青玉館的低價服務復活了楚水城孤寥的男人們,上了些年紀的男人興緻勃勃地來到青玉館,尋找自己的青春歲月。追憶風華茂密的「那陣子」。妓|女們討好嫖客的叫|床聲在每個夜間星光燦爛。幾位德高望重的遺老專程趕來,對至今不肯賣身的姑娘表示敬意。古琴高手程老先生懷抱拐杖,說,姑娘們身為難民,卻有古賢之態,難得,難得了。賣身與賣身卻是不同的,若逢同志知音,則高山流水,人生之一大幸也;若只得媾合之歡,金銀之利,則萬惡淫為首,大逆不道,惡矣,俗矣!老先生們坐在大廳談了一會兒琴棋書畫,梅蘭松菊,就從懷裡掏出了錢兩,算是加碗茶定下香盟,包租了不肯接客的幾個姑娘。馮節中弓了腰說,小的一定好生管教,程老先生說,梳瓏費以後再說,少不了馮先生的。馮節中有些恐惶了,好半天方說,日本人……她們早不是女兒身了……日本人已經……,程老先生便打斷了馮節中,生氣地說,那是日本朋友,不足掛齒的,無礙無妨。中國人里,吾輩還是做第一人,足矣。馮節中感激無比地說,一定好生管教,由不得她們的。程老先生生氣了,唬了臉說,不可造次。果真那樣,吾輩豈不流於嫖客之屬了?不可造次。
唷西。鹽澤村北大尉。你應當記住。
望海湖
先生大名?
沒有審判和儀式。行刑就在黎明。太陽正吃力地上升。陽光無比乾淨。沒有氣味與形體。陽光的嫩紅微微顫動,艷麗、凄楚、百結愁腸。無限的湛藍正期待太陽的金色普照。幾個秋蟲在間或鳴叫,不自信,也不賣力。馮節中被捆在一隻椅子上,他看見一排雪白的手套,刺刀的刀刃閃耀著新鮮的陽光。馮節中的眼睛瞪得正圓。青色血管再一次暴突出來。他拚命地掙扎,晃動,他想說話。
我恨你。我要殺了你!桃子大聲說。
日本人的增兵對馮節中而言一點不像謎,它實實在在地插入了馮節中的現在與未來。這是個人替代不了歷史本質的又一生物性佐證。鹽澤大尉的黃色人馬從石壩橋的八字斜坡徐徐而下時,迎面的拐角走來了一身潔白的馮節中。馮節中拐彎不久兩眼的目光便和鹽澤的雙目歷史性地撞上了。如悲劇的誕生,開始得極為平常,甚至帶上了偶然性質。悲劇的意義就是由一個偶然走向無可更改的毀滅性必然。馮節中一身雪白、步態從容,對鹽澤微笑著點了點頭,而後擦肩而過,鹽澤站在原處,他的手套與馮節中的西服一樣乾淨雪亮。他的右手舉到了齊耳的高度,一隊日本兵的腳步戛然而止,馮節中不期而然地停住腳步,側過頭。日本兵沒有看他。他們的單眼皮齊刷刷地正視前方。馮節中聽見了一雙威嚴的馬靴聲緩慢自傲地向他靠近:「你轉過身來。」馮節中轉過身,漢語在鹽澤的嘴裏帶上了陌生的恐怖性質。語言是靈魂的一道文化屏障或心理門檻,母語一旦被外人掌握,將會產生被穿透的惶恐感。
行刑的是菊池,一個十七歲的日本兵。他的槍口離馮節中的前額只有三米。馮節中從鋼管上方的準星處看見了菊池年輕的眼睛。菊池的眼裡布滿恐懼,他瘦長的手指在尋找扳機,青蛇一樣發出吱吱響聲。
你說什麼?
不……
青玉館熱烈地開張了。爆竹聲粉碎了無數紅色紙屑,它們顫顫瑟瑟在半空搖晃,隨陽光的反射照耀出萬點繽紛。香煙如下流的指頭,在行人的鼻孔里摳挖了幾下,便無趣地撤走了。青玉館的館名原始於鹽澤。這個因襲了古韻的妓館名稱與馮節中最初的意向驚人地相似。馮節中站在木欞格子門旁,看金二點燃最後一根爆竹,爆竹上燙了金紅色雙喜。爆竹拔地而起,在頂樓炸成兩截,狗屎橛一樣落地滾到牆角的溝里。金二朝馮節中走來,馮節中的耳鼓被轟響炸得很厚,還有些餘音在打翁翁。馮節中向樓梯側了側腦袋,對金二說,去,除了桃子,隨你挑。金二唬了臉。我不,金二加大了嗓門說,馮節中厲聲說,還沒到你和我說不的時候,去,去挑一個。
金二在百歲坊門前一頓惡吐。用衣袖擦了嘴,便覺得筋骨乏得厲害。金二進了門,看見五顏六色的幾個粉頭依在木柱上嗑瓜子,心裡頭就有了力氣。金二一隻手扶在櫃檯,另一隻指著裡頭,嘴裏喊,我有錢,老子有錢。
我給了你體面,鹽澤站起身,有點不耐煩,你自己至少應當體面一次。
她叫櫻。
機敏得來的結果時常使機敏變成膽怯。馮節中聞到了這個劫的血腥味。生死關頭聰明人的最先表現是手軟。聰明人最先看到利益,利益使聰明人表露出可憐。馮節中的幾手緩著使盤面風雲急轉而下,鹽澤只要連上動,就贏了。鹽澤解下風紀,等待馮節中投子。馮節中不投子。馮節中在黑棋的空角下了一步無理棋,鹽澤偏偏不肯連那個劫,他要殺掉這顆白色的無賴!鹽澤的一手隨手棋又一度使自己陷入了二難:要麼輸掉那個劫,要麼讓可憐無賴的白子共活。下午四點,鹽澤最後看一眼那個孤憐憐的白棋,在那麼多黑色努力範圍內,它沒有空,沒有眼位,卻活了,決定了整個盤面的勝負。「金雞獨立」決定了整個進程。
我非你侍從,無法守候你
工錢是縣衙里一位戴眼鏡的先生髮放的。金二們光了背脊在小方桌的前面排了長長的一支隊,背上閃爍油光。方桌上的洋錢堆了好幾處,兩個日本兵端了長槍站在方桌的兩側,刺刀尖挨著桌腿,因角度的變化不時發出刺眼光芒。金二走到桌邊,鹽澤村北正從新堡里出來,身後跟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兵。鹽澤大尉走到桌前,兩個端槍的日本兵叭地立正,刀尖上的亮光也急聚地閃了一回。鹽澤大尉隨手從桌上拿了一把,響噹噹放在金二的掌上。金二和鹽澤村北對視了一回,鹽澤笑起來,金二就低頭走了。
破陣子
曙光從東方升起,鮮嫩、抒情而又依戀。老天爺是故意這樣的,安排了天上人間的無情反諷。大災過後里下河的太陽一個勁地晴朗妖嬈,在藍的天和黑的地之間亮得孤單吃力,有一種自作多情和難以呼應的艷麗。
桃子說,你收下我,我手巧我什麼都能做。你收下我,我早上第一個起晚上最後一個睡。現在沒人吃魚,我再不出去掙錢我爹要把我賣了。你行行好少爺,你看在我給太太送過魚的份上你收下我,少爺。你給我們家一條生路我們一家給你們家老爺燒香,我曉得你心好少爺,全村人都曉得少爺你是菩薩心腸少爺。少爺你收下我,我給你跪下少爺。
後來桃子就進來了。桃子低順了眼,誰也沒看,只是把竹籃放在了方格子地磚上。老爺和老先生就撐了傘出去了。桃子說,節中,你怎麼還不到北平去?馮節中無限恍惚地聽見桃子喊他「節中」,覺得自己的名字十分地好聽。馮節中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桃子很神秘地一笑,說,我算得出來,我會掐人的命,是水印和尚教我的。馮節中拉過桃子的手,端詳她的眼。她明媚的眼如羽毛一樣吹過了馮節中胸中涌動與寧靜的交界處。桃子身上散發出某種植物的暢酣氣息,馮節中的嗅覺浮在半空,他的嗅覺變成痛楚的指頭無序地亂抓。馮節中抓住了桃子,桃子的身體就如同鱔魚一樣緩慢地掙脫。馮節中感受著那種絕望的滑落。節中說,桃子,讓我抓住你。桃子說,你不誠心抓。誠心抓才能抓得住,馮節中猛然撲上去,書、筆架和墨從高處嘩嘩啦啦地掉下來。馮節中的手插|進桃子的腋下,摸到一排布質紐扣。馮節中屏住呼吸一顆又一顆從上往下解。最後一顆扣子解脫后桃子露出了藕色的貼身馬夾。土藍色上衣掛在了桃子的肩頭,桃子的嘴裏發出一串很痛苦的聲音。桃子聳起了兩隻渾圓的肩頭,土藍色上衣就從桃子的肩頭令人高興地滑落下來了。馮節中把桃子摁在地磚上,隨後拿過一隻座墊從桃子腰部華麗的背弓間塞了進去。桃子說,少爺,我的身子好不好?馮節中喘了口氣說,好,好。桃子又說,我留給你,你卻拿去孝敬日本人。馮節中沒料到桃子說出這樣的話來,就感到桃子的指尖沿著他的大腿向上遊動。馮節中看見自己的陽物毫無才華地自拋自棄了,在兩腿間垂頭喪氣,默默不語。桃子的手撣了它幾下,說,原來是這樣,要不怎麼把我送給小日本呢。馮節中大聲說,我不是這樣的,我怎麼會這樣!我一點點都不這樣。馮節中就這樣大聲呼叫著插入了桃子。桃子尖叫著說:「小日本,日本人來啦!」
鹽澤的目光因酒精而生硬。他蹺了腿,很細緻地打量了馮節中的面部輪廓。馮節中的預感如晚風中的烏鴉翅膀,繞樹三匝卻又無枝可依。鹽澤終於開口了,鹽澤說,馮先生,我的一個兵被殺了,被一個中國人殺了,不是軍人。馮節中一直在回味那手三路靠。這步棋實在是太妙。鹽澤說,我沒有任何線索。屋子裡又靜下來,只有鹽澤的手錶在安靜地讀秒。鹽澤說,為了皇軍的聲譽,我必須殺人。我必須殺掉那個兇手。
日本人的汽艇緩緩靠岸。表情凝重的日本人在石碼頭一排排站好。不久就圍過來好些閑人。他們興奮好奇地看著一群當兵的挺胸立正和稍息歸隊。這時候不遠處的小閣樓上突然有人喊:「日本人,是日本人!」人們相互打量了一回,轟地一下撒腿狂奔。整個大街彼此推拉與踐踏伴隨尖叫聲使胳膊與腿亂作一團。小商販們的瓜果四處流動。茶碗與成摞的瓷器驚恐地粉碎,發出失措無助的聲音。日本人沒有看中國人的狼狽樣。他們排成兩路縱隊,左手扶槍右臂筆直地甩動,在楚水城青石板馬路上踏出紀律嚴明的正步聲,噠。噠。噠。噠。
馮節中笑笑說,師傅說對了,我卻是要做一回竊香賊。和尚又不開口,好半天才說,當年我在皇覺寺里做和尚,因天天醉酒,得了一法號,叫食糞蟲。馮節中說,你又胡說了,皇覺寺也是你呆的?那可是明朝開國皇帝佬兒念經的廟,早讓滿清人給燒了,哪裡來的皇覺寺?水印並不接他的話茬,說,想當初鴦伽國和揭佗國的交界處有條食糞蟲,專門吃醉漢吐出來的殘酒,醉了就往糞堆上爬,爬上稀糞堆再熱烘烘地往下陷。一條大象路過這裏,聞見臭氣掉頭就跑。食糞蟲以為大象怕它,高聲念了一首偈:
賀新郎
文化傾訴狂加侵略者構成了鹽澤村北瘋狂的生命兩極。鹽澤村北高興地從他的征服者里找到了文化淵源的迴音壁。他的軍事俘虜成了他的文化家園。他渴望從馮節中的心智中依靠漢語找到一塊生長在表意文字下面的東方風景,像圍棋盤上的金雞獨立、麻將桌上的自摸一樣,求得一種身心具醉的相互認可與遙遠的親吻與擁抱,鹽澤村北只帶了兩個士兵就把馮節中叫進了酒館。他要了酒,坐在「在北平讀過大學」的「先生」面前,開始了四荒八極、諸子百家與天上人間。他首先說圍棋,他對馮節中不喜歡圍棋而遺憾而搖頭。在棋盤面前人如同如來佛一樣,鹽澤說自身分離開來了,自己俯視自己重新感知,人的生命一次性遺憾在圍棋里消解了,鹽澤說,日本的圍棋只是種職業,在中國才是一種道。圍棋發源於漢字,它靠棋子去完成而結論卻在棋子的留空處,中國畫和書法則是圍棋的極端形式。你們為「空」而自豪。漢民族迷醉於「空」,所以我日本才有機會。總有一天,你們的圍棋還要超過我們,不過那時候你們又將面臨一場危機。鹽澤又談到了酒。鹽澤說中國酒是世界上最好的,正如中國的茶是世界上最好的一樣,酒是陽性的茶,茶是陰性的酒。有了酒和茶,中國就有了平衡。中國人如同酒一樣孤獨,茶一樣寂寞。孤獨與寂寞是人類的兩大敵人,但中國人不怕。中國人有酒與茶。鹽澤最後說起了文學。鹽澤說,他喜歡李後主,漢語歷史上最不可思議的李後主。將天堂與人間的喪失歌唱得那樣凄艷妖嬈——這對我們日本是一種啟迪和暗示。如同站在樓頂上遙視黃昏。鹽澤說中國文學史應當建立在兩個小說人物之上:薛寶釵與魯智深。「他們應當結婚。」真正的東方應當是魯智深與薛寶釵的兒女。這些兒女不在中國,「在我們大日本帝國。」應當注意這兩個人。我知道你們中國人越來越不注重他們了,「所以要我大老遠從萘良趕來說這些。」——你在這裏做什麼,馮先生?
馮節中笑而不答。牆上的太陽旗下掛著弧形東洋刀。上挑的刀柄和冷靜無言的刀尖遙相呼應。馮節中只是笑而不答。馮節中用食指彈擊了刀背,東洋刀發出了優質鋼材特有的共鳴。馮節中有些突然地說,鹽澤先生,您認為貴軍在敝國能呆多久?你懷疑大日本皇軍?鹽澤青了臉說,我不懷疑貴軍,馮節中說,貴軍比我們的部隊優秀,但軍隊能打勝仗和佔領一個民族完全是兩碼事,佔領一個民族不能靠武器的批判,只能靠批判的武器。這個武器是什麼?是文化。東洋刀能砍斷一棵樹,一條腿,但「東洋刀」在「空」面前便會無所適從。馮節中把捲筒上褐黃色的油紙撕開來了,露出了一卷畫軸。馮節中小心地打開,蒼蒼茫茫的山群連同纏繞不散的雲層次第展露。誰?鹽澤吃驚地說,是誰的作品?馮節中說,誰的並不重要,要緊的是我們的藝術家對世界真諦的把握方法:散點和留空。您說,面對它,刀劍又能做些什麼?鹽澤臉上的顏色開始變了,他的目光硬硬地頂住馮節中,左手慢慢地打開風紀。給您的,馮節中突然對畫軸伸出一隻巴掌,送給您。你說什麼?鹽澤的神情蒼茫了起來,你說了什麼?馮節中側過臉又打量了一眼日本旗和那把東洋刀,不開口了。鹽澤望著畫卻是不動。馮節中坐在凳子上撫弄下唇,冷冷地注視鹽澤被征服的模樣。作為交換,我請您辦件事,馮節中說。鹽澤沒有回頭,鹽澤說,說。我遇上了麻煩,馮節中說,我請求您的保護。鹽澤多肉的雙手背在身後。馮節中看見鹽澤的指頭意義不明地動了幾下。鹽澤轉九*九*藏*書過身,他的轉身伴隨沉悶的皮靴聲,鹽澤的雙手依然背在身後,叉著兩條粗短的腿。馮節中坐著,鹽澤站著,他們就這樣對視。圍棋子和畫軸、太陽旗和東洋刀陪伴著這個歷史瞬間,給定了氛圍與背景。
我只想做點生意。
小方桌上散了一盤棋。最終的結局已兩敗俱傷。黑白兩色零零散散地殘亂在盤面。彼此滲透、侵蝕、陰謀、設陷、錙銖必較、針鋒相對,又顯得親昵、依偎、閑適和大度,那樣地隨遇而安。鹽澤說,下盤棋。馮節中有些慌亂地擺擺手,不不不,我的棋很臭。鹽澤說,只有臭棋士,沒有臭棋。馮節中笑笑說,我真的不行。鹽澤說,中國人應當玩得好。圍棋的方式就是你們支那人的存在方式。你們喜歡「空」。
我知道你沒殺,鹽澤唬了面孔說,但我要殺你。
古畫軸打開來有一種很特殊的氣味。氣味是承襲歷史最偉大的媒介之一。它勝過文字和傳說。馮節中一樣一樣掛下那些書畫,香粉、香水和唇膏的氣味就混雜在畫軸氣味的邊緣,綽綽約約。馮節中恍恍惚惚做了一回歷史喟嘆,他看見了毛筆和宣紙的文化實在過於空洞無聊。那些精神性、象徵性植物完全失卻了生態意義。在中國做一棵樹或一株草也是一件很累的事,這些植物婊子成了所有文化人的精神玩偶,它們不得不叉開枝丫接受一切強制。在一種麻木的、毫無激|情的交媾中為文化人釋懷孤獨和不遇。毛筆就那樣姦汙漢語歷史。
鹽澤村北很突然地沉默了。他在沉默的歷史時代用酒後的目光盯著馮節中。鹽澤獨自喝了杯酒,小酒館的老闆弓了腰問:要茶嗎?鹽澤將左手張成巴掌向後舉到齊耳高度,回絕了店老闆。鹽澤就那樣盯著馮節中,笑起來。馮節中的寒氣就往上竄。他又喝了一杯,借仰頭的機會移開視線。馮節中回過目光時鹽澤依然盯著他。「這裏剛剛發了大水,是嗎馮先生。」「我不知道。」「你不會不知道。馮先生,災難來了,你們的政府在徵兵,而你讓無家可歸的女人做婊子。支那人,這就是你們的酒與茶。」
老爺的指頭伸了過來,你給我回北平去,明天就走!馮節中在包銅門檻上刮過鞋泥,說,我一見到書就頭疼,那些東西有什麼用?老爺粗了嗓子說,還有半年,你就畢業了。馮節中進門后疲憊地坐下去,翹好了腿說,畢什麼業?你們還以為我真的讀書去了?這年頭還有誰在讀書?你給我走,回北平去,老爺的鼻息變得粗重了,現在就走!馮節中的哥嫂聽見了動靜便沿了走廊走了過來。他們站在方格子木欞門外,聽見了三弟的聲音。「要我回去,拿四千陸百塊大洋來。」堂屋裡頓時寂靜如水,條台上座鐘的數時聲都聽得清晰。「手氣不好有什麼辦法,」三弟不高興地說,「總不能叫我去北平送死,為了一張文憑,也不值得。」孽障!這是老爺的聲音。你不要這樣,三弟說,我沒輸你的錢,我欠了債,卻沒有輸你的錢。「我上回給你的學費哪裡去了?」老爺說。「這年頭錢不值錢了。」「你是不是全灑在百歲坊的窯子里了?」老爺的嗓子低下來,顯出特別陰沉。三弟沒有搭腔,過了很久三弟卻笑起來,「也漲價了」,三弟說,「比京城裡的丑,比京城裡的老,卻比京城裡的貴,早就不是你那時候的價碼了。」
少爺走到桃子對面。狗昂起嗅覺在桃子的身上仔細尋找。桃子的面龐漸漸地紅得透明。她低下眼角驚恐地注視狗鼻子。兩道濃密上挑的眼睫掛下來顯得可憐動人。鼻頭上沁出了汗珠。鼻樑很好。嘴唇也很好。下唇飽滿,布滿密密的豎條紋,在不知所措里緩慢生動地向下垂掛。
金二走在百歲坊街再一次身無分文。金二聞見了炸油條和蒸包子的氣味。巷子的青石濕褥褥的有些露水。有人用力咳嗽,有人用力沖涮馬桶。金二走了幾步就看見了三少爺馮節中從迎面走來,金二喊一聲少爺,上去就大哭。馮節中就站住,一臉的驚異。馮節中說,你沒有死?你原來在這裏?金二聽見三少爺的詢問越發委屈,哭得像孩子。金二便將先前的事情說過,馮節中說,算了,我請你吃早茶。金二有些不安。馮節中說,走,吃茶去。金二的臉上感恩的樣子好一陣子擠來涌去,金二狠狠地說,生是馮家人,死做馮家鬼。
水印的臉上沒表情,閉上眼,說:
大象聽了,也念了偈頌:
你要多少?大哥問。
程老先生晚上七時推開了雨霖鈴的房門。雨霖鈴坐在床邊沿神情凄惻。紅蠟燭的燈光在她臉上疲憊地搖拽。瀟湘竹蔑涼席成了很好的背景,與雨霖鈴筆直垂落的長發相補充。雨霖鈴的青春軀體被一層薄紗裹著,發出不可挽留的絕望青光。胸前的活扣掛在兩座乳峰之間,雨霖鈴望了一眼皺巴巴的程老先生,很緩慢地眨了一回眼睛,就去胸前拉那隻活扣。程老先生卻止住了。洗了手,焚兩柱香,把雨霖鈴放平了,像父親一樣慈愛地輕拽了那根活扣。程老先生盤坐在雨霖鈴的身邊,十隻脫俗的枯瘦指頭在雨霖鈴的身上尋覓古韻和彈性,他歡愉而痛楚地解放了感知與情操,調動起他的指法。雨霖鈴開始不安地扭動。雨霖鈴驕躁起來,喘了氣說,先生,你上身吧。程老先生十分清晰地說,俗了,我在撫琴,你聽見沒有?是孔子的琴譜《幽蘭》。雨霖鈴說,你上身吧,程老先生說,你是張好琴。
你。鹽澤說。
桃子聽見有人說,「喂」,側過腦袋,看見過廊上走來一位少爺。過廊是半圓形的,從後院一直繞到天井。少爺一隻手拿了一把紅蠟燭,另一隻手牽著一條棕褐色的狗。狗的灰白色目光盯著桃子,瞳孔的四周有一道金色圓圈,嗓子里發出老人咳嗽之前的呼嚕聲。少爺抖動過手裡的皮帶,問,你是誰?
既然你是食糞蟲,就用屎尿殺死你
大早沒有客人。馮節中讓金二把臨江仙和雨霖鈴扒光了綁在兩條凳子上。這兩個賤骨頭至今不肯接客。她們扯碎了馮節中為她們特製的旗袍,咆哮著說:「讓我回家。」馮節中今天要給她們一點顏色。金二把姑娘們全招過來。就遞給了馮節中一根鞭子。馮節中說,蠢貨,客人要她們的好皮,打爛了她還能值幾個錢?馮節中打開一隻小盒子,抽出兩根針灸銀針,隨後從屋子裡牽出了一條小花狗。整個青玉館便靜下來,人們弄不懂馮少爺要做什麼。馮節中走到雨霖鈴的身邊,在她的小腿上找到了漆眼穴,便把兩個銀針輕慢柔和地插了進去。看來不算太疼,姐妹們沒有聽見她吼叫。馮節中讓金二握住兩根針,說,不要動,我讓你動你再動。馮節中牽了狗又來到了臨江仙的腳前,笑著說,不用怕,小哈巴狗不咬人的。馮節中拉過小哈巴狗,小狗鮮嫩的紅舌頭就舔臨江仙的腳板了。馮節中抬頭說,金二,捻,兩隻手一塊捻。姑娘們站在高低左右四周,姑娘們馬上聽到了大廳里響起了往死里掙扎的尖叫與狂笑。她們看見了雨霖鈴和臨江仙結實的腹部青蛙打鳴一樣鼓動。等雨霖鈴和臨江仙尖叫夠了狂笑夠了,馮節中就說,停,想好了沒有?兩個姑娘張大了嘴巴拚命地呼吸。馮節中很不高興地說,換一換,讓她們另一個叫,另一個笑。
返晴的日子知了拼死拼活地叫,紅蜻蜓也紛紛出場。綿亘不斷的陰雨天氣瘋狂地繁衍了鄉村昆蟲,鋪天蓋地;夜間的蛙聲也聒噪得浩瀚無邊。馮老爺回過身又看了一眼樹木和茅草屋中間的馮家大院,彤紅的餘暉把女牆垛口和屋檐的飛拱撩撥得翩翩欲仙。半空中的紅蜻蜓密密匝匝,它們揮動透明的翅膀使夕陽變得具體而飛動。馮老爺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茂盛的紅蜻蜓。馮老爺聞得見久陰初晴的氣味,紅蜻蜓翅膀在他的面前晶亮閃爍,胸中的陰霾消散了。馮老爺握起拳頭在自己的后腰上輕捶兩下,再乾咳兩聲,中氣十足,神韻悠揚。
馮節中?古詩里說,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這是屈原的詩。他的詩很好,節中,你應當「節中」。
不!鹽澤先生,馮節中跪下去用力甩了頭說,不!
怎麼個玩法?
馮節中放下手裡的空酒瓶高聲說,金二,酒,再給我拿酒!
春天沒有任何跡象。春光在曠野中晴朗地明媚。植物大塊大塊地紅,大片大片地綠。復甦的氣息生動活潑,隨風的足跡暢然遊盪。大地蠢蠢欲動。
釵頭鳳
我是桃子。
穀雨那天馮節中自己證實了馮府的壞消息。他在穀雨的雨天里返回了馮府。穀雨這天天上地下飄滿雨霧,許多植物上都長了水銹。天低得只有槐樹那麼高。一些鳥類在樹巔上不安地聒嗓,顯得輕佻浮躁。路被雨霧浸漬得十分泥濘,每踩一步都要帶走一塊路皮。中午老爺和太太正在正屋裡用膳,聽見天井裡有人長長地「咦」了一聲,說,怎麼是三少爺?三少爺怎麼回來了?老爺沒聽清楚,抬頭時已看見一個人披了蓑衣跨上了廊沿,身後的青色地磚上留了一排醬紅色泥腳印。太太認出了三少爺,夾在筷子上的臭鹹魚塊掉到桌面上。太太怔怔地說,你到底沒有進京去?老爺放下了碗筷。碗和筷在紅木桌上發出兩種不同音質的嚴厲響聲。馮節中下巴那一塊瘦得厲害,眼瞠的四周有一圈恍忽的黑色。馮節中解他的蓑衣,他注意到老爺的腦袋正好蓋住了中堂畫軸中下山猛虎的頭部,老爺的臉色反射出古瓷器一樣的光芒。馮節中扔了蓑衣說,我回來了。
日本大兵的嫖妓也是紀律嚴明的。他們分成兩隊,步調一致跑步而來。兩挺歪把子由「人」字形鐵架支撐,指向了大街東西兩個朝向。矮個子日兵用長刺刀頂住了馮節中和金二。鹽就抓住桃子的腕彎走上樓去。鹽澤的馬靴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空曠幽古的迴音。桃子回頭看一眼馮節中,預感到要發生什麼,她的雙腿便軟了。鹽澤一定抱緊了桃子,馮節中看見桃子的紅鞋離開了木板,懸空升騰了上去。
鹽澤大尉全身戎裝朝青玉館走來。他結實的身體使土黃色軍服顯得又厚又悶。鹽澤身後的兩個士兵與鹽澤成等邊三角形機械地移動。你甚至可以聽出他們皮靴的聲音也是三角形的,穩定銳利,在石巷裡頭通行無阻。鹽澤對馮節中說,恭喜。馮節中無奈地說,請。鹽澤入座后腰綳得筆直,腿叉開來,呈九十度角的兩隻膝蓋指向樓道的不同梯口。鹽澤的雙摁住大腿,他身後的士兵就走上來,在茶几上放下一隻小布包。鹽澤用手把小包推向了馮節中,馮節中聽見了金屬磨擦的悅耳聲。你收下,鹽澤說,皇軍永遠也不會欠你們什麼。馮節中看了鹽澤一眼,說,你們已經做了。鹽澤笑起來,我們做什麼了?我的兵向來守紀律,他們不胡來,他們只不過是付錢嫖妓,叫姑娘們當妓|女的不是我們,是你。鹽澤很突然地轉了話題,那個桃子呢?馮節中茫然地問,誰?什麼桃子?她會說漢語,鹽澤說,不過她不行,她甚至叫|床都不會,她像一條死魚,沒有韓國人的創造性和馬來亞人的熱情。她不是一個優秀的妓|女,你們叫婊子,而我們叫花姑娘。
我是要給你立牌坊的。
馮節中差不多和日本人一同進了縣城。馮節中走的是小河叉,而日本人的汽艇則是從鯉魚河上有模有樣地開進來的。馮節中雇來的木船在黃昏時靠泊了楚水城糧行的石碼頭。這時候黃昏紅得不成樣子,水面上像浮了一層腥亮的血,順波浪的節奏猙獰晃動,又誇張又帶有某種啟發性。馮節中跨上石碼頭,手提箱放在腳邊。他的身後是那塊著名的石碑,碑上是隸體的陰文「楚水」,塗了朱紅的漆。那兩個隸字一波一折很是流動,柔和得像液體,體現出極蘊藏極堅韌的液體骨力。這兩個字如秦磚漢瓦一樣有了朝代。馮節中第一次進城時就問過父親,這個自古就隸屬揚州府的縣城怎麼會叫「楚水」的,父親便王顧左右而言他,又機智又不失體面,這是人們面對歷史時保持體面的歷史性做法。
我不想知道。
鹽澤的目光在單眼皮下顯得加倍地有力。單眼皮更能有效地體現出男人的威嚴。鹽澤背了手,他帶了白手套。戰爭時代的白手套有一種企待鮮血去噴涌、去污染的渴望,透出嚴厲的恐怖。鹽澤走上樓,青玉館靜得只有鹽澤的皮鞋聲,被木質樓梯吱吱呀呀按等值節奏送上二樓。馮節中情不自禁跟了上去。所有的人都看見馮節中尖翹著的屁股顯出了猥瑣巴結的步態。鹽澤伸出兩隻白色指頭,呈「V」字形推開馮節中的房門。馮節中的屋內又掛滿了字畫。名貴的字畫就那樣瘋狂地排列在妓館的牆上。中國的古人用所有的睿智做好了準備,排了長隊等待鹽澤緩步而入。鹽澤的兩條腿再也沒動,他就釘在那兒,看。臉上沒有表情。鹽澤回過頭,馮節中笑了一次,很短暫。鹽澤的目光移開去,又看見了桌上的圍棋,鹽澤隨手拿起一顆黑子,對窗口手舉上去,眯起眼,綠幽幽的紫色光芒在黑子的腹部逖透文靜地閃爍。隨後又拿起一顆白子,看一回,放下去。鹽澤很突然地對馮節中說了一大通話,是日語。馮節中聽不懂,感到了一種不對勁。鹽澤的話戛然而止,隨後就轉身下樓。鹽澤下樓時樓板痛楚而快活地呻|吟。鹽澤走到兩隊士兵中間,嘟嚨了一句什麼,日本兵神經質地轉體,木頭一樣平移出去。馮節中站在梯口,大廳突然就顯得空調起來。馮節中這時候聞見了一股血腥氣,是桃子的屋裡遊盪出來的。馮節中大聲說,金二!金二!金二過了一刻就站在了馮節中的面前。金二的臉上沒有表情。金二說,什麼事,少爺?馮節中想了想,才說,陪我喝杯酒。
酒精淹沒了馮節中。馮節中在酒的孤寂中聽到了液體被撕裂的聲音。扁扁地打著唿哨,如強壯女人的小便。那一天下了大雨,雨水在屋檐的滴漏上掛下青色雨簾。九歲的馮節中少爺握著那桿深褐色的狼毫中楷臨摹《玄秘塔》。他的筆端壘了三塊銅板,教私塾的陸先生弓了腰立在他的身後。他的鼻端架著玳瑁二郎鏡,山羊鬍子花白色翹在前頭,又傲岸又無聊。過了一刻就聽見陸先生深長的嘆息。陸先生用手指背支開馮少爺,自己坐下去、馮節中就怕見老先生寫字前瘦骨伶仃的肅穆悲壯樣。老先生枯長的指頭把一枝毛筆轉動得活靈活現,在鍾形的澄泥硯上蘸了墨,掭了又掭,寫下兩個字:雅納。老先生說,一個字就是一個天地宇宙。中國字的每一筆都見得吐納收藏。小處有修身養性,獨善其身,大處見齊家治國,兼濟天下。我見過洋人的字,胡攪蠻纏,像扁豆藤、山芋苗,實在不成體統。每一筆都要運足了氣力,這樣,每一筆都意關宏旨,大意不得。內要方、直、虛;外要圓、潤、滿,弓出來,這樣。內中坦蕩如砥,得水靈山秀;外廓周到包蘊,見天精地英。這樣。一字方寸,顯盡偉岸雄奇,剛烈忠勇。陸先生剛說到這兒,老爺端了水煙從裡屋過來,老爺那時正處風流倜儻的壯年時光。陸先生指了宣紙上的兩個字詞問馮節中,「雅納,知道是什麼意思?」馮節中看了老爺一眼,笑笑說,知道了,是說收租子。老爺和私塾先生愣了一回,一同笑出聲來。老爺用火捻指著馮節中得意地說,犬子刁滑,犬子刁滑也!私塾先生跟著笑了幾聲,說,令郎聰穎過人,然……刁滑可喜,刁滑可喜。馮節中走上去摁下老爺的手臂吸一口水煙,從鼻孔里分兩股叉出來,指了宣紙上的兩個顏體字說,這樣的字,什麼字?獃頭獃腦的愚樣。老先生又愣了一回,說,妙了。愚即忠,忠即愚,不見愚,何見忠?馮節中問,忠誰呀?先生便把腦袋挭下來,極嚴肅地說,當然是忠於皇上了。馮節中說,皇上在哪兒?我怎麼沒見過?私塾先生便不作語了,只望著外面的雨發獃。老爺用小姆指的指甲撥弄著銅煙壺煙蓋子背面的小算盤珠,湊趣地說,世道變了,皇帝老兒他早就死了,私塾先生對「死」這個「宇宙」顯得不滿,臉上掛了萬古悲傷,幽古的悲劇風景高一腳低一腳地溝溝壑壑。老先生極蒼涼說,世道變嘍,沒什麼要忠的嘍。
誰?
清明前的一個雨天長工金二從縣城帶回了壞消息。金二回到村子里說,少爺還沒有進京,少爺至今還留在縣城裡頭。壞消息在兩天後傳進了老爺耳朵。那時候金二正在和小母牛用心地親熱。雨還在下,老爺親自撐著那把醬紅色的油紙傘來到了河邊的牛棚。老爺用腳踹開木門,木門發出了極其活潑的聲音。金二!老爺說,金二慌張地答應,隔了很久提了褲子出來。老爺聞見了棚內的氣味,七葷八素,是十幾樣氣味的混雜。金二的高大身軀堵在門框。金二嘟噥說,老爺。老爺沒有答應,只是盯著金二,看。金二的手越握越緊了,回過頭望那頭母牛。你在哪兒見到少爺了?老爺唬了臉問。金二掛了下巴,愣了一會兒,胳膊上松下來。我哪裡見到少爺了?金二眨巴了小眼說,我是說見到一個人長得像我們家少爺了。老爺說,在哪兒?金二說,街上。那條街上?金二又眨巴了一回小眼睛,大街上。金二看見老爺https://read•99csw.com抓傘柄的手上了力氣,血管也暴了出來,就聽見老爺說,少爺要真沒進京,我扒你的皮。
我在北平讀過大學。
很好。
錢算什麼,馮節中打了個哈欠往外走,他走路的模樣輕鬆而又不以為然,三代人才摳了這麼一丁點兒,還活什麼勁兒,啥時候我發了大財給您瞧瞧。馮節中說這句話時特意把字咬得很准,一口地道的京腔。
馮節中抬起頭,看見對面坐著的是鹽澤,日本人。
就是你。鹽澤說。
蓮花不屬你,你卻嗅花香
馮節中。
念奴嬌
馮節中終於有空閑靜下心來看看那些古字畫了。看書畫時馮節中更改不了手執打火機朗朗作響的習慣。整整一個下午馮節中端詳了鄭板橋的那幅石頭。馮節中很突然地發現女人對他失卻了引力。這個感覺來得有些空谷來風。是一個尋常的中午。馮節中收了打火機想起來也該找個姑娘解解悶了。就樓上樓下挨了門一路挑過去。和他對視的姑娘對他討好地笑,那種「看開了」的女性笑容使他看到了某些動物種類的齜牙。他敲過每一扇門,離開時姑娘們就要跟出來。姑娘們依在門框,一邊嗑瓜子一邊想弄清哪個婊子能把三爺迷住。最後幾道門馮節中就沒興緻了,猶豫了片刻他回過頭來。他看見了她們齊唰唰地打量他。五顏六色的衣服擠滿了青玉館。衣裙在妓|女的身上總有點滑稽。好像反而能提示男人一些什麼。小婊子們個個都很開心,誰也沒能叉開來夾住她們的三少爺。結果公正比什麼都好。
路燈亮得很慵懶。人們注意到日本人晚上一般不出來走動,大街上又有了些生氣。金二歪歪倒倒地走在石板路上,石板光滑得能照出路燈的大致陰影。金二拐進了百歲坊的狹長巷口,那些賣桂花糖、賣炒貨的地攤上昏黃的瓦斯燈鬼火一樣閃耀。百歲坊的紅燈籠已經不遠了,金二扶在牆上,突然想吐,金二原來只想喝半斤的,後來經不住小酒店老闆娘的笑臉和勸說,就又要了三兩。老闆娘勸他買酒時胖嘟嘟的肉手放在了金二的左肩,金二看見了老闆娘的手,雪白的手背上指根處長著肉窩窩。這個具有導向性的視覺形象使金二變得氣壯如牛。金二從懷裡掏出一塊硬硬的圓。叭地拍在又黑又油的案板上。案板被拍出一塊白色的錢印。金二說,知道我是誰?我是馮老爺家的大管家,這個,給你!金二說「給你」時就要去抓那隻手,金二想跳進小肉窩窩裡去。老闆娘拿了錢,用大拇指和食指夾住金二的手腕,另外三隻指頭就高高地翹著,把金二的手推了開去,隨後老闆娘回過頭。金二從鏡子里看見這個胖女人的臉頓時變得和錢一樣硬。金二想罵人,實在又找不出話茬。
水印感到有人踢自己的腳板,停了哼嘰翻過身。又踢了兩腳,水印睜眼看見是三少爺。笑嘻嘻地站起來,粘了一身草屑。水印用單掌作過揖,馮節中卻躺了下去。馮節中閉了眼說,和尚,還是你會享福。水印重又坐下來,說,福來躲不脫。馮節中睜開一隻眼,看見水印頭上的戒疤懶懶地發出光亮。和尚,燙戒疤很疼吧?佛疼,我不疼。疤也燙了,你戒了什麼?佛戒,我不戒。馮節中坐起身和水印對視了一刻,水印很突然地問,少爺找我有事,說罷。馮節中便笑起來。說,給和尚送酒錢來了。水印也笑起來,笑得腮闊頭尖。馮節中說,給我把河東漁船上的桃子帶到你屋裡,這個月的酒錢算我的。水印盤在草地上,微笑,然後點頭就是不開口。馮節中伸出了兩根指頭。水印卻文不對題地念了一首偈頌:
馮節中大聲說道,哈哈,你是條食糞蟲。水印說,正是。馮節中興奮地伸出了三根指頭,低聲說,快去,事成了,我讓你在糞堆里躺三個月。
程老先生撫了半個多時辰的古琴,他彈了《秋鴻》和《漁樵問答》,遺世不群之後,又揮毫寫了幾株紅梅,筆筆如鐵,傲視霜雪。題款曰:炎熱難當,借雪梅寒意以消熱暑。又壓印一方「楚州野鶴」,再補了一方陰文小篆印:「乾無欲坤無為。」
雨霖鈴
金二是這場計劃中至關重要的部分。計劃之中金二被藏在馮少爺的床沿下面。入夏以來老爺把大門關得很死,卧室的房門卻是開著的。金二要做的事很簡單,把太太梳妝台前的鼓形石凳挪開去,再把壓在石凳底下的那隻方地磚撬開,提出那隻瓷壇,搬到東廂房,金二就可以從東廂房木窗上爬出去了。作為交易,事成后少爺為金二買個女人。金二得到這個允諾是在他的牛棚里,金二聽到「女人」后兩眼就發光,他聞到了牛棚里幸福柔嫩的騷氣,少爺出去后他用光腳在小母牛的屁股上踹兩下,大聲說,你馬上沒用啦!我的𣬠𣬠快挪窩啦!
你不是本地人。鹽澤說。
藝術品我當然要,鹽澤說,還有這副棋。
桃子便掉過頭不說話了。鼻孔里很粗地出了一聲氣,又舔了一回嘴唇。
沒有人罵水印。水印的屍首夾在兩棵槐樹枝丫中間,他的衣帶和左手的食指指尖貼在地面,呈現水的流向。他的性命和「8」字形葫蘆就是朝那個方向飄走的。
大雨比計劃來得更急。下得也過於賣力。馮節中躺在床上。滿院子都是閃電和雨霧。藉助閃電馮節中看見馮家大院在錯覺里向上升騰。大地不實在了,失去了可信賴的依託,一切都顯得過分,有一種猝不及防的恐懼把馮節中架空起來。馮節中從床柜上取過懷錶,金屬的涼意喚起了夏夜的悶熱。看完表馮節中的心開始加速跳躍,下了床,掀開竹席與床板,金二粗碩的黑色身影從床下緩緩升騰,伴隨很粗的鼻息。有一種壓迫已久的委屈與憤懣。金二跨出來跟在少爺的身後走向門口。金二赤著腳,腳掌與地磚發出很醒目的聲音,又干糙又細膩。馮節中在黑暗中站了一刻,很猛地做了一個回頭的動作,金二有所領悟,重新邁步時腳下的聲音就不見了。馮節中輕輕地開了門,金二卻沒有跨出去。他們就那樣站著。聽得見彼此的喘氣與心跳。這時的一道閃電破窗而入,他們意外地發現黑暗裡頭他們一直在對視。瞳孔里的黑色異乎尋常,是一種黑到極處的反光。他們匆匆避開目光,看見閃電的尾巴掃進堂屋,屋裡紅木傢具的輪廓和散置的瓷器一同發出危險和易碎的光芒,有一種極不踏實的期待,等待被擊與粉碎。
縱然竊香氣,與賊無兩樣
滿江紅站在原地,心頭湧上無限的山花爛漫。滿江紅聽見馮少爺打開了自己的房門。躡手躡腳地跟進去。馮節中的兩手托在後腦躺在床上,聽見滿江紅猶豫的腳步在門檻內側停止了。滿江紅一手抓住門耳想掩上門,就聽見馮節中說,不要關。滿江紅便把半掩的門放在那裡,走到馮節中的床沿,馮節中閉了眼只是不動。滿江紅蹲下去,給他搓捏大腿和腿根。自己脫了,馮節中說。滿江紅看一眼門外,又看了大開的窗口,她的手在身上前後左右摸了一遍。80歲的衣褲就順著她的身體掉到地磚上了。滿江紅原地站著用左腳尖踩住右腳跟,把右腳的繡花鞋脫了,再用光腳尖踩住右腳跟,把右腳的繡花鞋脫了,她就那樣赤條條地帶雨含煙嬌萬態。抬腿從地面的褲腰上跨出來,馮節中聞到了她身上彌散開來的酸味,那種氣味是多種男人的混合,聞上去令人絕望。馮節中眯了眼望著她的醬紅色奶頭,聽見她說,是你來還是我來,少爺?馮節中的興緻有點像血壓表上的水銀柱,一點一點降下去了。馮節中懶懶地說,你來,你要用心。滿江紅就小心翼翼地把馮少爺的衣物御去,她的指尖如同蚯蚓一樣在馮節中的皮膚上耐心討好地蠕動。她依據馮節中的鼻息找到了馮少爺幾處最肥沃的感覺區,她用鼻頭和舌尖給了馮少爺的皮膚無數小兔子,讓這些可憐的兔子興高采烈,活蹦亂跳。滿江紅埋了頭說,少爺,關上門窗吧。馮節中喘了粗氣說,我們就做這個,怕什麼。滿江紅就說,這樣不好嘛。馮節中的身體被滿江紅調弄得像燒紅的棺材釘,在一種強節奏的打擊下發出蓬勃火星,馮節中的身體完全被無法抗拒的節奏弄得四分五裂。馮節中喊道:天啦、天啦,天啦。隨後馮節中就被扔進了水裡,淬了火就被扔到了一邊,與其他棺材釘一同發出鐵釘的鐵腥氣味。滿江紅的眼睛如一隻渴睡的貓。滿江紅說,少爺。馮節中賞給了她一組撫摸,他用巴掌撫住了她的半張臉,滿江紅便懶洋洋地蹭幾下。馮節中很滿足地笑起來,說,做婊子你是天才,你天生就是一個婊子的料。
三少爺的意外歸來使太太的生日顯得無精打采。太太的生日是四月初四,兩個吉祥的雙數。這樣的日子只適於富貴命過生日的。下人們在向太太祝壽時總忘不了衝著兩個四說一聲「事事如意」。太太的壽宴總有一道紅燒全鱖魚,幾十年都成了規矩,太太說,全鱖魚一上桌,熱騰騰地又全、又貴又有餘。太太對下人關照說,今年年辰不好,但生日要好好做,「沖一衝」。
我送魚。
我問你幹什麼來了。
摸魚兒
不,我在對面開一家妓館。
這個家三代人的家產要敗在你手上。
風入松
春節前後天氣乾冷而又晴朗。太陽粉紅無力,在光禿峭厲的枯枝上頭像一隻蛋黃,危險萬分。馮家灰黑色的磚瓦大院愈加堅固深闊。節日的喜慶也愈加隆重。馮家大院照例迎回了遠在北平讀大學的三少爺節中,馮節中照例又在元宵節過後返京上路。三少爺是方圓幾十里第一個進京念洋書的闊少,他的父親用洋錢把他從鄉野一直送到了京華。鄉里人的記憶裡頭馮節中永遠穿一套白色西服,腳上的白皮鞋光亮閃爍,全身只有領口的蝴蝶結和頭髮是黑色的。馮節中的頭髮流蘇一樣整齊,滿頭梳齒印油光水亮,從前額一直拖到腦後——兩年前的初夏馮節中就是這身打扮返回鄉里的。那時村子里剛剛飄拂春末茼蒿和羅漢豆的氣味。馮節中的兩手插在褲兜,胸前的懷錶掛鏈閃閃發光。他的雙腿筆直修長,悠閑地四處走動。許多人站在泥牆草屋的旁邊向三少爺張望。他們身穿一色粗布單衣,張大了嘴巴,眼裡散發出愚蠢目光。偶爾有人堆上笑臉來打招呼,說簡短的奉承話。馮節中露出兩排光潔有力的牙,擺擺手,點頭微笑,後來圍上來的人就多了,大家聞到了馮節中身上陌生的香氣。一位年長的說,三少爺回來了?馮節中站住腳,順手逗弄身邊婦女懷裡的嬰兒,嘴裏說,回來了,度假。人們聽不懂「度假」是怎麼回事,過了很久人們才猜出來,就是有錢人吃喝玩樂再嫖嫖賭賭。大夥圍著馮節中,像一群黑烏鴉圍著一隻白天鵝。一個少年走上來,摸住了白西服的巨大領口,馮節中的領口立即印上了烏黑手印。大夥緊張了,等著少爺發脾氣。他們都是知道老爺的壞脾氣的。馮節中卻笑起來,伸到口袋裡掏出一把丁當響的東西,再在手上掂幾掂,隨手撒向了遠處。所有的人都撲上去,在地面上廝打。馮節中站了一刻,用另一隻手把剛才的事重做了一回,大夥又擠到了另一處。馮節中就轉過身去,地上的土塵隨他的皮鞋噗噗飛揚。村裡很快傳開了,三少爺一點不小氣,一點不像他的惡煞老子和黃臉婆老娘。
圍棋,這是圍棋。
醉花陰
想不想把我殺了?馮節中笑著問。
「你們都聽見了?」馮節中上下瞄了一眼,掏出新買的朗聲打火機,一口氣開開合合了十幾回,自語說:「還不就那麼回事。」
南鄉子
金二弄不懂日本人到楚水來做什麼。最初的幾天整個縣城墳墓一樣寂靜。日本人的皮靴在青石板上踩出一種陌生的悠揚。日本人沒有打仗。沒有人和日本人打仗。他們整天縮在一個大院子里,天曉得他們要做什麼。後來日本人三五成群地端著他們的長槍,上了刺刀,命令一些中國民工在鯉魚河邊為他們修築堡壘炮台。他們所有的命令都是由一個腰板和雙腿都挺得筆直的中國年輕人下達的。那個年青人走路的模樣讓金二想起馮節中。金二沒有做過瓦工,他就一趟又一趟用肩膀抬那些青灰色磚頭。雙腿筆直的年輕人不停地用中國話說,快,給老子快。金二很快聽出來了,這個小子長了兩張舌頭,一張舌頭說中國話,另一張說日本話。
你為什麼殺我?
馮節中猶疑的當口遠處響起了馬達聲。順著聲音最先進入馮節中眼帘的是太陽旗。這種旗幟比馮節中看慣了的青天白日旗來得朝氣蓬勃鋒芒畢露。馮節中站在那裡沒動,大街上的紅男白女依舊認真投入地討價還價和一路說笑。糧店的禿頭男人似乎也聽到了什麼,順了馮節中的目光遠望了過去。他看不出發生了什麼,目光重新籠罩了馮節中又鬆散又遲鈍。
馮節中笑起來,打了手勢說,我怎麼會殺皇軍的士兵?
因為水漲船高,桃子的一家大難不死。她的瘸腳父親、母親和弟弟在大水中全部生還。小船被沖得很遠,划回時豆腐房已坍塌在原處,如狗的棄屍。那些土基在水裡饅頭一樣失去了筋骨,泥沙隨水而去,只留下磚頭牆基,保持了豆腐房的歷史跡象,被大水泡過的劍麻色彩與身姿失去了那種張狂,變得謙和與憂心忡忡。桃子感覺到餓。飢餓旋轉著身子在桃子的胃部上下扭動。這麼些日子桃子一直以魚當飯,她寧可餓著也不想吃該死的魚了。桃子甚至聞到了船上的腥氣,她可是從來聞不到的。那一回水印從石碼頭跨上船來,第一句就說船上腥。桃子笑著說,腥什麼?你才腥呢。水印沒有搭理桃子,只和桃子說了幾句閑話,就埋頭從前倉里挑公鯽魚。桃子說,人家買魚全挑母的,你怎麼偏要吃公的?水印說,母魚仔多,吃魚仔罪過罪過。桃子笑出聲來,說,你罷了,你又喝酒又吃肉,也沒有罪過罪過。水印說這不一樣。水印說我將來死在水裡,魚反正是要吃我的。桃子說你就別吃魚了。這一回水印自己笑了,水印說,我要是一點都不吃,死了不就太虧了?你真的曉得人死後能到哪裡去?桃子換了話問,你說我能到哪裡去?水印便像模像樣看了桃子一回,說出來的話卻答非所問,水印說:「你是一條小青蛇。」
你的漢語很好,先生。馮節中沒有用楚水方言,而是京腔。馮節中說話時注意到日本軍官的中年面孔長滿了青春痘。他的小鬍子極其傲岸。
你是英雄我有力,兩強相遇比高低
金二是由一群身穿黑色警服的中國警察抓住的。那時候是清晨。金二睡在東嶽廟門前的油條灘旁邊。金二從大水中逃出性命以來一直住在縣城的東嶽廟前。每天靠做一些粗活換幾個饅頭。大清早金二就聽見有人說,起來,操你媽,你起來。金二一則美夢正做到關鍵要害的部位。金二的屁股上挨了一腳,是大頭皮鞋,很硬。金二懊惱地醒來,盯住那隻該死的皮鞋,隨後就緩緩地向上抬頭,抬了一半他的氣就短了,金二看見了黑色的褲管、制服和皮腰帶大沿帽。看什麼看!黑乎乎的巡警俯視著他又給了他一腳,起來,他說,用一隻手指住大廟,到牆邊站隊去。
桃子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馮節中突然記起了桃子送魚時面對狼狗的動人瞬間。
虞美人
大清早一個日本兵的屍體就從鯉魚沙面漂了上來。最初發現日本兵屍體的是一個淘早飯米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蹲在船邦上面剔大米里的砂子,隨後從水下就泛上來土黃色的衣襟。中年女人看了看岸上,沒人,伸手就去取那件上衣。中年女人的手拖了一下,土黃色的上衣就轉過來了。從船肚子裡頭伸出來一顆腦袋,緊閉了眼睛,中年女人一屁股坐了下去,張了嘴巴話語好半天找不到舌頭。那個日本兵的頭被船邊的波浪弄得一上一下,烏黑的長發水母一樣開開合合,變更著水的婀娜姿態。
尖叫與狂笑交換了音質在每一隻耳朵里犬牙交錯。過了一刻姑娘們便聽見雨霖鈴的笑聲啞了,只是臉上保留著走了樣的大笑模樣。雨霖鈴掉過頭看了馮節中一眼,馮節中看見了絕望中的祈求神色。馮節中站起身有點不耐煩地說,好了。馮節中坐到椅子上,說,金二,她答應了,你試試,她是真心還是假意。金二的手提了提褲子,向四周望了一回,面有難色地說,少爺。少爺的臉上沒風沒雨,只是重複了一遍,金二。金二脫了衣褲便撲上去。雨霖鈴被|插入的剎那她頭部在地上來迴轉動。她的頭髮紛亂如麻,白色身體在金二的衝擊下不停地變更幾何造型。馮節中走上去,一腳踩在金二的黑背脊上,金二便不動了。馮節中說,告訴我,想這樣還是想那樣?雨霖鈴的嘴眼全埋在了頭髮中間,雨霖鈴喘了口氣低聲說:「這樣。」馮節中說,哪樣?雨霖鈴說,接客。
天災沒有波及縣城。城市的地址都是歷史選擇的,易於避災。市民們安居樂業,看九九藏書不出災難,但許多流動的外鄉人臉上彙集了各處水災的破爛景象。馮節中回頭望了一眼河裡的紅色水光,想起了那群紅蜻蜓。他提起手提箱隨意走兩步,糧店裡的謝頂男人一直用一種狐疑的目光盯住他,巨大的下眼袋使他的打量顯得愚蠢痴𫘤。馮節中側過臉拿不準主意,是先理髮,還是先找客棧?
看見你活我不舒服,你的中國藝術品也讓我不舒服,但你贏了我的棋,我可以讓你死得體面,我會說是你殺了皇軍,讓你死得像英雄。
迎接馮節中的是兩把刺刀。兩把刺刀的刃尖挑著兩道白亮的弧光。馮節中抬頭看了一眼炮樓,樓頂上的日本兵像砌在樓頂上的。只有帽后沿遮陽布片在風中顯得過於活潑。馮節中仰了脖子接連喊兩聲鹽澤先生,鹽澤先生的腦袋便從三樓的機槍口裡伸了出來。鹽澤牙齒的光芒說明他在笑。馮節中的左手握著一卷圓圓的捲筒,就用右手的手背撥開了一隻刺刀。馮節中做這個動作時故意放慢了節奏。日本士兵沒有堅持。馮節中走進炮樓時知道日本兵在看,馮節中走得便有點斯文,超越了傲慢與自卑。
青玉館安靜下來。人們不走動不出聲。小個子日本兵和槍一起立正。金二的房門掩著,門縫裡正好是一隻日本兵的手,持了槍,所有的人都關注著少爺的房間,過久的闃然無聲使人們預感到大禍臨頭。
唷西。你的名字。
軍火?醫藥?大米嗎?
滿江紅
整個夜間聽不見一隻青蛙的叫聲。雨聲不可一世。夜空被閃電拽得東倒西歪。閃電如巨大的樹根抽|動精亮雪白的裂口。雷聲痛苦地撒歡,死囚得救一樣四處狂奔。每一次閃電里傾斜粗碩的雨網都變得纖毫畢現。雨聲放肆卻很單純,雨聲就那樣把人們濕褥褥的聽覺鎖在夢囈之中。子夜過後另一種聲音陰森無比從西面升起,又沉悶又固執,又巨大卻又壓抑。大運河的缺口把一種死亡的聲音從液體世界里泄漏了出來,這種絕望的聲音排了漫長的隊伍伴隨瘋狂的顫動而來。大水迅速而又徹底地掃蕩了里下河,在激蕩的翻滾和撞擊過後,動物和植物的屍體開始了漂浮。世界被液體衝到了盡頭。迅雷不及掩耳。
因為我必須殺人,鹽澤說,我已經決定了。
鹽澤村北叫過了身邊的矮胖士兵,耳語了幾句。鹽澤站起身,把酒錢排到黑色桌面上。他看著桌上的錢,說,馮先生,我們到你的妓館去,還有我的五十名士兵。
我送魚。
馮節中轉身回到了天井,金二正挑了水桶往櫥房裡挑水。金二的目光和馮節中不可迴避地對視了。在對視中金二的身子晃了一回,水桶往磚上溢出了幾處水跡。地磚還沒有干透,不吃水,水就像蛇一樣歪歪扭扭地遊動起來。馮節中走進自己的房間,順了木權格看見金二拿了菜刀往水缸里刮明礬。金二用木棍攪水時抬頭看了一眼馮節中的房間,馮節中在木欞後頭給金二做了個很猛烈的手勢。但金二什麼也沒看見。
門外幾個直起了腰,獃獃地相互打量。一隻景泰藍花瓶在堂屋裡砸碎了,幾塊碎片從門檻上顛跳出來,滾幾下,一塊停在了兄嫂的腳邊。上面有一隻仕女的瞌睡眼,欲開還閉。
馮節中聽得見老爺說話。靜了一會兒,從紅木四仙桌上抓過朗聲打火機,握在手裡,咣當咣當開開合合了十幾次,徑直走出大院。走出大門馮節中真的看見了紅蜻蜓滿天的喧鬧紛繁。紅蜻蜓成了彤雲,下面是興高采烈的大人和孩子。馮節中沒去湊熱鬧,雙腳一高一低踏在兩級石階上,依在石獅的頸部,極不祥和的預感在他的胸中密密麻麻地四處飄飛。馮節中又看了一眼天,雲朵紅得過於賣力,顯示出一種由來已久的凄艷,彷彿隱藏在父親眼神里的疑慮,是他醉酒之後常見的那種疑慮。馮節中看見雲朵在天上打量自己,恐懼涼颼颼地順了皮膚往上爬,像條毛毛蟲,有數不盡的腿和毛。
鹽澤沒有去拿棋子。他用一隻手撐住下巴,鹽澤的目光就那樣和馮節中對視了。鹽澤說,你在戲弄我還是在戲弄棋?馮節中沒吭聲。馮節中看著盤面,兩顆白子小心翼翼地跪在黑棋的面前,白棋的委瑣使黑棋的二連星看上去磅礴浩瀚,氣勢宏偉。鹽澤說,我命令你反抗。鹽澤的第五手點到了天元。這手廢棋極其傲慢地告訴馮節中:我們扯平了,你給我好好下。馮節中的臉上改變了顏色,他低下了頭。他進入了這盤棋,在黑棋的右下角,白棋掛了一手。
你叫什麼?鹽澤用食指托起虞美人的下巴,虞美人僵直脖子斜了一眼馮節中,金二木頭一樣憨立在馮節中的身後。虞美人說:「虞美人。」鹽澤打了個愣,意味深長地回了馮節中一眼,說,好。——你呢?滿江紅。好——你呢?沁園春。很好,鹽澤說很好。鹽澤走到馮節中的面前拍著馮節中的肩膀說,中國的文化很偉大,文人卻無恥。真正的中國文化生存在我們日本,留在中國的做了一群婊子。你叫什麼名字?鹽澤對桃子說。
沒用。玩玩的。
令彼兩國長見識,大象請回莫躲避
災難選擇了大暑里的一個夏夜。在此之前有過一次短暫的返晴,接連火爆燎亮了幾天。地面和茅屋都曬出了開裂聲,劈劈剝剝,是陽光的腳步。泥土氣味被烘烤出來,又厚重又濕潤。馮老爺在黃昏時分走出村外,他沿著河岸,白布襯衫映照在河水裡,隨輕波一波三折。河水把河流已注滿了,水面白花花地與岸齊平。但天終於放晴了,馮老爺點起了白銅水煙。馮老爺放眼望下去,綠油油的都在。他的年終地租總算又有了著落。馮老爺認定久陰就此過去,下面的日子就好起來了,一天一個新太陽。
認清天國路,要靠你自己
桃子聽見樓下姐妹們歡笑的聲音。艾蘭香瘦長輕靈的身體在樑柱旁呈之字形遊動。桃子伸出手撥弄了一回鏡子,屋樑、窗口及蛛網裡出現了45度的誤差構造。屋樑粗大結實,在鏡子中成了桃子面部的黑色背景。桃子盯住那道圓柱形的梁,眼裡有了光。桃子看見屋樑向自己伸出了溫柔無比的手指,柳枝一樣晃動,向自己發出溫馨召喚。死亡在屋子的上空微笑。死亡艷麗芬芳的面容掛在屋樑的下面,對桃子嫵媚地眨眼。桃子看見自己身不由己地跟著笑了,兩隻眼清亮明澈地憧憬屋樑。桃子看見自己笑得美麗異常,彷彿來自另一個極端世界,如小銀魚在水中捲起旋窩。桃子開始了梳裝。桃子小心奕奕地描畫臉上的一草一木,這些招睞嫖客的脂粉使桃子凄艷冷凝,在死亡的邊緣煙雨迷濛,像一種高貴的鳥類在水中投下搖晃的影子。桃子說,你是誰呀?鏡子里說,我是桃子。桃子說,你怎麼在這裏?鏡子里說,我沒地方去了,我做了婊子了,桃子說,做就是了,好多人就是做了婊子才立牌坊的。鏡子里說,可我又沒做成,我只有做了婊子的名份。桃子說,你怎麼這樣,你以為少爺喜歡你了?其實那不就是做了婊子了?鏡子里笑起來,笑得如同玻璃一樣空洞清涼,鏡子里說,你以為我不明白?桃子說,全明白了你還坐在這裏幹什麼?回過頭去,看看屋樑,人家可在等你呢。鏡子里的關照說,拿兩條綢緞料子來,拴到樑上去,打個結,再把腦袋套進去。桃子看見鏡子里的人轉過了身去,才放心地掉過頭。桃子打開了柳條箱,把所有的絲質面料全系在一塊。桃子把白綢帶扔上了木樑。拽了拽,和死亡一樣結實。桃子站上了凳子,站了一會又走了下來,桃子走上前調整過鏡子,讓鏡子能照見這裏的一切。桃子要看見死亡緩慢地在自己身上降臨。桃子把絲質面料扣套上自己的脖子。桃子看見鏡面里的自己乾淨美麗地微笑起來。桃子說,我可真的是好看呢。桃子望著自己慢慢就愣住了。捨不得死了。桃子又想了片刻,就想把套子解下來,夠不著了。桃子踮起了腳尖。桃子一不小心凳子就倒下去了。在地板上發出了瘋狂的聲音。桃子的雙手拉住套子。想喊救命,聲音出不來了。桃子看見自己的雙手張在半空,顏色紫暗了下去,每一個關節都峭巁生硬,像掐住了一樣什麼東西。桃子的下巴絕望地往下垂掛,舌頭又滑又軟黃鱔一樣一點一點向下游滑。血往上噴涌,從口腔與鼻子裡頭噴出來,桃子看見紅色血霧瀰漫了四周。給即將來臨的死亡罩上了熱烈嬈艷的華麗景象。桃子不想讓舌頭吐在外頭,想收進去,舌頭再也不聽她的話了。桃子的腿空蹬了幾下,身子開始旋轉。桃子聽見屋樑上發出了木頭的乾澀聲音。桃子用心聽了一回,什麼也聽不見了。
生意好得像發酵的水溝,串出色彩斑斕的泡泡。最先「想開了」的幾個姑娘以極大的熱忱投入了她們的新生活。她們懶懶地說,就那麼回事。就那麼回事,這五個優秀的非形象的漢字支撐了大開大合的支那構架,使宏偉的漢語理想臻於平靜如水的符號止境。漢語的最終輝煌一定停止在這五座無色無嗅的抽象神塔中,供所有漢語的子民無聲膜拜。就那麼回事。
用支那語說「不」相當危險。
金二跨出廂房門檻。為了減輕腳步聲金二踞了腳尖,頭部伸縮得很厲害,像一隻雞。馮節中半掩了門,兩隻手很緊地握緊了門框。但歷史在這時休克了。方向偏離了既定方針。這是歷史上常有的事。就在這樣的歷史性關頭馮節中的耳朵聽見了一種聲音,從兩邊傳過來。是一種液體的吟唱聲,長了毛。馮節中用力甩了頭部,那種吟唱卻更貼近更明晰了。長出了指甲。金二一定也聽見了什麼,他的黑色影子固定在了堂屋的正中央。大地開始抖動。馮節中就那樣站在黑暗裡,頭腦空掉了,遺忘了偉大使命。突然有人尖叫,有人慌亂地喊救命,又一個閃電,馮節中就看見長方體的水柱從方木欞格子中間噴湧進來。
青玉館很安靜,馮節中回到青玉館便看見滿江紅坐在牆角側著臉照鏡子,滿江紅一臉的懶散,花布褲子屁股那一把皺得橫七豎八,像80歲了。這個小婊子依靠自己的天才努力成了青玉館的頭牌名妓。她真是一塊寶貝,男人們「用了都說好」。馮節中跨進門檻心情無比輕快,滿江紅就站起身,她用力抿動雙唇,企圖讓口紅變得均勻。少爺,滿江紅說。滿江紅疲憊茫然的模樣使她頃刻間增添了風情萬種,她有氣無力的稱呼有一種瀕臨凋謝的凄艷。你在這裏幹什麼?馮節中問。我一連接了九個了,我累,我要歇歇,滿江紅說。滿江紅說話時搖動她的頭部,她的頭髮水藻一樣波動,具備了生動的啟發性。馮節中盯了滿江紅一會,說,到我房裡來。
八嘎!鹽澤唬下臉給了馮節中兩個嘴巴。
當晚沒有客人,燈籠懸挂在屋檐,因沒有風而顯得獃頭獃腦。馮節中在傍晚把滿江紅當眾給扒光了。這個小婊子連續不斷的嗚咽使青玉館的花棟雕梁染上了一層倒霉氣息。馮節中提了酒瓶大聲說,你們覺著丟臉面了?你們懂個屁!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在於于什麼,關鍵是能否干好。這裏頭講究大了。妓家歷來就分三等,下處、堂子和小班。下處是什麼破玩意,咱稱它為「窯子」,弄來幾個土丫頭,愣頭愣腦,除了真刀真槍肉帛相見,沒了,完事了。楚水城的百歲坊正是這種髒東西!堂子就有些意思了,是風雅場所,一招一式總有個講究。不靠力氣,靠藝術。到了小班,那可真是大出息了,修練成一個婊子就跟培養一個大學生似的,棋琴書畫詩詞曲賦你樣樣都能來。來開盤子叫局的是些什麼人,上至皇上公公、達官貴人,最次也撐得死留美博士。南京的妓館在哪兒?嚇你一大跟頭,在貢院對門。誰能和孔老夫子平起平坐?咱金粉之地,別以為你們是婊子,姐妹們,幹上三年,給你一皇後娘娘你都不幹。妓|女和妓|女可不一樣,就像官兒和官兒不一樣。官有七品,咱妓有九級,由下到上分成私窠、鹼水妹、大姐、小娘、官人、二三、么二、長三、書寓九樣等級。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們好好乾,我再教你們學點English.也就是英語,考好了你們至少是個長三。你們這裏頭一定能產生長三或書寓的。書寓是什麼?相當於大教授!
桃子坐在鏡子面前,橢圓形的鏡面映照出桃子鬆動恍惚的內心景象。桃子就那樣望自己。視而不見。桃子的眼睛風平浪靜。追憶中的往日歲月卻漸漸地眉清目秀。桃子不是依靠皮膚觸覺,而是從鏡子里看見兩滴淚水從眼框的內側向下蜿蜒的。豆腐房與劍麻構成岸的形象,在桃子的想象里綿延無際。豆腐房劍麻,再豆腐房劍麻。
大哥穿了夏布上衣坐在條凳上打愣,臉上的樣子如宣紙上的墨汁,布滿了浩莽煙靄。馮節中走進屋大哥抬了頭就那樣看他。馮節中說,你還傷心什麼?這樣的天災,活下來就不錯了,又不是我們一家。大哥的下唇毫無意義地關閉兩回,還是沒開口。馮節中說,我明天進城,你拿些錢給我,這個家也不必分了,全歸你。大哥站起來,大哥說你走?這樣的時候你怎麼能走?我們馮家在這裏住了五代了,怎麼在這時候走?馮節中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地說,要不還是分。你一半我一半,我把我那一半賣了。大哥的臉上隨即開始了亂雲飛渡,大哥說,姓馮的不死光了,這個家就不能賣。馮節中說,我也說不賣的好,就剩下了我們倆,你總要給我幾個,這才公平。大哥的眼淚很醜地流下來,馮節中不耐煩地攤開雙手說,哭什麼?性命都活下來了,你還哭什麼?
戒嚴來得很快,馮節中用印有各式植物種類的紡織品裝潢了鄉親姐妹,為她們更換了新式髮型,她們極不習慣這樣的款式,槐香是兩個孩子的媽了,回到房子里照了一會兒鏡子,對姐妹們開玩笑說,這像什麼?這快成小婊子了。姑娘們臉就紅了,隨後一同上去咯吱她的小腰。姑娘們說,撕她的嘴,看她往後還渾不渾,這時候馮節中推了門進來,唬了一張臉。馮節中從頭上取下禮帽罩住了拳頭說,當婊子又怎麼了?能當上婊子是大夥的福份。姑娘們便不敢吱聲了,她們猜不出三公子在外面受了什麼氣,會用這樣毒的話來慪她們。馮節中說。你們站好,我給你們改一下名字,不管識不識字,你們往後要記住你們的新名字。馮節中隨後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頭,報出了一大串名單。這串名字讓姑娘們一直摸不著頭緒,她們懷疑自己早就熟悉的話語是不是沒用了。
消息傳開后大街一下子就空了,像妓|女上午8點鐘的褲襠。楚水城都知道城裡多出了一具屍體。日本兵的腳步很亂,臉上的神情卻清一色的肅殺。他們的槍口神經質地尋找腦袋,日本話粗魯地踢中國人的耳朵,沒有耐心。楚水城的中國耳朵們被穿了皮靴的日本話弄得不知所措。
你有多少?馮節中問。
馮節中在桃子的尖叫中醒來的,馮節中無可挽回地體驗到了自己的身不由己。一種液汁痛苦無助地排泄出了他的身體。他看見了褲子襠部顏色慢慢地加深。如私塾老先生的墨跡在宣紙上敷散,瀰漫了一種帶有濃重古典性質的氣味。馮節中醒酒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要茶,馮節中說,茶,金二,給我茶。
金二想了想,眨了小眼說,我就要睡你。後面的粉頭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來。黑痣走上來摟過金二的胳膊,就往樓上扶。金二感覺到她的手在搓他的胸口和腿根,心裡頭一高興,就在她的胸脯上尋找高低變化。好半天沒找著,後來在她的褲帶的上頭摸到了她的兩隻肉袋子。金二一用力,女人就尖叫起來。金二嘟噥說,長錯了,都掛到下面來了,這是狗奶|子。進了房黑痣給金二倒了一碗涼開水,金二坐在木床上,木床上散出拐了彎的濃香。金二接過碗就是兩大口,第三口金二才曉得是白酒。金二摔了碗剛要發脾氣,黑痣就把他摁下了,兩隻手在他的身上蛇一樣扭動蜿蜒。金二閉了眼,就在她的身上亂抓,毫無章法。黑痣低了聲音說,你慌什麼,這一夜全是你的,你慌什麼你,先歇一歇嘛。金二聽了這話那口氣便松下去,指頭也軟了,沒幾分鐘便打起呼嚕。一早醒來金二看見自己一|絲|不|掛,記不起以前的事。他在地上找到了他的衣褲,飄滿酒氣,卻找不到銀洋了。金二衝下來就碰上了夏鴇母,金二說,我的錢,你們把我的錢偷到哪裡去了?夏鴇母說,你的錢?你有什麼錢?姑娘都讓你睡了,你還向我討錢不成?金二說,我嫖了誰了;你說我嫖了誰了?夏鴇母點了根煙說,小子,你想惹事是不是?這裡是旅館?你怎麼睡在這兒?告訴你小子,警察局長是我的靠山,我陪他睡過,縣太爺、大司令都上過我的身,再不快走,在這裏找死!這時候幾個粉頭用手絹捂了嘴,竊竊地笑,她們一同笑嘻嘻地把金二往外轟,嘴裏說,走吧走吧。金二看見她們每個人的眉心都點了一隻黑痣,再也想不起來昨晚上到底是哪個臭娘們了。金二回過頭,高聲罵道,「我操你們!」粉頭們又笑起來,對他說,賺足了錢,你回來操。
鹽澤先生,你不要這樣,她不是做那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