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睜大眼睛睡覺
乾嘔完了,我茫然四顧。床單被理得很平整,被子的四隻角也方方正正的。我走上去,一把扯亂了棉被。我扒光自己,鑽進被窩,我得美美地睡上一個回頭覺。掖好被窩,我仔細詳盡地體驗著這份安心的幸福與踏實的無聊。在採石場的時候,回頭覺是我的最大奢望,那個年近七十的老賊是這麼說的:「二房妻,回頭覺。」他用這兩句話概括了男人的美好人生。那時候我一次又一次地想,什麼時候才能睡上一個回頭覺啊。它就在眼前。
不過小三子真的很好,她免去了我的許多尷尬,她是一個給顧客以滿足感與自信心的女人。她在這個晚上做起了我的老師,可我急。我就想儘快完成想象中的一擊,立地成仙,一步到位。小三子不讓。可我弄不懂小三子為什麼不讓我吻她的唇,我圍著她的下巴轉了大半個圈,她讓了大半個圈,後來我躁起來了,握著她的兩隻手腕把她摁在了牆上。小三子側過臉,冷冷地說:「不要碰那兒。別的隨你。」我不知道小三子為什麼特別在乎那兒,好在她的身上還有別的,我向「別的」發起了攻擊,大碗酒,大塊肉。小三子熱烈地響應我。我關上燈,小三子卻打開了。我再一次關上,小三子再一次打開。我拚命地忍住自己,和小三子爭奪著牆上的開關。在我忍無可忍的節骨眼上小三子卻把自己敞開了,她無比精妙地引導著我,手把手,肺貼肺。她是大師。我的攻擊由上而下,由外而內,由表象而本質,由呻|吟而呼喊,由生而死,由死而生。我們在重複。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這是我們的快樂大聯歡,狂歡總動員。我的身體像一支管狀的焰火,絢爛的顏色有節奏地沖向夜空,炸開來,繽紛奪目,那些細碎的色彩在燃燒,拖著小尾巴,曇花一現,稍縱即逝。它們是衝出身體的精|子,自由的精|子,縱情狂歡的精|子,它們的生命等同於狂歡的時間。我知道小三子屬於天下所有的男人,可此時此刻,她終於屬於我。私有制好哇,私有制好。我們沒有明天,沒有以後,只有這一次與下一次。我們大口大口地換氣,挖空了對方,直至我們的身體像一攤面。
馬杆轉過了頭來。我們的目光隔了一條馬路對視上了。我看不清馬杆的表情,但馬杆臉上的震驚是顯而易見的。這不能怪他,我能夠想象我現在的模樣。馬杆在電話里說:「發生什麼事了?」我對著話筒說:「你出來一下好嗎?」我立即又補充了三個字,「帶點錢」。這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可這話我除了能對馬杆說,這個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天要下雨
九年了,南京漂亮了。我進去的時候南京橫著的是水泥,豎著的還是水泥。九年的工夫南京就變漂亮了。灰溜溜的南京成了彩色的南京,慢吞吞的南京成了迅速的南京。我站在新街口,心情棒極了。那時候新街口只有金陵飯店,它一柱擎天,而現在,金陵飯店凹陷在一大堆建築物中間。樓高了,人就變矮了,但我們的目光學會了仰望與遠眺。夕陽很好,它在漢中路的最西頭。夕陽是多麼的大,多麼的扁,多麼的艷。九年了,夕陽被粉刷一新。
「為什麼動手了?」
「你叫什麼?」我突然問。
我站在路燈底下,與我的身影共度良宵。我的影子一會兒短,一會兒長。這種變化關係很像青春期的某種生理動態。它讓人愉快,卻又無從著落。大學一年級的那個春天我老是被這種感覺牽著走。在我無從著落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每一個姑娘都那麼姣好迷人。這怎麼可能?可她們就是毫無根據地瞎漂亮。為此我專門請教了我的堂哥,這傢伙一反常態,順口就蹦出了兩句文雅的話,第一句是「太陽每天都是新的」,第二句則是「生命之樹常青」。這兩句話被堂哥弄得跟生理衛生術語似的,直接涉及到我身體內部的某種隱秘。我變得焦慮而又熱烈。在我兀自充血、伸長的時候,太陽是新的,而生命之樹是綠的。
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只好先開口,把這個問題岔開去。開口之後我卻發現自己實在無話可說。我的舌頭現在笨得厲害,每一顆牙齒好像全變成了鎖。我只好抽煙,喝酒,笑。我突然想起來了,馬杆這小子只和我們同過一年學,升初二的那一年說不見就不見了。我說:「你後來生病了吧,怎麼就沒有了?」馬杆沒有接我的話茬,抽了一口煙,喝了一口酒,笑了笑。我在等他的回話。這時候他的手機卻響了。馬杆把他的手機拿出來,放在耳邊靜靜地聽,剛聽了幾下馬杆的臉上就恍然大悟了,好像記起了什麼要緊的事,馬杆把手機伸到我的面前,對我說:「不好意思了。你瞧瞧。」馬杆一臉的苦笑,說,「你瞧瞧,——明天,明天我正式請你。明天你無論如何得給我這個面子。」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大龍頭說完這句話之後又一次躺下去了。我也躺下來,但我不敢像大龍頭那樣,我是側躺著的。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可以立即站起來。可我的注意力無法集中,我的注意力像桑拿房裡的蒸汽,散開了,遊動了。我想起了1995年的那個冬夜。那是一個雪夜。那個雪夜的白光現在正閃耀在我的面前。
長得瀟洒又強壯,
我開始逃課。大街上的女孩子又多又好。我在自行車上跟蹤自行車上的女孩。她們的頭髮,她們腳脖子,她們踩動自行車臀部的線條所呈現出來的替換關係,她們的氣味,這一切都讓我痴迷。有時候,一個出色的女孩子能決定一條大街的狀況,在她經過的時候,街心的空氣會無比精妙地顫動起來,而她一拐彎,大街就重新回歸到先前的樣子,破舊、混亂、骯髒不堪。我跟在她們的身後,她們渾然不覺。這是多麼令人沉醉,多麼令人心碎!
我說:「去上海了?」
我坐在那兒,不動。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我想起了小三子。我有些蠢蠢欲動。沒有什麼比蠢蠢欲動更讓人躍躍欲試了。我笑笑,說:「我不喜歡這兩個姑娘。」
大龍頭的房地產公司實在是氣派,窗戶正好與金陵飯店的璇宮相平視。會客廳里擺滿了建築物的模型,那些建築已經或即將成為南京的一部分了,它們裝點了現代都市的現代性。我站在建築模型的面前,覺得自己是巨人。我俯視著南京,只要我一伸手,那些建築就會拔地而起。這樣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跟在大龍頭的後面你所能做的事情好像就剩下呼風喚雨了。
我並不想打攪馬杆,可這會兒馬杆是我的單行線,除了馬杆,我別無出路。不過我並不糊塗,我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太落魄了。渾身潮濕,滿臉傷痕。這種模樣走到馬杆的店裡絕對是不合適的。我不能讓馬杆在夥計們的面前丟了他的臉面。我站在路邊,來回猶豫,而對面就是馬杆的電腦商店,我都能看到馬杆了。我決定還是用電話把馬杆喊出來。馬杆拿起耳機,「喂」了一聲,我慌忙說:「馬杆,是我。」馬杆聽出了我聲音里的異樣,我看見馬杆把他的另一隻手插|進了頭髮。一副極為頭疼的樣子。馬杆說:「你回來了?」我無言以對。我說:「馬杆,我想見你。」我迫不及待地說,「我就在馬路的對面」。
但是堂哥堅持。他把我帶給堂嫂與侄子的禮物如數碼在我的面前,對我說:「你不想要老子,堂哥你還要不要?」我把禮物往外推了一把,十分含糊地說:「知道了。」
「你就不肯和我說點別的?」
村裡有個小伙叫小剛,
除了看光碟,我當然也會到賣電腦的地方看看。電腦是新奇的。那些組裝電腦的小夥子們裝完了電腦就開始輸入程序。他們的十支指頭像鳥類的翅膀一樣對著鍵盤撲拉拉地飛動。隨著指頭的急速紛飛,屏幕上的彩色圖案和英文字母們魚貫而出,同時又稍縱即逝。此情此景簡直深不可測。它激起了我的無限崇敬。
「近來還好吧?」
「你現在在哪兒混?」
這丫頭是一隻青蛙,舌尖一點就把我卷進去了,這丫頭還是電,她讓我騰雲駕霧。我擁住了我的小三子,她在我懷裡赤條條地直篩糠。我不能肯定到底是她在抖還是我在抖。我用足了力氣都沒能讓她停止下來。我們就那樣抱著,直至我一點力氣都沒有為止。大約過了十分鐘,小三子抬起臉來了,她的眼睛含煙帶雨起來,交替著打量我的雙眼。她對著我的耳朵小聲說:「怎麼不抖了?我們再抖一會兒吧,我已經好長時間不這樣了。」我知道小三子不是在挖苦我。可我還是很慚愧,可以說羞愧難當。我對這個晚上非常的失望,小三子一定把我看穿了,我沒有見過世面,我是一個裝腔作勢的傢伙,我還是一個色厲內荏的傢伙。一句話,在女人面前,我是個空心蘿蔔。舌頭會說謊,但捉對廝打的牙齒不會。對這個晚上我失望透了。
大龍頭又說笑了一回。笑完了,大龍頭在小三子的耳邊耳語了一些什麼,隨後讓兩個小姐上樓。大龍頭目送著她們,挪到我的身邊來,嘆了一口氣說:「兩個多漂亮的身體。」大龍頭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沉默了,大龍頭摟住我的肩膀,突然反問我,「你說說,我們插隊那會兒這樣漂亮的身體屬於誰?」我不知道,不知道就閉嘴。還是大龍頭自己拖聲拖氣地回答了,「屬於書記他外甥。屬於局長他兒子。——現在呢?」大龍頭說,「歸我們了。這就是市場經濟的好。只要付了錢,就歸我們。她們不再是書記局長的下屬或家屬,她們也能為我們岔開大腿。市場經濟是什麼?就是大腿一岔開來就能上市,只要你有錢」。大龍頭像政治教員那樣豎起了一根指頭,盯住我,一字一頓地說,「在金錢面前,每個人的高潮是平等的。」大龍頭用他的手背撣了撣我的前胸,歪著嘴笑了,「小子,你這麼年輕就趕上了」。大龍頭嘆了一口氣,強調說,「真是好時候。全讓你小子趕上了。」
馬杆一直在吸煙,幾乎一刻不停。吃完麵條之後我想把我的情況告訴馬杆的,話到了嘴邊我又咽了下去。這個話題太不體面了,我不能讓馬杆毀掉他心中的那個我。就在我打定主意準備說一些什麼的時候,馬杆腰裡的手機卻又響了。馬杆聽了一句,臉上是那種極度無奈的樣子。馬杆關掉手機,瞅准了機會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了一隻信封。我接過來,塞進了口袋。馬杆說:「那我就先過去了。」我嘴上答應了,可我實在不希望馬杆這個時候離開。他的離開讓我難受。我真想對馬杆說,我現在太需要你了。但我說不出。我為自己不能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口而懊惱,呆在那兒,臉上流露出一副兇相,一副惡相。馬杆不停地瞥我。馬杆一點都不知道他對我來說是多麼地重要,他現在是我手裡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承認我變得婆婆媽媽的了。我跟出去,對著馬杆的背影喊了一句,我說:「晚上我呼你。」馬杆愣了一下,馬杆的背影在我的面前愣了一下,好像腳下給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似的。馬杆回過頭,笑著說:「好,晚上呼我。」
雞|巴粗又長。
我回過頭來,小三子十分傷心地坐在床上,她抱著自己的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小三子對著地板目不轉睛,滿眼都是淚光。後來小三子開始捋頭髮,捋完了頭髮她就開始穿衣服了。她在這個緩慢的過程當中一直不肯和我對視。等她穿好衣服她的表情已經回到以前去了。我想我明白了,我什麼都明白了。小三子拿起她的皮包,似乎想了一些什麼,她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百元現鈔,丟在了床上,後來又抽了兩張。小三子說:「今天該付賬的應該是我。」小三子說,「我們清了,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小三子在出門之前對我說,「你沒那個命,你不該做這種事的」。
樓下的大廳水晶吊燈正發射出輝煌的光芒,一個小姐坐在沙發上,左手執煙,右手托腮,連頭都沒有抬。她專心致志地看著一部頂級片。
我們吻了很久,差不多有夜的顏色那樣長。後來我們鬆開了,我們跪在床上,拉著手緊盯著對方。小三子低下頭去,她的兩隻肩膀慢慢地聳了上來。小三子突然掙開我,掄起她的手臂給了我一個大嘴巴。我猝不及防,響亮的耳光像雪亮的閃電一樣照亮了東郊。小三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大聲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小三子說完這句話就下了床去,拎起她的皮包就要往門口去。我撲到她的身後,一把抱緊了她的腹部。我們又顫抖起來了,我不知道是誰在抖,但我的聲音說明了一切問題,我用顫抖的聲音不停地說:「小三子,小三子。」
我不許自己再想小三子。我不許自己再想那種事。在小麵館里吃完三鮮面之後我就在大街上遊盪了。明天一定要去看我的父母了,要想在堂哥那兒住下來,就必須去看望賣鹹魚的老頭和老太。這是不可更改的。華燈初上,南京真的漂亮了。但南京再漂亮也是小三子的臉龐,她歸她,我歸我。兩不擦的事。不過南京終究不是小三子,我到底可以在南京的大馬路上走走。櫥窗和廣告牌真是迷人,那種光,那種亮,那種鮮艷的顏色,它們怎麼就和我沒有一點關係的呢?好幾次我都產生了砸爛它們的願望,砸爛它們,我至少可以回到採石場去,一天好歹有三頓現成的飯。我就是一條狗你也必須養!我在路燈底下漫無邊際地走,路與路之間沒有牆,路與路之間沒有幹部放哨站崗。我從珠江路竄到湖南路,從湖南路拐到山西路,從山西路踏上雲南路,從雲南路再折到上海路。路是沒有盡頭的,路的盡頭還是路。路是路的延展,路是路的輻射,路是路的因果,路還是路的意義。我在長征。兄弟不怕遠征難,走完今天有明天。我不知道走了有多遠,讓我大吃一驚的是,我怎麼又走到「銀色年代」夜總會的門前來了?我停在夜總會的門口,望著牆裙上的霓虹燈,燈管一組一組的,一閃一閃的,一跳一跳的,它們揮拳弄棒,盛氣凌人,舉止囂張,我決定進去。我一屁股坐到吧台旁,用下巴命令女招待:
這位謝了頂的老闆留下了我。他十分滿意地掏出了他的香煙,遞給堂哥一根,自己又點了一根。堂哥有些不放心,說話時的口氣就有了試探的性質,堂哥說:「就這麼定了?」謝了頂的老闆歪在了大班椅上,說:「我三弟讀完博士用了十年,他九年,差不多是一個博士了。知識我尊重不起,但人才不能放過。」老闆走上來,撮起指尖拽了拽我的短頭髮,關照說,「別留長,回頭給你添一套制服,臉上繃著點,就是那個意思了。——頭髮再長你也長不過人家藝術家。」
夢終於醒了。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相信,我的靈魂終於附體了。
我唯一可去的地方只有馬杆那兒。我怕見馬杆。眼下這種樣子我非常怕見馬杆。但是我想見他,他是我唯一的去處。我有太多的話想對馬杆說了。這些話堵在我的心窩子裡頭,我就想找一個貼心貼肺的兄弟說說。我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到馬杆那裡去了。馬杆的樣子讓我吃驚,幾天不見,馬杆瘦了很多,臉上布滿了疲倦。我不知道他遇上了什麼纏人的事。他的臉上是一副心事沉重的樣子。看來他也是流年不順。我走到他的面前,沒想到我又灰頭土臉地站在我的兄弟馬杆的對面了。我的制服已經交給夜總會了,我現在穿的是我在採石場穿過的化纖襯衫。這件襯衫原來是白色的,現在我已經說不出它的顏色了。它早就被洗漬了。好在在馬杆的面前我也沒有必要隱瞞什麼。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我身上的襯衫,失去了光亮與應有的整潔,灰溜溜的,布滿了折皺,發出懊糟氣。馬杆一定從我的衣著上面看出了某種變化,他沒有帶我去喝,而是把我帶進了后間的小倉庫。我們依偎在硬紙箱上,低了頭抽煙,把煙灰胡亂地彈在地上。
你是我的好枕頭。
「你怎麼就沒有了?我還以為你死了。」我擦了擦臉上的汗說。
我沒有從老闆的辦公室里直接走人,我拐進了酒吧。我想坐下來好好看一看我的小三子。作為一個剛剛經歷過初次的男人,我明白了一個最基本的常識,性是一個很古怪的東西,它是特例。它一旦成為心愿,你就永遠失去「了卻」的機會。「了卻」不是終結,恰恰是萬里長征走完的第一步,調過頭去它就成了「還要」。就像高處的水,只要有一點缺口,你就捂不住了。你不能怪水沒骨頭,是水它就得往低處流。你和誰睡過了你的心裏就會放著誰,惦記著誰,牽挂著誰。至少我是這樣,我挑了一張空桌子,坐下來,要了一紮冰啤。今晚夜總會的生意不太好,小姐們貼牆而立,她們的目光是那樣的空洞,懶洋洋的,手裡握著BP機,一副既期盼又拒絕的樣子。小三子站在她們的中間,與我對視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是我把目光讓開了。這樣的對視讓我傷慟。我沒有勇氣走上去。我不知道她肯不肯,我不知道她會給我開什麼樣的價,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出得起,我不知道該把她帶到哪裡去,——這種事反正是不能在大街上的。這些問題擺在我的面前,像小三子的目光一樣讓我無力。我束手無策。無法兌現的衝動像海里的浪,企圖爬上海岸,卻又弓著身子自己退回來了。這是怎樣地不甘?怎樣地力不從心?我只能化力量為悲痛,望著她,用凝視這種最無奈的方式緬懷她。近在咫尺的緬懷讓我焦慮不已。我多想成為她掌心裏的BP機,在她潮濕的掌心裏顫動,一陣一陣的。我渴望她潮濕的手掌,潮濕的乳|房,還有潮濕的氣味。小三子的BP機一定顫動過好幾回了,她不停地低下頭來,看呼機上的顯示屏。大約在十點鐘,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終於走到小三子的面前去了,小三子似乎和他說了一些什麼,後來就傷心地微笑了,依
read.99csw.com在他的胸前跟他走了出去。這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我無能為力。但是小三子的腳步一定扯到了我胸口的某一個痛處,她往外走一步我的胸口就拽一次。小三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回過了頭來。我看不見她的眼睛,我不知道她的眼睛究竟在張望什麼。後來小三子的身影徹底沒有了。她怎麼能這樣?你說說她怎麼能這樣?我快瘋了,仰起脖子就把一紮冰啤全灌下了肚子。
「今晚我請你嫖。」
現在是黃昏,我又回到了南京。我要說,漢中路最西頭的不是落日,而是初生的太陽。我的一天業已從黃昏開始,我的日出正在黃昏款款而上,你瞧瞧西邊的日出是多麼的美。她是妹妹。
我們靜靜地坐著,靜靜地喝。馬杆這小子真是趕上了,口袋裡有了錢,一舉一動就有些呼風喚雨的樣子。他越是拿我當人,他就越是有個人樣。遠處的牆面上有一面鏡子,照著馬杆筆挺的背影與我的正面。鏡子真是個壞東西,它能將當事人一古腦兒送到當事人的視覺空間去。我在鏡子里的模樣實在是太糟糕了。
到底是賓士車,不同凡響。對一個開慣了教練車的司機來說,跨上賓士就等於進入了天堂。我駕駛的好像不是一輛車,而是一陣風。好汽車就這樣,不是你在開她,而是她在開你。不過上路不久我卻有些緊張了,這麼好的車,我怕碰傷了她的皮。有時候車子太好了反而會成為你的負擔。我開始踩剎,不停地踩。老闆在我的身後發話了,老闆說:「再好的汽車都是女人,你想快活,就別往心裏去。」老闆是詩人,一句話就能道破天機。老闆的話使我放鬆了許多,我把汽車的速度踩上去,車輪在融化了的柏油路面上潤滑起來,不像滾動,而像流淌。融化了的柏油把盛夏的陽光反射回來,我面前的道路變得平坦而又開闊,我的心情也隨之開闊,反射出強勁有力的光。我的生活就要和這輛漂亮的賓士車緊密相連了,成為風的一個部分。我的心情棒極了,帶上了速度感,也許還帶上了流動感,我以前所未有的輕鬆與熱切向南京賓士而去。
小三子在後半夜睡著了。我們面對面。我沒有思量小三子對我說過的話,只是安靜地凝視著我的小三子。小三子均勻的鼻息吹拂著我的面龐。小三子氣息如蘭。我撫摸著她的背,這是一種享受的疲憊,這還是一種疲憊的享受。大龍頭說得不錯,這樣美好的身體過去只屬於書記的外甥或局長的兒子,而現在,她畢竟歸我了。大龍頭為我付了賬,連我這樣的人都可以和小三子上床了。我感謝生活。堂哥說得對,現在是一九九九年了,直到現在我才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真實意義。生活的全部意義全在時間的段落裏面。
我該走了。這裏不屬於我了。
大龍頭沒有家,不是離婚了,而是從來就沒有過家,這一點出乎我的意料。大龍頭沒有往深處說,我當然就不好多問了。大龍頭說,除了工作,他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用在了兩樣東西上,第一,女人;第二,麻將。聽得出,大龍頭是一個高度自私的人,同時又是一個十分懼怕寂寞的人,所以大龍頭只熱衷於女人與麻將,這兩樣都是絕對自我的集體活動。它們是利己的,同時也是不甘寂寞的。
我最終選擇了為大龍頭開車。我喜歡和大龍頭呆在一塊兒。更關鍵的是,我渴望開汽車。開汽車畢竟不同於做保安,它好歹是一門手藝,即使將來碰上什麼意外,我還可以找一輛計程車,給人家跑跑夜班,做做二駕。有沒有手藝混起來是大不一樣的。大龍頭對我的選擇深感滿意,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方向盤還是要讓自己人來扳。」
四
恭敬就得從命。但我還是說:「我不喜歡學生妞。」大龍頭聽了我的話就笑,這傢伙一笑就說明他什麼都明白。我就弄不懂他為什麼什麼都能夠瞭然於心。這是我崇敬他的地方,也是我害怕他的地方。他那張臉是如來佛的巴掌,他一顰一笑都說明我逃不出他的掌心。「你呀,」大龍頭說,「一根筋」。
小三子的臉上浮上了極怪異的神情,她似笑非笑地搖了幾下頭,後來臉上的笑意就沒有了。她十分定神地凝視著我,搖了幾下頭,又搖了幾下頭,一邊搖頭一邊說:「你在說什麼?」
「九年。」
我決定去找我的堂哥,家我是不想回了。九年裡頭我的父母沒有到採石場看過我一次,謝天謝地,我再也不用聞他們身上的鹹魚味了。我扔掉煙頭,深深咳了一口痰,吐完了我就去找我的堂哥。一個佩紅袖箍的老頭走到我的身邊,指著地面扯下一張小紙片,說:「兩塊。」我含著痰,很迷人地對他微笑。我感謝他,南京不是煙缸和痰盂。我把痰咽下去,躬下腰撿起地上的煙屁股,丟在他的鐵簸箕裡頭。我的心情好極了。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十二歲的少女了。我摸了摸老頭的腮,還有脖子,很迷人地對他微笑。他的身上一點鹹魚的氣味都沒有。
我忍不住,仰起頭傻笑,小三子卻沒有動靜,一副耳熟能詳的樣子。大龍頭把兩支胳膊伸得很長,在離身子很遠的地方極文雅地鼓掌。大龍頭斜望著屏幕,下巴卻調了過來,對我說:「我寫的。——別以為我光會騙人,我還是個詩人。」
馬杆還是不語。但是,儘管他什麼也沒說,我覺得在他的面前站站也是好的。即使他幫不了我,至少我能在兄弟的面前說說話。出來這麼久了,我最渴望的就是有個人能靜下心來聽我說說話。可我又說不出什麼。就這麼站站也挺好。
大龍頭指了指我的身體,嚴肅地說:「我是說你不要虧了這一百六十斤。」
命運註定了今夜不得安寧。我站在羅馬柱的旁邊,無精打采,也許還有些心懷鬼胎。而大龍頭已經坐在我們夜總會了。只不過他沒有注意我,我也沒有注意他。夜總會本來就是一個誰也不會注意誰的地方。後來大龍頭站起身來了,帶著一個小姐,正準備離開。在他路過羅馬柱的時候,我們的目光不期而然地撞上了。我認為這一定是某種神秘力量的暗示與安排,所謂離地三尺有神靈。一束紅光正照在他的後背,他的肩部被照得方方正正的,像扛著兩道肩章的將軍。我們的目光剛一碰上我們就彼此認出對方來了,大龍頭站在對面,歪著嘴,笑得又壞又帥。這傢伙過去就這樣,動不動就把又壞又帥的笑容歪在嘴邊。看到大龍頭我實在是高興,我都忘了我穿著制服了,開心得兩隻手直搓。在大龍頭的面前我是不能擺譜的。
一對威武的大睾丸,
「我得了什麼病?」大龍頭懶懶地睜開眼睛,再把眼珠子懶懶地移向我,歪著嘴巴又笑了,說,「這要看你想得什麼病」。大龍頭慢騰騰地說,「我的肺里有結核,再不走要傳染你們的。你想想,X光把我肺部上的香煙錫箔給照出來了,那是多大的一塊陰影。這是科學。」大龍頭站起身,開始往外走。大龍頭自言自語地嘟噥說:「不相信醫生可是不行的,不相信科學那怎麼可以?」大龍頭說,「醫學儀器可不是我大龍頭,人家是不騙人的。——你看見儀器坐牢沒有?沒有。科學我們還是應該相信的」。
落地玻璃上點上了幾滴雨點,外面下雨了。大龍頭說:「好雨知時節,春夜乃發生,隨錢潛入夜,潤物還呻|吟。」大龍頭說得不錯,他真是個詩人。大龍頭重重地拍了兩聲巴掌,一個小姐就從樓梯上慢慢下來了。也就是說,樓上只留了小三子。大龍頭對我說,「還愣在這兒幹什麼?」大龍頭的下巴指向了樓梯,「這會兒我可不要你陪我」。
「有數。」我說。我當然有數,我絕對不會給他說出去的。
老闆所說的制服看上去更像一套警服,事實上,也許就是一套警服。我的身高一米七八,在採石場扛過九年石頭,這套警服穿在我的身上效果是不言而喻的。我完全有理由把自己看成一個警察。堂哥說得對,是福不用躲,是禍躲不脫。福來了你只要站在那兒,它會撅起四隻蹄子拼了老命向你狂奔。這才幾天?我已經由一個囚犯成長為夜總會的看門人了,而看上去更像一個共和國衛士。我在鏡子裡頭凝視著自己,鏡子里的警察正不怒而威地監視著這個世界。我居然會有這一天。我的天。
我的肩膀被人很重地拍了一下。我吃驚地回過頭,一個男人正對著我微笑。這傢伙又高大又健壯,西服筆挺,皮鞋鋥亮,業已發福的身體顯得氣宇軒昂,從頭到腳一副款爺的樣子。我從來沒有過這樣有派頭的朋友。他一定是認錯人了。他一口卻報出了我的名字。接下來就熱情得要命。他把我往後拉,一直拽到他的大班桌前,幾乎是把我摁在他的大班椅上的。他掏出高級香煙,又是點火又是泡茶。我一邊機警地和他周旋,一邊用力回憶。想不起來。他不像在採石場呆過的樣子,皮膚不像。但是他熱情,這就讓我越來越不踏實了。採石場的經驗告訴我,沒有來路的熱情比沒有來路的仇恨往往還要麻煩。好幾次我都想問了,卻又問不出口。我只好堆著笑,放慢了動作抽煙,喝茶,等待某一個機會。寒暄完了,他就站起身來,拉著我去了酒吧。
但我並不著急。我知道,末日其實是有明天的。今天是末日,明天也是,而後天還是。著什麼急呢?我穿著警服,兩隻手背在身後,分腿而立。在夜總會,我是「今天」最體面的旁觀者。我用制服維護著「今天」。
關上門之後我終於沒有忍住,我站在門后,說:「大龍頭有沒有睡過你?」
我一直盤算著怎麼向馬杆開口。我非常想在馬杆的身邊做個下手,混口飯。只要馬杆肯收下我,就是當牛做馬我都願意。反正是自家兄弟,我只要有一碗飯就足夠了。我有力氣,為兄弟幹活我絕對是不會偷懶的。我們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後來馬杆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了,匆匆忙忙地說:「還沒給你倒水呢。」我一把拽住他,說:「客氣什麼。」馬杆還是出去了,好半天之後端過來一隻紙杯,裏面是開水。
馬杆一走我就跨上了公共汽車。口袋裡一有錢我就踏實下來了。我買了四張票,走到汽車的最後排,脫下鞋,枕在了腦後。我得睡上一覺。無論如何我得睡上一覺。我的夢裝上了四隻輪子,在南京城的馬路上鬼魂一樣遊盪。
採石場有採石場的規矩,一般來說,我們之間是等級森嚴的。年限長的地位高一些,年限短的就差。當官的,撈錢的,他們是貴族,他們到了哪裡都是貴族。而拳頭上生風的則是警察。最受氣的要數小偷小摸的鼠輩,那些遊手好閒、好吃懶做的無賴,那些硬把自己的雞|巴與舌頭往女人身上亂塞的傢伙,那些討女學生便宜的人民教師,那些賭棍。——這些人最多。多數人所構成的群體只能叫大眾,他們必須受到控制,否則要他們做什麼?否則要貴族與警察做什麼?但是,這隻是一般的情況。事實上,有些人天生就是領袖,哪怕是做了叫花子,也得弄幾個乞丐在手裡使喚,他們走到哪裡都要帶著他們至高無上的下巴,比方說大龍頭。大龍頭是個騙子,這樣的人做我們的領袖我們從心眼裡表示愛戴。
小三子晚上又沒有來。關於小三子,我的想象力已經生了病。只要小三子沒有在夜總會出現,我的想象力就開始發瘋。我會一遍又一遍地想象小三子工作時的模樣。但我沒有和女人上過床,我只做過這樣的夢,在夢中,我一碰著女人事情其實就已經結束了。我的想象力因為無法深入而變得格外瘋狂,像關在籠子里的猴。
下午的酒吧和小姐們的表情一樣冷漠。小姐們很慵懶地走到我們的面前,問了這男人一兩句,又很慵懶地走了。他把玩著他的打火機,突然就不說話了。他的熱情與興奮一眨眼的工夫就從臉上消失了,換成一臉追憶的模樣。他在追憶的時候臉上掛上了誠懇的表情,也許還有些痛苦。後來他十分突兀地伸出了他的手,摁在了我的左手背上。我一陣緊張。悄悄將右手在褲兜里握成了拳頭。他在我的左手背上拍了幾下,一個人兀自點頭。這時候小姐送上來兩紮啤酒,他端起大酒杯,往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仰起脖子就是一大口。「要不是你當初把我從水裡撈上來,我哪裡有今天?」他仰起脖子又是一大口,說,「我早就成了紫霞湖的鬼了。」
「怎麼說呢,」馬杆說,「還行。」
「小三子。」小三子面無表情地回答說。
馬杆正在接電話。在我向他走近的時候他甚至不經意地瞄了我一眼。他顯然沒有認出我來,接著談他的生意去了。但馬杆突然側過了腦袋,手持話筒直愣愣地盯著我。他放下電話,站起身,嘴巴保持著最後一個字的口型。我說:「忙呢。」馬杆沒有說話,挪出大班椅來示意我坐。馬杆很客氣,但不如前兩次熱情。我說:「馬杆,我們喝點去。」馬杆後來笑了,說:「你在幹警察?」我沒有回答,把他拉到上一次來過的酒吧。我們還坐在上一次坐過的位子,但是掉了個個。我想讓馬杆在鏡子里看看我的背影。馬杆是這個世上最拿我當人的人。兄弟拿我當人,我就不能讓他失望。為了馬杆,我也得有一個最體面的樣子。我們靜坐了一會兒,馬杆沒有前兩次熱情。這讓我有點兒說不上來。我給馬杆倒上酒,說:「馬杆,兄弟我騙了你。」我低下腦袋,不想看馬杆的眼睛。我說,「馬杆,兄弟我不是警察,我是夜總會看門的。」我說,「我坐了九年牢,前些日子剛剛放出來。」我說,「兄弟我騙了你。」
小三子的嘴角笑了笑,把自己打量了一遍,說:「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兒,我沒有別的。」
我們大概喝到十二點,大龍頭想回去了。我不想現在就走。我乘大龍頭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一眼吧台,小三子不在。小三子的空缺使我的心裡頭空了一大塊,這叫我不甘。我就想看一看小三子,然而她不在。這會兒小三子一定墊在某個男人的身子底下,替那個該死的男人喘氣。我惦記著她。她讓我難以釋懷。
小姐為我們端來了煙和酒。煙,還有酒。它們既是一種享受,也還是一種自由。我們一支一支地吸,一口一口地喝。它們給了我為所欲為的好感受。在採石場,我們時常為一支煙或一口酒而鬥智斗勇,我們為它出拳,我們為它流血。而現在,煙在巴結我,酒在巴結我。它們讓我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活躍起來了。煙和酒是我們的滋補,男人離不開它們。我一手夾煙,一手執瓶,就了煙喝酒,就了酒吸煙。活著好,自由更好。煙和酒很快就讓我的感受力回到各自的器官上去了。我以為它們死了,它們沒有。它們在我的體內,年輕、活躍,還是那麼貪。為香煙乾杯,為酒精幹杯。我的身邊沒有警察,沒有眼睛,明天上午沒有起床號逼我起床。幸福的血液在往我的頭上沖,我感到一陣酥麻。真他媽想哭。神仙也不過這樣。
我終於發現了她。在鼓樓廣場至科技賓館的那條路上,我發現了她。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歸納出她經過這段路口的時間規律。但是不行。她像狐狸一樣蹤跡不定;偶爾,她還像蛇那樣回回頭。她的眼睛有些眯,眼角有些吊。在我跟蹤過的女孩當中,她是最閃爍的一隻狐狸,她是最柔媚的一條蛇。當她出現的時候,我悄悄跟上去,與她並肩而行。我們一起順著斜坡向下滑行,我感覺得到空氣的精妙顫動。我用餘光瞄著她,風從迎面撲過來,她的眼睛有些眯,眼角有些吊,齊耳短髮被風托起,露出她明凈的額與半透明的耳廓。我決定行動。我一次又一次地準備行動,但一次又一次地放棄了行動。羞於啟齒使我的勇氣最終成了嘲弄自己的笑柄。為此我精疲力竭。我最終選擇了一種最優雅、最得體的方式,我到新華書店抄了一首詩與一段樂譜,把它們組合在一起。我發明了一首最動聽的歌。我要把這首歌獻給我的狐狸,我的蛇。
堂哥從上衣的內側掏出一把現金,隨手招了一輛計程車,對我說:「走,陪你花點錢去。」
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我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往下灌。馬杆這時候扶著桌子站了起來,轉過身去拿起了他的小皮包。他從小皮包里取出兩紮人民幣,新嶄嶄的兩萬。他把兩紮現金放在桌面上,推到我的面前,說:「你收下。」我說:「馬杆。」馬杆的眼睛已經紅了,說:「你收下。」我說:「馬杆!」馬杆說:「求求你,你收下。」我們就這麼對視,後來馬杆就走到我的身邊來了,說:「你讓我心裡頭好受一點,求求你,你收下。你還要我做什麼?我求你了。」我急忙伸出手,拿起來了。我知道馬杆要幹什麼,我要再不拿起來我就沒臉再見我的仗義兄弟了。馬杆笑起來,他笑得又傻又丑又仗義。馬杆說,「我看得出,你現在需要。」
大龍頭真是個騙子。進了桑拿房我才明白過來,他是個了不起的騙子。他是偉人。他毫不費勁就把這個世界全騙了。
我把被子蒙在臉上,卻睡不進去。我在努力,就是睡不進去。我儘力了。有福不會享可是沒有辦法的事。人這東西賤。人不能有願望。所有的願望都是空的,不是願望懸置,就是你懸置,就像你跳起來摘樹上的果子,要麼兩手空空,要麼兩腳空空。我睡不進去,只好第二次起床,耐了性子把床上的一切重新整理乾淨,我望著我的床,長嘆了一口氣,莫名其妙地一陣后怕。自由讓我手足無措。有一個剎那我突然產生了回到採石場去的念頭,自由的日子一起向我襲來,它們像水,像海,洶湧在我的四周。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一種心安理得之後的焦灼,一種大功告成之後的無所適從。我把疊好的被子連同床單、褥子、枕頭一起提起來,在空中掄了兩圈,最後扔在了床上。床上一片混亂。我就弄不懂自由為什麼會呈現出如此醜陋與零落的局面。我在屋子裡快速地遊盪,最終推開了窗戶,我就想對著黎明大叫
九九藏書一聲:「給我來支煙吧,給我來杯酒吧!」夜裡的一場雨真大,我沒有聽見。我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到小三子的身上去了,我一點都沒有聽見。我走上陽台,把懶腰一直伸到極限。雨後的世界真美,大雨使地面潮濕,使石頭爽潔,使空氣甘例,使天空澄明,使樹葉青翠,使我的身體復歸於寧靜。我站在陽台上,拚命地吸雨後的空氣。雨後的空氣滋陰補陽。生活好。活著好。潮濕好。身體好。女人好。爽潔好。和女人性|交好。高潮好。澄明好。健康好。青翠好。自由好。寧靜好。南京好。生活好。有錢就更好。
「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現在是一九九九年。」
「你怎麼可能只叫小三子?」
凌晨四點,夜總會徹底安靜了。只剩下我一個。絢爛還給了漆黑,擁擠還給了空蕩,而喧鬧也還給了萬籟俱寂。我在喝。我甚至都看不見我的酒瓶,我的手。漆黑與空蕩的闃寂把我放大了,此時此刻,我和漆黑一樣空蕩,我和空蕩一樣闃寂,我和闃寂一樣伸手不見五指。我又回到了監獄,它不是九年的有期徒刑,它遙遙無期,萬劫不復。
小三子沒來上班,大龍頭卻來了。他來了我非常高興。但大龍頭直接走到我的面前,看上去是想拖我出去。我只好攔在前面。我說:「今晚我可不能跟你出去了,今晚絕對不能夠。」大龍頭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又一下。看來他是鐵了心了。我站在那兒,不動。大龍頭說:「到我的車上坐一會兒嘛。」他的話說得很平和,讓你不好拒絕。我只好跟著他上車。車燈沒有開,裏面黑咕隆咚的。我卻聞到了一股很濃的脂粉味,也許還有香水。我回過頭,後座上坐著兩個女人。我看不清她們的面目,因為後窗正對著馬路對面的霓虹燈。她們的面龐被絢爛的色彩弄成了剪影。可我一眼就認出了小三子。我認得她的髮型,她的獨一無二的面部輪廓。我的胸口突然開始狂跳,撲通撲通的,都快把汽車弄成音箱了。幸虧大龍頭把汽車發動起來了。大龍頭十分沉穩地扳著方向盤,汽車拐了個彎,一直向東去。先是新街口,后是逸仙橋,而後就是中山門。汽車駛過中山門之後我就像在做夢了。東郊安靜極了,公路兩側的梧桐樹把道路弄成了隧道,我的夢在黑暗之中向地球最隱秘的地方飛馳而去。那裡有大龍頭的別墅,有我們的狂歡之夜。
小三子不在。今天晚上她沒有回來。沒有人知道小三子現在在哪兒。大龍頭給了我很大的面子,他在我們的夜總會坐到了深夜兩點。我注意到他臉上的古怪表情,他似乎一直在微笑。他是偉人,是偉人就必須用一種親切的方式面對這個世界。但他的表情讓我難受。難受在哪兒,我說不清楚。只不過難受是具體的,它像某種器官一樣長在我的身上,一會兒氣鼓鼓的,一會兒軟塌塌的。後來大龍頭終於走了,他在臨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句話,他說他明天來。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我聽了真想哭。我為大龍頭感動,我當然也為小三子傷心。當然,小三子並沒有做錯什麼,她只是做她的本職工作去了,這就更讓我傷心了。我又一次體會到九年前的那種感覺了,那時候我用皮鞋砸了別人的腦門。我現在唯一想砸的只是自己。直至今夜我才算明白,我是多麼渴望著和小三子上床。我想扒光她,摟著她,進入她,讓她的身體成為我的狂歡隧道。
大龍頭說完這句話就打起了響指。兩下。而兩個姑娘就走進來了。我慌忙用浴巾蓋住下身,脫口說:「幹什麼?你們幹什麼?」大龍頭的那一聲大笑就在這個時候發出來了。兩個姑娘也笑,其中一個說,「捂在那兒做什麼?那裡又不是銀行。」這話一出口大龍頭又笑,軟塌塌的雞|巴都被他笑得縮回去了。我說,「這不行,我不習慣這樣。」
「你知道個屁。現在是一九九九年了。」
堂哥借了我五百塊錢,五張百元現鈔。他向我保證,只要我悠著點,花完這筆錢之前他一定幫我找到一份差事。找差事是一個很體面的說法,說到底就是找個地方混點錢,混口飯。我得先有個能吃上飯的地方。我把堂哥借給我的五百塊錢握在手上,像捻撲克牌一樣捻成扇形,久久地凝視它們。我的心情不是被這筆錢弄好了,恰恰相反,我的心情在往下走。百元現鈔的正面是一組人物頭像,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他們緊鎖眉頭,緊閉雙目。他們面色嚴峻,憂心忡忡。畫面上的四位巨人只有毛澤東的一隻耳朵,其餘的都在透視的盲點上。你不要問那些看不見的耳朵在傾聽什麼,那不關你們的事。你應該關注四位巨人的眼睛。一般說來,第一代職業革命家的目光隱含了貨幣的功能或命運。我望著錢,突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自由。自由的只是我的軀殼,別的全被錢捏在掌心裏。我的心情開始暗淡,我的心情像百元現鈔上四位領袖的表情一樣,沉重起來了,憂慮起來了。第一代職業革命家的表情當然就是貨幣的表情。
小三子似乎沒有聽懂我的話,但是她聽見了。我肯定她聽見了。她看著我,把腦袋都歪到一邊去了,她就那麼歪著腦袋仔細地研究著我的怒容。
小三子在我的懷裡轉過了身子,她仰起頭,看到了我臉上的道道血痕。她伸出手,撫摸著它們。她的眼裡全是淚,但是沒有掉下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小三子歪著腦袋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啊?」小三子埋下她的腦袋,再一次聳起了她的肩膀。她的腹部收縮了一下,隨後又收縮了一下。她的腹部在我的懷裡不停地收縮。我把她抱到床上。我們的腦袋這一次沒有對著牆,而是對著門。我解開了她的衣服,慢慢進入了她。
平安無事的時候我喜歡一個人呆在某個暗處,這樣,我就可以靜悄悄地打量小三子了。她時常是第一批被男人帶走的小姐,有時候就不回來了,而更多的時候她會在十一點過後默默無聲地返回這兒,直至第二撥男人再把她叫出去。小三子這樣地努力工作讓我有點難受,那些男人絕大部分實在是太丑了,他們就是運來一火車的現金也不配和小三子上床的。小三子是很美的姑娘,即使矮了點,她還是出類拔萃。我每天站在那裡收門票,其實只是一個借口。我總想看看她。我喜歡看她邁著懶散的步伐走過我的身邊,她的目光是那樣的冷漠,只有見到陌生姐妹的時候她才會懶懶地一笑。她笑得真是短暫,剛笑了二分之一,就沒了,但笑起來的時候下唇的兩側會窩出兩個對稱的小酒窩,你弄不懂她的小酒窩裡到底是甜蜜還是傷懷。她的甜蜜你無法分享,而你又不能排遣她的憂傷。一切都那麼惘然。
我抬起頭,我的兄弟馬杆正用一種很怪異的目光看著我。我一抬頭他那種目光就沒有了,換成了客氣的微笑。老實說,我怕他看不起我。馬杆是這個世上最拿我當人的人,我怕他看不起我。馬杆是有臉面的人,對我這樣好,我真的不想對他說這些。但馬杆上次對我掏了心窩子,我不對他掏心窩子就不是東西。馬杆拿起酒杯,往我的酒杯上碰了那麼一下,這一碰我心裏的石頭就落了地了。馬杆很豪爽地說:「——嗨,喝。」接下來馬杆就開始談他的生意。我聽不懂他的生意,但我和馬杆除了談生意就只剩下兒時的那些事了。那個話題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想說了。我們談了很久,可說話總不如前幾次痛快。分手的時候我有些難過,說不上來。
「我不許別人碰你!」
水流海洋
夜總會的生意要到九點半鍾之後才能好起來。閑著無聊,我就幫著收收門票。那些做生意的小姐們是不用買票的,她們是夜總會的財神奶奶。我們對她們以禮相待。不過今天我沒有站到門口去,我的心情相當不好。我的腦子裡洋溢著揮之不去的鹹魚氣味,它讓我沮喪。我一個人站在羅馬柱的旁邊,格外留意起小三子來了。
「為錢還是為女人?」
馬杆的話是石頭,每一句都砸在我的心窩子上。馬杆他不容易。這年頭誰都不容易。幸虧我沒有開口,馬杆的話我可是全聽到了,到了這個份上我再開口就太不識事理了。馬杆顯然是余怒未消,他的手在抖。他再一次點煙的時候打火機的火苗腰杆子都挺不直了。我陪馬杆抽了幾根煙,煙成了他眼裡的愁雲,飄在他的額前,卻罩在我的心上。馬杆嘆了一口氣,說:「生意不是人做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不想看到我的兄弟馬杆這樣。我說:「你把攤子弄小一點吧,會好的。」馬杆苦笑笑,說:「生意做來做去還不是做個面子。弄小了,被人笑話。」馬杆說完這話好像想起了什麼事,他擰著眉頭,嘴裏「噝」了一下,說:「你剛才說什麼了,你怎麼了?」我「嗨」了聲,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擺平了。」為了讓馬杆相信,我故意把自己弄得殺氣騰騰的,就好像我是南京這塊碼頭上的龍頭老大。我攤開胳膊,粗聲粗氣地說:「誰會惹我?擺平了。」我拍了拍馬杆的肩膀,強調說:「擺平了。」馬杆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浮出了一絲憂慮,似乎在替我擔心。我怕我演得太過,又在馬杆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準備走。我走到商店的門口,馬杆卻把我叫住了。他重新回到商店,出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隻信封,馬杆把信封塞到我胸前的口袋裡去,我預感到了什麼,說:「你做什麼?」馬杆說:「大街上,不要打,難看。」馬杆說完這句話就回到店裡去了。我走出去幾十米,悄悄拉開了信封的口子,又是一紮現金。我的心口一熱,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我真他媽的狗屁都不如,我老是在兄弟的身上東啃一口西啃一口,我他媽是人嗎?我是畜牲。我是耳屎。我是鼻涕。我是糞渣。我他媽的還想嫖,你那根雞|巴配不配?你撒尿都不配撒到牆洞里!我把手伸進褲兜,拍了拍襠部,對它說:「你忍忍吧,你省省吧。」
天開始熱了。開始變熱的午後我有些心煩意亂。在這樣的時候我特別想念我的兄弟馬杆。我決定去找馬杆。我就想在我的兄弟面前好好坐一坐,抽幾根煙,說說話。但是馬杆今天不在,店裡的人告訴我,「總經理」到上海辦事去了。我沒有料到會撲空。回到大街之後我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該做些什麼。我站在梧桐樹的下面,太陽把梧桐樹的巨大陰影平鋪在路面上,它們以一種不期而然的怪狀點染了路面,彷彿路面上爬滿了結核菌。道路四通八達,汽車來來往往,而汽車的喇叭就更像城市的咳嗽了。我傻站在路邊,不知道想往哪裡去。南京這麼大,其實並沒有我的去處,我被自由監禁在路上。沒有去處的自由更像一座監獄,遙遙無期。我多麼羡慕大街上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們,我就想弄明白他們在忙些什麼?他們在穿越馬路的時候每個人的身後都拽了一個黑黑的身影,這是很了不起的。我崇拜他們。——我就想知道生活到底在哪裡,南京又到底在哪裡?
東郊真是安靜,這樣的安靜直往人心裏去。小三子卧在我的胸前,很無聊地用食指在我的胸脯上畫著什麼。小三子說:「第一次吧?」我眨了幾下眼睛,說:「第一次。」小三子問完這句話之後就再也不開口了。我們靜靜地對視了好大一會兒,我俯下身去又想吻她的唇。小三子用一根指頭止住了,把下巴側到了一邊。小三子突然說:「你不該做這種事的。」、我說:「我為什麼不該?」小三子又靜了好半天,望著我說:「你沒這個命。」小三子毫無內容地笑起來,說:「人和人不一樣。你不是那個命。」我說:「為什麼?」小三子再也不說話了,她在臨睡之前自言自語地說:「你還是不該做這種事的。」
「不提這事了。」
「什麼時候出來的?」大龍頭側過臉來問。
我只好坐下來,向一個賣冰棍的老太太要了一根冰棍,慢慢地啃,慢慢地吮。我一連吃了幾十根。我並不渴,我只是渴望冰的感覺。不是我在咬冰,是冰在咬我。我的胃差不多全被冰棍塞滿了,我能感受得到腹部冰冷冷的一大塊,那是胃的形狀,那是夏季里的冬天。我一直吃到吃不下為止,也就是說,我一直吃到冰塊把我的體溫咬乾淨為止。後來我扶著老太太的冰櫃站起來了,付了賬,這時候我實際上已經是一根冰棍了。我腆著肚子往前走,涼颼颼地漫步在大街上。我知道,此時此刻,我是一個行屍,以走肉這種無與倫比的方式款款而行。我甚至微笑起來了。我的身上冒著熱氣,我是多麼希望那種涼颼颼的感覺能永久地保持下去。但是沒有。半個小時之後我重新開始出汗了。越出越涌,大汗淋漓,大汗如注。我知道我融化了。融化帶來了這樣一個惡果:我不是沒有了,我又成了我。
我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吧台,說:「我請你喝點什麼。」大龍頭把雙手插|進褲兜,說:「不在這兒喝。」大龍頭說完這句話便用下巴示意門外,對我說,「我們車裡說說話。」我說,「我值班呢。」大龍頭扛著肩膀笑了笑,「這是哪兒對哪兒。」大龍頭說完這句話徑自往門外去。我回頭看了一眼,卻看見剛才的小姐正冷冰冰地倚在吧台邊,一個男人走到她的身邊,對她耳語了一些什麼,小姐在轉燈底下瞥了一眼大龍頭的背影,紫紅色的嘴唇動了兒下,那個男人就很失望地走開了。這個短暫的過程在夜總會的煙霧之中尤其顯得山高水深。我跟出去,大龍頭已經在黑色賓士車裡點香煙了,他點煙的時候下巴翹在那兒,被駕駛室里的燈光照亮了。偉人的臉上全有一個偉大的下巴。
我走進電影院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始了。銀幕上演職人員的名單正在向上滾動。我摘下墨鏡,靜下心來慢慢地找她。我沒有成功。不過這沒有關係。我知道她在我的身邊,這比起站在鼓樓廣場上大海撈針不知要踏實多少遍。我貼著牆,走到第一排去,一排一排地向後找。我總能找到她的。在我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驚心動魄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驚心動魄的事情就發生在我的眼前。我看見她了。她斜躺在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的懷裡,胸前的衣襟全敞開來了,男人的手插在裡頭,她的上衣十分無恥地呈現出男人手指的蠕動狀況。而她居然閉著眼睛,無比醜陋地用張大的嘴巴呼吸。她怎麼能這樣,她怎麼可以這樣?她可以在大街上讓我無地自容,但是,她不可以對那個男人這樣!只要她不屬於任何一個男人,一切我都可以忍受,可她為什麼要這樣!我的血一下子就熱了。我傻站在那兒,又急又恨。我明白了什麼叫妒火中燒,這不是比喻,是確確實實的一團火,它們在我的胸中熊熊燃燒。紙包不住火,紙同樣包不住我。我被點燃了,紙成了火。只要我還沒有成為灰燼,為了她,我只能燃燒到底。我脫下皮鞋,躡手躡腳地貓到他們的身後去,一把勾住了男人的下巴,閉上眼我就用鞋跟給了他一下。又一下。出乎意料的是,我聽到了玻璃的破碎聲。就在我奪路而逃的時候,我聽到了男人的失聲叫喊:「我眼睛看不見啦,我的眼睛看不見啦!」
我鑽進汽車,在大龍頭的身邊坐下來。大龍頭關照我把汽車的大門重關一遍。我做完了,大龍頭就示意我自己拿煙。他的玉溪牌香煙口味純正,而他的防風打火機吐著噴氣式火苗,像騰空而去的運載火箭。只要和大龍頭呆在一起,你的內心就會湧起很高級的感受。
五
八
三
我傻坐在坐墊上,羞愧難當。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做這種愚蠢透頂的事,只有一種解釋,一個人在單相思的時候腦子裡面全是屎。紅燈第二次閃亮了,我回過神來,勇猛地沖了上去。整條路上響起了汽車的剎車聲。滿世界都在剎車。這個世界完全沒有必要這樣車輪滾滾。都他媽給我停下來。都他媽給我退回去。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大龍頭在夜總會出乎我的意料。看樣子他呆在這兒已經有一會兒了。他遠遠地看了我一眼,歪著嘴笑。他對我的處境似乎瞭然於心。我不喜歡他這種瞭然於心的樣子。一看到大龍頭我的氣焰立即就下去了。我不自覺地看了自己一眼,我的樣子太難看了,其實跟光了屁股差不多。
我並沒有放棄我的狐狸,我的蛇。跟蹤在繼續。惱羞成怒永遠不能成為放棄的理由,相反,惱羞成怒激勵了我,我為此而激|情四溢。我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更加想念我的狐狸,我的蛇。她在我的幻想里步行,騎自行車,偶爾還回回頭。她籠罩了我。我為她而焦慮,她讓我魂不守舍。唯一不同的是,我非常害怕被她認出來,幸虧天冷了,我用風衣上的連衣帽裹住了我的腦袋,戴上墨鏡,這種高度藝術化的方法成功地掩蓋了「詞曲作者」的本來面目。我站在鼓樓廣場,仔細地看,耐心地等。
可我身邊的女孩子們越來越傲慢了。她們仗著胸前的一對乳|房完全蔑視了我的焦慮。我不能怪她們。要怪只能怪我的父親。這個賣鹹魚的小販子居然把他的買賣做到我的學校來了。他動不動就以「家長」的身份竄到我們學校的膳管科,讓我們的食堂「只進」他的貨。這個榆木腦袋的男人居然賄賂起我們的科長來了。我們的科長是什麼人?人家是預備黨員,當天下午我們的科長就把一千塊錢連同鹹魚氣味一起送到校長室去了。什麼樣的黨員你不能賄賂?你偏偏要賄賂預備黨員?臭鹹魚的氣味瀰漫了我的校園。我的臉面被那個榆木腦袋的男人丟盡了。父親把一身的鹹魚氣味留給了我,這讓我抬不起頭來。你說女孩子們在我的面前如何能不傲慢?你說女孩子們的乳|房如何能低下它們的頭?我的太陽變成了一輪咸太陽。
「我在問你。」
小三子看上去有點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我和她對視了幾秒鐘,就把她摟在懷裡了。這次擁抱我已經等了很久了,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感覺到小三子在我的懷裡九*九*藏*書同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吸得很猛,乳|房全壓扁了,攤在我的胸前。但小三子的那口氣呼得卻極慢,她的腹部說明了這個問題。我說:「我想你。」小三子沒有接我的話,後來她的身子抖動一下,似乎在冷笑。還是小三子先把胳膊松下來了,一松下來她就開始解胸前的紐扣。她解紐扣的時候兩片嘴唇張開了,下唇咧在一邊,不停地用舌尖舔她的上唇。我摁下腦袋,十分孟浪地就想把嘴唇貼上去,小三子讓得很快,隨後轉過眼來斜視著我,拿眼睛責怪我不懂事。我只好貼著她的腮。小三子沒有動,拍了拍我的屁股,說:「來吧,你睡吧,睡完了你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
七
但有一點我欺騙了我的老闆,我被警察抓到局子裡頭並不是因為我腦子慢,拳頭快。是因為女人。
回去的路上我請堂哥涮了一頓四川火鍋。而我現在的心情就是一盆火鍋,七葷八素在我的心情裡頭直轉悠。對堂哥我算是五體投地了。我在老闆面前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是我自己的,堂哥說瓢,我就畫葫蘆。堂哥不僅為我找到了一個拿人換錢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堂哥幫我把脖梗子豎直了。堂哥說得對,呆了九年,「不算鍍金,也算是鍍了一層鐵了,」人家老闆是怎麼說的?「差不多是一個博士」呢。蝦有蝦路,魚有魚路,母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等穿上制服,我得先把「那個意思」找回來。「那個意思」,我懂。
「謝什麼。」我很客氣地說。
馬杆這小子仗義。今生今世能交上馬杆這樣的朋友是我的福分。我喝多了,但我不糊塗。能交上馬杆這樣仗義的朋友是我的福分。深夜十點半鍾,我揣著馬杆給我的兩萬塊錢回家。計程車在堂哥家旁邊的路燈底下停下來,我下了車,四五個男人正圍在路燈下面下象棋。我走上去,一人發了一支香煙,執紅棋的男人抬起頭,我把煙遞到他的面前,說:「抽。」他不解地看了我一眼,說不抽。我說:「抽!」他又瞄了我一眼,站起身接煙。我大聲地對他說:「交這樣的朋友值不值?」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拿眼睛去看別人。我看了看四周,告訴他們每一位,「值啊,」我說,「值!」
「拿酒。」
大龍頭把我們帶進了他的別墅。大龍頭十分緩慢地開燈,倒酒,往音響裡頭放碟片。大龍頭在任何時候都能弄出一副一家之長的派頭來。大龍頭讓小三子坐到我的身邊,隨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個小姐就很知趣地坐到他的大腿上去了。我們喝了一些酒,大龍頭似乎想起了什麼,對腿上的小姐說:「唱首歌,你來唱。」大龍頭在碟片架子上揀了一會兒,放出來的卻是《小芳》。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大龍頭的臉上就開始浮上很鬼怪的微笑了,這位插過隊的老知青從電視機上取下一張名片,反過來遞到小姐的手上,關照說:「你按這個唱。」大龍頭安頓好了,剛回到沙發小姐的歌聲也就響起來了:
回到包間之後大龍頭點上一根煙。大龍頭的目光經過桑拿變得迷濛起來了,像酒後。他用迷濛的眼光望著我,突然欠過身子拍了拍我的膝蓋。大龍頭大聲說:「你幫過我,我得謝你。」
我沒有料到會碰上馬杆。在珠江路,這條著名的電子街,我已經是第二次步行穿越了。這條東西向的大街上充滿了電腦、軟體、光碟。它們和我沒有關係。它們屬於高智商,高科技。吸引我的是那些電影光碟的包裝紙。在一些隱蔽的地方,我總能看到一些三|級|片,包裝紙上那些肥碩的乳|房與滾圓的臀部讓我心花怒放。最讓人心潮澎湃的要數女人們的表情,她們的眼睛像嘴巴一樣閉著,而嘴巴卻像眼睛那樣瞪得老大。這種反常的閉合關係展現了一種絕對的狂放與旁若無人的肆無忌憚。我知道,那種瞬時的高級感受叫高潮,是煙和酒所無法擬就的勝境。我沒有勇氣長久地凝視女人,當然,我更沒有機會看到女人們如此快活。在珠江路的電子商店就不一樣了。我不是看女人,更不是窺陰,而是買東西。干任何事情都這樣,只要有一個合理的借口,你不僅心想事成,而且心平氣和。
我端起酒杯,喝去了一大半杯。我再也沒有想到我還做過這樣了不起的事。真是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我覺得我有點像VCD光碟上的包裝女郎,因為穿了一雙襪子就不算全|裸了。我突然害羞起來,竟有些手足無措了。幸虧我處驚不亂,我伸出杯子碰了碰馬杆的酒杯,說,「多少年了,我都忘了。真的忘了。——不提這事了。」
「我動手了。」
「好端端的。」我說。說這話的時候我居然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笑。我想我的笑容一定難看極了,愚蠢極了。我把剩下的話又咽進了肚子。
大約是深夜兩點,大龍頭突然把我推醒了。我正在做夢,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在電影院里溫存。我老是做這樣的夢,這樣的夢總以內褲里的一塌糊塗收場,像上帝潑過來的一盆冷水,無一例外。我驚醒了,但我的下身還沒有醒,它在奔騰。一股暖流極有節奏地傳遍了我的下身。大龍頭對著我的腦袋耳語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明白。大龍頭卻把一樣東西遞到了我的手上。很硬,很暖和。他一定把這個東西握在手裡握了半夜了。我拿到眼皮底下,是一把雪亮的小鋼刀。我驚了一下,抬起頭,木門的縫隙里一片白亮。我知道下雪了,而鐵窗上的鐵欄杆也格外地醒目,它們橫平豎直,堅硬而又冰冷地分割了夜空里的寒光。大龍頭面色嚴峻地看著我,隨後開始脫衣服。脫|光了之後他就把後背對準了我。我不知道要幹什麼,愣在那兒。大龍頭猛地回過身來,把手伸到我的襯衣裡頭,在我的背脊上比劃了一個部位,壓低了聲音厲聲說:「割一刀,割深一點!」我幾乎懵了,手持鋼刀不知所措。大龍頭一把從我的手上奪過小刀,把它頂在我的脖子上,咬著牙說:「割,割深一點!」我只能照辦。我把小鋼刀的尖刃刺進大龍頭的肉里,他的身體一下收緊了,我知道,他的嘴巴一定張開了,張到了極限。我看見一口又一口的熱氣從他的嘴裏哈了出來。但是,有息無聲。大龍頭輕聲說:「往下拉,用勁,拉一寸長。」我只好發力。我不知道拉了有多長,由於發力過猛,那個口子比他要求的可能要長得多。血出來了。我看見大龍頭的血液黑乎乎地往下沖。大龍頭背著手,把一個指甲大小的小紙球塞到了我的手上,說:「塞進去。塞到傷口裡去。」我就塞進去。塞完了,大龍頭又一次把手遞了過來。是一隻小瓶子。他命令我:「倒上去。」我倒出了一瓶子粉末。一股極濃的藥味瀰漫在大雪之夜。
今生今世我不忘懷。
小三子來過了,小三子又走了。今天晚上我特別想找個人說說話,最好是小三子。但是小三子她走了。我站在羅馬柱的旁邊,悵然若失。
二
「勞改犯。」
我不知道我們站了多久,馬杆店裡的一個手下就是在這個時候撞進來的。小夥子愣頭愣腦的,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馬杆拉下臉來,厲聲說:「怎麼不敲門?」小夥子賠上笑,弓了腰就往後退。馬杆說:「你給我站住!」我猜得出馬杆在為我難過,他的心情走了樣,難免會對自己的手下粗聲惡氣。我說:「算了,馬杆,算了吧,也沒什麼事。」馬杆把半截香煙丟在地上,踩上去,歪著臉問道:「昨天的事你辦好了沒有?」小夥子臉上的笑容比我還要難看,還要愚蠢。他囁嚅著嘴唇,說:「沒,還沒呢。」我注意到馬杆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樣了,透出一股凌厲的寒氣:「你拿我當社會主義是不是?——公司的情況你知不知道?」馬杆向門外伸出一根指頭,「你到會計那兒把工資領了。現在就走。馬上走」。
從當晚事態的發展來看,我知道大龍頭接我回來的目的了。是讓我陪他,陪他吃吃飯,再像「陪他吃吃飯」那樣陪他干點別的。大龍頭喝了一點酒,喝完酒之後的大龍頭顯示了他脆弱的一面,眼神裡頭居然有些頹唐了。他拍著我的手背,對我說:「陪陪我。」在這個剎那大龍頭顯露了他的真實年紀,大龍頭已經老了。和呆在採石場那會兒比起來,大龍頭的骨子裡頭已經不那麼風光了。好在大龍頭有錢。他現在的魅力有一半是靠錢支撐起來的。一個人不管多威風,多有錢,其實都有虛空的時候,都有可憐的時候,都有不堪一擊的時候,都有需要別人的時候。我望著大龍頭,突然有點心酸,卻又禁不住有些得意。很顯然,大龍頭沒拿我當外人。他不相信所有的人,但是相信我。我有些受寵若驚。同時也踏實多了。從根本上來說,不是他在請我,而是他需要我。我花他的錢也就理所應當。
「幾年?」
「都這樣,」大龍頭笑停當了,說,「開始都這樣。」
天在天上
大龍頭取下香煙,調過頭去對著一個不確切的地方笑,一邊笑一邊往外吐煙:「這是哪兒對哪兒?」大龍頭說,「你說說,你和我是哪兒對哪兒。」
我衝出去,拉開門,大龍頭站在我的面前。他已經從椅子上下來了。我赤身裸體地站在門框的中央,渾身是汗。我就想衝上去把他的兩隻眼睛全摳下來。但我的身體全軟了。大龍頭平靜地說:「你忙。」大龍頭自言自語說:「你忙你的。」大龍頭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已經插到褲兜里去了,他的手在褲兜里亂動,使紡織物呈現出慌亂與無助的局面。他的手最終在褲兜裡頭握成了拳頭,對稱地凸在兩側,而褲襠中央卻令人懊喪地凹在那兒。大龍頭很慢地轉過身去,往樓下走。我對著他的背影突然大聲說:「大龍頭,你不仗義!」大龍頭慢慢地回過頭,用那種傷感的語調對我說:「知足吧。你知足吧。」
「你是我的救——」
馬杆好像是預料到的,低了頭不語。他點點頭,不停地往地上彈煙灰。
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來到了。她又一次出現在鼓樓廣場。我跟上去,行至科技賓館的時候我突然加速,然後,在她的身邊握緊了剎車。十字路口的紅燈亮了,她顯然注意到我了,有些吃驚。我立即從懷裡取出那首歌,丟在她的車簍裡頭。她撿起來,側著腦袋,鼻尖亮晶晶的。只看了幾秒鐘她就微笑了:「給我的?」我像藝術家那樣點了點頭。「詩是好詩,」她說,「音樂也是好音樂。」她把歌譜放回到我的車簍里,一邊蹬車一邊回過頭來對我說:「不過勃拉姆斯從來沒有給徐志摩譜過曲。」
大龍頭挪到他的床邊,躺下來,他的嘴巴像火車那樣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我鑽進被窩。鑽進被窩之後我產生了大夢初醒的感覺。我把手伸到襠里。那裡冰涼。我的手上黏黏的。那是大龍頭的血,我的精|液。
我們便睡了,一連好幾次。但每睡一次我就感到我空了一次。我說的不是身體,而是身體以外的某個地方。具體是哪兒,我又說不上來。我想和小三子好好說說話,可我不知道說什麼。就好像我小時候抱著大西瓜,轉來轉去總也找不到一個下嘴的地方。我只能再睡,用這種徒勞的方式排空我自己。
我也該走了。這裏不屬於我了。沒想到會有人把電話打到夜總會來找我。這是一部老式電話機,我拿起話筒的時候感覺有些怪,就好像我還是夜總會的人似的。我把耳機貼在右耳,沒好氣地說:「誰呀?」耳機里突然就是一陣怒吼:「——哪裡來的?」我聽出來了,是堂哥。他的電話總是一驚一乍的。我不知道什麼事情讓他如此盛怒。我把話筒拉開一些,儘管如此,耳機里的聲音還是噴了我一臉的唾沫星。「我下午到你家去了,兩萬塊錢是哪裡來的?」幸虧堂哥的嗓門這麼大,否則,夜總會的音響跟打雷似的,我還真的聽不見。我握著話筒,明白電話里的意思了。我的胸口湧上來一陣極難受的滋味,我扯起喉嚨,高聲喊道:「我坐過九年牢,可錢沒坐過!——他們不要就還給我!」堂哥的聲音又大了一倍,堂哥在電話里命令我:「你等著我,你當著你堂哥的面給我說清楚!」堂哥掛上了電話。我的兩隻耳朵充滿了音箱里的低音鼓捶聲。我擱下老式話筒,話筒像男人趴著的身體,而支架則成了一個狂放的女人,一側是張開的雙臂,一側是岔開的雙腿。
六
馬杆在「嘉年華」訂了包間。就我們兩個,馬杆還是為我訂了一套包間。我知道馬杆的意思,也就不攔他了。馬杆叫了許多菜,七葷八素攤了一桌子。馬杆這小子仗義,剛倒上第一杯酒他就站起來了,叫了我一聲「哥」。馬杆說:「哥,兄弟我敬你這一杯。」馬杆這樣讓我很不自在,我不習慣他這樣。但馬杆的這聲「哥」讓我感動,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這麼些年了,從來沒人拿我當七斤八兩,從來沒人把我往心裏去過。這份感動真讓我猝不及防,我的眼淚都汪出來了。馬杆這小子仗義。我真想找把刀來放點血給我的兄弟看看。但小姐這時候進來了,為我們換煙缸。我抹了一把臉,說:「我們兄弟在這兒喝,你就別挨眼了。」小姐出去之後我用瓷碗換掉了酒杯,說:「兄弟,」我現在的舌頭實在是笨得厲害。我真他媽想哭。我們仰起脖子就把碗里的酒灌到肚子里去了。
堂哥瞄了我一眼,只是笑,兀自搖了幾下頭。
我幹得不錯。當天晚上我就證明給我的老闆看了,他給我的這份工錢是值得的。大約在十二點過後,五號台與十三號台終於爭執起來了。四男四女對四男五女。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夜總會差不多是天堂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到了天堂人們還要打架。那麼多的男人到這裏來把一個又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們帶出去了,他們那樣多好,我看在眼裡都浮想聯翩。午夜時分男人的力氣應該使在女人的身上,絕對不應該在男人的身上瞎折騰。但是他們不。他們擼起了袖子。我走上去,插在他們的中間,摁住了五號台上的男人,我甚至還堆上了笑,說:「兄弟,我剛從山上下來,捧一碗飯不容易,你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我回過頭來再握住十三號男人的手腕,請求他不要逼我,我可不想再到山上去了。我反覆強調「山上」,這是我得以成功的基本舉措。某些時候,你羞於啟齒的東西往往正是你的價值之所在,威儀之所在,凌厲之所在,力量之所在,一句話,成功之所在。處理完畢,我就回到吧台那邊去了。挺了挺胸。乾咳了兩聲。把雙手背在身後。分腿而立。我領會到了老闆所說的「那個意思」了。「那個意思」運行在我的周身,氣息通暢,酣暢淋漓。尊嚴是我頭上的短髮,堅硬、有力、筆直。我真想衝到衛生間去偷著大笑。但我沒有。我繃住了。我多麼希望馬杆就在身邊,此時此地,他望著我,他心目中的「恩人」是多麼偉岸,多麼威嚴,站得像標槍一樣直。
我上了樓,推開門,小三子已經端坐在床的正中央了。她裹了一條羊毛毯,下巴以下都裹得嚴嚴實實的。兩隻鞋放在床邊,緊挨在一起,對得整整齊齊。衣服也疊好了,摞在床頭柜上。上衣上面是裙子,裙子上面是短褲,短褲上面是胸罩,胸罩上面是襪子。她的眼睛在眨巴,楚楚動人。但我看得出,小三子似乎有些怕我,她的眼裡有一樣東西亮晶晶地閃了一下。意外的情況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我突然顫抖起來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雙手顫抖得厲害。我想忍住,但是忍不住。我實在弄不懂我為什麼會這樣。老實說,起初我並沒有把這種顫抖看得多嚴重。但我錯了。我的顫抖很快在我的身上傳播開來,先是上半身,後來是雙腿。我的抖動幅度如此之大,把我的骨骼構架與牙齒的對稱關係都暴露出來了。我的模樣一定嚇壞小三子了,因為我自己把自己都已經嚇壞了。小三子打量著我,側著腦袋仔仔細細打量著我,眼裡忽閃忽閃的東西突然沒有了。她一定知道我是個新手了。小三子真是一個好姑娘,她走下來,摟住了我的腰。她把臉龐貼在我的胸脯上,用她的舌尖輕聲說:「帶著我一起抖,好不好?」
大龍頭沒讓我下車,他直接把汽車開到桑拿房去了。他堅持要讓我「快活快活」。離開夜總會的時候我感覺到大龍頭的汽車不是一輛車,而是一條船,要想離開你只有往水裡跳。我說:「還是讓我回去吧,我端上一隻飯碗不容易。」大龍頭把臉上的微笑歪到我這邊,自語說:「這是哪兒對哪兒。」
我把嘴閉上了。點了一根煙。小三子從我的手上把剛剛點好的香煙接過去,猛吸了一大口,隔了好半天才從鼻孔裡頭對稱地噴出來。噴得我一臉。我沒有再點,我們抽著同一根香煙,把吸進去的煙霧吹到對方的臉上去。抽完這根香煙之後我們已經變得很開心了,我說:「你做了多久了?」小三子說:「一年十一個月帶九天。」「你原來做什麼?」小三子說:「就做這個。」「為什麼?」小三子笑笑,探出身子提過了她的皮包,抽出一張自己的名片,翻過來,遞到了我的手上。上面有四句順口的話:
我說:「我沒虧我自己。」
她沒有向東。她的車輪順著鼓樓廣場的大斜坡向南滑行。我追蹤了很久她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但是,臨近大華電影院的時候她放慢了車速,緩緩越過了馬路。她存好自行車,一個人走到大華電影院里去了。這樣也好。這也許正是我所希望的,她看電影,而我可以在某一個角落裡靜靜地看她。每個人都有自己想看的電影,每個人都可以倚仗黑暗而夢想成真。
堂哥不在家。只有一個陌生的女人和孩子。我的堂嫂我認識,這個女人我倒是沒有見過。小孩很機警地盯著我,而女人則開始詢問我的名字。我眨了幾下眼睛,很不好意思。我一下子想不起我的名字。我笑笑,說:「我找姜二。」小孩抱著女人的大腿,十分機靈地從女人的襠部伸出腦袋,大聲說:九-九-藏-書「我爸爸打麻將去了。」這孩子不錯,將來是個幹警察的料。我從小孩的臉上看到堂哥與女人的混雜神情。堂哥換老婆了。生活真是好,連堂哥這樣的鳥男人也換老婆了。那會兒只有藝術家們才可以以舊換新的。堂哥在打麻將,這很好。打麻將的人一下場子肯定回家。我可以等他。我有時間。在我看來一個小時與兩個小時完全等同一個跳蚤與兩個跳蚤。時間算什麼?人家法官在法庭上一把就給了我九年。有時間這東西陪我,我就不白活。剛到採石場的時候時間還給過我一次尊嚴,有一個下關來的傢伙居然在我的上風放屁,把氣味都弄到我這邊來了。我警告他,我九年,你兩年,下次放屁的時候看看風向。弄得這小子就跟女大學生似的,——時間這東西大部分情況下對我還是不錯的。
「有數。」大龍頭最後關照我說。
我把兩隻封好的信封丟給了堂哥,讓他轉交給我的父母。這兩萬塊錢放在我的身上已經有些日子了。我打算存銀行的。可是銀行門口的那個保安瞄了我好幾眼,弄得我很不踏實。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那樣看我。我在大廳里閑晃了幾步,到底還是出來了。我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下了鐵心,我救了馬杆一條命,馬杆肯給我兩萬,我的父母給了我一條命,給他們兩萬似乎也是應該的。這樣我至少也就心安理得了。這筆錢抱在手上,總是心裏的一件事。我現在好歹也有個吃飯的地方了,日子還長,掙錢的日子就更長了。堂哥收下了我的信封,把它們丟在了電視機上。他不會問,我也不會說。就算他有天大的膽子他也想不到是兩萬塊錢的。可我弄不懂堂哥為什麼逼著我去看我的父母。這樣的談話讓人不愉快。我想說,賣鹹魚的沒有什麼好貨,即使他們是我的父母。賣鹹魚的人都有一種十分歹毒的耐心,你可以和天下所有的人作對,但不要得罪賣鹹魚的。他可以把一輩子耗在你的身上。在他們看來,你們都是賣鮮魚的。「我賣鹹魚,你賣鮮魚,看看誰熬得過誰!」我的父親動不動就這樣說,他用這種方式威脅所有的人。在鹹魚面前,職業即性格,職業即命運。他們就是鹹魚,即使死得比冰塊還要硬,他們也會張大他們的嘴巴,瞪圓他們的眼睛,對著每一個路人虎視眈眈。對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離鹹魚的氣味遠一點。想吃鹹魚,你可以在買鮮魚的時候順帶一把鹽。
「你得了什麼病?」
但是我覺得我們不是在賓士牌汽車裡面。汽車把我們和這個世界隔開來了,有一剎那我都產生了錯覺,我們又回到採石場去了。我們在月光下面,蹲在宿舍的角落偷著吸煙。大龍頭長我十多歲,但大龍頭特別看得起我,他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遞給我一支高級香煙。當然,只要他需要,我的兩隻拳頭有時候也歸他用。
「我怎麼能死?」大龍頭腹部的肥肉一同笑起來。他的雞|巴軟塌塌的,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像一節空心的腸子。大龍頭閉著眼說:「我保外就醫去了。」
「你管她叫什麼。叫什麼都一樣。只要是小三子就行了。」
「現在是一九九九年了。」
一
一上街我的心情就變樣了。大街讓人愉快。事實上,街不是由人流與車流構成的,構成大街最本質的元素應當是商品。大街只不過是商品的倉庫,一種陳列的、袒露的、誘人的商品庫。通過貨幣交換,使商品直接變成我們的生理感受。就說煙和酒吧,在付錢之後,煙就成了過癮,而酒則成了醉。我把錢捂在口袋裡,時刻準備著把它們兌換成我的酩酊,我的醉,我的過把癮。我走一段,在下等酒館里坐一段,然後再走一段,再在下等酒館里坐一段。我的手上整天夾著地產的劣質香煙,它陪伴著我,直至我的舌尖完全麻木。我用兩三天的時間把南京走了一大半,看看商品,看看櫥窗,看看紅綠燈。就這麼看看,這樣的日子不也挺好么。
今天是個好日子,這一點千真萬確。今天的確是個好日子。汽車的四隻輪子足以說明這個問題。
謝謝你給我的溫柔,
「我是馬杆哪!」他終於按捺不住了,這樣大聲叫道。我想我的臉上一定太麻木了,弄得酒吧里的小姐一起對著我們這邊側目而視。
大龍頭歪在椅子上,用指頭把我勾了過去。他點上一根煙,叼在嘴角。大龍頭真的什麼都知道了,開口就說:「兄弟我不會不管你。」大龍頭伸出他的左手,岔開五根指頭,在我的面前擺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我有這個數,我不會不管你。」我不知道五根指頭意味著什麼,但是,他的五根指頭上有三個戒指,每一根都那麼財大氣粗。大龍頭說:「開心一點好不好,別弄得跟什麼似的。」我抹了一把臉,不停地眨巴眼睛。「你呢,可以替我要要賬,還可以給我接接電話,」大龍頭慢條斯理地說,「如果想玩玩,還可以給我開開車。餓不著人。都什麼時候了,餓不著人」。
睡吧,睡吧。
我喜歡和騙子打交道。對騙子我歷來就崇拜有加。他們的身上籠罩著一種神秘的、智慧的光芒,至少說,我用想象替他們罩上了一種神秘的、智慧的光芒。還有一點也是至關重要的,在騙子面前,我不擔心失去什麼。除了白天的太陽與夜晚的月亮,我一無所有。我不擔心有誰把我的太陽騙到他們家冰箱里去。
大龍頭讓兩個姑娘先「歇會兒」,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開始了他的語重心長。他批評我「九年的大學算是白上了」,後來就反問我,「你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你還能失去什麼?」最後大龍頭在我的身上拍了兩下,說,「不能虧自己,千萬不能虧自己。」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我並沒有歇斯底里,相反,我平靜如水。當我從大龍頭的別墅里走出來的時候,我的心中沒有傷慟,沒有焦慮,沒有掙扎。我驚奇於我的平靜。我甚至對大龍頭沒有半點怨恨,我再也不用仰視我心中的偉大領袖了。我活得比他還好,至少,我可以有身體地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與根本。離開了別墅里的水晶吊燈,我的眼前一抹黑,整個東郊一抹黑。我以為是錯覺,但出了大院我就發現了,不是。東郊真的很黑,夜裡下起了大霧。東郊已經被大霧覆蓋了。深夜的大霧是一種潮濕的黑顏色,它裹住了一切,遮蔽了一切,打濕了一切。好大的霧啊,什麼都看不見了,我伸出手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哪兒了。我抓了一把,一把就把我的五根手指全逮住了。霧真是一個有趣的東西,一無所有,絕對虛妄,可它就是成功地塞滿了這個世界,隔離了這個世界。我嘗試著瞪大了眼睛,還是什麼都看不見,我想我的目光一定也是霧狀的了。但我並沒有停止我的步伐,此時此刻,我騰雲駕霧。我必須走回去,我的身上沒有一分錢,我甚至連到哪裡去都沒有想清楚,但我必須走回去,回到南京。只要我的雙腳不離開路面,我就一定能回到南京。東郊是一個巨大的墓地,一個著名的墓地,許多偉大的屍體就埋葬在這兒。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屍體,平靜如水地邁開雙腿。我在同一條盤山公路上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我一點都不知道自己早就迷路了,實際上我從上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迷路了,我走了差不多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我想我的靈魂都快出竅了,我不僅忘記了回到南京這個念頭,我甚至把我自己都忘了。我只知道自己是一具屍體,像一團漆黑的磷火,在霧中漫步。我的雙腳成了我的夢。我已經成為霧的一部分了,我是被淋濕的魂,我是帶有腳步聲的魂。我不知道這一夜是誰在替我步行。但是我渴,這個感覺像霧裡的燈。白花花的。天亮之後我看到了路邊的一條河。我撲過去,埋下頭去喝了一個飽。喝完了,我沒有能夠站起來,我站不起來了。我突然發現水裡有一個人,有一張臉,臉上布滿了手指的抓痕,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唬了一跳。定了定神,我開心地笑了,他媽的,那不是我又是誰?這個發現讓我開心,這絕對是我生命史上最偉大的發現。
堂哥真是傻。他以為我在採石場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採石場是什麼地方?這個世界上的事,什麼都要在採石場結束,然後,再從採石場開始。我只是不喜歡讓人敗了我的興緻。我得靜靜地抽飽了,靜靜地喝飽了。煙酒是男人的鋪墊、基礎,誰也別想打我的岔。我自由了,誰也別想打攪我。
我的妒火燃燒起來了,我知道,我的妒火發出了紫紅色的火苗。我走到小三子的面前,一把就把她摁在了床上,我粗暴地用雙手夾住了她的頭,俯下腦袋十分準確地吻住了她的雙唇。小三子的掙扎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的,她拚命地扭動,扑打著她的雙腿。小三子一定想揪我的短髮,但是沒有揪住。她開始擰我的耳朵,她長長的指甲摳進了我的肉,她用她的長指甲兇猛無比地抓我的臉龐,我沒有鬆手,拚命地吻她,吮吸她。小三子的喉嚨裡頭發出了母貓一樣的呼嚕聲。小三子抗爭了好半天,居然慢慢地平息了,放棄了掙扎。後來小三子閉上了眼睛,她緊閉的嘴唇十分小心地張開來了,試探了一下,隨後就狂放地張大了,我們的吻便合縫合榫了。我們的舌尖極迅速地碰上了,我們像通了電,我們的身體身不由己地顫抖了一下。小三子抬起了下巴,開始承接我,呼應我,她熱乎乎的鼻息噴在了我的臉上。我放開了她,用雙手支撐住自己,我怕壓疼了她。我怕她疼。但小三子的雙手繞在了我的脖子上,她柔軟的胳膊是如此地有力,宛如兩條最柔韌的繩子把我們拴在了一處。我們貼在一起,像夜的顏色與夜的顏色。我們溶解在一塊兒了。
我沒有料到大龍頭在下班之後再一次請我去嫖。他站在我的面前,雙手插在褲兜裡頭,一個人搖著腦袋微笑。「沒辦法,好這個。」大龍頭帶著自嘲的神情對我說,「又好酒,又好煙,還好屁|眼對著天」。大龍頭說,「沒辦法,好這個。」他這樣的盛情款待我有些受之有愧。我甚至有些不踏實了。我實在配不上別人三番兩次地用女人來招待我。我又不做官,又不可能在生意上照顧老闆什麼。我只能謝絕。哪能總是讓老闆請客。大龍頭看出了我的心思,歪在他的大班椅子上,說:「讓人陪慣了,一個人幹什麼事都沒勁,就算陪陪我吧。」老闆說完這句話便往外掏號碼簿,說:「紫唇俱樂部來了幾個學生妞,咱們呼兩個來。」大龍頭抬起頭,很詭異地笑笑,「真的不錯,」大龍頭說。我不是不想女人,老實說,我嘴上不想,但身子想。問題是我不踏實,這畢竟不同於陪老闆吃飯。人情深似海,我背不起這個債。大龍頭一定看出了我的心事,發話說:「你就當陪我吃頓飯好了。」
我猶豫了半天,低聲說:「兄弟我不爭氣,又出了點事。」
大龍頭赤|裸著身子躺在長木凳子上,蒸汽籠罩著我們。燈泡的橘黃色光芒照耀著本色木板,而蒸汽也變成橘黃色的了。大龍頭的嘴裏不停地發出一些聲音,那些聲音特別地滿足,特別地心安理得。大約十來分鐘的樣子,大龍頭轉過了身子,趴在那兒,含含糊糊地說,他的後背有些癢,讓我替他抓抓。他說話的時候下巴擱在木板上,腦袋一抬一抬的,像無緣無故的勃起。我走到他的面前,還沒伸出手我就明白他讓我「抓抓」的意思了。我看到了他後背上的長疤,在右肩的肩胛骨旁邊,凹進去一塊,差不多能放進去一隻指頭。那個凹進去的長疤放出光滑卻又刺眼的橘色光芒。一看到這個長疤我的心口就格登了一下,慌忙說:「這可是你自己讓我乾的,是你逼著我乾的!」大龍頭撐了兩隻胳膊,坐起來,慢聲慢氣地說:「你以為我怪你了?」大龍頭歪著嘴巴笑了笑,斜仰著頭看了看我,「我沒有怪你」。大龍頭說完這句話就開始用目光從上到下打量我,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我的襠部,凝視著我。他的目光讓我體會到襠部的脆弱。他看著我的東西,我看著他的禿頂。他要敢對我的東西下毒手,我就砸爛他的天靈蓋。但大龍頭站起來了,拍著我的肩膀說:「你幫著我少坐了六年牢,」大龍頭重新看著我的眼睛,「我怎麼會怪你」。
我承認我特別在意小三子。我們並沒有說過話。我在採石場發過誓,不允許自己再在女孩子的面前犯賤。不過誓言總是可疑的,我們發誓是因為我們做不到。誓言歷來就是違背自身意願的可恥衝動。我不想和小三子粘乎並不是因為誓言,而是我自慚形穢。我擔心在小三子的面前丟人現眼。小三子的個頭很矮,但是模樣好。最關鍵的是,我覺得她的名字好。這個名字與她的模樣高度吻合,叫在嘴裏像家裡的妹妹。
這傢伙把我也騙了,這傢伙把這個世界全騙了。他是偉人。不服不行。「你瞧瞧,我現在全有了,——採石場有什麼獃頭?」大龍頭光著身子向我豎起了一根指頭,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千年的光陰不能等。」這是一句歌詞,我在夜總會裡聽一個丫頭唱過,下一句我記不起來了,但大龍頭記得。大龍頭幾乎是唱著說下面那一句的,「明天又是好日子,逢上了盛世咱享太平。」
酒在安慰我。酒在說服我。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我一邊喝,一邊尿,我把瓶子里的啤酒灌進了肚子,又把肚子里的尿裝進了酒瓶。我記得我流了一回眼淚,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傷悲。後來我摸到小三子常站的地方去了,我企圖嗅到她的氣味。然而我沒有成功。我只知道我手上的酒瓶倒了,啤酒在往外沖,那種有節奏的外泄像我的夢,像我夢中不可遏止的律動,那種身不由己的噴涌,——那種落不到實處的噴涌,那種絕望的噴涌。
這小子是馬杆。我記起來了。他原來的長相我可是一點也記不清了,可是眉眼那一把的的確確是那個意思。我笑起來,端起了酒杯,罵了他一句。這小子現在真是出息了。我又罵了一句,我只會用罵聲來表達我對一個成功者的羡慕。
我想不起來。我能肯定的只有一點,這傢伙是我的初中同學,那一陣子我們經常到東郊去游泳。我們之所以選擇那兒,是因為那兒常死人。紫霞湖的深水下面有一種神秘的顏色與詭異的力量,那真是一個誘人的好地方。
「是啊,」馬杆說,「去上海了。」
凌晨六點,一定是凌晨六點,我突然醒來了。在採石場呆過的人身體就是時鐘,北京時間最終都會成為我們身體內部的生理感應。勞改是什麼?勞改是一項藉助於時間來懲治人類的科學活動,被勞改過的人全都會成為時間,時間的機件。六點整,我一骨碌就起床了,我用熟練、迅速而又專業的動作穿好衣褲,整理好床單、棉被,隨後端坐床沿,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我用最短暫的時間做好這一切,卻在腳邊意外地發現了一隻臉盆。它濁氣逼人,洋溢著嘔吐物的腐爛氣味。這股氣味提醒了我,我喝酒了。是的,我喝酒了。這個發現嚇了我一大跳,——我怎麼會喝酒的?我自由了?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的腦袋疼得厲害,它空得像一隻酒瓶。我小心地打開檯燈,開燈的時候我恐怖極了。九年當中許許多多的夢都是這樣的,開關「啪」地一下,燈亮了,而我的夢也就醒了,耳邊隨後就響起了起床的號聲。但是這一次沒有。燈亮之後四周依然靜悄悄的,可我仍舊不能肯定這不是夢。我把手伸進臉盆,用指頭摳出一塊嘔吐物,塞進了嘴裏。我一陣乾嘔。這陣乾嘔證實了我的處境。這不是夢。夢不可能比現實更噁心。
小三子的雙手一刻也沒有離開我的臉龐。我在努力。我堅持著自己,強忍著自己,盡我的可能延長這一次。我想讓我的小三子體驗我,享受我,我想盡我的所能給我的小三子帶來最大的快樂與滿足。在我即將臨近高潮的時候我仰起了頭來,我的目光落在了木門上方的玻璃窗戶上。我突然發現玻璃的背面有些異樣,我定了定神,玻璃的背後居然是兩隻人的眼睛。它們凝視著我,正與我對視。它們全神貫注,發出貪婪而又銳利的光。這雙眼令我魂飛魄散,在我確認的瞬間我懂得了什麼叫五雷轟頂。我尖吼一聲,把身體下面的小三子都嚇了一大跳。
大龍頭沒有立即和我寒暄,他先把身邊的小姐打發走了。他叉開他的大手,在小姐的屁股上拍了兩下,拍最後一把的時候他的粗大中指嵌在小姐的屁股溝里,順著臀部的動人弧線從下往上摳。隨後往外送了送下巴,小姐就很知趣地走開了。
深夜三時,我的堂哥出現了。在無人的街心堂哥的身影有點類似於覓食的夜行動物。我走到堂哥的面前,他抬起頭,愣了一下,後退了一小步。堂哥盯著我,很緩慢地笑了。堂哥把我重新打量了一遍,雙手在我的肩膀上很重地拍了兩下。我突然有點想哭,但立即就忍住了。堂哥掏出香煙,我們在深夜三時的路邊點煙,大口大口地吸。我們的耳邊是疾速而駛的小汽車,「呼」地一下,「呼」地又一下。
我只能說我命好。採石場里的那個老賊對我說過,我會有貴人相助。大龍頭就是我的貴人。人得有朋友,不管是在哪兒交結的朋友。人都得有朋友。大龍頭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服務生,對我說,「告訴他你想喝什麼,別弄得像什麼似的。」
我一直把自己關在駕校,我得靜下心來把這段平靜如水的日子過仔細了。這些日子裡頭我只出了一趟門,給我的兄弟馬杆去了一次電話。我用飽滿和振奮的聲音告訴馬杆:「兄弟我學開車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開著賓士牌汽車去看望兄弟了。」馬杆在電話裡頭替我高興,他為我鬆了一口氣。馬杆說:「好,等你出來,你安頓下來我就全放心了。」
放下電話之後店裡的小夥子一直看著我,看樣子是想跟我討電話費。我沒有錢,只好也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小夥子就把目光讓到一邊去了。我和馬杆從九-九-藏-書馬路的兩側同時走出了商店的大門,我對他擺擺手,示意他別過來。我們沿著馬路的兩側一起向前,大約走了兩三百米,我穿越了馬路,站在了馬杆的面前。一站到馬杆的面前我的傷心就全湧上來了,有點想哭。我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了。為了忍住我的淚水,我想我臉上的表情肯定全走了樣了。我的模樣也許嚇了馬杆一跳,馬杆怔在那裡,用一種警惕而又防範的眼神盯著我。我看了一眼路邊的小麵館,說:「馬杆,你請我吃頓麵條好不好?」馬杆沒有來得及說話,我已經走進小麵館要了兩碗三鮮面了。我已經餓瘋了,渴瘋了,捧著滾燙的湯湯水水發出了不知羞恥的呼嚕聲。由於太燙,我又是哈氣又是吸氣,像一隻受了傷的公獸。我伸長了脖子胡亂地咀嚼並瘋狂地吞咽。吞咽一次我的眼睛還要閉上一次。我吃得太囂張了,居然忘記馬杆正坐在我的對面了,我吃得又凶又惡,又毒又貪,不一會兒我就滿頭大汗熱氣騰騰了。最多五分鐘,我的面前就只剩下兩隻空碗與兩根筷子。吃完了,我空咽了兩口,梗著脖子打了一個飽嗝。就在打嗝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了,馬杆還坐在我的對面呢。馬杆正失神地盯著我,失神的眼裡有一種讓我害怕的東西。馬杆一定是被我嚇壞了,他被嚇壞了的樣子反過來又嚇著我了。馬杆迅速地挪開目光,但他的目光還是給我留下了銳利與嚴酷的印象。我想我剛才的吃相肯定是把馬杆嚇壞了。「飽了?」馬杆笑著說。「飽了。」我十分羞愧地點了點頭。
是堂哥的電話把我叫醒的,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的一點四十分了。堂哥沒有繞彎子,一上來就問我「去了沒有」。我不知道什麼「去了沒有」,堂哥在電話里就不說話了,我從電話裡頭看到了他的嚴峻面孔。我想起來了,他一定是在催我去看我的父母。我的頭疼得厲害,我說:「明天吧。」堂哥說:「你有多少個明天?」我不知道我有多少個明天,只有坐牢才用倒記時的。
大龍頭在第二天照樣和我們一起出工了。臉上一直在微笑。他的微笑越發山高水深了。我不停地偷看他。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痕迹。甚至沒有痛。但是大龍頭不停地咳嗽。好幾次他都把腰弓下去了。我覺得他應當忍住,他的後背經不起那樣咳嗽的。當天晚上大龍頭終於不行了。他開始發燒。他的前額燙得像我們的龜|頭。天一亮大龍頭就被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我?」我拿起馬杆的高級香煙,開始點煙。「——怎麼說呢,」我說,「先從學校出來,後來去了南方,錢是苦了幾個,可又全賠了。」我在鏡子裏面遠遠地看了自己一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嗨。」
馬杆隔著大街望著我,他放下了電話,一個人對著自己的腳尖望了好半天,隨後叫過身邊的一個夥計,對他交代了一些什麼,我聽不見。但我看到馬杆的臉上已經愁雲密布了。馬杆這人就這樣,一看到我難受他的心裏就好不了。
大龍頭又換了一個小姐。和上幾次一樣,我們去了東郊。大龍頭在樓下,我們在樓上。但是大龍頭在這個晚上做了一件讓我極不開心的事,他在小三子上樓的時候伸出手去摸了摸小三子的屁股。大龍頭並沒有掩飾,全被我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我沒有開口,不過說實話,我很生氣。小三子是我的女人,大龍頭他不該做這種事的。
大龍頭問我,今天晚上想睡一個什麼樣的,我沒有忸怩,直接告訴他「小三子」。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自信多了。我是一個駕駛賓士小汽車的司機,我覺得我配得上人家小三子。這一回我真的就要有一分體面而又穩定的工作了。我馬上就要有錢了。
謝謝你給我的愛,
小三子的話真像是一句咒語,我的確是不該做那種事的。當天晚上夜總會的老闆就把我叫過去了,正式通知我走人。我不能怪老闆什麼。才這麼幾天,我已經曠了兩個工了。我不能怪老闆什麼。我只能說,生活是個恆數,不會多你的,也不會少你的。今天多出來了,明天就會討回去。我要是老闆我也會這樣。可我畢竟和小三子睡了,這是我的一樁心愿。得到一個,失去一個,一比一。不能說誰虧了誰。
我找到飯碗了。我要把我的好消息告訴馬杆。他是我的兄弟,我要讓他為我高興。應當說我的運氣不錯,老闆在飲料房的內側給我擱了一張床,我告訴老闆,下半夜的保安也歸我了。我替老闆省了一分工錢,他為我解決了住處,可以說兩全其美。更關鍵的是,我喜歡我的工作,夜總會的每一個夜晚都是那樣瘋狂,音樂在不要命地響,而客人們在不要命地跳,他們的那種樣子總是使我想起剛從牢里放出來的那一天,就好像明天這個世界就沒有了,就好像再不狂歡這個世界就到了盡頭了,撈到一點是一點,抓住一把是一把。沒有明天。他們是懂得生活的人,男男女女全繚繞在一起,男人的襠部痛苦得要命,一挺一挺的,而女人們的臀部則快活得不知所以,跟著男人的節奏一撅一撅的。他們是出了水的黃鱔與泥鰍,用致命的扭動打發最後的日子。他們感染著我。這是末日。末日的慶典必須是身體的狂喜與痛楚。沒有明天。
地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們是幾點鐘到達鎮江的,馬杆一上計程車就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又平穩。我白天里已經在汽車上睡了一整天了,這會兒精神正旺,瞪了一雙賊眼看滬寧高速公路的夜景。這條公路實在是漂亮,有幾次我都產生了幻覺,就好像我在電影上,就好像我在國外。我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我一定得幫著馬杆把三萬塊錢要回來,弄不好馬杆真的要做我的老闆的。到了鎮江之後馬杆剛好就醒了,我們在火車站轉悠了十來分鐘,馬杆改變主意了,馬杆說:「那傢伙有個小老婆在常州,我們先到常州,一定能堵住他。」重新叫過計程車之後,我們又上了車,幾十分鐘過後我們就來到了常州的郊外。我們在公路的旁邊停了車。馬杆說,他的腿麻了,下來走走,再說也快到了。我們步行了一段,後來我們就來到一塊工地了,這也是城鄉結合部常有的。馬杆說他想小個便,便鑽進了黑咕隆咚的工地里去了。這傢伙真是體面慣了,就連深夜裡小便也要躲躲藏藏的。但是意外的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他居然在黑咕隆咚的毛坯房裡倒下了,結結實實地一下,嚇了我一跳。我立即跟上去,衝進了黑乎乎的毛坯房,想把他扶起來。剛一進去我的腹部就讓什麼東西給撞上了。我還在地上找馬杆。我一點都沒有意識到一把刀子已經捅進我的肚子里去了。這一刀捅得太快了,我甚至沒有感覺到疼。我的腹部似乎又被人拉了一把。這時候我感覺到有一樣東西在我的腹部流淌開來了,熱燙燙的。我還聞到了一股瘋狂的鹹魚味。我想不出來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直至刀子戳進脖子我才突然明白過來。我沒有叫。我就知道我的鮮血在往外沖,黑糊糊的,迅猛,有力,灼人,我聽得見磚頭吸血時發出來的滋滋聲。人真是太假了,鮮血只衝了一會兒我的雙腿就軟下去了。我趴在牆角,疼痛就是在這個剎那湧上來的。它們洶湧澎湃,長滿了牙。我張大了嘴巴,咬住了一塊磚頭。我知道這肯定是馬杆乾的,不可能是別人。我不明白為什麼。劇痛之中我最想弄明白的就是為什麼。我想問問他。我開始大口喘氣了,我甚至還用雙手捂了一下傷口,但是太徒勞了,沒有一雙手能捂得住噴涌的鮮血。血把我的雙手弄得很黏,我的十根指頭全成了泥鰍。我聽到了脖子的中間氣泡的破裂聲。我拚命想呼吸,但所有的空氣都從氣泡里漏走了。呼吸的力不從心真讓人絕望。傷口在嘆息。傷口四周的皮肉在顫動。我用盡了力氣轉過了身來,我想看看馬杆。我什麼都沒有看見。黑夜不是一段時間,它首先是無能為力的視覺效果。馬杆開始用他的刀子割我的雙手了,我不知道馬杆割下它們做什麼。後來那把刀子又開始卸我的腦袋。謝天謝地,我可是一點都不疼了。我的腦袋被馬杆提在手上。我睜大了眼睛,我看見我的咸太陽升起來了,它的光芒全是鹹魚的氣味。我的兩隻耳朵還聽得見,我聽見馬杆把我的雙手和腦袋裝進了口袋。是一隻塑料口袋。被裝進塑料口袋,是這個世界為我作出的最後總結。
大概在第二十四天,也可能在第二十五天,大龍頭開著他的賓士來到楊梅塘了。大龍頭給了我很大的面子,他親自開著他的賓士車接我「回南京」逛逛。他把汽車的鑰匙扣套在指頭上,示意我去接。鑰匙在盛夏的太陽底下閃閃發光,鋥亮的光芒預示了我的美好未來。我沒有去接鑰匙,我說:「我還沒拿到駕駛照呢。」我信心十足地對我的老闆說:「再過幾天,過幾天我就拿到照了,我肯定給老闆做一個好司機。」大龍頭在陽光下面眯著眼,說:「別那麼當真,太當真活得就沒勁了。」我不好讓老闆的手臂懸在那兒,只好接過來。我為老闆拉開車門,請他上車。後來我鑽進駕駛室,強勁的冷氣使我打了一個幸福無比的激靈。我順勢摁下了一串車喇叭,我回過頭說:「老闆,開車了。」我的老闆用他的下巴批准了我的請求。
我是被人從女廁所里揪出來的。我的右手上還握著皮鞋,鞋跟上粘著血和玻璃屑。電影已經終止了,電影院里燈火通明。我被人反扭著,拽進了電影院。一個陌生的女人衝到我的面前,用她的女式皮鞋對準我的腦門就是兩下,隨後她就暈倒在地了。我知道我出血了,但是不疼。我感覺不到疼。混亂之中我的鎮定簡直讓我自己都難以置信。我在四處張望。然而血在流,血模糊了我的雙眼。血色的人群正在分流。在血色的人群中我終於發現了我的狐狸,她夾在人縫裡,從容地向安全門走去,一邊走一邊抨耳邊的頭髮。又冷漠,又傲慢。我知道我弄錯人了。我衝著她大叫了一聲。她似乎沒有聽見,她一點都不知道圍繞著她都發生了多麼大的事。她一無所知的樣子讓我心碎,讓我欲哭無淚。我又大叫了一聲,她已經捋著頭髮走出邊門了。血越流越多,越流越濃,我聽見那個男人還在喊:「我看不見啦!」這個可憐的男人實在是冤,今天碰上我也算他撞上鬼了。我不知道我都做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今天下午都發生了什麼。我也看不見了,除了一股一股的殷紅,我的的確確什麼也看不見了。
「年輕。腦子慢,拳頭快。」
馬杆不能喝。我越是勸他少喝他越是不肯。這頓酒我們喝得痛快極了。我們在一起回憶兒時的歡樂時光。我們把能回憶起來的同學全回憶起來了,我們還回憶起許多老師,他們的口頭禪,他們的習慣動作,他們心中最偏愛的女同學。馬杆的記憶力真是好得驚人,當初讀書的時候他就是我的狀元。大考小考永遠是第一,他不是在回憶,而是把我帶到了兒時,他把我們同學時代的美好時光全拉回來了,一杯又一杯,一杯又一杯。馬杆後來是喝多了,上第二瓶酒的時候馬杆的舌頭已經不利索了。但是我的兄弟馬杆仗義,他堅持要把第二瓶酒打開來。我捂住他的手,他又把我的手掰開了。他的指頭上有了酒的力氣。馬杆說:「你不知道,兄弟我有話要對你說。」馬杆的舌頭不利索了,但是,不利索的舌頭說出來的才是心裡話。馬杆的眼睛已經直了,他望著我。他的雙眼布滿了液汁,全是酒。很傷心的光芒在他的眼眶裡四處閃爍。這樣的目光讓我害怕,我不知道這頓酒勾起了馬杆怎樣的傷心往事。我知道他喝多了。但馬杆痛心的樣子令我心碎。我說:「馬杆。」馬杆拉緊我的手,淚水終於溢出眼眶了。馬杆失聲說:「兄弟我對不起你。」我的酒也已經上來了。我不能明白馬杆在我的面前做錯過什麼。馬杆盯著他面前的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自言自語。馬杆說,我一直恨你。馬杆說,自從你救了我的命,這個世上我最怕見到的人就是你。馬杆說,我總覺得在你面前抬不起頭來。馬杆說,你救了我之後,我最怕的就是考試,每一張試卷的最後一道考題我都不敢做,生怕考到你的前面去。馬杆把腦袋伸到我的筷子這邊,輕聲說,——你說我原來的成績是多好,我如何能甘心?馬杆端起自己的酒杯猛地敲在桌面上,酒蹦出來,濺了一桌子。馬杆大聲喊道,可你從來不領我的情!馬杆說,初一的兩個學期剛滿我去求我的媽媽,我再也不能呆在那個學校了,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馬杆一把抓住我的手,大聲說:「你說我那時候怎麼那麼不懂事,你說我還是人嗎?」
大龍頭有些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早說嘛,你挑。隨便挑。」
她又一次出現了。她的身影又一次回報了我的耐心與渴望。這個世界因為墨鏡而變得古怪,一切都藍悠悠的,而我的狐狸也藍悠悠的,她出現了,我的狐狸像夜行的精靈,在半個月亮的照耀之下款款獨行。事實上,現在是午後,秋日的陽光黃金一般燦爛。既然墨鏡使太陽帶上了月亮的痕迹,我的跟蹤也就愈發不可遏止。我喜歡這樣,日常生活因為一副墨鏡而不再日常,它像神話一樣夢幻,像夢幻一樣迷人。這樣的感受令我眩暈,它是多麼地激動人心!
夏季即將來臨的時候我住到楊梅塘的駕駛學校去了。楊梅塘遠離市區,我彷彿又一次回到了監獄。老實說,我喜歡這種感覺,畢竟只有個把月,領上駕照之後我就能掙上一份很體面的錢了。這是我釋放回來之後心情最為舒暢的日子,稱得上平靜似水。我在白天扳扳方向盤,晚上則躺在床上,和人說說話。我學得不錯。倒不是因為我比別人強,而是別人真的把這兒當成了監獄,可對我來說,這裏絕對是天堂。一個人在天堂肯定比地獄幹得出色。我甚至希望能在楊梅塘住得長一些,我坐過九年牢,個把月算什麼?更何況我還能學到一門手藝。我把汽車弄得跟玩具似的,汽車後面的黑煙就像黑駿馬的尾巴。好日子就快開始了,我知道,我已經聞到好日子的氣味了。這裏真正用得上堂哥所說的那兩句話:「太陽每天都是新的」,「生命之樹常青」。
打死我我也想不到要提防馬杆。馬杆下手下得真是太快了,太狠了。事先一丁點跡象都沒有。我想問他,我太想問明白了,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在著名的卡薩布蘭卡喝了一個晚上的啤酒,馬杆在這個晚上情緒一直不錯,他還請一位小姐陪他跳了一會兒迪斯科。馬杆跳得一身的汗。馬杆不時地對我招招手,示意我下池。我不想跳,我在等馬杆。等他玩夠了,喝夠了,跳夠了,我會讓他把我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好好說上一夜的話。我不喜歡迪廳,不喜歡夜總會。馬杆不知道,迪廳其實是我的傷心之地。我的第一個噩夢就是從歌舞廳開始的,我不想讓我的第二條道路再從歌舞廳開始起步。好幾次我都想和馬杆說說話了,但是馬杆的玩興未盡,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只好就作罷了。大約在深夜兩點,馬杆的頭上冒著熱氣,他把他的指頭插|進了他的頭髮,捋了幾下,對我說:「怎麼樣,換個地方吧?」我什麼都沒說,拿起桌上的香煙就站起了身子。馬杆在這個時候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面有難色地對我說:「我們到鎮江去怎麼樣?」我沒有開口。馬杆說:「鎮江的一個老闆還差我三萬多塊錢呢,要了好幾次都沒能要回來,我們連夜去,天亮的時候把他堵在床上。」我同意。隨便到哪裡,只要馬杆他用得上我,就是三萬塊錢是那個傢伙的牙齒,我也能替馬杆拔下來。我怪罪馬杆說:「你怎麼不早說。」
大龍頭的臉上馬馬虎虎的,說:「這是哪兒對哪兒。」
我正正反反看了兩三遍,弄不懂。我笑起來,說:「什麼意思?」小三子接過去,也看了幾眼,說:「是一個有文化的人送我的,他錢不夠,就給了我十六個字。印在後頭,文化文化。」小三子把自己的名片窩在手心,後來就開始向我發問了。她問一句我能說上十幾句。我發現我的舌頭並不笨,這叫我開心。我光著身子,說的也全是光了身子的話。我把我的一切全兜給小三子了。在我說話的時候小三子把下巴擱在了膝蓋上,靜靜地聽,睜大了眼睛看。小三子的傾聽放大了我的說話能力與慾望,我不停地說,就好像過了今晚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耳朵了。我的舌頭像夜間蛐蛐的翅膀,動個不息。我不知道我說了多長時間,隔了好久我才發現,小三子其實並沒有聽,她早就走神了,一雙眼睛望著一個並不存在的地方,似乎在追憶什麼,而雙眼皮也就更雙了。我說:「嗐!」她「啊」了一聲,彷彿是如夢初醒。小三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是那種忘記了掩飾與職業的笑,傻極了。小三子的傻樣是多麼的美。
兩個漂亮的小姐坐到我們的身邊來了。一個坐在了堂哥的腿上,一個摟住了我的脖子。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要對我們這樣。我不希望在這種時候有人來打攪我們的好時光。我打了一個酒嗝,順手就把她推開了。這個毛丫頭也太經不起推了,一屁股居然坐在了地上。她尖叫了一聲,隨後就圍上來三四個人。堂哥連忙站起身,張開雙臂把來人擋在了一旁。他在和他們耳語。圍上來的人看了我幾眼,點了點頭,散到一邊去了。堂哥重新坐到我的對面,笑了笑,說:
我們並沒有所謂的過去。所謂過去,其實就是我們怎麼說。生活這東西在骨子裡頭有點像小學生所做的填空題,以「今天」作為臨界,不停地用自己的昨天填補自己的明天,明天有多少,相應地來說,昨天也就有多少。填對了你就得分,填錯了你就失分。所以,當「銀色年代」夜總會的老闆問我「過去干過什麼」時,我用標準的立正姿勢回答了他的提問:
「剛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