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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威尼斯

迷失威尼斯

休息,
他用職業性的從容自若的神態登記旅客的國籍,併為他們分發船票。
理髮師談起一家德國人只在這兒待上幾天就動身回去,接著又用逢迎的口氣說:「但,先生,您不會害怕瘟疫。您肯定會留在這兒吧?」阿申巴赫直愣愣地看著他。「瘟疫?」他重複了一句。那位多嘴多舌的人頓時一言不發,忙著幹活,裝作沒有聽到這個問題。當阿申巴赫逼著要他說時,他說他什麼也不知道,然後設法把這個尷尬的話題岔開了。
他是對的,阿申巴赫想起來了,便不說話了。但這個人行為粗魯、略顯自負,對待客人一點兒也沒有禮貌,這讓他簡直無法忍受。他接著說:
他們並不是真的有鑒別力,只是感覺作品中有無數的優點能證明他們對作品的喜歡是理所當然的。但他們不明白自己的這種讚揚的真正潛在的原因只是同情而已。阿申巴赫曾經在一次不太引人注目的場合中指出了這個問題,他說真正偉大的作品來自各種各樣的境遇中,來自憂患和痛苦、貧困、放棄、疾病、罪惡、激|情以及成千上萬的障礙。這不僅僅來自觀察——這來源於他生活的經驗,就是他賴以生活和成名的規則,是他工作的關鍵。如果說這也是他的道德風貌和最值得紀念的品格特徵,也並不是什麼令人驚奇的事情。
有一個下午,阿申巴赫尾隨著美少年,冒險深入到鬧著疫病的曲折迷離的市中心。由於街巷、水道、小橋和空地彼此都很相似,因此他辨別不清方向,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他儘力不讓自己的偶像從視線中消失。他不得不採取一些不體面的行動,一會兒靠在牆上,一會兒躲在行人背後作掩護,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的情緒和焦慮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了。塔齊奧跟在家人後面,他通常讓女教師和修女般的姊妹們在小巷前面走,自己獨自一人走在後面。有時,他回過頭來,用好奇而朦朧的眼光看看迷戀他的人是否跟在後面。塔齊奧看到了他,但並沒有讓他走開。他心領神會、欣喜若狂。在這一對眼睛勾引下,在一股盲目的激|情驅使下,一種非分的希冀潛入他的心頭——最終,他發現失去了他們的蹤跡。這時波蘭人一家已跨過一座拱形小橋,拱頂遮住了他的視線,當走到橋上時,他已見不到他們。他從三個方向尋找,一路往前,還有兩路是朝又小又髒的碼頭兩邊方向,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他感到焦慮萬分、精疲力竭,最後不得不放棄找尋的打算。
他似乎看見赭紅色的沙子默默地、細細地從玻璃瓶頸中流下來,由於上面的沙子已經很少了,因此形成了一個奔流的小旋渦。
這就是這位快樂的人當時的想法,也是他的感受。置身於海浪聲外的快樂的白日夢和燦爛的陽光在他的眼前逐漸成形:那是離雅典城牆不遠的老懸鈴樹,一個神聖的地方,綠樹成蔭,櫻桃樹的香氣撲鼻;為了紀念居於山林水澤的仙女和河神阿基琉斯而立起了許多神像,供奉著祭品。在枝叢茂密的大樹腳下,一條清澈的小溪汩汩地從光滑的鵝卵石上流過,蟋蟀在唧唧叫著。在緩緩起伏的草地上斜靠著兩個人,熾熱的陽光照不到這裏:一個老年人,一個年輕人;一個醜陋,一個俊美;一個智慧,一個和藹可親。這是蘇格拉底用幽默輕鬆的話語,循循善誘地就德行和情慾方面的問題教導和啟迪斐多。他告訴對方那個看到了永恆之美的形象的人所遭遇的煎熬;談起了邪惡的、不敬神的人無法看到隱藏在圖像后的美,也不會有崇敬的心理;他談到了品德高尚的人看到面前完美的形象時,會產生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談起他如何震驚,幾乎不敢正視,談起如果世上其他人不認為他愚蠢的話,他會如何敬仰像上帝一樣美麗的人。他補充道:「因為只有美既可愛又能看得到。注意,這是我們的感官能夠獲得和感受到智慧的唯一方法。否則,如果神性、理智、德行和真理等都能像這樣通過感官表現出來,我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難道我們不會在愛情的烈焰面前活活燒死,像以前塞墨勒在宙斯面前那樣?由此看來,美是感受者通向靈性的一種途徑,不過這隻是一個途徑、一種手段而已,我的小斐多……」接著,這個老練的求愛者談到其中的真諦:求愛的人比被愛的人更加神聖,因為上帝站在求愛的人那兒,不站在被愛的人那兒。這也許是迄今最富於情意、最詼諧的一種想法,它是世上所有七情六慾的詼諧幽默和潛在樂趣的源泉。
他沿著花園的草坪從後面走進寬敞的旅館,穿過大廳來到辦公室。
太遲了!當時他想。太遲了!但真的太遲了嗎?要不是他剛才遲疑了一下,他本來滿可以到達輕鬆愉快和幸福快樂的彼岸,也會使頭腦清醒起來,治愈他的心結。唯一的可能是,他不想清醒,深陷在想入非非的自我陶醉中了。誰能揭開藝術家的內心感受和外在表現之謎呢?誰能理解藝術家這種能夠將作為基礎的自律與放縱的兩種秉性根深蒂固地融為一體呢?因為拒絕清醒地認識現實,就是放縱的表現。阿申巴赫並不再想作自我批判。他這個年紀的情趣和精神狀態、自尊、成熟程度以及後期的單純,都使他不願靜下來剖析自己的動機,也不願確定究竟是什麼妨礙他的行動——是良心不安呢,還是軟弱,沒有勇氣。他惶惶不安,怕有人會注意到他的這種衝動以及後來的行動未遂,他擔心遭到別人的奚落。另外,他不禁對自己滑稽而討厭的恐懼啞然失笑。「狼狽害怕得像一隻在戰鬥中折斷翅膀的公雞。」他想,「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我們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渙散,把我們的渴望像這樣給壓下去……」他細細玩味著自己的思想,覺得自己還是太高傲了,不願意承認有這種恐懼情緒。
這個沉迷的人就這樣聊以自|慰,設法保護自己,維護著尊嚴。同時,他也密切關注著威尼斯城內極不明朗的危險事態的進展情況,這個城市小心地保守著秘密,就像他自己一樣——外界的冒險活動和他內心的奇異經歷匯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不斷得到滋養,飄散開來,形成了狂妄的希望。他在城裡各家咖啡館里仔細翻閱德國報紙,希望能夠確切地獲悉疫病的流行情況,因為在飯店客廳的閱覽桌上,這種報紙已經消失幾天了。報上一會兒承認,一會兒又否認,弄得人稀里糊塗。
他通過寫作獲得了大量錢財。他唯一關心的是那家波蘭人會不會離開。
有時,由於用力過度,他嘴角翹向後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他盯著客人,皺了皺淡紅色的眉毛,用堅決的、幾乎粗魯的語調衝著乘客說:「先生打算去利多。」
他坐在那裡,這位大師,這位在文學界享有崇高威望的藝術家,《不幸的人》的作者。正是他採用了晶瑩明澈的文體,擯棄了那種吉卜賽式浮夸的風格和晦澀曖昧的描寫;正是他,對陷入深淵中的苦難人們寄予同情,而對墮落的靈魂加以譴責;正是他,承擔起榮譽帶給他的職責:
他面頰上的那層淡紅色不過是化妝的結果;裝飾華美的巴拿馬草帽下面棕色的頭髮,其實是假髮;脖子的皮肉鬆馳,露出青筋,鬍子染了顏色;他笑時露出的一口黃牙,看上去是一副便宜的假貨;兩個食指上都戴著印章戒指,一雙手完全像老年人一樣。阿申巴赫瞅著這個老傢伙和他的同夥,心裏泛起了一陣反感。難道他們不知道或者沒有注意到他已是一個老人,不應該穿著這種絢麗而俗氣的衣服也不應該假扮成青年人的樣子?但看上去什麼也沒有發生,好像他們對混在中間的這個老頭兒已習以為常,把他看做是同一類人,一點兒也不反感地回應他打趣的推搡。
應該怎麼辦?獨自一人與這個怪異叛逆、一意孤行的人在水面上,我們的旅行者不知道該如何讓對方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如果他不像現在這麼執拗,他該休息得多麼舒服呀。他不是希望航行能永遠持續下去嗎?
器樂演奏結束后,又開始了聲樂演唱;年紀較輕的女人引吭高歌,和一個甜潤潤的假嗓子男高音表演起二重唱,演繹一首深情綿綿的情歌。但這群人中真正有才能的無疑是那個彈吉他的人。他是一個男中音,幾乎不唱,但富有模仿才能,演出相當滑稽,勁頭十足。他常常離開其他演員,拿著吉他,跌跌撞撞地表演,這種傻裡傻氣的演出,贏得人們一陣陣歡笑聲。對於這種南方人的技藝,那些俄國人尤其樂不可支,不斷地拍掌喝彩,鼓勵他表演得更加大胆些。阿申巴赫坐在欄杆旁,不時喝一點兒石榴汁和蘇打水的混合飲料,飲料在杯子里泛著紅寶石般的光芒。他沉浸在吱吱呀呀的音樂和庸俗肉麻的曲調中,因為激|情會削弱一個人的審美力,讓他坦然接受那些在頭腦清醒時不屑一顧的事物。看到那個小丑滑稽出格的行為,阿申巴赫的臉上浮現出娛樂帶來的複雜和幾乎受傷的表情。他松垮垮地坐在那裡,可內心卻因全神貫注而緊張萬分——因為離他六步遠的地方,塔齊奧正斜倚在石欄杆上。
看來,最明智的辦法莫過於順其自然,而且,這樣做顯然也是最舒服的。
他赤著腳,穿著一件有紅色胸結的亞麻布條紋游泳衣。
「用什麼方法呢?」阿申巴赫問。
孩子們立刻站了起來,吻了吻媽媽的手。她冷淡地朝他們笑了笑,用法語跟女教師說了幾句話。她的臉經過精心打扮,保養得很好,鼻子高聳,此時,面色略顯疲憊。接著,她向玻璃門走去,孩子們跟在她後面,姑娘們按年齡順序先後走著,後面是女教師,最後是那個男孩。不知什麼原因,這個男孩在邁過門檻前,回頭看了看。這時休息室里只剩一人,他那雙獨特的、暗灰色的眸子與阿申巴赫的視線相遇。阿申巴赫正端坐著,膝上攤著一張報紙,目不轉睛地看著這群人離去。
這時,汽艇快到火車站了,他憂愁煩悶,不知所措,到後來甚至有點困惑混亂了。對於這位飽受煎熬的人來說,離開看上去是不可能的,但留下來也有點強人所難。在兩種選擇的掙扎當中,他痛苦地走進車站。
「只有一點兒,」理髮師搭著腔,「這是懶得打扮的緣故,與外貌無關,打扮對一個人來說很重要。不過不修邊幅到底一點兒不值得讚揚,特別是這些人不應該對什麼是真的、什麼是技巧而懷有偏見。如果這類人不注意口腔衛生,也不注意化妝,他們就會給人留下煩擾的印象。歸根到底,一個人老還是不老,要看他的精神與心理狀態如何。頭髮花白準會給人們造成一個假象,染髮以後就會好一些。親愛的先生,您完全可以使頭髮恢複本色。您願意讓我給它恢複本來面目嗎?」
在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住在利多的第四個星期,他發現周圍世界發生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變化。首先,他覺得儘管最好的季節已經到來,但旅館里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特別是德國人似乎從他身邊銷聲匿跡了,因而無論在餐桌上或海灘上,最後只聽到外國人的聲音。有一天,在理髮師那兒——現在他經常去那裡——他聽到一句話,不免怔了一下。
他們大聲談論著自己的工作,喋喋不休,並不時哄堂大笑,手舞足蹈地模仿著那些挾著公文包沿港口大街去辦公事的同事們;而那些人也揮動手杖做出回應。其中有一個人穿著非常時髦的淡黃色夏衣,系著一條紅領帶,戴著一頂顯眼的向上彎曲的巴拿馬草帽;他歡呼雀躍,扯開嗓門直叫,聲音比任何人都響。當阿申巴赫定神細細打量他時,才吃驚地發現他可不是一個青年人。毫無疑問,他年齡很大,嘴角和眼角布滿了皺紋。
「頭髮花白了。」他歪著嘴說。
後來,他不再去在意給自己定出的休息日期甚至也沒有回家的想法。
當時,知識界正圍繞著文化及其趣味的一些重大問題掀起一場爭論,這位旅行者也獲悉了這個消息,因而產生了創作的靈感。這個主題是他所熟悉的,他產生了一股不可抗拒的衝動,渴望用優美的文字把這個主題透徹地表達出來。他想在塔齊奧面前寫,把這個男孩的體態作為模特兒,文筆也應當與這個對他來說非常神聖的少年軀體的線條保持一致。他要把他的美帶入知識界,就像蒼鷹一樣的宙斯把牧人蓋尼米德帶到太空里一樣。文字的快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溫柔甜蜜,他也從來沒有感覺到字裡行間會像現在這樣情意綿綿,閃耀著愛的光輝。就是現在,他坐在帆布帳篷下,觀察著自己的偶像,開始傾心耕耘那篇小品文——這篇一頁半的優美散文,言語誠懇、簡潔高雅、情意綿綿,肯定在短時間內會引起許多讀者讚歎,併為之傾倒。世人只知道他這篇文章寫得漂亮,並不知道它是在什麼情況下產生的,因為一旦了解了藝術家靈感的源泉,他們往往會大驚小怪、困惑混亂,這隻會使優秀的作品失去誘人的感染力。多麼奇怪的時刻啊!多麼奇怪的心力交瘁的創作活動啊!多麼奇怪的靈魂與肉體的交流啊!當阿申巴赫放下作品離開海灘時,他感到精疲力竭甚至覺得整個身子垮了,好像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放蕩事,受到了良心的譴責。
航路是他所熟悉的:穿過礁湖,路過聖馬科,一直駛向大運河。阿申巴赫坐在船頭的圓凳椅上,手臂倚著欄杆,用手擋在眼睛上方,以避開刺目的陽光。市政公園在他的眼前掠過,不一會兒,儀態萬方的廣場又展現在前面,然後漸漸遠去;接著一排排宮殿式的屋宇出現在眼前,河道轉向時,里亞爾多燦爛奪目的大理石橋拱就映入眼帘。阿申巴赫出神地望著,胸口感到一陣絞痛。使他迫不及待地想離開的威尼斯的空氣以及海洋和沼澤隱隱散發出的腐臭氣味,現在又讓他依依不捨,他略帶痛苦地深深地呼吸著這裏的空氣。難道他過去不知道也不曾體會到,自己是多麼懷戀威尼斯的一切景物?今天早晨,他只是對自己的決定的正確性稍感遺憾,略作懷疑,而現在,他卻是心情絕望、心痛欲裂,以致淚水漣漣。他責問自己,過去為什麼沒有預見到這種情況呢?顯然,看上去讓他耿耿於懷甚至無法忍受的是他擔心再也無法見到威尼斯了,這一次可能是永別。由於他兩度感到這個城市對自己的健康無益,每次都不得不匆忙離開,他就應當認為這是一個不應該住的地方,他無福消受,因此,再次返回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他甚至覺得,如果現在離開,自尊和蔑視會讓他不願意再次看到這個城市。在這裏,他已經有兩次身體不支了,精神上的渴望與身體素質的差異引起了這位年長者異常激烈的思想鬥爭。他認為體力不濟是十分丟臉的事,無論如何要置之度外,同時,他也不理解為什麼昨天竟能處之泰然,沒有感覺到猶豫。
他因為知道自己成了威尼斯當局的共犯而極其興奮,就像一點兒酒就會讓他的大腦變得衰老疲憊一樣。他的頭腦中浮現出威尼斯城疫病橫行后的一片荒涼景象,這讓他的心中燃起了一種無法理喻、不可名狀的甜蜜希望。他剛才想到的那些點滴幸福怎麼能與他的這些希望相提並論呢?
這一公告的措辭雖然委婉,但意思卻很明顯。一群群本地人一言不發地站在橋上、廣場上,阿申巴赫在他們當中穿行,注視、聆聽、思考著。他向一位倚在商店的門上的店主詢問這令人難受的氣味的由來,店門兩旁放著珊瑚項鏈和人造紫水晶之類的飾物。那人先用陰沉的目光打量著他,接著就變得活躍起來。「親愛的先生,這純粹是一種預防性措施罷了!」他做了一個手勢說,「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們不得不聽。氣候悶熱,熱風對健康不利。總之一句話,您知道,這也許是一種過分的防範措施……」阿申巴赫向他表示了謝意,然後繼續往前走。在返回利多的汽船上,他也察覺到了消毒劑的氣味。一回到飯店,他馬上在大廳里埋頭翻閱起各種報紙。在外文報紙里,他看不到什麼消息。在德國報紙里卻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還舉出了統計數據,然後是官方的否認,但這種否認的動機令人懷疑。這就解釋了德國人和奧地利人離開這裏的理由。其他國家的人們顯然對此還一無所知,對此漠不關心,依舊泰然自若。「這事應當保守秘密!」阿申巴赫興奮地想,把報紙扔回到桌子上。「對這件事要保密,不能聲張!」但同時他覺得很開心——為外部世界將要遭遇的各種險境而暗自高興。因為激|情像罪惡一樣,與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適的生活不能共存;它歡迎對於平庸社會結構的一切削弱瓦解以及世界上各種混亂和苦難,因為它確信能夠從中獲益。因此,在威尼斯骯髒的小巷裡所發生的可怕事情成為他內心的秘密,阿申巴赫對於這種掩蓋有一種陰鬱的滿足感。因為這個陷入情網的人不擔心別的,只是擔心塔齊奧會離開,同時還驚異地意識到,如果塔奇奧離開了他的視線,他將無法生存。
這真是一種奇特的思維模式。難道是由於這種「復活」,由於新發現的高貴和嚴謹,才使得他對美感的發現得到絕對的提高,使他在寫作形式上變得高尚純凈、簡潔明澈、結構合理,並且從那以後,他的作品開始具有了明顯的名家大師和古典主義的風格嗎?然而,沒有知識的道德果敢,沒有消融或阻礙感的德行,難道不是又把世界和人們的心靈過於簡單化,看成是非黑即白,從而導致了一種趨向,即只問什麼是邪惡的,怎樣去制止邪惡?這樣,不是造成了形式上的兩面性嗎?難道道德和超道德不能並存嗎——道德是紀律的一種表現,超道德甚至不道德則意味著對道德漠不關心,力圖讓德行屈服在自己的統治之下?
自從過完五十歲生日後,古思塔夫·阿申巴赫就以馮·阿申巴赫作為他的正式名字。二十世紀的某個春天的下午,他獨自一人從慕尼黑的攝政王街的府邸走出來。幾個月來,歐洲大陸陰雲密布,形勢險惡,令人惶恐不安。多年以來,作家在工作中一直保持著謹慎小心、果敢決斷、精密周到、深入細緻的態度。那天一上午緊張勞累、絞盡腦汁的工作儘管使他精疲力竭,同時又使他興奮不已,直到吃完午飯,他仍然無法抑制內心激蕩的創作衝動,或者按照西塞羅的說法,當時是思如泉湧。
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穿過青銅門從廳堂里出來,還是從外邊悄悄地溜到這裏的。阿申巴赫沒有深入地考慮這個問題,只是認為更有可能是第一種情況。這個人個子不高,體態偏瘦,下巴乾淨無鬍鬚,圓圓的鼻子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頭髮發紅,奶白色的皮膚,滿臉雀斑。很顯然,他不是巴伐利亞人:因為他的頭上那頂邊緣寬闊平直的草帽,讓他看上去像是一個帶著幾分異國情調的遠方來客。當然,他的肩上緊扣著一個普通的帆布背包,穿著一件淡黃色的羅登呢防水上衣,左腋下挾著一件灰色外套;他的右手裡握著一根底部包有鐵皮的手杖,他把手杖斜撐在地面,雙腿交叉,下身緊靠在手杖上。他仰著頭,突出的喉結從運動衫里露出的骨瘦如柴的脖子上赫然呈現出來;他那長著紅睫毛的無光澤的眼睛凝望著遠方,中間兩條平直而明顯的皺紋與他那個短而粗的鼻子相互映襯,顯得格外滑稽古怪。也許是由於他站的位置較高,因此給人一種盛氣凌人的、大胆魯莽甚至有點目空一切的感覺,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夕陽的餘暉使他的表情有點扭曲,或者是因為他的面部有些畸形,比如他的嘴唇太短,從牙齦里露出一排長長的牙齒,在兩唇間發著白色的微光。
阿申巴赫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胸口的紅絲帶結讓人想錯過去都難。
「這是我的事,或許我可以把行李寄存一下,你搖回去吧。」
這種舒適而有規律的生活深深吸引了他,這種恬靜安閑而生機勃勃的生活方式使他驚異無比。事實上,在南部海灘上講究的海濱生活與風光秀麗的城市的舒適安逸結合在一起,使這一切都那麼引人入勝,待在這裏真是太好了!阿申巴赫並不喜歡這種樂事。不論花費時間參加聚會或到什麼休閑場合,他的內心總得不到安寧,沒有多久,他就會返回寫作,繼續每天不可或缺的神聖事業,在他年輕時尤其如此。只有這個地方能夠讓他放鬆身心、平緩意志,讓他感到快樂。
那裡有一個赤腳的老頭,穿著麻布短褲,水手上衣,戴著一頂草帽,他是這兒的浴室服務員。他讓服務員把他帶到自己的小海灘屋中,從裏面拿出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放在前面的木板平台上,然後把一張摺疊躺椅拖到離海近一點兒的蠟黃色的沙灘上,舒服地坐在上面休息。
像平常一樣,海灘的景色、大海旁如畫般的輕鬆自在的快樂心情讓他心曠神怡,他完全陶醉在大自然的懷抱里。這時,海灘上熱鬧起來,孩子們在涉水,有人在游泳,有人穿著花花綠綠衣服,還有一些人正雙手交叉擱在腦袋下,躺在沙灘上休息,灰色平靜的大海因此而變得生機盎然。還有一些人則在沒有龍骨的、漆成藍色或紅色的小船上划著槳,船傾覆時發出陣陣笑聲。海灘上伸展著一排排的涼屋,前面的那些平台就像小陽台一樣,有的人在上面玩耍,有的人在慵懶地休息,有的人在相互拜訪,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穿著講究的晨裝,有的人則半裸著身子,盡情享受海濱上自由自在的樂趣。在近海處潮濕而堅實的沙灘上,有些人穿著白色的浴衣或寬鬆艷麗的衣服,安閑地溜達著。在右邊,一群孩子們搭起了一座層層疊疊、錯綜複雜的沙質城堡,上面插滿了各個國家的彩色小旗。賣貝殼、糕餅、水果的小販蹲在地上,把貨物攤開來。在左面有一排小屋,這排小屋與另外一排小屋形成直角,那邊就是海灘的終點。在這個小屋前面,有一家俄國人正在搭帳篷:男人長著鬍子、露出一排闊牙,婦人美麗嬌嫩,還有一位波羅的海小姐正坐在一副畫架前,描繪著大海的風光,不時絕望地撕扯自己的頭髮。此外,還有兩個長得難看但很有教養的孩子,一個纏著頭布的、奴顏婢膝的老年女傭。他們在那裡自得其樂,不知疲倦地喊著不守規矩、吵吵鬧鬧的孩子們的名字,說幾句義大利話跟那個老頭兒打趣兒了很長時間,有時買點糖果,有時互相親吻著面頰,絲毫不在乎旁觀者的目光。
艘還沒有過來,儘管並不趕時間,但不久,人們就感到不耐煩了。這時,嘹亮的軍號聲從水面上傳了過來,吸引了普拉年輕人的注意,在剛喝過的阿斯蒂酒的刺|激下,他們紛紛來到甲板上,向正在那裡操練的步兵們歡呼雀躍。可是那個衣著太過講究的老頭和年輕人混在一起的樣子實在是九九藏書不和諧。他年老衰退的大腦在抑制酒精方面顯然無法與年富力強的小夥子們相提並論,此時,他已經完全醉了,目光痴獃地向四周張望,瑟瑟發抖的手指中夾著一支香煙,搖搖晃晃,簡直無法保持平衡,前俯後仰。
他環顧四周,感到從陸路搭火車到威尼斯好比穿過後門的通道進入了宮殿,只有像他現在這樣乘輪船穿過大海來到這裏,才能享受到這個城市難以想象的美麗全貌。
遵從醫囑,這個男孩從學校回到家中,在家裡接受教育。他沒有同伴,只能孤獨地長大成人,其實他已經認識到自己屬於哪種類型的人,這種人不缺少才能,但缺少才能發揮所必需的健康體魄。也就是說,這種類型的人的才能很早就會發揮出來,但通常很難維持到晚年。不過,他最喜歡的格言是「堅持下去」——在那本腓特烈大帝的小說里,他從這位大帝的身上看到了這一格言的典範,認為這句話集中體現了工作中美德的本質。同時,他非常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些,因為他總是認為,一位藝術家只有在人生的各個階段都取得成功,才可以稱得上是真正偉大、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就這樣,這位頭腦發昏的人什麼也不想干,只是無時無刻不在追逐他熱戀的偶像,對方不在時他就痴想著,像墮入情網的戀人那樣甚至對著他的影子傾訴衷腸。他獨自一人,又在他鄉,再加上新近欣喜若狂帶來的興奮,這些都誘使他允許自己無所顧忌地去體驗最荒誕不經的生活。
在斑駁的光線中,從樹木茂密的小山上,在巨大的樹榦和長滿青苔的岩石中間,一陣轟隆聲像一陣旋渦一樣向地面湧來:那是人類、動物、蜂群、狂怒的遊牧部落,他們漫山遍野而來,手執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騰中翩躚亂舞。女人在腰帶上懸著長長的毛皮,擊打著頭上的小手鼓,哀悼著,揮舞著火星四射的火炬和出鞘的短劍,拿著「嘶嘶」吐著舌信的蛇,或者抓撓著赤|裸的胸部大喊大叫。額上長角、圍著獸皮、渾身上下毛茸茸的男人,低著頭,舉起胳膊和小腿,拚命擊打著黃銅製的鑼鼓,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一群光頭的孩子驅趕著山羊,緊抱住羊角,在一片歡躍的喧鬧中讓公羊一跳一蹦地拖著走。這些人欣喜若狂地號叫著,但叫聲最後,總會發出一種柔和的「嗚嗚」的清音,既甜潤又粗曠:這邊聽起來象牡鹿的鳴叫聲,而那邊回傳來很多聲音附和,回聲在空中回蕩。這些聲音像是瘋狂地慶祝勝利,他們在喊聲下相互推擠奔逐,跳著舞,扭擺著四肢,一直不讓這種聲音停息。但所有的這一切都受這種深沉而悠揚的笛聲控制。他憎惡地目睹了這番景象,還不顧羞恥地等待著那個酒宴,等待著不適宜的最後的獻祭,難道這種笛聲沒有吸引他嗎?
阿申巴赫本來坐在椅子里感到很舒適,更不用提周圍還有賞心悅目的美景了,於是也和他們一起坐在那裡等著。
第二天早晨,正要離開旅館時,他看到塔齊奧已經一個人向海邊走去。這時,阿申巴赫萌生了一個念頭,他希望利用這個機會和他結識,和他交談,同時自然地欣賞他的神態和回答。因為這個少年不知不覺中左右了他的情緒,成為創作靈感的源泉。這位美少年慢悠悠地溜達著,很容易就能追上,於是阿申巴赫加緊了腳步。他在小屋後面的木板路趕上了他,正想把手搭到他的腦袋或肩膀上用法語說幾句話時:或許由於跑路太急,他突然覺得心臟跳到了嗓子眼兒,氣喘吁吁,只能用顫抖的聲音和他交談。他遲疑了一下,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突然又擔心自己在他身後走了太久,害怕已經引起他的注意。他又試了一次,但還是失敗了,於是便放棄了打算,垂頭喪氣地從他身邊走過。
有幾次,當早晨在帳篷里假寐,或者在溫暖芳香的夜晚靠在柔軟的貢多拉坐墊上,在繁星點點的夜空下從聖馬科廣場擺渡回利多,看著燦爛的燈火消逝,聽著悠揚的小夜曲旋律漸漸沉寂,他總會想起他的山鄉別墅,他夏季寫作的住所。那裡,雲層在花園中穿過甚至籠罩了地面,可怕的雷鳴暴風熄滅了屋中的燈光,他餵養的烏鴉嚇得跳到樅樹的樹梢上去。相比之下,他現在多麼舒暢,彷彿置身於極樂世界,這裏沒有雪,沒有冬天,沒有暴風雨,也沒有洪水,只有海洋之神俄西阿那斯送出的柔和的涼風。每天都在悠閑中自由自在地度過,不用操心,不用掙扎奮鬥,只有陽光和節日。
阿申巴赫真想伸出一根指頭嚇唬他一下。「我奉勸你,克里多布盧斯,」他微笑著想,「還是到外國去旅行一年吧!你至少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才能恢復。」接著,他從一個小販那裡買了一些熟透的大草莓,把它們當早點吃了起來。儘管陽光無法穿透層層陰霾照射過來,但天氣已經很炎熱。睏乏讓他的思維停了下來,他的整個心情都沉醉在無垠的大海寧靜的氛圍中。這位認真的人煞費苦心地猜測和推敲到底哪個名字聽起來有點像「阿德吉奧」,這件事完全佔據了他的心思。憑著對一些波蘭文的零散記憶,他終於確定這個名字應當是「塔齊奧」,它是「塔德烏斯」和「塔德烏茲」的簡稱。
他說:「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先生。為了抵禦大熱天和熱風帶來疾病,當局經常頒布這樣的命令……只是例行公事罷了,沒有了不起的意義。」
但是看起來,沒有什麼能夠比尖銳而痛苦的體會知識能夠更迅速地讓一顆崇高而有能力的心靈萎縮下去。確實,比起大師們深邃而果斷的決定,年輕人堅韌不拔、苦心追求的目標顯然不值一提。當大師發現這些知識會使他的精神麻痹、意志削弱,或者喪失體面、一文不值時,他就會否定它、排斥它甚至完全地忽視它。那篇著名的小說《不幸的人》不就是對當代頹廢心理的大肆譴責嗎?小說里描述了一個栩栩如生的軟弱愚昧的無賴,揮霍無度,意志薄弱,因為膽怯而將自己的妻子推到一個年輕人的懷抱中,並將這作為虛度自己後半生的借口。
這是一艘義大利輪船,由於使用了多年,已經陳舊過時了,顯得暗淡無光、又臟又黑。一上船,阿申巴赫就被一個髒兮兮的駝背的船員熱情地引到一間洞穴狀的小艙內。在小艙的桌子后,坐著一個歪戴著帽子、叨著煙、長著山羊鬍子的人,讓阿申巴赫想起了某個老式馬戲團的指揮。
以後的幾天,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感覺不太舒服,比平時晚一點兒離開賓館。他經常感到一陣陣的頭暈,其實只有一半才是身體上的原因,除此之外,他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和困惑感,還有走投無路、灰心絕望的感覺。但這到底是由於外部世界引起的還是由於個人生活引起的,並不十分清楚。在休息室里,他看到一大堆整裝待發的行李,便問門房動身的是誰,對方回答出了波蘭貴族的姓名,而他其實已經隱隱地感覺到了。聽到這個消息后,他那憔悴的面容並不改色,只是略略仰起了頭,好像這是一個不值得了解和打聽的消息:「什麼時候走呢?」「午飯後。」門房答道。他點了點頭,向海邊走去。
他所尋求的只是新奇的、與平常不相干的事務和境界,實際上這個目的非常容易達到。因此,他在離伊斯特里拉海岸不遠的亞得里亞海島上住了下來。當地居民衣著光鮮卻很俗氣,說著語調怪異的外國語言。
開始時他只覺得一陣恐懼,接著恐懼、慾望以及對於未來將發生的事情的恐怖和好奇心便交織在一起。夜色深沉,他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因為他聽到一陣騷動聲和混雜的喧鬧聲正從遠處傳過來:一陣咔嗒咔嗒聲、撞擊聲,還有被壓抑住的轟隆轟隆聲,接著聽到舉杯慶祝的尖叫聲和「嗚嗚」的嚎哭聲。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以一種可怕的方式被凄婉而纏綿的笛聲掩蓋,這笛聲令人蕩氣迴腸。此時,他想到了一個短語,儘管隱晦,但卻預示著什麼事情即將發生:「異國的神啊!」壓抑的熱情正在燃燒:他看到了與他夏天居住的鄉間別墅周圍的山脈相似的山脈。
時光流逝,夜色漸濃。多年以前,在他父母的家中,有一個計時沙漏——現在,他突然再次看到了這個古老而重要的儀器,彷彿就在他面前一樣。
作者用頗有力度的語言痛斥了受遺棄的人,對所有道德上的猶豫不決表達了深切的痛恨,對自作自受所招致的苦難絕不同情,他認為那些同情的話語毫無意義,比如說「了解一切就是原諒一切」。這裏開始的是「重新再現公正無私的奇迹」,這在作者稍後的一次談話中表露出來。
這些江湖藝人奏起了曼陀林、吉他、手風琴和一隻閃光的小提琴。
突然,黑色的矮座椅讓他一陣麻痹,身後的那位專橫的船夫搖著槳,椅子隨著船槳左右搖擺,他感覺有點倦怠。這時,阿申巴赫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我落入了歹徒之手,但此時,他卻無法集中精力,採取積極的防衛措施。更麻煩的可能是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敲詐勒索。一種責任感,或自尊心——也可以說是儘力阻止此事的某種意念——讓他振作精神,進行再一次努力。他問:「你想要多少錢?」
他的聲譽已被官方認可,他的名字已加上貴族的頭銜,他的文章已經成為孩子們的範本——就是他,坐在那裡,緊閉著眼睛,偶爾面帶嘲弄和尷尬的表情,通過化妝略有改善的嘴唇毫無聲氣地耷拉著,好像一個半夢半醒的大腦中形成了隻言片語,產生了夢一般的奇怪邏輯。
就這樣,船繼續向前駛去,一艘駛向城裡的汽艇經過,激起的水浪使小船顛簸起來。兩個市政官員背著手,面向著礁湖,在岸邊踱來踱去。
他抬起胳膊喊道,好像還有一大批旅客魚貫地等在門口,實際上再也沒有什麼人需要買票辦手續了。於是,阿申巴赫返回到甲板上。他把一隻手臂靠在欄杆上,望著在碼頭上徜徉的、要目送輪船離開的閑散的人群,還有和他同船的旅客。二等艙的乘客把箱子和行李包當座位,聚集在前甲板上。頭等艙的旅伴中還有一群青年,看上去像是普拉城裡商業部門的夥計,他們聚在一起嬉笑,對義大利之行興高采烈。
他想,這個旅行很短暫;唉,要是能一直這樣多好呀!在船身輕微的顛簸中,他感到塵世的喧囂和嘈雜似乎都離他遠去了。
「先生免費乘坐了一次。」老人說著,把帽子遞了過去。阿申巴赫扔了一些錢幣進去。他吩咐把這些行李送到旅館里,跟著手推車穿過一條兩邊開滿白花的林蔭道,林蔭道兩邊有很多客棧、百貨店及提供膳食和住宿的地方。這一條路一直橫穿小島到達海灘。
他看到塔齊奧有時從左邊沿海岸走過來,有時從小屋中間走出來,有時他又會吃驚地發現自己錯過了看他到來的過程,因為那個孩子早已經在那裡了。他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游泳衣,這是他在海灘上唯一穿的一件衣服,此時,他像往常一樣開始在沙灘上玩堆沙堡的遊戲——這是一種甜蜜空虛、閑散不定的生活,玩耍,休息,閑逛,涉水,挖沙,捉魚,躺卧,游泳。露台上的婦人們守望著他,不時用女高音喊著他的名字:「塔齊奧!塔齊奧!」聽到這個聲音,他就會晃動著手臂向她們跑來,告訴她們自己的經歷,向她們展示自己的所見所聞和收穫:像是蚌類、海馬、水母,還有橫爬的小龍蝦等。阿申巴赫一點兒也不明白他說的話,可能他說的只是一些最普通的家常話,儘管如此,在他聽來仍是一竅不通、不知所云。不過,這個男孩發出的異國的音調像音樂一樣悅耳動人,烈日在他身上揮灑著無盡的光輝甚至遠處雄偉的海洋也成了這個男孩的背景。
「現在只剩下把您臉上的皮膚稍稍修飾一下。」理髮師說。
天灰濛濛的,風中帶著潮濕的大海的氣息。碼頭和小島漸漸後退,陸地慢慢在視野中消失。一團團灰塵,被濕氣浸透,紛紛落在了剛洗過、還沒有干透的甲板上。大約一小時后,甲板上支起了帳篷,因為開始下雨了。
面向著廣闊大海的懸崖峭壁形態獨特,引人入勝。但不幸的是,那裡經常下大雨,天空沉悶,令人十分壓抑,而且旅館里都是目光狹隘、見識淺薄的奧地利人,幾乎很少有機會與大海進行平靜、輕鬆的交流,因為只有鬆軟的沙灘才能真正讓人享受這種感覺。這讓他感到不快,他感到這裏並不是理想中的目的地。他的內心焦躁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他仔細研究了客船的行進路線,四處搜尋,突然,令他吃驚和期待的目的地展現在他的面前。當一個人想去看一些無與倫比、與眾不同的浪漫之地時,他應該去哪裡呢?毫無疑問,他應該去那裡的。可他現在在這兒幹嘛呢?他最初犯了一個錯誤。他立刻毫不猶豫地終止了原來在島上的計劃,在這個島上待了十天左右之後,一艘快艇在薄霧靄靄的清晨把他和他的行李帶回了軍港,到達這裏后,他直接經過棧橋登上了一艘開往威尼斯的船甲板上。
這時,那個黑頭髮的男孩子似乎對自己的越軌行為感到悔恨,趕上他,想跟他和解,但他聳聳肩膀拒絕了。塔齊奧沿斜對角方向向水裡邊走去。
不過,海灘早晨的時刻是他比較有規律能見到他的時候,在這裏,他有較多機會愉快地、虔誠地欣賞和研究這個漂亮優美的形象。這種可以預見的快樂,這些每天都能反覆享受到的幸運的環境讓他愈發感到留在這裏的可貴,在他看來,每天都是令人愉快的日子。
這樣的夜晚,預示著明天準是個陽光燦爛、可以悠閑消受的好日子,在這樣的日子里,肯定會有許多縱情遊樂的好機會。
走進餐廳時,裏面依然沒有一個人。當他坐著等飯時,零零散散地來了一些人。就在喝茶的時候,波蘭女孩和她們的女教師走了進來。她們表情嚴肅,精神飽滿,但眼皮仍然因為睡眠而發紅。她們走到了角落裡的桌子旁。接著,門房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帽子,提醒他該走了。汽車等在外面,把他和其他旅客送到伊克塞爾斯奧飯店,從那裡,客人可以乘汽艇穿過私人運河到達車站。時間很緊,但阿申巴赫卻不以為然,離火車出發還有一個多小時。他很不喜歡旅館過早催促客人離開的這種習慣,告訴門房他要安靜地吃完早飯。那個人遲疑地退了出去,五分鐘后又出現了。汽車不能再等了。阿申巴赫激動地回答,就讓它走吧,不過把箱子帶上。他自己可以到時乘公共汽艇過去,什麼時候出發這件事讓他自己來決定。服務員欠著身子離開了。阿申巴赫終於擺脫了服務員的煩人的勸告,從容不迫地吃完飯,還從侍者那裡要了份報紙讀了讀。
那時,已經相當晚了,如果他想搭上火車的話,一分鐘也不能耽誤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如果我們可以把夢稱做肉體上與精神上的一種經歷的話;它雖然在沉睡時發生,完全獨立,感覺真切,但自己並不親自參加其中。夢的舞台似乎就是心靈本身,各種事件從外面闖入,衝破了他心靈深處的防線,經過後又離開他,使他生活中的優雅文明成為一片廢墟。
但不是只有威尼斯有海洋和沙灘,其他的地方也可以找到,而且沒有臭氣熏天的礁湖和熱浪|逼人的煙霧。他記起離德里雅斯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的海濱旅遊勝地,很多人都曾稱讚過這個地方。為什麼不去那裡呢?
這時已經是正午。午飯之後,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風平浪靜。他被迷戀驅使著跟隨波蘭姊弟。看到他們跟著女教師一起向汽艇碼頭走去,於是他也跟了上去。在聖馬科廣場,他沒有見到自己的偶像。但當他坐在廣場陰涼處的一張鐵腳圓桌子旁喝茶時,他突然聞到空氣中有一股特別的氣味。這幾天來,空氣中似乎一直瀰漫著這種氣味,他一直沒有去注意它。這是一種令人難受的香味,令人想起疾病、傷痛或者可疑的衛生狀況。他嗅了又嗅,焦慮地辨別出這是什麼。喝完茶后,他就離開了教堂對面的廣場。在狹窄的街巷裡,這種氣味更加濃重。街頭巷尾都貼滿了告示,警告居民說,由於在此盛夏季節有某些腸胃疾病流行,不要飲用運河裡的水,也不要吃牡蠣及其他貝類。
他在一張長桌子上吃套餐,桌子另一端坐著商行的那些夥計,其中還有那個老頭。他們從十點鐘起,就和快樂的船長舉杯痛飲,現在已經喝得很多了。這頓飯很乏味,他三口兩口吃完就離開了。他想到外面去看看天空:或許此時威尼斯正在遠處閃現。
它帶著柔和的聲音,尾音的「烏」字餘音裊裊,聽起來甜美而狂放。聽到呼喚,他回身逆浪划游,腿部激起了一片泡沫。他向後方翹起頭,以一種不太具有男子漢氣概的優美而生疏的方式顯現出生機勃勃的身姿。他一綹綹的鬈髮濕漉漉地淌著水,像大自然懷抱中脫穎而出的年輕天神般英俊可愛:這種景象令人感受到他像遠古時代神話般的內涵,他像遠古時代人類起源或天神降生時的一位詩人。阿申巴赫仔細聆聽著心靈深處默默地唱著的讚歌,這時,他再一次感覺到這是一個好地方,他想待在這裏。
他在水邊待了一會,低垂著頭,用腳趾尖在沙灘上畫著什麼,然後穿過最深到膝蓋的淺水,到達了沙洲上。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眺望著遠處,然後慢慢向左邊走去。那兒,有一大片水跟陸地遠遠隔開,他的自尊讓他離群獨立。他像一個獨特的遊魂站在海邊,站在風中,面前是煙霧迷濛的無限空間。他又一次停下來眺望。忽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他轉動上半身,一隻手搭在臀部,向海岸望去。阿申巴赫坐在那邊看著他,就像他們目光第一次接觸時那樣。他的頭靠在椅背上,目光隨著那個漫步的孩子慢慢移動。現在,他抬起頭去迎接那個男孩的目光,接著,又把頭垂到胸部,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在他看來,那個蒼白而可愛的召喚者似乎在對他微笑,向他招手;這時,那個孩子的手似乎已不再放在臀部,而是向前方伸出,似乎要在充滿希望的神秘莫測的太空中翱翔。他也像往常那樣,跟著他神遊。
有時,塔齊奧和他的姊妹們在某個地方乘貢多拉。阿申巴赫就躲著,避開他們的視線,他們一上船離岸時,他便雇船跟著離開。他生硬地小聲告訴船夫,如果能夠小心謹慎地跟在前面剛拐彎的小船,他就會付給他一大筆小賬。如果那個船夫願意藉此機會促成此事,並且嘮嘮叨叨地保證一定會好好為他效勞時,他就會欣喜若狂。
塔齊奧在那裡,跟三四個夥伴在他小屋右前邊的地方玩耍著,阿申巴赫坐在大海和那排房子中間的地方,在膝蓋上蓋著一條毛毯,看著他。這回,女人似乎都在忙著整理行李,沒有看著他們玩遊戲,因此,他們玩得毫無約束、十分放肆。那個身體結實、名叫「亞斯胡」的小夥子忽然被擲到臉上的沙子迷了眼睛,就逼著塔齊奧跟他搏鬥,結果,身體較弱的美少年很快倒了下去。但好像是因為離別時刻的到來,奴顏婢膝的亞斯胡一下子變得冷酷無情,想為自己長時間來低聲下氣的處境進行報復,這個勝利者把膝蓋壓在塔齊奧的背上,把他的頭按到沙子里,以致塔齊奧差點兒窒息。他努力地想要掙脫背上的這個男孩,但無濟於事,只得慢慢停了下來。驚恐萬狀的阿申巴赫正要跳起來去救他,那個身長力大的傢伙終於把他放了。塔齊奧臉色慘白,坐了起來,一動不動地停了幾分鐘,眼神陰鬱,頭髮亂蓬蓬的。後來,他站了起來,離開了。其他人叫他,開始時喊聲輕快溫和,後來聲音變成懇求,但他沒有回應。
他急忙買了張票,在擁擠的候車室里尋找剛才的門房。這個人終於出現了,告訴他大箱子已經被運走了。已經運走了?是的,確實運走了,運到科摩了。運到科摩?經過一番焦急的你問我答,問的人怒氣沖沖,答的人羞怯尷尬,終於弄明白這隻箱子在伊克賽爾斯奧賓館和其他箱子放在一起,被送到完全錯誤的方向了。
這是怎麼回事?阿申巴赫把手放在前額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前額發熱,說明覺睡得太少了。他感覺,現實正在變得不真實,像是進入了無法說明的夢境一般,可能只要他稍稍遮一會兒臉,然後再張開眼睛看,這一切似乎都會停止。但正在這時,他猛然有一種飄蕩的感覺,於是十分震驚地睜開眼睛,原來,灰黑笨重的船體已慢慢離開了碼頭。隨著引擎前後交替運動,碼頭與船身之間污濁的、閃閃發光的水帶慢慢擴展,經過一番笨拙的操作后,汽船開始昂首駛往大海。阿申巴赫走到右舷,駝背船員已經為他準備了一把躺椅,同時,一個穿著油跡斑斑的工作服的服務員也在等候他的吩咐。
這時,颳起了一陣溫熱的小風,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來,但空氣依然悶熱潮濕,飄蕩著沉重的腐臭氣味。阿申巴赫塗著脂粉的臉熱得發燙,耳際只聽到一片淅淅瑟瑟、嘩啦嘩啦的響聲,彷彿兇惡的風神正在大地縱橫馳騁,醜陋的海鳥正在啄食註定要毀滅的人的食物。因為悶熱會使人食欲不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食物被污染了。
經理對這次意外的差錯低聲下氣地向他道歉,並稱他本人和飯店管理部門對發生這樣的事感到非常難過,同時還讚揚阿申巴赫,說他決定留在這裏等行李送回是多麼英明。當然,由於他以前的房裡已有客人,所以酒店為他準備了另外一個房間,和之前的一樣好。「你的運氣不太好,先生。」在他坐電梯上樓時,開電梯的瑞士人微笑著對他說。就這樣,我們這位準備溜走的人又在房間里歇下來,這間房間的方位景觀與傢具擺設跟上次那間幾乎沒有什麼兩樣。
但當他抬起藍眼睛,看到了這個外國人睏倦而有點憂鬱的眼神,看到了那個外國人正帶著幾分輕蔑的表情盯著他的嘴唇。這個英國人的臉頓時紅了。「那不過是,」他繼續說,「官方的解釋,他們認為堅持這種做法才是上策。我要跟您說一說,裏面還有一些隱情呢……」接著,他老老實實地道出了真相。
他一心想見到的沒有什麼,只是那個一直在他心目中保持著光輝形象的美麗的城市。但是天空和大海上仍然陰雲密布,灰濛濛的,不時還下著霧蒙蒙的雨。慢慢地,他意識到可能通過水道去威尼斯,和他以前通過陸地去那裡,見到的應該完全不同吧。他站在前桅邊,眺望著遠方,眼巴巴地等著陸地的出現。他想起了那個憂鬱敏感的詩人曾看到過這些他夢中的鐘樓和圓頂屋從波浪之中緩緩升起的景象;靜靜地背誦起那些充滿崇敬、快樂和憂愁的詩句,並被作者的這種情緒深深感動。儘管比起當時來,他現在心情沉悶https://read•99csw•com,軀體疲憊,但他非常想知道是否可以再一次擁有歡天喜地和混亂迷惘的狀態。
他再一次意識到,這座城市的那種氣候對於他的健康來說是非常不利的,而且這種情況永遠不會變化。硬要在這裏堅持下去看上去並不明智,風向是否會變化也無法知曉,因此,必須馬上作出決定。馬上回家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那邊,不論是夏天還是冬天,都不是他適合的住處。
「因為小汽艇不能載行李。」
在聽到這個消息后,阿申巴赫發現想要保持正常的神態很困難。實際上,他興奮得難以置信,簡直欣喜若狂,胸口一陣痙攣。門房急忙去查詢,看是否能把箱子追回來,但不出所料,他空手而歸。於是,阿申巴赫宣稱如果沒有這隻箱子,他就不會離開,所以他要返回賓館等待這件行李送到那兒。汽艇還在車站外面等著嗎?門房說是的。他用流利的當地語言找售票員把買好的票退了回去,併發誓說一定要打電報去催,要不惜一切代價把箱子追回來。就這樣奇怪,到達車站二十分鐘后,他又再次回到返回利多的大運河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從飯店的理髮師那裡打聽到這家人是在阿申巴赫到這裏前不久才來的。太陽把他的臉和手曬得黑黝黝的,海邊含鹽的空氣也使他的情緒更加振奮。本來,他一向是慣於把睡眠、食物或大自然所賦予他的活力完全投入到創作活動中去,可現在呢,日光、休息和海風大大增強了他的體質,而他卻把這一切都漫無節制地花在冥想和情思上面了。
第二天,天氣沒有什麼改善,陸地上吹來陣陣微風。陰雲密布的鉛灰色天空下,大海風平浪靜,沒精打采,好像萎縮了一般。地平線清楚地顯現在眼前,海水已經差不多退盡,露出了幾個巨大的沙洲。阿申巴赫開窗遠眺時,聞到了礁湖發出的腐臭味。
建築物前面的牆上,裝飾著希臘式十字架和淺色圖案,上面鏤刻著對稱排列的幾行聖經碑銘,內容均和來世有關;例如「他們正在進入天父之地」,或者是「希望聖光永遠照耀他們」。候車的阿申巴赫專心默讀和欣賞著這些字跡,有一段時間,讓自己整個思維在這些閃光的神秘事物中徜徉。當從幻想中走出來時,他突然看到護守在階梯口的兩隻聖獸附近的門廊里站著一個人。這個人的外表看上去很不平常,這讓他的思路完全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阿申巴赫這個外國人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支歌曲。這首歌曲粗曠奔放,歌詞是令人無法理解的方言,有可笑的副歌,整個團隊使勁地拉開嗓門兒唱著。這時,談話和音樂伴奏都停了下來,只有一片有節奏的笑聲,尤其是那位獨唱者,表演得有聲有色、形象逼真。由於離觀眾的距離遠了,他又恢復了先前的厚顏無恥;剛才在露台上矯揉造作、假惺惺的笑聲,似乎變成嘲諷的笑聲。甚至在副歌開始前,他顯然不得不控制住這種衝動,嗚咽著,聲音顫抖著。他用手捂住了嘴,聳起肩膀——就在這時,他突然大笑起來,笑得那麼真實,那麼生動,以至於觀眾都受到了感染,不知什麼原因,也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這使得這位歌手更加興高采烈,他彎彎膝蓋,拍拍大腿,摸摸腰部。他不再笑了,而是號叫起來,用手指指著那些愉快的人,好像沒有什麼比這更有趣了;最後,走廊里、花園裡的人全都大笑起來,連倚在門旁的侍者、電梯服務員和僕役們也都笑起來。
古思塔夫·阿申巴赫出生在L城——西里西亞省的一個鄉村小鎮。
不過,所有這些都不會使求愛者蒙受恥辱,反而會贏得讚美。
從那次散步之後,一些日常瑣事及文學事務讓這位急於出門的旅行者又在慕尼黑耽誤了兩個星期。最後,他讓人準備好鄉間別墅,以便四周內回來后可以住上。這樣,在五月中下旬的一天,他乘夜車去了的里雅斯特。他在那裡僅逗留了二十四小時,第二天便乘船去了普拉。
他頭腦發熱,身上到處都是黏滯滯的汗,脖子瑟瑟發抖,口渴難忍,於是四下尋找有什麼東西可以解渴。他買了一些水果,一些過熟的草莓,一面走一面吃。一片人跡罕至的小小空地映入眼帘,景色很吸引人,幾周以前,就是在這裏,他打算逃離這個城市。他在一個井邊坐下,斜靠在石頭上。這裏很靜,在鋪砌石塊的路面上,雜草叢生,周圍都是斷壁殘垣。廣場上有一些高低不同的廢棄的房子,其中一幢尤其顯眼,像是一個宮殿,有著突出的拱形窗子,小小的陽台上雕刻著獅子。另一幢屋子的底層是一家藥房。一陣陣熱風,不時送來了消毒劑的氣味。
當兩個人只是憑眼睛相識時:他們每天甚至每小時相遇;當兩個人由於道德習俗或古怪想法而表面上裝作漠不關心時,沒有什麼比這兩個人的關係更加奇怪和令人尷尬了。他們懷著過分緊張和被壓抑的好奇心,想和對方交流,卻又違背常理地故意控制住自己,由此產生了歇斯底里的不滿足的情緒,也產生了一種緊張的敬意。因為在一個人不能對對方作出正確的判斷時,他總是愛慕和尊敬這個人,這種渴望,就是彼此還缺乏了解的證明。
於是,他坐在黑色的軟墊上,跟在另一條黑色駁船後面,身子隨著小船左右搖擺時,他的激|情也蕩漾起來。有時,他失去了小船的蹤跡,會感到一陣悲傷和失望。不過他的船夫經驗豐富,總能夠抄近路跟上它。
但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甚至出現了一些同伴,有一艘滿載載歌載舞男男女女的船在吉它和曼陀林的伴奏下正在歡聲歌唱,莽撞地向小船靠過來,本來平靜的湖面立刻蕩漾起歌曲,這是在向他們賣藝。阿申巴赫把錢幣扔到他們伸過來的帽子里,他們靜了下來,把船搖走了。這時,再一次響起了船夫的喃喃自語聲。
阿申巴赫自顧自笑了起來。「這樣看來,真是個小費阿克斯人!」
他沒有想到這個可貴的形象出現在眼前,來得出其不意,因而來不及使自己恢復鎮定和高貴的姿態。當他的目光與失而復得的塔齊奧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上流露出來快樂、驚喜和讚美之情——正好在這一瞬間,塔齊奧微微一笑:他朝著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麼親密、可愛,那麼坦率,微笑時嘴唇微微地張開。這是那喀索斯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下身子,向水中映出的自己美麗的形象張開手臂,笑得那麼深沉,那麼迷人,那麼韻味無窮。那喀索斯稍稍撅起嘴,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嬌麗的嘴唇,媚態橫生,好奇困惑,又有幾分心神不定,似乎被完全地迷住了。
他把小文具盒放在膝蓋上,開始處理各種信札。但不到一刻鐘,他突然覺得自己錯過最值得欣賞的這番景象該有多麼遺憾,於是,他把紙筆扔在一邊,靠在摺疊躺椅上,又把視線轉向了大海。過了一會兒,正在堆沙堡的孩子們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向右邊轉過頭去,進一步觀察來來往往、忙個不停的不同凡響的阿德吉奧。
中午,他離開了海灘,返回旅館,乘電梯回到了房間。在房間里,他在鏡子前照了很久,端詳著自己灰色的頭髮,疲倦硬朗的面容。這時,他想起了自己的聲望,想起了那麼多人因為他的準確優雅地運用詞句的能力而敬仰他——他認為自己證明了他所具備的才能所給予他的所有成功,他關心甚至考慮起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接著,他走進餐廳,在小桌子旁吃了飯。當他後來進入電梯時,那些年輕人也吃完了飯,推搡著進了這個盤旋上升的小電梯,塔齊奧也在其中。他就站在阿申巴赫邊上,這是第一次他們離得這麼近,阿申巴赫能夠近距離地看清所有細節。有人跟這個孩子說話,他面帶不可思議的可愛的微笑作答,接著,他在第二層跨出了電梯,向後走了走,眼睛看著地面。美麗會使一個人害羞,阿申巴赫想,並琢磨著為什麼會是這樣。事實上,他注意到塔齊奧的牙齒長得並不好,有些參差不齊,顏色暗淡,缺少健康的色彩,帶著貧血症患者牙齒上常見的奇怪的半透明的特徵。他的軀體有點虛弱,看上去有點病態,阿申巴赫想他也許不會活太久。他根本沒有注意為什麼這麼想時,自己會有一種愉悅的感覺。
他裹著一條白色的亞麻布浴巾,浴巾系在右肩胛下,腦袋枕在裸著的胳膊上。即使阿申巴赫在讀信,不去看他時,他也念念不忘那個躺著休息的孩子,他知道只要向右稍稍轉過頭去,就能看到這個絕妙的形象。在他看來,自己好像正在保護這個正在休息的人;即使是在忙自己的事情,仍然一心一意地守著右邊離自己不遠的這個人間尤|物。他的心激蕩著慈父般的深情,只有像他那樣竭盡全力創造美的人才會對至美的人或事物全身心地投入,併流露出感人的真情。
阿申巴赫甚至還沒有真正看清楚,就一下子認出他來了,暗自想著這樣的話:「看,塔齊奧,你又在這兒了!」但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不應該這麼隨便地問候,面對著內心真實的想法,他應該保持沉默——他覺著熱血沸騰,內心悲喜交加,馬上意識到只是因為塔齊奧,這次離別才那樣費力和沉重。
就在他浮想聯翩時,電車叮叮噹噹的響聲漸漸逼近翁格勒街。上車時,他決心今晚專心研究一下地圖和旅行時間表。在月台上,他突然想起看看剛才那個戴草帽的遊伴,他的夥伴,因為這片刻的逗留讓他做出了新的決定。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他剛才的地方,也不在車廂或是下一個車站上。總之,那個人的去向成了一個謎。
阿申巴赫經常見到塔齊奧這個孩子。他們在狹小的天地里活動,每天生活幾乎千篇一律,因此,他在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里都能接近這個引人注意的孩子,即便見不到也只是很短的時間。他到處都能看到他,遇見他:在旅館第一層的房間里,在往返于威尼斯城涼爽的船上,在聖馬科廣場上,如果運氣好的話,還會在其他一些進進出出的場合中見到他。
「我是個好的船夫,先生。我會把你舒服地送到那兒的。」
經過幾星期陰冷潮濕的天氣后,到了五月上旬,好像仲夏已經來臨了。雖然英國花園裡樹木的枝葉剛剛泛綠,可是天氣已像八月般的悶熱,市郊一帶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不過,奧邁斯特的一些道路比較幽靜,他沿著這裏的道路前行,偶爾駐足眺望一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餐廳公園的景色。公園周圍停著一些出租馬車和華麗的私人馬車。此時,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漸漸弱下來,於是他便穿過田野,從公園外圍取道回家。他感覺有點累了,而且弗林公路上空又出現了暴風雨的徵兆,便等著直接回城的電車載他回城。就在等電車時,他突然發現這個車站和周圍完全被廢棄,荒涼無人。不論在鋪過地面的——那兒,電車軌道泛著亮光孤寂地向施瓦布地區延伸過去——還是弗林公路上,都看不到一輛車子。在石匠鋪子的圍籬後邊,沒有一點兒動靜。石匠鋪子里陳設著各種各樣待賣的十字架、神位牌、紀念碑之類,宛如另一個杳無人跡的墓場。街對面是拜占庭式結構的紀念墓園,靜靜地立在微弱的餘暉中。
「去威尼斯!」他重複了阿申巴赫的申請,伸出手臂,將羽毛筆伸到斜擺著的墨水瓶中蘸了蘸。「到威尼斯的頭等艙!給你,先生!」他胡亂寫了一通,從一隻匣子里倒出一些藍色的沙子,撒在他寫的東西上,然後把沙子倒到泥罐里,用焦黃的、瘦骨嶙峋的手指把紙折好,重新寫起來。「這個地方選得好!」他一面寫,一面喋喋不休地說:「啊!威尼斯!多美的城市!對有教養的人來說,這個城市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因為它過去的光輝歷史以及當前的魅力!」他動作敏捷地分發船票,並且不斷地說著一大堆空話,讓人感覺他在招搖撞騙,好像擔心那位旅客會動搖去威尼斯的決定。他迅速算好賬,像賭場里的管理人一樣,動作麻利地把找的錢放在污跡斑斑的檯布上。「先生,旅途愉快!」他邊說邊戲劇性地鞠了個躬,「很榮幸您乘坐這班輪船!……下一位!」
不過,這位孤獨的旅客認為自己有某種特權了解事實真相,即便離群獨處,卻常常向知情人提一些誘惑性的問題,後者答應對此事保持緘默,因此不得不公然說謊來應對他——從這裏,他找到了一種奇妙的滿足感。一天吃早飯時,那位個子矮小、說話溫和的穿法國雙排扣長禮服的經理先生在就餐的人們中間問候周旋,走到阿申巴赫的桌旁時,他也停下來寒暄起來。於是,他對經理也採取了這樣的策略。他用一種看上去非常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為什麼這段時間里他們一直在威尼斯消毒?」——「這不過是警察局例行公事罷了,天氣非常悶熱,可能會引起危害居民健康的事兒。當局這個措施只是為了及時盯防,避免危害公共健康。」——「這倒要感謝警察局呢!」阿申巴赫冷冷地回應道。之後,兩人又交談了幾句天氣方面的客套話后,經理就告辭了。
比如說,現在這位美少年早晨來到海灘時,已不再像過去那樣沿小屋後面的木板路,而是順著前面那條路,沿沙灘緩緩地踱過來,經過阿申巴赫搭帳篷的地方——有時還不必要地挨過他的身邊,幾乎從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過——然後再回到自己的屋子裡。究竟是什麼讓他這樣做呢?難道有什麼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著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年嗎?每天,阿申巴赫都期待著塔齊奧的出現,有時,當塔齊奧真的露面時,他卻假裝忙著干別的事兒,絲毫不去注意這位打身邊過去的美少年。但有時,他們也會目光相接,這時,兩個人總是表現得很嚴肅。長者違背自己的內心激動的情緒,盡量表現得有教養、有威嚴;但塔齊奧的眼睛卻流露出一種質詢,一種沉思的質問。他躊躇不前,低頭瞧著地面,然後又優雅地仰起頭來;經過時,他舉止中的某些東西似乎在表明只是因為良好教養的羈絆,他才沒有回頭張望。
「近幾年來,亞細亞霍亂呈現出日益向四方蔓延的嚴重傾向。疫病發源於恆河三角洲悶熱的沼澤地,並在雜物叢生、無法控制、沒有人煙的荒地的一片惡臭環境中逐漸擴展,只有老虎蹲伏在密密麻麻的竹林里。後來瘟疫在整個印度流行,傳播到中國、阿富汗和波斯,已經到達了莫斯科。正當歐洲驚恐萬分,擔心這個幽靈會涉足歐洲大陸時,它已經通過敘利亞商船偷偷地來了,土倫、馬拉加、巴勒莫、那不勒斯甚至義大利的卡拉布里亞區和阿普利亞區也見到了它的蹤跡,北方看上去還沒有波及。但那年五月中旬,發現了兩具骨瘦如柴、全身發黑的屍體,一具是船夫的,另一具則是女蔬菜水果商的,在他們身上都發現了可怕的弧菌。當局對這兩個病例都秘而不宣。可是一星期後,在城市的各個地區,受害人逐步增多,有十個、二十個、三十個。一個奧地利人到威尼斯玩了幾天,回家后就帶著這種確鑿無疑的癥狀死去了,因此在德國的報紙上,首次報道了襲擊威尼斯的這種疾病。對此,威尼斯當局回應說,城市居民的健康狀況極其良好,正採取必要的措施對這種疾病加以防範。
「請劃到汽船碼頭去!」他重複了一遍,把身子轉過來,向上看了看船夫的臉。船夫正站在位置比他稍高的身後,鉛灰色的天空下赫然聳立著他的身影。這個人的長相不招人喜歡甚至看上去有點凶,穿著藍色的水手服,系著一條黃腰帶,戴著一頂變了形的草帽,帽子邊緣已經鬆散開來,斜掛在頭上。從面相上極短而硬的鼻子下一抹淡黃色捲曲的鬍子來看,他不太像義大利人。儘管他的身材相對纖弱,看上去並不太適合他的工作,但每次划槳時,他都使出全身力氣,看上去精力非常充沛。
現在就走,仍然值得再換一個地方。他主意已定,便站了起來。在附近的碼頭,他乘坐貢多拉穿過曲折的河道,經過用大理石雕成的兩側刻有獅子圖案的華麗陽台下面,繞過一些滑溜溜的牆角又沿著凄涼的宮殿群劃過,駛向了聖馬科廣場。所有的這些景象都倒映在髒兮兮的水中。船夫為了從飾帶和玻璃製造商那裡得到小費,帶著他一會兒在這裏停下來,一會兒在那兒停下來,誘使他上岸觀光,買些小東西。這種奇怪的威尼斯之游因為沒落女王唯利是圖的精神而失去了魅力,他的心馬上冷了下來。
他起得很早,像平常急於做什麼工作一樣。太陽剛剛升起,光線仍然很柔和,在清晨朦朧的海面上,泛起了一片耀眼的白光,此時,他已經比其他人都早得出現在海灘上。他愉快地向看門人致意,又向為他準備小屋、安置帳篷、把傢具放到露台上的赤腳老頭問好,然後坐下來休息。
阿申巴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無法拒絕理髮師的好意,希望能夠發生一些改變,希望從鏡子里看著自己的眉毛如何變得上翹,以便看上去更優雅;看著經過化妝,面頰上呈現出玫瑰紅后,自己的眼睛如何變得更大,更炯炯有神;同時他蒼白的嘴唇也變紅了,眼角和嘴角的皺紋也消失了——他興奮地看到,鏡子里映出一個年青人的形象。最後,化妝師認為一切都很稱心如意,於是他謙卑而有禮貌地感謝他的主顧,這種謙恭態度是干這行工作的人所特有的。「這隻是一點兒小小的改變。」在為阿申巴赫完成最後一下化妝時,他說,「現在,先生可以隨心所欲地談情說愛了。」阿申巴赫滿心歡喜地離開了,同時又有點恍恍惚惚、戰戰兢兢。他系了一條紅領帶,戴著一頂有彩色絲帶的寬邊草帽。
一小時過去了,終於開來了兩艘船,一艘船到達了目的地,而另一義大利威尼斯附近的一個小島,著名的遊樂地。
榜樣和化身!他望著藍色海邊的高貴身影,欣喜若狂地相信他已經擁抱著美本身,這一形象是上帝構思的產物,是寓於人類心靈的純潔完美的形象,是值得尊崇的人類形象和畫像。這是一種自我陶醉、毫不遲疑甚至有點貪婪的陶醉,這位藝術家很樂於接受這種想法。他的思緒在飛,他的知識在澎湃涌動,他的記憶中甚至浮起了從接受教育的青年時代一直保持到現在但從來沒有爆發出來的原始想法。書里不是說過,太陽會把我注意力從理智引向感官嗎?書里說,太陽使理智和記憶混亂迷失,使人的靈魂因為純粹的快樂和執著眷戀它所照射的最美麗的物體而忘乎所以、迷失方向:是的,它只有藉助于某個物體,才有可能達到更高的境界。愛神模仿數學家,為了把抽象的概念傳授給遲鈍的孩子,必須藉助于具體的的模型:上帝也採用這種方式,為了向我們展示其偉大,利用年輕人的形體和膚色,使概念上的東西可視化,引起人們對美的反思,使我們在看到后既滿懷憂傷又燃起希望之火。
這天一開始就熱氣騰騰,像節日一般,而從一整天來看,也非常歡樂,充滿了神話般的色彩。黎明時不知從何處吹來了一陣清風,像神聖的耳語一般在他鬢角與耳畔撫過。一簇簇羽毛般的白雲在天空飄浮著,像天神放牧的羊群。風越來越大,波塞冬的馬兒正在飛馳,上帝的公牛也低垂著牛角,咆哮著、騰躍著。更遠處的海灘上,波浪像山羊一樣撲騰著,在峻峭的岩石間翻騰。在這位神魂顛倒的作家周圍,儘是潘神的神奇動物,他的心沉浸在夢幻般的奇思妙想里。有好幾次,當夕陽沉落在威尼斯後面時,他坐在公園裡的一條長凳上獃獃地瞧著塔齊奧,這個少年正穿著一身白衣服,系著彩色腰帶,在平整的沙礫場院中活動著。這時,他認為自己看到的不是塔齊奧,而是許亞辛瑟斯,因為兩個神同時愛著他,他不得不選擇死亡。不錯,他體會到塞非拉斯對情敵阿波羅懷有的痛苦的嫉妒滋味,當時這位情敵忘記了神諭,忘記了弓和豎琴,終日和那位美少年一起玩樂。他看到了一個滿含著痛苦的嫉妒的鐵餅擲在那個可愛的頭顱上,當時他也嚇得面如土色,把那個打傷了的身體抱在懷裡,同時又看到一朵鮮花在甜蜜的血液里綻放,悔恨不已……
管它會是怎麼樣!發展也是一種命運,為什麼公眾人物應該與那些默默無聞的普通民眾走相同的道路?當一種非凡的才能成熟起來,放棄放蕩的過去,習慣清楚地感受智慧的尊嚴,接納了充滿輕率、獨自承受的痛苦和鬥爭——這種痛苦和鬥爭降低了它在民眾中的力量和榮譽——的孤獨的道德觀念時,人們就會發現這些無窮無盡的奇思怪想是多麼無聊,並經常去奚落它。除此之外,在天才本身的成長過程中,有多少風險、怨恨和放縱啊!隨著時間推移,古斯塔夫·阿申巴赫的文章逐漸拋棄了早年的大胆直言的犀利風格和微妙清新的色彩,慢慢變得有些官腔和說教意味,變得一本正經、循規蹈矩、精雕細琢、形式規整,甚至有些公式化。像眾所周知的路易斯十六的傳說,這位年事漸長的作家在文體方面擯棄了一切基礎和普通的字句: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教育部把他的一些著作選載到教科書中。當一個剛即位的德意志君王在「腓特烈大帝史詩」作者的五十壽辰為他授予貴族頭銜時,他認為受之無愧,並沒有表現出反感。
由於整天擠眉弄眼扮鬼臉,也由於沉湎酒色的惡習,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在兩道紅茸茸的眉毛中間,有兩條很深的皺紋,與伶牙俐齒的嘴、露齒而笑的表情很不相稱,顯得目中無人、專橫粗野。然而真正讓我們這位孤寂的旅客對他產生關注的,卻是這位可疑的人物似乎也帶來了某種可疑的氣氛。每當唱歌時,他都轉圈手舞足蹈,每當走到阿申巴赫的旁邊時,從他的衣服和身體上都散發出一股消毒劑的氣味。
他曾經年輕幼稚,不識時務,屢次犯錯,縱容自己,不論是在言語中還是著作中,經常冒犯他人,違背常理,不夠審慎。但他畢竟贏得了榮譽,而榮譽是每一個天才人物的內在驅動力,有人甚至說,他的一生都是有意識地、頑強地為榮譽而不懈努力,把所有的犯忌與譏諷都拋諸腦後,只是不停地努力攀登。
一個侍者跑來跑去提供服務,用英語通知晚飯已經準備好了。這群人慢慢散開,穿過玻璃門走進餐廳。遲到的人也紛紛從前廳或電梯里走過來,裏面,大家開始用餐,但那些年輕的波蘭人仍然坐在小桌子旁。
回到賓館后,他告訴辦公室職員,因為某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必須明天一早離開。職員對此深表遺憾,把他的賬目一一算清。他吃完晚飯,在後面陽台上讀了讀雜誌,度過了溫和的一晚。上床休息前,他把第二天要帶的行李全部準備妥當了。
「我們可以拒絕九九藏書墜入深淵,獲得榮譽,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吸引著我們。我們還是拋棄掉最後的知識吧,因為斐多,知識是談不上什麼尊嚴的,也不是什麼嚴肅的事情:它只是叫人通曉、理解、原諒,但沒有態度。它對人們所陷入的深淵寄予同情,它本身就是深淵。因此我們應該毅然決然地拋棄它,全心全意地致力於尋求客觀世界和外在形狀的美、簡潔、偉大和嚴謹吧。但斐多啊,外形和客觀現實會使高貴的靈魂沉醉,並喚起人的情慾,同時會使他陷入可怕的情感犯罪中,把人引向深淵,而這正是美的嚴謹所抵禦和拋棄的。我得說,它們會把詩人引到那裡,因為我們無法使自己奮發向上,只能放縱慾望,導致犯罪。現在我要走了,斐多,你留在這兒吧。當你不再見到我時,你也離開吧。」
在一張小桌子旁,坐著一群由家庭女教師照看的青少年:其中三個是少女,在十五到十七歲之間,還有一個大約十四歲的男孩,頭髮長長的。阿申巴赫驚訝地注意到這個男孩兒長得是如此完美。他的臉色蒼白,神態優雅,蜜色頭髮,鼻子挺拔,有一張迷人的嘴。表情純凈聖潔,非常迷人,讓人想起希臘藝術鼎盛時期的雕塑。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完美無比,阿申巴赫覺得無論在自然界或造型藝術中,都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吸引人的作品。還有令他吃驚的事,從孩子們的穿著和舉止上來看,他們的教育方針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照。三個姑娘穿著樸素甚至可以說影響了她們的整體形象,其中最大的一個看上去已經成人。她們穿著統一尺寸的修女式樣的制服,不太合身,翻轉的白色衣領是身上唯一的亮色。
他感到很不舒服,已經打算離開這兒了。幾年以前,當他度過了兩周陽光明媚的春日後,也是這種天氣讓他萌生離開之意。他覺著這樣的天氣實在影響自己的情緒,他必須得逃離威尼斯。當時那種像害熱病般的低落的情緒,太陽穴上隱隱的脹痛,眼瞼沉甸甸的感覺,不是又在襲擊著他嗎?再花一段時間換一個環境太煩人了,但如果風向不變,他也不想再待下去。考慮到這種情況,他決定不把自己的行李全部打開。九點時,他在大廳和餐廳之間專門吃早餐的房間里吃了早飯。餐廳里靜寂無聲,這是每個大飯店裡所特有的氣派。服務生靜悄悄地走來走去,為客人們提供服務。除了給客人們提供茶水時茶具的碰撞的叮噹聲和低低的耳語聲外,什麼也聽不到。在斜對著門、與阿申巴赫隔著兩張桌子的一個角落裡,他看到了那幾位波蘭姑娘和她們的女教師。
現在,太陽神每天駕著灼|熱的戰車在天空中馳騁,黃色的光暈總是伴隨著襲來的東風。在波浪起伏、寧靜而浩瀚的海面上,閃耀著一片絲綢式的白光。沙灘變得滾燙。在閃著銀白色霞光的蔚藍蒼穹下,一張張鐵鏽色的帆布在海灘的小屋面前伸展開,在它們提供的陰涼地里,人們度過了早上的時光。不過,晚間的風光也旖旎動人,公園的花草樹木散發出陣陣清香,天上繁星點點,閃爍著光芒,夜幕籠罩著海面,海水微微激起了浪潮,發出幽幽的低語聲,與人的心靈傾心交談,令人心醉。
他極度憎惡和恐懼,但他的意志卻是可敬的,能夠抵禦他所反對的異端邪說——那是冷靜而高貴的思維的敵人。但喧鬧聲和嚎叫聲震撼著山嶽,併發出一陣陣的迴響,使得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幾乎達到令人著魔的瘋狂程度。各種氣味使他透不過氣來,失去了判斷的能力——山羊腥臭的氣味,呻|吟的人們發出的氣息,死水散發出的臭氣,還有另外一種他所熟悉的氣味:那就是縈繞在四周的創傷和疾病的氣味。他的心隨著擊鼓聲而顫動膨脹,他的頭腦急速運轉。憤怒控制了他,盲目、已經失去的性|欲,還有渴望參加祭神舞蹈的情緒控制了他,令他慌亂不知所措。一個巨大的木製生殖器被揭開:他們狂放而不加抑制地喊著口令,口角淌著白沫,用粗野的姿態和淫猥的手勢相互逗引,時而大笑,時而呻|吟——用帶刺的棒相互戳入對方的皮肉,舔著肢體里的血。做夢者也遵從狄俄尼索斯神的意旨,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事實上,他們就是他,「異國的神」就是他自己。當他們殺掉動物,狼吞虎咽地吃下仍然溫熱的生肉時,當他們在青苔地上交媾以向他們的神致敬時,他們就是他。他的精神體驗到這种放盪淫|亂,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在墮落。
是生活中最緊要的事兒。
阿申巴赫回答說:「是的,但我只想讓船把我送到聖馬科廣場,我想在那裡乘小汽艇。」
市民群眾感興趣的是生動活潑而不是形式完整、結構嚴謹的描寫,但熱情奔放的青年,卻只是為作者提出的問題所吸引:阿申巴赫像任何青年人一樣,熱衷於提出問題。他崇奉理智,在知識的土壤上辛勤耕耘,收穫了種子;他擯棄神秘主義,懷疑天才,對藝術嗤之以鼻——不錯,正當他的作品令信徒們沉浸其中、充滿活力、推崇備至時,他,這位青年藝術家,卻對藝術和藝術家們有爭議的本質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這讓二十歲的青年們大驚失色。
由於他的才能既不同凡響又毫無怪異之處,因此贏得了大眾的信賴,也同時贏得了更具識別力的阿諛奉承之人及過分苛刻之人的信賴。從青少年時代起,各個方面的人都希望他能夠成就一番非凡的事業,因而,他從來就沒有年輕人的閑散無聊和疏忽大意。三十五歲那年,他在維也納病倒時,細心的觀察家這樣評論他:「看,阿申巴赫的生活老是這個樣子,」然後觀察家握起左拳頭,「但永遠不可能像這個樣子。」說完,他把手張開,漫不經心地從休閑椅上垂下來。這確實是事實,他並不是天生精力旺盛,只是由於職業要求才會老是勤勤懇懇地努力工作。
阿申巴赫想,我還是待下去吧,哪裡能比這兒好呢?他把雙手交叉,放在大腿上,兩眼出神地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他的眼神漸漸散亂迷茫,變得模糊不清,眼前只有單調的、煙霧蒙蒙的虛無一片。他熱愛大海的重要原因在於:藝術家勤勉繁重的工作使他渴望寧靜,希望通過擁抱質樸純凈和海闊天空來擺脫各種惱人的、眼花繚亂的景象;他還熱烈地嚮往著逍遙、超脫與永恆,嚮往著清凈無為,這些都和他的工作背道而馳,不可能實現,正因為如此,大海對他具有很強的吸引力。一個追求完美的人渴望追求盡善盡美的安寧,但清凈無為難道不是盡善盡美的一種形式嗎?正在他想入非非的時候,突然從岸邊掠過一個人影;當他從無邊無際的遠方收回視線時,才發現原來是那個俊美的少年從左面穿過沙灘向他的這個方向走來了。他光著腳,看起來像是準備涉水,褲腳一直卷到膝蓋處,露出了細長的小腿。他慢慢地向前走,腳步輕盈而自豪,彷彿習慣不|穿鞋子走路一樣。這時,他觀察了一下這些小屋。當他看到那家悠閑自在的俄國一家人時,馬上臉上一片陰雲,露出極度輕蔑的表情。
他想,「比起你的姊妹們來,你似乎有睡懶覺的特權!」他突然興緻勃勃,信口背誦起一首詩來:
對他來說,藝術和道德觀念與一片混亂之下所得的好處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決定保持沉默,仍舊留在這兒。
時間確實太緊張了,他終於站了起來,正在這時,塔齊奧穿過玻璃門走了進來。他直接向家人坐的桌子旁走過去,正好與阿申巴赫相遇。在這位灰白頭髮的人面前,他垂下了眼睛,以他慣有的優雅風度抬起頭來,溫柔地看了看他,走了過去。「再會,塔齊奧!」阿申巴赫想,「時間太短促了。」他一反常態,撅起嘴唇,補充了一句:「上帝保佑你!」接著,他起身離開,遞給侍者小費,與那位穿法國式雙排扣長禮服的經理告別,徒步離開飯店。他像來時一樣,穿過貫穿小島的開滿白色鮮花的林蔭道,來到了汽艇碼頭,侍者跟在他後面,拎著手提包。他到達碼頭,上了船,坐了下來,接下來的就是滿帶著遺憾的冒險旅行。
街巷裡感到令人壓抑的悶熱,空氣沉悶,難聞的氣味從公寓里、店鋪里、餐館里散發出來,熱油味、香水味和其他更多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煙霧騰騰,無法散逸。香煙味懸在空中,好久才能慢慢散開。狹窄小巷裡熙熙攘攘、推搡著的人群使這位散步者焦躁不安,什麼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走得越多,越是心煩意亂,這可能是由於海風和熱風以及由此而帶來的激動和疲憊造成的。他渾身流著汗,感到非常難受,眼睛也不聽使喚,胸口發悶,渾身發燒一樣,一股熱血湧上額頭。他急忙逃離擁擠不堪的商業區,穿過好幾座橋,到達了貧民區:乞丐們糾纏著他,河道里發出的臭氣幾乎讓他窒息。終於,他來到了中心一個僻靜的地方,這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充滿神話故事的地方。他在噴泉旁休息了一會兒,擦乾額頭的汗,馬上意識到自己非得到另外的地方不可。
「斐多,只有美才是神聖的,同時也是看得見的,因此,它是藝術家通向靈魂的途徑。可是,我親愛的小斐多,你是否相信一個憑感覺而獲得靈性的人居然能獲得智慧和人類的尊嚴?或者你是否認為——這留待你去抉擇吧——這是一條沒有結果的甜蜜而危險的道路?因為你必須知道,如果沒有愛神與我們同行,成為我們的先導,我們的藝術家就無法通過美的道路。儘管我們可以成為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動的英雄,但我們仍然像女人一樣,因激|情讓我們振奮,愛情始終是我們的期望——這是我們的渴望,也是我們的羞辱。現在你難道沒有看出,我們的詩人既沒有智慧也沒有威嚴了嗎?我們總要迷路,偏離軌道,放縱我們的情感嗎?我們的文章寫得道貌岸然,其實都是虛妄與胡扯;我們的名譽不過是謊言,大眾對我們的信仰也極其荒謬,因此,應該禁止用藝術來教育青年。因為當一個人在內在驅動下墜入深淵時,他怎麼可能為人師表?
不過在這樣的心緒中,他還是舉目眺望大海,為這麼輕易和快速地到達威尼斯,感受到這裏的文化而倍感高興。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洗了洗臉,讓女服務員過來幫著布置一下,以便住得更舒服,然後一個穿綠色制服的瑞士電梯工開著電梯把他送到樓下。
病例和死亡者的數目,說法不一:二十個,四十個,一百個。但第二天,報上卻又否認整個疫情,或者說疫病是從國外傳染過來的,得病的人寥寥無幾。不過,字裡行間也作了一些警告,對當局這種危險的把戲提出抗議。當然,他也就不可能獲得確鑿可靠的消息。
不過這位珠光寶氣的婦人和她的家人仍舊留在這裏,也許是因為謠言還沒有傳到她的耳邊,也許因為她高傲無畏,對此事不屑理會。塔齊奧還住在這兒。有時,著魔的阿申巴赫想,逃離或死亡會帶走周圍每一個其他的人,這樣他就能夠和這個美少年單獨留在島上——這樣,早上時,他可以用深沉的、漫不經心的目光凝視著他所追求的人;傍晚,他可以不知廉恥地在死神出沒的大街小巷裡尾隨著他。這種荒誕不經在他看來很有可能成為現實,道德律令此時已經被拋諸腦後了。像任何求愛的人一樣,他一心想博取對方的歡心,惟恐不能達到目的。他在衣服穿著的細微末節上變換花樣,以便讓自己看上去更加年輕有活力。他戴寶石、灑香水,每天在梳洗打扮上花費幾倍的工夫,然後穿上華麗的服飾,懷著興奮而緊張的心情走進餐廳里。看到這個把他迷住的翩翩美少年,他就討厭憎恨自己老朽的軀體;花白的頭髮和尖削的面容讓他自慚形穢,感到絕望。他覺著一定要千方百計打扮自己,使自己恢復青春的活力,於是他頻繁地出入賓館的理髮室。他披著理髮圍巾,靠在椅上,讓喋喋不休的理髮師修剪著、梳理著。他用惆悵痛苦的目光端詳著鏡子里的面容。
右邊,略微有點坡度的海岸終於出現了,漁船令大海活躍起來,利多進入了視線,汽船從右邊經過,慢慢地穿過了相同名字的海峽,然後靠近礁湖,在一排雜亂破舊的房子前停了下來,清理衛生的駁船在這裏等著它。
他總結道,「最好今天離開,不要等到明天了。用不了幾天這裏就要封鎖隔離了。」
那個船夫從上面看了看他,回答道:「反正你會付錢的。」
周圍一直是那麼安靜啊,而且越來越安靜!除了船槳拍打水的嘩嘩聲,波浪拍打船頭形成的空洞的啪啪聲外,什麼也聽不到。船頭豎立著,模糊不清像一支長矛插在水中。除此之外,還可以聽到第三種聲音,那是船夫發出的低沉的喃喃聲——那是他在搖漿時從緊閉的齒間發出的喃喃自語。阿申巴赫抬起頭,不免有點困惑,他注意到周圍的水面越來越寬,船正駛向大海。看起來,他不應該過於樂觀放鬆,實現自己的願望可能還要花費一些工夫。
如果再走一步,恐怕都會跌個跟頭,因此他一動也不敢動,但仍然表現出可悲的驕傲自大,拉住任何一個走到他身邊的人,口吐臟言,時而用目光交流,時而哈哈傻笑,並伸出那隻戴著戒指的乾巴巴的食指去戲弄別人,顯得非常愚蠢可笑,而且還經常莫名其妙地用曖昧的姿態舔著嘴角,令人一陣作嘔。看到這個情形,阿申巴赫感到非常生氣,又產生了一種非現實的感覺,好像周圍的世界發生了小而明確的變化,變得光怪陸離、奇異可笑。正在這時,機艙的引擎砰地一聲發動起來,他無法再仔細地琢磨這種感受了。輪船經過聖馬利河道,返回它的航線了。
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中等身材,黑頭髮,不留鬍鬚。與纖弱的身材相比,他的腦袋顯得有點大。他的頭髮向後梳,分開處比較稀疏,只有鬢角處的頭髮濃密蒼白,露出了皺紋密布、疤痕累累的高額頭。鷹鉤鼻子上架著一副金質眼鏡,顯出一副貴族氣派。他的嘴大而柔軟,有時會突然緊閉起來;他的面頰狹窄滿是皺紋,形狀不錯的下巴稍微有點裂開。變化多端的命運在他總是歪向一側的額頭留下了印記,不過使作家面容憔悴變形的不是繁重勞碌的生活,而是藝術。在這表情后,誕生了腓特烈大帝和伏爾泰關於戰爭問題的精妙的言論和巧妙的應答。透過眼鏡疲憊地凝望著世界的眼睛,曾經親眼目睹過七年戰爭期間醫院中血淋淋的恐怖場景。即使從個人角度來講,藝術是生活的升華,它能給人帶來更大的快樂,但也能更快地消耗快樂。藝術在它的信奉者面上鐫刻著幻想的和精神上的冒險經歷,即使在最幽靜恬淡的氣氛中,它也會產生某種一絲不苟、吹毛求疵、筋疲力盡、神經過敏,即使是最洶湧的激|情和快樂也無法對它產生影響。
他是一個高級法官的兒子,他的祖輩都是軍官、法官或是行政官員,在為國王和國家的服務中度過嚴謹、體面而樸素的生活。先輩當中只有一位的精神生活顯得比較活躍——那是一位牧師;而詩人機靈和敏銳的特質則來自他母親的一方。他的母親是一位波希米亞音樂指揮的女兒,這也帶給了他具有某些異國特徵的相貌。官僚的樸實、責任感與熱情、衝動的結合造就了這位獨具一格的藝術家。他是那篇描寫腓特烈大帝生活的偉大史詩的作者,這部史詩思路清晰、筆調鮮明、氣勢磅礴;他也是一位嚴謹勤勉的藝術家,精心創作了長篇小說《馬亞》,這部小說形象豐富,人物命運多舛,但都緊密地歸結到了一個主題思想上;他還是一位偉大的創作者,創作了偉大的敘述小說《不幸的人》,告訴應該心存感恩的年輕一代,即使達到了知識的巔峰,仍然可以保持道德上的堅定性。最後,這位作家創作了題為《藝術與智慧》的論著(他最成熟時期的代表作),這篇論著熱情洋溢、激動人心、結構嚴謹、極富說服力,被評論家們拿來與席勒的《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相媲美。
因此,他再次把注意力轉到了最令人驚嘆不已的碼頭,絢麗多彩的建築群結構令人目眩,這是共和國為前來的船員們興建的令人肅然起敬的景觀:宮殿雄偉,嘆息橋莊嚴,海岸附近聳立著刻有獅子和聖像的圓柱,聖馬科教堂的側翼高高聳起,絢麗動人,一眼就能看到聖馬科時鐘。
阿申巴赫在一個手裡拿著抓升鉤的老人的幫助下,離開小船上了岸,威尼斯的所有碼頭上都有這樣的老人。因為手頭沒有足夠的零錢,他到碼頭附近的一家旅館里兌換一些,以便按照自己的想法付給船夫錢。他在大廳里換好錢,返回碼頭,發現行李已經放在碼頭上的一部手推車裡,貢多拉和船夫已經無影無蹤了。
「聽著!」那個孤獨者壓低了聲音,幾乎機械地說,「威尼斯城一直在消毒,究竟為什麼?」——這個小丑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這是警察局的主意嘛!先生,在這樣大熱天氣,又有熱風,不得不聽從命令。熱風讓人透不過氣來,對健康不利……」他說話時的神氣,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然後他攤開了掌心,以便證明熱風多麼令人難以忍受。「那麼威尼斯就沒有瘟疫了嗎?」阿申巴赫輕輕地問,聲音好像從牙縫裡迸出似的。這時,這個小丑那張健壯的臉露出滑稽困惑的痛苦表情。「瘟疫?什麼樣的瘟疫呢?難道熱風是瘟疫嗎?或許我們的警察局是一種瘟疫?您真愛開玩笑!瘟疫?你必須明白,這純粹是預防性措施!警察局是為了消除熱風帶來的影響才下達的命令!」他又做著手勢說。——「好吧。」阿申巴赫輕聲地說,然後把一枚特別大的硬幣投在他的帽子里,示意叫他走開。他深深鞠了一躬,笑著走了。但他還來不及走到台階上,兩個飯店服務員就迎面向他走來,小聲盤問他。
妙啊,妙!阿申巴赫用專家那種冷靜的眼光鑒賞著,欣喜若狂,就像藝術家們有時面對著一個傑作拚命掩飾自己的喜悅的心情一樣。接著,他又進一步思考:真的,要不是大海和海灘在等著我,你在這兒待多久,我就會在這兒待多久!接著,他穿過大廳,接受服務生的致意,然後沿著大露台,直接通過木板路,來到了專門為旅館客人準備的私人海灘。
他很早就睡,因為九點鐘時,塔齊奧就會從視野中消失,對他來說一天已結束了。但在第二天黎明時分,一陣心悸會把他驚醒,他會馬上想起那天的冒險,便再也沒有心思躺在枕邊,於是一躍而起,輕鬆地穿上衣服,迎著清晨襲人的寒氣,坐在敞開的窗戶邊,靜靜等待太陽的升起。
從細節上看,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在母親來之前不入席,等著她,向她致意,按照通常的禮儀進入餐廳。但不知何故,這一切所表現出來的出色的教養、責任感和自尊心讓阿申巴赫深受感動。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也走進餐廳,坐了下來。不過位置離波蘭人一家很遠,他不免有點遺憾。
在作者的作品中,總是反覆出現的他喜歡的英雄類型,對此,一位目光敏銳獨到的評論家曾經這樣分析:這個英雄應該是「充滿智慧,有男子漢氣概,寵辱不驚,危難之中巍然屹立,鎮定自若」。這種說法美麗、充滿才智、十分準確,但卻有點過於被動和消極。因為在壓力面前保持優雅遠強於只是去忍受。在痛苦中保持著優雅的風範是一種積極的成就,一個確實的勝利,聖塞巴斯蒂安的形象是其中最美好的象徵——即使在整個藝術中不一定是這樣,但在寫作藝術中肯定是這樣的。讓我們透視作品中的世界,可以看到:隱藏內心腐化墮落的一流的自制力,直到死亡時仍然窺探世界的衰弱的軀體;因暴躁和情慾而扭曲的醜陋依然可以將悶燒的火種點燃,化作一團純潔的烈火甚至在美的王國中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即使身體虛弱無力,卻依然能夠從心靈深處獲得力量,恢復活力,這種力量足以讓整個衰退的民族在他的感召下虔誠地撲倒在十字架下;在做著空洞、刻板的工作時,仍然保持著親切優雅的舉止;充滿欺詐和危險的生活;令人身心疲憊的渴望和煞費心機的陰謀詭計:想一想所有這些苦難和其他更多的痛苦,人們肯定會質疑,在這種產生於脆弱當中的英雄主義之外,是否還存在著其他類型的英雄主義。什麼類型的英雄主義比這種英雄主義更切實際、更符合時代的標準?古斯塔夫·阿申巴赫是所有那些辛勤勞作、心力交瘁、瀕於崩潰邊緣,但仍然堅持不懈的人們的代言人,儘管這些道德家們身材削瘦、生活窘迫,但仍然憑著頑強的意志力和自己的聰明才智,使自己的作品至少在一段時期內產生影響力。這樣的人很多,他們是我們這一時代的英雄,他們在阿申巴赫的作品中看見了自己,他讚美他們,為他們唱頌歌——而他們則感激他,傳揚他的名譽。
這個不幸的人從夢中醒來時,心力交瘁、神情恍惚,像落在魔鬼手中無力掙脫一樣。他不再害怕其他人警惕的眼神,他們的猜疑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無論如何,他們正紛紛逃離,海灘上許多小屋都空了出來,飯廳里的人也少多了,城裡幾乎看不到外國人了。看來,大家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儘管有關利益各方團結努力,仍然無法控制恐慌的情緒。
不久,這位旁觀者已經熟悉了這個複雜身體的每一個線條和姿態,儘管如此,每天看到這個熟悉而美麗的面容時,他總是能感受到新的歡愉,無法停止對於美的讚歎,無法停止這種柔美的感官享受。有一次,這個男孩被叫去迎接一位客人,這個客人正在小屋裡和婦人們待在一起。孩子從那邊跑過來,可能身上仍然滴著水,他搖了搖捲髮,攤開了手,一條腿支地,另一隻腳踮著腳尖兒。他看上去有點緊張,轉動身子時姿態非常優美,羞澀嬌媚,看上去對於自己崇高的職責非常滿足。有時他躺在沙地上,浴巾圍在胸前,輪廓分明的手臂支住下巴。那個叫「亞斯胡」的孩子蹲在他身旁,和他唧唧喳喳地說著話。沒有什麼比這個美少年和這個謙卑的下屬和僕人說話時呈現在眼睛和嘴唇的神采飛揚的笑容更吸引人了。有時,他遠離同伴或家人,獨自一人站在沙灘上,這時離阿申巴赫很近。他身體筆直,兩手抱著脖子,慢慢地來回擺動著腳上的足球,出神地望著蔚藍的大海,完全不顧一些小浪花拍濕了他的雙腳。他那蜜色的頭髮輕柔地撫摸著太陽穴和脖子,太陽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呈現一片金黃色;細緻雕刻的身形、勻稱的胸部在貼身的游泳衣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美麗;他的腋窩仍然光禿禿的,像雕像一樣,膝踝光亮剔透,藍色的靜脈清晰可見,好像他的軀體是用某種透明的物質做成read.99csw.com的。這個年輕而完美的修長形體上,體現出多麼高的教養和深邃精密的思想!這背後需要多麼嚴謹堅強的意志和純潔的心靈,才能夠把這麼神聖的作品獻給世人——難道藝術家不知道嗎?他自己不也是這樣嗎?當他費盡心血、傾盡全力把靈魂深處所見到的精微形象在語言的大理石上刻畫出來,然後把這種形象當成是「智慧美」的榜樣和化身奉獻給人類時,不也是這樣一種力量在推動著他嗎?
這時,那位表演者開始在吉他的伴奏下開始了獨唱,這是一曲目前風靡義大利全國的流行小調。他以戲劇性的方式演唱,抑揚頓挫、婉轉動人,夥計們則用樂器伴奏,並伴唱。這人身材瘦削,面頰憔悴,破爛的氈帽掛在脖子後面,亂蓬蓬的紅髮從帽檐里露了出來。他站在遠離同伴的沙礫地上,顯得非常自信;他撥動著琴弦,向露台上送出一支詼諧而逗人的曲調,由於用盡全力表演,額頭上青筋都露了出來。他不像是威尼斯人,倒像是那不勒斯的喜劇演員,有點像男妓,也有點像笑料作者,粗魯而大胆,危險而頗有風趣。他通過臉上的豐富表情和身體擺動,擠眉弄眼,舌尖在嘴角上滴溜溜的滾轉,將通常看起來無聊的歌曲演繹出了某種含糊不清的意義,不知什麼原因,令人覺得很討厭。他穿著城市運動衫,鬆開的領口裡伸出瘦稜稜的脖子,脖子上赫然露出一個大大的喉結。他面色蒼白,塌鼻子,沒有鬍子,這讓人很難判斷出他的年齡。
阿申巴赫用有點好奇的目光凝神研究著這個外國人顯然有點欠妥,因為他突然發覺那個人用好戰的目光直楞楞地回瞪著他,充滿著敵意,很明顯是想迫使對方退縮回去。這讓阿申巴赫略感尷尬,便轉身沿著圍籬慢慢走開,不再去看那個人。沒過幾分鐘,他就忘記這個人的存在了。不知是那個外國人所散發的旅行者的氣息對他的想象力起作用了,還是某種肉體因素或精神因素對他產生了影響:他驚異地發現內心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有點混亂不安,同時滋生出想到遠方旅遊的幼稚的渴望,這種感覺非常新奇也非常強烈,以至於他把手背在身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地面,一動不動地杵在那裡,思索著這種情緒和它的本質與目的。
他的臉上陰沉沉的,嘴角向上翹起,嘴唇和面頰間像被撕開一樣,扭曲變形;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似乎連眼睛也陷了下去,顯出邪惡憂鬱、怒不可遏的模樣。他轉移了視線又惡狠狠地向後一瞥,然後使勁地聳了聳肩膀表示不屑一顧,就把他的冤家們扔在後面。
幾分鐘后,救援的人才過來,他已經滑向了椅子的一側。他們把他送回房間。在夜晚來到之前,世界震驚地獲悉他去世的消息。
這話倒是不錯,阿申巴赫想了想,又放鬆下來。「你確實劃得不錯,即使你想要我的錢,即使你用船槳猛擊我,把我殺了,你還得替我好好划船。」
比如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有一天,當他晚上回到賓館時,在飯店二層那個美少年的房間前徘徊不前,把前額靠在門上,捨不得離開,根本不顧及別人會發現自己這樣瘋瘋癲癲的神態。
他居高臨下地坐在那裡,沉默無語,省察自己的內心,沒有人能看到他。他表情活躍起來,眉飛色舞,笑逐顏開,真切而富有生氣。接著,他抬起頭,舉起本來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兩隻胳膊,兩掌向前,做了一個慢騰騰的圓形動作,好像打開並伸展手臂一樣。這是一種欣然歡迎的姿態,一種平心靜氣接受一切的姿態。
這是多麼奇異、令人不可思議、有點尷尬而又富有戲劇性的夢一般的經歷啊!他本來懷著極其沉痛的心情與這些地方永別,但命運弄人,在一個小時內,他居然又將再次看到它們!疾馳的小艇在貢多拉與汽船之間巧妙靈活地轉著舵,變換著航向,像箭一樣向目的地飛去,海浪在船頭激起一陣陣泡沫;而此時,它的乘客表面上生氣,實際上卻像一個逃學的孩子,竭力掩飾內心的慌亂與激動。不時地,他仍然為自己再沒有這麼及時的不幸遭遇暗自失笑,確實,任何幸運兒也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他對自己說,到時候,只要解釋一下,然後勇敢地面對驚愕的表情,就萬事大吉了。於是,一場意外避免了,一個嚴重的錯誤被糾正了,而他本來以為拋諸身後的一切又如他所願再次展現在他的面前……難道飛快的航速欺騙了他,還是現在確實風轉向了,正從海上吹過來?
他的睡眠時間很少,每天都始終如一地快樂過去,夜晚將每個白天分隔開來,不過夜間短促,他的內心既有失落也有對明天期盼的快樂。
船夫一聲不吭。船槳仍在汨汨地划著水,波浪悶聲悶氣地拍打著船頭。喃喃聲和嘀咕聲又開始了:船夫開始在齒縫裡自言自語。
這個男孩穿過玻璃門走了進來,慢慢地斜穿過靜寂的餐廳走到姐姐們的桌子旁。他的步態——無論姿勢、膝部的擺動,還是雙腳舉步的姿態——異常優雅、輕巧,顯得既柔軟又自豪。走進餐室時,他兩次回頭左顧右盼,這種稚氣的羞赧又平添了幾分嫵媚。他笑吟吟地坐下,輕聲地、用含糊不清的語言說了些什麼。這時,他把全部的外形都展現在旁觀者的面前,阿申巴赫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對方。這時,他再一次震驚了,對這個男孩神聖的美驚異不止。今天,這個孩子穿著一件亮色的藍白條子的棉布上衣,胸口扎著一條紅絲帶,一個簡單的白領子。這種衣領並不能很高雅地配上衣服的其他部分,但上面卻有著無與倫比的王冠之花。
阿申巴赫與塔齊奧之間必然已經開始了某種關係或者友誼,因為這位長者已欣然覺察到對方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注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的。
最近,他已不再滿足於按照偶然或每天的固定時間來親近和見到這位少年了。他開始尾隨著他,追逐著他的腳步。例如星期天,波蘭人一家從來不會出現在海灘上,他猜想他們準是到聖馬科廣場參觀集會了,於是急急忙忙趕到那邊。他從炎熱的廣場上一直來到暗沉沉的教堂,看到心上人正在祈禱。於是他站在後面不平坦的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在那裡喃喃祈禱的、畫著十字的信徒們混雜在一起。教堂的結構是東方式的,富麗堂皇,讓阿申巴赫眼花繚亂。前面,一個穿法衣的神甫正揮動著神器,念念有詞地誦起經來。香霧四處飄散,在神壇上搖曳不定的燭光里繚繞,祭壇上濃郁的香氣似乎與另一種氣味微微混在一起——就是那個患病的城市散發出的氣味。但透過香霧和火光,阿申巴赫看到那個優美的造物回過頭來找尋他,終於也見到了他。
熱水澡,
這時,阿申巴赫仍然沒有轉過頭,他聽到這個男孩清脆而有點虛弱的嗓音,正招呼著正在玩堆沙堡的同伴們。夥伴們不斷叫著他的名字——也可能是愛稱——來回應他。阿申巴赫好奇地聽著,但無法聽得很清楚,只聽到兩個悠揚悅耳的音節,好像「阿德吉奧」,或者更多的是「阿德吉烏」,因為最後聽起來像是發「烏」的尾音。他喜歡聽這個音調,覺得這種和諧的音調十分美妙,適合它所描述的事情,於是就反覆默念了幾次,然後心滿意足地回過神來,繼續看他的信件。
那天驚心動魄的經歷,裝滿了他的靈魂,這種投入和渴望由於睡眠而顯得尤為神聖。此刻,天空、地面和海水還籠罩在黎明前玻璃般的蒼白中,一顆孤獨的星星還在太空中若隱若現。不過,從遠處吹來一陣清風,那是厄俄斯離開丈夫起床,黎明時最初出現的一條條柔美的淡紅色霞光已在天空和海面的盡頭升起,這預示著創作的激|情。誘騙青年的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她奪走了克雷多斯和西發洛斯的心,而且還全然不顧奧林匹斯山神的嫉妒,享受著英俊的奧利安的愛情。天際呈現出一片玫瑰色,煥發出無法形容的迷人的華光,一朵朵初生的雲彩被霞光籠罩,有點模糊不清,看上去像是半透明的,飄浮在玫瑰色與淡藍色的薄霧中,像一個個佇立在旁的丘比特愛神。海面上泛起一陣紫色的光,似乎在滾滾的海浪上面翻騰;金色的長矛突然飛上高空,熹微的曙光已變成耀眼的光芒,熾熱的光芒升起來了,終於,太陽神駕著疾馳的駿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太陽的光芒讓這個孤獨坐著的人眼睛花了,他閉上眼睛,讓陽光吻著他的眼瞼。本來在他一絲不苟的生活中已經磨滅的內心快樂的需求,現在又奇迹般地回來了,並湧上心頭——他在茫然而困惑的微笑中認出了它們。他沉思冥想,嘴唇慢吞吞地吟出一個名字;他仍然微笑著,臉朝上,雙手交疊地放在膝蓋上,又坐在安樂椅里睡著了。
「你想去利多。」
廣場雖沒有太陽,但酷熱難耐。蒙在鼓裡的外國人坐在咖啡館里或站在白鴿成群的教堂前面,看著這些鳥兒拍著翅膀飛過來,競相啄食著遞過來的玉米。阿申巴赫終於成功摸清了事實的真相,儘管嘴裏有一種苦澀的味兒,心裏也懷著莫名其妙的恐懼,但孤獨的他在廣場的石板路上踱來踱去,陷入狂熱的興奮中。他考慮到一種既體面又能免受良心責備的解決方式。今晚晚餐以後,他可以走到那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身邊,對她這樣說:「夫人,請允許陌生人向您提出一個忠告,可能別人為了自身的利益不會告訴您。離開吧,現在就帶著塔齊奧和令嬡們一起離開吧!威尼斯正鬧著疫病呢。」然後他可以用手拍拍塔齊奧(這是善於嘲弄人的上帝的工具)的腦袋,轉身逃離這個沼澤般的城市。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並不真地想採取這一措施。這會使他走回頭路,讓自己的靈魂回歸原位;但一個失去理智的狂亂的人,只有最後萬不得已的時候才願意再次回歸自我。他想起那座銘刻著碑文的、在夕陽下閃耀著微光的白色建築物,他曾在那裡用心苦苦探索這些文字的神秘含義;然後又想起那個流浪徘徊的奇怪的人,是他激起了阿申巴赫青年時代那種想去遠方漫遊的渴望。他也想到回家,想到如何使自己理智、清醒、勤勞和節制,但這些想法令他產生了極為強烈的反感,以致臉上露出了厭惡而痛苦的表情。「這事不該聲張!」他急忙輕聲對自己說,「我應該保持沉默!」
引擎停了下來,一些貢多拉劃了過來,上岸的舷梯也放了下來,海關人員登上輪船,履行自己的職責。旅伴們現在可以下船了。阿申巴赫想雇一條貢多拉。他打算找個海邊的房子住,得把行李運到往返威尼斯和利多的汽船碼頭上。他們滿足了他的願望,並把他的要求向水面上傳達,水面上,船夫們正用本地方言爭吵著。由於箱子需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從梯子般的扶梯上拖下來,他無法下船。就在耽擱的幾分鐘時間里,他又遇到了那個可怕的老頭的糾纏。老頭兒已經喝得神志不清,非要向這位外國人道別。「祝您在這裏過得愉快,希望你不要忘記我們!尊敬的先生!」然後他夾雜著法語,喃喃地說,「再見、請原諒、早安!」他流著口水,眨巴著眼睛,舔著嘴角,把下巴上染色的鬍子弄得亂糟糟的。「請代我們問好,」他把兩個手指放到嘴邊,繼續嘟噥著,「請代我們向你的情人問好,向那個最可愛、最美麗的可人兒……」說到這裏,他上面的假牙突然掉到了舌頭上,阿申巴赫趕緊溜之大吉。「向你的情人、最美麗的情人問好。」當他從扶梯上下來時,背後傳來了空蕩蕩的、有點含糊不清的聲音。
當人群從教堂出來,走到陽光燦爛、鴿子成群的廣場里時,這個入迷的人卻躲了起來。他眼看著波蘭人一家離開教堂,看到姊弟們彬彬有禮地向母親告別,之後母親轉身沿小市場回到賓館。他也看到這位英俊的小夥子和修女般的姊妹們跟著女教師穿過鐘樓,走進美徹麗雅街;他和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偷偷地跟在後面,穿過威尼斯各處。他們停下時,他也不得不停下來;他們轉回時,他就不得不溜到小旅館或庭院里躲避。有一次,他失去了他們的蹤跡,狂熱地在橋上和骯髒的死胡同里東尋西找,當他們突然在一條無法躲避的羊腸小道上相遇時,他嚇得魂飛魄散,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但你也不能說他在遭罪,他的精神和思維都極其興奮,腳步像是著了魔一樣,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踐踏人類的理智和尊嚴。
他站在那裡,身著一件有時在晚餐時穿的白上衣,看上去風度翩翩、氣質不凡。他把左前臂擱在欄杆上,兩腿交叉,右手靠著臀部。看上去,他只是為了禮貌才帶著淡淡的好奇心來看這些江湖藝人的表演,臉上幾乎不掛一絲微笑。他不時直起身子,動作優雅地拉開短上衣的皮帶,讓胸口舒坦一下。有時,那個男孩會向這位愛慕者所在的地方瞥一眼——這讓阿申巴赫被一種得意、恐懼和不知所措的感覺所包圍——或許是緩慢而警覺的,或許是突然和迅速的,像是有意讓他吃驚。阿申巴赫不敢接觸他的眼光,因為這種關注讓他受到驚嚇,使他不敢正視。同時也因為那些照看塔齊奧的女人也坐在露台上,他擔心這種對視會引起她們的注意。事實上,在海灘上、在賓館里以及聖馬科廣場上,他曾好幾次注意到她們把塔齊奧從他身邊喚走,讓孩子遠離他,當時他就像挨了一悶棍似的,受到莫大的侮辱,但他的良心卻使他無法反駁。
經理走後,他走到一扇窗戶旁,觀看著景色。這時,有人把他的行李搬了進來。此時,正值午後,窗外的沙灘上空無一人,陽光沒有照射到的大海正好漲潮,連綿起伏的波浪一陣陣湧向海岸,發出有節奏的拍打聲。
一種近乎羞恥或尊敬的親切感或惶恐不安感讓阿申巴赫轉過頭去,裝作什麼也沒有看到的樣子。因為一位嚴肅認真的觀察者不應該把偶然看到的激|情表露加以利用,並對此形成某種判斷。但同時,他又高興,又震驚:就是說,他有點興高采烈。這種直指最仁慈生活之路的幼稚的狂熱情緒,使得神聖的超然境界成為人類秩序的一部分;它成就了造物主的藝術珍品,博得所有見到的人更深的同情;同時,它為這個不同凡響的少年提供了一個歷史政治背景,即便年紀尚小,仍讓人們刮目相看。
比起那些更合群的人來,個性孤獨、沉默寡言的人在觀察和感受上沒有那麼清晰,但卻更為深刻,更加與眾不同。他的想法更為真實,更加奇特,而且從來沒有一絲憂傷之情。有些景象和感受,在別人那裡可以一笑置之或三言兩語就可輕易做出結論,而在他這裏,卻會一直盤踞在腦際,久久無法忘懷;而且會在沉默中變得更加意味深長,更加重要,同時成為經驗、冒險精神以及情感。孤寂能產生獨創精神,醞釀出敢作敢為、令人震驚的美麗的詩作。但孤寂也會促成相反的東西,會養成人們不近人情、荒唐怪僻的極端性格,也會使人萌生非法之念。因此,旅途中的種種不尋常的景象依然令這位旅行者久久無法平靜——那個奇裝異服、魯莽地和他談論情人的面目可憎的老頭兒,那個沒有拿到船費的船夫。儘管這些都不妨礙他的理智,卻也無法給他任何真正的精神食糧,但從本質上說,這些都是些怪異的現象,這種矛盾令他內心困惑不安。
這種意願好像早已經被磨滅而消失殆盡了。這隻不過是一種渴望旅行的情結罷了,沒有什麼。但它確實來得那麼突然,那麼強烈,令人心悸,甚至達到了幻覺的程度。作為他能夠想象出的對人世間多樣性的所有驚奇和恐懼的嘗試,他看到了一幅巨大的山水畫,一片熱帶的沼澤在煙霧瀰漫的天空之下延伸,霧氣蒸騰、廣袤無邊。這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原始荒野,到處都是泥濘的沼澤和死水。這塊島嶼上落葉日積月累,形成了厚厚的毯子,到處都是巨大的蕨類植物,繁茂無比。在潮濕、肥沃和鮮花競相爭妍的叢林中,四處挺立著毛茸茸的棕櫚樹,還有一些奇怪的沒有固定形狀的大樹,樹根從樹榦上長出來,伸到水裡面,或者露在土壤外,伸向各個方向,沒有什麼規律。發出惡臭的綠灰色泉水上漂著奶白色、碗狀的花朵;肩膀高聳、嘴形奇特、雙腿細長的怪鳥站立在淺水上,無動於衷地向旁邊瞧著。透過巨大的蘆葦叢,傳來了咔嗒的磨擦聲和呼呼聲,好像士兵們正在裝備武器;旁觀者認為他感覺到了這塊未加限制的、充滿危險的荒野中溫熱且惡臭的氣息,這種氣息好像盤旋在位於創造和毀滅中間的地獄的邊境。在竹林深處節節疤疤的樹榦中,他一度相信一隻老虎正蹲伏在那裡,兩眼閃閃發光——他感到內心因恐懼和神秘的渴望而顫動。最終,這些幻象消失了。阿申巴赫搖搖頭,又沿著石匠院落的圍籬走了起來。
這是愛神丘比特的頭顱,有帕羅斯島大理石淡黃色的光華,有著精緻而端莊的眉毛,一頭鬈髮濃密而柔順地蓋住了鬢角和耳際。
他不緊不慢地吃完飯。這時,門房摘下帽子走了進來,他從門房手中接過一些信件,打開幾封信,邊抽煙邊讀了起來。因此,他看到另一個桌子上正等著的那個睡懶覺的男孩走了進來。
塔齊奧在洗澡。有一段時間,他從阿申巴赫的視線中消失了。接著,在遠處的海面上,他看到了塔齊奧的腦袋、胳膊,他的胳膊正在划水。
第二天下午,倔強的阿申巴赫再一次嘗試著探索外部世界,這一次,他獲得了成功。他進入了開在聖馬科廣場的英國旅行社,在櫃檯上換了些錢后,以一個滿腹猜疑的外國人的身份,和辦事員談起了這個重大問題。辦事員是一個年輕的英國人,穿著斜紋軟呢服,頭髮從中間分開,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上去老實可靠,和那種圓滑的南歐人迥然不同。
他在朝大海的陽台上喝著茶,然後走到下面,朝著伊克塞爾斯奧賓館的方向散步,走了好長一段距離。當他返回來時,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他慢條斯理、小心謹慎地換下衣服,去餐廳吃飯,到那裡后才發現他仍然來得太早了,飯店裡許多客人聚集在休息室里等待著吃晚飯,大家彼此互不相識,裝得很冷淡,氣氛有點壓抑。他拿起一張報紙,在裏面的一張大椅子上坐了下來,察看著周圍的同伴。這些人看上去舉止文雅,令人愜意,與早些時候在島上見到的那些人迥然不同。
「請劃到汽船碼頭去。」他稍微轉身說。船夫的喃喃聲停了下來,他沒有聽到回答。
「您不能乘小汽艇,先生。」
他正和其他孩子忙著安裝一塊舊木板,作為沙堡的弔橋。他大聲地發號施令,並搖頭晃腦地強調著這些命令。和他一起玩的男孩和女孩大約有十個,有的年齡與他相仿,有的小一些,有的說波蘭語,有的說法語,還有的說巴爾幹半島的語言。在他們的交談中,最經常出現的是他的名字。很明顯,他是他們所追求、仰慕的人,非常受歡迎。其中一個健壯結實的男孩,名字好像是叫「亞斯胡」,長著一頭平滑的烏髮,穿著一件亞麻上衣,看上去像是他的心腹和好友。當沙堡的日常工作完成後,他們互相攬著對方的腰沿海灘溜達,那個叫「亞斯胡」的孩子在漂亮的阿德吉奧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但食物可能已經受到污染,食用肉類、蔬菜和牛奶會導致更多的死亡,尤其是運河溫熱的河水也會加速這種疾病的傳播。看上去疫病正在加速傳播,而且越來越致命,幾乎很少有人康復。得病的人中有百分之八十以最可怕的方式死去,因為疫病傳播得極其猖狂,同時所患的往往是最兇險的一種,人們叫它為『乾霍亂』。得這種病時,患者無法將來自血管中新陳代謝分泌的大量水分排出。幾小時內,病人枯萎下去,血液變得粘稠阻塞、全身抽搐、疼痛難忍,在聲嘶力竭中死去。如果疾病發作時,有人在稍感噁心和不適之後就昏迷過去,幾乎不可能醒過來,那他就是幸運的了。六月初,醫院的隔離病房裡已經悄無聲息地塞滿了人,兩所孤兒院也已經人滿為患,而墓地聖邁克島和城市之間的交通也繁忙起來,道路上整天熙熙攘攘、擁擠不堪。可是威尼斯當局擔心這件事情泄露後會使各種利益受到損害,比如影響到不久前在市政公園裡開幕的圖畫展覽會,考慮到會威脅到旅遊產業,由此帶來巨大的經濟損失。因此,對於老實公開真情,遵守國際協定,當局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就是這種心理支配下,當局採取保守秘密和否認事實的政策。而市民的恐懼也為這種保密提供了理由。威尼斯衛生部門的最高長官對此義憤填膺,辭職以示抗議,他的位置被一個聽話的人接替。人們知道了這件事;上層的腐敗及統治的不可靠,死神在城裡到處遊盪帶來的緊急狀態,使社會出現了道德敗壞的現象,產生了鼓勵令人厭惡的反社會的傾向,並以多種形式表現出來:放蕩、干猥褻下流的勾當、犯罪的行為也增多了。與常態時不同,人們在晚上經常可以看到許多醉鬼,一些無賴在夜間鬧得街上雞犬不寧,搶劫甚至凶殺案一再發生,因為有兩起案子表明:有兩個人名義上染瘟疫而死,實際上卻是被親人毒死的。墮落和犯罪達到空前的規模,而這種情況通常只有在這個國家的南方和某些東方國家中才經常出現。」最後,這個英國人說出了最重要的事情。「你最好仔細考慮一下。」
由於這樣一個及時的意外而留在這裏的這位客人清楚地知道,等待失物領回不是他不想離開的原因。在兩天的時間里,他不得不忍受著隨身用品短缺帶來的種種不便,不得不|穿著旅行裝到大廳里吃飯。後來,那隻丟失的箱子終於又放到了他的房間里,他把箱子里的東西都清理出來,塞進了所有的衣櫃和抽屜,決定在這裏待下去,至於待多少時間還沒有確定。想到可以穿著絲綢襯衫在海灘上消閑,晚飯時可以穿合適的衣服在餐桌旁露面,他感到異常高興。
這時,岸邊很長一段距離的水都很淺。但是,家人馬上已經開始擔心他了,小屋裡傳來了婦人的叫喊聲,這個名字再一次被喊了起來,像是海灘上的一個口令一樣,在沙灘上到處回蕩。「塔齊烏!」「塔齊烏!」
阿申巴赫從最開始就一心追求名譽,因而雖不早熟,但由於寫作技巧高超,筆調果敢犀利,很早就表現出了出色的天賦。還是一名學生時,他已經名聲大噪。十年以後,他已學會坐在寫字檯面前,用優美簡練、意味深長的詞句處理成批的信稿,表達其善意(因為一個成功、有威望的人每天都會遇到很多要求),使自己的英名保持不衰。到四十歲時,儘管當時工作的壓力與種種變遷已經使他疲憊不堪,他還不得不每天處理一批來自世界各地的信件。
她們筆直地坐在那兒,穿著呆九九藏書板的藍色亞麻布上衣,白色的小衣領和小袖子,灰黃色的頭髮剛剛梳平,眼睛紅紅的,看起來睡眼惺忪。她們把果醬遞來遞去,早飯差不多已經吃完了。可那個男孩子還沒有來。
中午,他被叫到一間走廊模樣的餐廳里吃飯,餐廳緊靠著他的鋪位。
他聳聳肩膀,似乎在為自己辯護,併發誓自己什麼也沒有說。其中一個人看上去相信了,鬆開了他,於是他又回到了花園裡。他跟同伴們匆忙商量了一下,又唱了最後一支曲子。
由於柔弱的肩膀上不得不擔負起才華所賦予他的責任,而且他本人希望能夠在這條路上有所建樹並取得長久發展,因此,紀律對他來說顯得非常重要——幸運的是,他從父親的家族這邊繼承了這種素質。在其他人仍在縱情狂歡、進行著遲遲不能實現的幻想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了嚴格自律的生活習慣,而在四五十歲的時候,他還仍然保持著這種習慣:每天天不亮用冷水浸濕胸部和背部,然後集中精力,在燭光中將晚上睡覺時獲得的創作靈感記錄下來,一寫就是兩三個小時。這也難怪,那些沒有相關知識的局外人認為,《馬亞》中的世事或者描寫腓特烈大帝波瀾壯闊的一生的鴻篇巨製,都是作者在某種力量的鞭策下一氣呵成的結果。事實上,這些作品來自作者每天無數靈感的片段。由於作者多年來一直憑著頑強的意志,堅持不懈地辛勤努力,嘔心瀝血,把自己最寶貴的時間奉獻給他的創作事業,因此,這些作品無論從整體或細節來說,都表現得非常完美。這些都表明了他的這種美德的過人之處。
過去——至少從他有機會享受到遙遠的鄉村逗留的種種好處時起——他一直把旅行當做一種必需的養生之道,有時不得不違背心愿去享受一下。由於自我和歐洲人的責任感以及創作的重任壓在身上,他忙得喘不過氣來,因此幾乎無法拿出點精力和時間讓自己成為享受外面花花世界的忠實擁護者。他完全滿足於不離開自己的圈子甚至從來不必離開歐洲就可能獲得地球上的任何知識。自從他的生命力漸漸衰弱,他的藝術家無法完成事業的恐懼感漸增時,他擔心自己的時光已經耗完,工作即將半途而廢時,他就幾乎從未離開過這棟他將其視為家的城市以及他的鄉村別墅,他在山區建造了那棟別墅,在那裡度過多雨的夏季。
很明顯,對於這句話必須得有所回復。阿申巴赫乾巴巴地說:「如果你把我送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我就不付錢,一個子兒也不付。」
「但不是搭你的船去。」
最後,他睡著了。
「他已經溜走了。」那個拿抓升鉤的老頭說,「他是一個壞人,沒有執照,先生,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執照的船夫。其他人剛才打電話過來,他看到我們打算抓他,就逃跑了。」
海浪拍打著狹窄的運河兩旁的混凝土堤岸,這條運河穿過小島一直通到伊克塞爾斯奧賓館。一輛公共汽車正在等著這位返回來的客人,然後通過波浪起伏的大海上面的一條路,將他送到聖莫里茲飯店。那個小鬍子經理跑下台階來迎接他。
「謝謝您。」阿申巴赫說完,離開了辦事處。
下午,他在房間里消磨了兩個小時,然後乘小汽艇穿過散發著臭味的礁湖去威尼斯。他到達了聖馬科廣場,在那裡喝了會兒茶,然後按照在當地的日程安排,步行穿過這個城市。但是,就是這次散步使他的情緒發生突變,他完全改變了最初的決定。
看到這個微笑,阿申巴赫像收到不幸的禮物似的匆匆轉身走了。他非常激動,渾身打戰,以至於不得不從台階和前花園的燈光中溜走,急匆匆地向後面的花園中走去。他莫名其妙地動起肝火來,心底里迸出柔情脈脈的責怪聲:「你怎麼能夠那樣笑!沒有人可以那樣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條長凳上,惶惶然呼吸著草木花卉夜間散發出的陣陣清香,然後向後靠在凳背上,垂下雙臂,全身一陣陣地戰慄著。這時,他悄聲默念著人們熱戀和渴想時的陳詞濫調——在這種場合下,這種調子是難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即使是說「我愛你!」也是神聖的、莊嚴的。
經理親自陪他乘電梯到三層,把他領進房間。這是一個舒適的房間,櫻桃木製成的傢具,房間里裝飾著桂花,香氣撲鼻,高大的窗戶面向著大海。
當一個人第一次坐上威尼斯的貢多拉,或者長時間不坐以後再登上它,免不了感到略微不安,內心湧起一絲神秘的憤恨和顫抖,估計沒有人會例外吧?這種奇怪的交通工具看上去從更善於幻想的年代流傳下來后就一直沒有改變過,它被漆成通常只有棺材才會有的奇怪的黑色,讓人想起在深邃的夜幕中那些悄然進行的犯罪勾當;而且,它會讓人想起死亡,想到靈柩,想到陰暗單調的葬禮和靜寂的遺體告別儀式。這種小船的座位是漆得像棺木一樣的、連墊子也是黑油油的扶手椅,你是否注意到,這原來是世界上最柔軟、最奢華、最舒適的座位?當阿申巴赫把行李整整齊齊地堆在對面的船頭上,在船夫腳下坐下來時,他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兒。這時,搖槳的船夫們還在吵吵鬧鬧地爭執,聲音粗啞,含糊不清,同時還做著威嚇性的手勢。但這座水城異乎尋常的寂靜,似乎把他們的聲音都吸收起來,然後散播到水面上了。港口裡十分暖和。熱風吹了過來,輕輕地拂在他的臉上,舒服宜人。我們的旅行者悠閑地坐在柔軟的坐墊上,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種不同尋常的、美好的休閑時光。
這身裝束把身材上的任何曲線都給掩蓋了,顯得十分壓抑。平滑的頭髮緊貼在頭上,沒有任何表情,讓她們的臉蛋顯得毫無生氣。這肯定是母親的傑作,很顯然,她並沒有把對三位姑娘這種學究式的嚴格要求,強加到男孩子身上。他肯定一出生就得到了格外的寵愛。家裡人顯然不願意剪掉他引人注意的頭髮,像拔刺男孩的雕塑一樣,他的頭髮蜷曲在前額上,垂到耳朵上甚至垂到了頸背上。他穿著一件英國的水手服,折起的袖子上端稍微收緊,正好包住了孩子般精緻的關節和纖弱的手腕。
不過,很快,年輕時代養成的理智和自制力就把剛才那種心血來潮的念頭給壓了下去,他的內心漸漸恢復了平靜。他打算先把自己賴以寄託的作品進行到某一階段之後再去旅行,至於要拿出幾個月工作的時間去世界各地漫遊,這個想法看上去太不負責任了,與他的計劃相去甚遠,根本不值得認真考慮。然而,他非常清楚到底是什麼使他產生了這麼深切的痛苦。那是對距離和新奇事物的渴望,對自由的渴求,企圖擺脫重擔、達到忘我境界的熱盼——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企圖擺脫工作和刻板、冷淡及繁重日常事務的一種渴望,是逃避現實的一種衝動。儘管他熱愛這項工作,也願意承擔那種令人身心疲憊、日復一日的鬥爭。這是一場堅韌頑強、自豪、久經考驗的意志力和與日俱增的疲憊之間的鬥爭,沒有人能夠察覺到,而他的作品中也流露不出任何靈感枯竭的徵兆。但是,弓弦不能綳得太緊,也不能輕易地壓抑這樣強烈激發出來的願望,而且出去旅遊放鬆看上去充分合理。他思考著自己的工作,想到今天不得不中止的努力,就像昨天一樣,即使沒有煞費苦心,也沒有遭到沉重的一擊,你仍然不得不屈服。他又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企圖打開或解開這個疙瘩,但最後還是帶著厭惡的情緒停了下來。這裏並沒有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令他精神怠殆的原因是情緒低落、躊躇猶豫,這種情緒表現為對事物永遠無法滿足。當然,在青年時代,這種不滿足被看做是天才的特性和本質,他一直試圖控制這種情感,因為他知道人們容易因為接近完美或半接近完美而沾沾自喜、心滿意足。難道這種被壓抑的情感現在企圖通過離開他來報復他,不願再為他的藝術生涯增磚添瓦,同時還要奪去他在表現形式及內在含義上的一切快樂與欣慰嗎?倒不是他創作出了不好的作品:由於經年的經驗積累,他可以隨時掌握自己的創作。但即使國民都崇敬這些作品,他本人卻無法引以為榮,因為在他看來,他的作品缺乏充滿熱情的獨創性,而這種獨創性是歡樂的源泉,比任何內在的價值都有意義,能夠為讀者帶來更多的快樂。他害怕在鄉間度過夏天,因為在這個小屋子裡,他感到十分孤獨,只有為他準備伙食的女傭和侍候他的男僕和他在一起;他也害怕看到熟悉的山峰和懸崖,它們會把他團團圍住,使他透不過氣來。因此,他很需要換個不同的環境,臨時找個休憩的地方,呼吸一下遠方的新鮮空氣,汲取一些新的血液,讓這個夏天過得稍微滿意些,以便創作出更多的作品來。這樣,進行一次旅行可能會讓他感到心滿意足。不必走太遠,當然不必走到有老虎的地方去。在卧車裡度過一個晚上,在有趣的南方的任何一個平常地方度過三四周的假期,痛痛快快地休息休息……
那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波浪在海岸與第一片沙灘之間沖刷著,沖向了遙遠的大海。一度充滿生機、五彩繽紛的海濱勝地,現在滿目凄涼、無人問津、一片髒亂。一副照相機架在三腳架上,顯然已被人遺棄,照相機上的一塊黑布,在涼風中撲撲地飄動著。
衣服上的絲帶、網眼和刺繡,讓這個嬌小的身軀看上去帶了幾分闊氣和驕縱。他坐在那裡,阿申巴赫只能看到他的側面。他的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面,一隻肘部靠在柳條椅的扶手上,一隻手托著腮幫兒,看上去神態悠閑,完全不像那幾個姐姐那樣古板、拘謹。他生病了嗎?因為在一頭金色濃密的頭髮襯托下,他的皮膚像象牙一般蒼白。或許他只是一個由於大人們溺愛而嬌生慣養的人?阿申巴赫更傾向於後面的這種想法。幾乎每個藝術家都會有一種奢華和任性的傾向,那就是承認美所引起的不公平,並對這種貴族式的偏袒心理表示敬意。
由於已經預訂好,因此他得到了禮貌和周到的接待。經理是一個個子矮小、說話和氣、態度殷勤的人,長著黑鬍鬚,穿著法國式的雙排扣長禮服。
他四處奔波了幾年,尋找安居的地方,後來,選擇了慕尼黑作為永久的棲身之處。在那裡,市民們對知識分子表現出罕見的尊重,他一直生活在這些榮耀中。他和一位擁有良好家庭教育的家族出身的姑娘結婚,但在短暫的幸福生活之後,妻子去世了。他有一個已婚的女兒,沒有兒子。
阿申巴赫聳聳肩膀。
阿申巴赫不再靠在椅子里,而是坐直身體,好像隨時準備站起來反對或者逃離開來。但這一陣陣笑聲、飄蕩的醫院氣味和近在咫尺的美少年交織在一起,使他像著了魔一樣無法離開。只有大家亂成一團、沉浸在娛樂氛圍中時,他才敢壯起膽子看看塔齊奧。這時,他注意到,這位美少年回看他時表情也很嚴肅,好像他們的行為和表情都聯繫在一起,由於他的愛人正在逃避這種氣氛,四周人們的歡樂情緒似乎對他並沒有產生什麼影響。這種孩子般的順從讓這位頭髮花白的長者心頭一陣鬆快,簡直無法控制自己的激動情緒,不得不把臉埋在雙手中。他發現,有時塔齊奧會矯正一下身形,深呼吸一下,緊緊胸膛。「他太虛弱了,不會活很久的。」他又客觀公正地想,這時,他的痴狂和激|情會奇怪地煙消雲散,單純的同情和狂妄的滿足霎時充滿他的內心。
不過有時,他也會靜下心反思一下。他這是走的什麼樣的路!他困惑地想。我竟然會選擇這樣的路!像每個有天賦的人那樣,他以自己的家世為榮;每當取得什麼成就,獲得什麼成功時,他就會想起自己先輩,立志不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光宗耀祖。即使此時此地,他深陷在這種不適宜的生活經歷中不能自拔,讓奇怪的激|情主宰自己,他還是想到了自己的祖先,想到他們正直誠實、嚴謹堅定的生活狀態,想到他們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莊的風度。看到他目前的狀態,他們會說什麼呢?真的,看到他的全部生活與他們大相徑庭時,他們又會怎麼說呢?這是一種被藝術束縛住手腳的生活,他本人年青時也曾像中產階級的先輩們那樣一度嘲笑過這種生活,然而實際上,這種生活與他們的卻是如此相像!他也曾過著這種生活,恪守著準則;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名戰士,因為藝術是一場戰鬥,是一場耗盡心力的鬥爭,在這場戰鬥中,一個人只能在有限的日子內參与進來。這是一種不斷征服自我、不畏艱難險阻的生活,是一種備嘗艱辛、堅韌不拔而有節制的生活,他把這種生活當成合乎時代要求的英雄主義的象徵。他稱這種生活為凜然有男子漢氣概、英勇無比的生活。在他看來,在某種程度上,主宰他的愛神尤其適合這樣一種生活。難道那些最勇敢的人不值得受到高度的尊重嗎?人們不是說正因為他們勇猛過人,他們的城市才繁榮起來嗎?古時有許多戰鬥英雄聽從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負重,但沒有人會貶低他們。而懷有其他目的的種種膽怯行為則受到譴責: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聲下氣。
這是一個奇怪的上午,混亂的情形讓他感到精疲力竭,失去了活力,於是,他把手提包里的東西又在房間裡布置好,在靠開著的窗戶邊上的扶手椅子上坐了下來。海面上呈現一片淡綠色,空氣看起來越來越稀薄,聞起來更加清新了,在小船和小屋的點綴下,海灘上顯得色彩繽紛,儘管天空看上去仍然灰沉沉的。阿申巴赫把手放在大腿上,眺望著外面的景色,為能夠返回感到高興不已,但對於自己的變化無常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意圖感到有點困惑不解。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休息了大約一個小時,恍恍惚惚地不知想些什麼。中午時,他看到了塔齊奧。他穿著那件條紋海軍服,胸口扎著一個紅結,從海灘那邊跑過來,經過木板路返回賓館。
過了一會兒,塔齊奧洗完了海水澡,有點疲倦地躺在沙灘上休息。
於是,這位健談的理髮師用兩種溶液漂洗起主顧的頭髮來,一種顏色亮些,一種暗些——之後,他的發色變得像青年時代一樣烏黑了。他把頭髮用燙鉗捲成一道道的波紋,然後退後一步,仔細檢查精心整修過的頭髮。
因為想到馬上就要離開,他睡得並不是很好。第二天早上,當他打開窗戶時,天空依舊一片陰霾,但空氣似乎清新些了——就在這時,他開始有點後悔了。他匆匆宣布動身不是操之過急、有些失策嗎?難道不是因為當時身體欠佳、心神恍惚所造成的後果嗎?如果他能稍稍再忍耐一下,如果他能再努力嘗試著適應威尼斯的氣候,或者靜待天氣好轉,那麼現在就能和昨天一樣,在海灘上度過這個早晨,不必為動身的事勞累忙碌、浪費時間了。但已經太晚了。現在他不得不繼續渴望著他昨天曾渴望的東西。他穿好衣服,八點鐘時下樓吃早飯。
「為什麼不能?」
面色紅潤、健壯結實的女家庭教師最終做出站起來的姿態。此時,一個身材高挑、穿著灰色衣服,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夫人走了進來。女教師揚起眉毛,把椅子向後推了推,向這位夫人鞠躬致意。這個婦人冷若冰霜,端莊穩重,略施香粉的髮型和簡潔大方的衣服樣式,在把虔誠看成是美德的圈子裡,人們往往崇尚這種風格。她可能是一位德國高級官員的妻子。但是她的外表中仍然顯出某種奢華,儘管只能從她的飾物中看出來:一副耳環,一副長長的三股式項鏈,上面飾著櫻桃般大小的、隱隱閃光的珍珠,看上去都極其昂貴奢華。
要想使一部不失深度與持久性的智力成果也能立刻發揮影響,在創作者的生活與同時代的廣大民眾的一般生活必須存在著深遠的聯繫,或者彼此間能引起共鳴。普通民眾並不懂得為什麼會讚賞某個藝術作品。
儘管有點疲憊,但他的思緒仍舊很活躍。在這段沉悶的就餐時間里,他用一些抽象的甚至是超然的主題來排遣。他仔細思索了自然法則和個人之間所存在的神秘聯繫——人世間的美莫非就由此產生?他又從這裏出發,思考形式和藝術的普遍性問題,最後,他發現自己的思考和發現只不過像睡夢中某些顯然偶然得到的啟示,一旦頭腦清醒后,這些事情就會顯得陳舊而不著邊際。吃完飯後,他走進充滿黃昏氣息的花園,抽了抽煙,偶爾坐一下,偶爾來回漫步,後來就去睡覺了。儘管天仍然很早,他仍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熟,不過,一晚上的夢境讓這一夜充滿了生氣。
我們的旅行者裹上外套,把書放在膝蓋上,打發著時光,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雨停了,亞麻篷布也開始卸下。天邊一望無垠。在幽暗的蒼穹下,四周全是空曠寂寥、無邊無際的大海。可是在空曠無邊的空間里,我們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在這無形的空間中也迷失了方向。奇怪的、模糊不清的身影,年老的花|花|公|子,下甲板里那個長山羊鬍子的管理員,這些形象舉著模糊的手勢,發出夢囈般的胡言,在他的腦海里晃來晃去。
接下來的三四個小時屬於他自己,他在那裡目睹著太陽冉冉升起,發揮出可怕的能量,在這個過程中,海水的藍色也越來越深,他可以密切地注視著塔齊奧。
不過有一天晚上,情況有些異樣。晚飯時,大餐廳里沒有見到波蘭孩子和家庭女教師的影子,阿申巴赫有點驚惶失措。晚飯後,他穿著夜禮服、戴著草帽,徑直走到飯店門口的台階下散步,一邊擔心著他們的行蹤。突然,在弧光燈的燈光下,他看到了修女般的姐姐們和女教師,塔齊奧跟在她們身後大約四步遠的地方。顯然,他們剛從汽船碼頭過來,由於某種原因在城裡吃了晚飯。水面上大概有點涼,塔齊奧穿的是有金色鈕扣的深藍色水手外套,頭上戴著一頂相配的帽子。太陽和海風並沒有傷害到他,他的皮膚依然像當初一樣呈現出大理石般的微黃色;不過今天他比平時顯得更加蒼白,可能是因為天氣較涼,也可能是因為燈光發出的慘白的光線照射的緣故。他兩道勻稱的眉毛更具特色,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神。此時,他看上去更漂亮了,難以用語言形容這種美。這時,阿申巴赫再次感到痛苦萬分:因為他只能對這種美進行讚美,卻無法用恰當的語言描述出來。
小曲唱完以後,他開始從俄國人那裡收小費,俄國人給得很慷慨;然後他走上通向露台的樓梯。儘管在台上唱歌時他看上去厚顏無恥、大胆潑辣,但在這裏,他卻表現得溫良謙恭。他貓著腰,踮著腳尖在桌子間穿梭,諂媚地笑著,露出一口堅實的牙齒,但紅眉毛間的兩條皺紋依舊顯得那麼咄咄逼人。人們懷著好奇——同時帶幾分憎惡——的眼光審視著這個收錢的外國人,把錢幣扔到他的氈帽里,盡量不去碰他。只要和喜劇演員過分接觸,體面的觀眾總會感到某種尷尬,即便演出非常受歡迎。他也覺察到這一點兒,只能低聲下氣地請求原諒。他走到阿申巴赫身邊,帶著一身藥水味兒,而周圍任何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味道。
像每個無法自制的人那樣,他興緻勃勃地忙完這個,又忙那個。
思想和情感、情感和思想能夠完全融為一體,這是作家的快樂。當時,這位孤寂的作家就處於衝動的思想和精確的情感中。換句話說,當心靈服服貼貼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時,大自然也欣喜若狂。愛神喜歡閑散自在,也是為了悠閑自在被創造出來。但在這樣一種狀況下,這個折磨人的想法讓他產生了創作的衝動,而創作的動機是什麼則無關緊要。
就在當天晚餐以後,在前面的花園裡來了一小群來自威尼斯的街頭賣唱的藝人。兩男兩女面向著露台,站在一個弧光燈的鐵柱下面,燈光把他們的臉照得刷白。度假的人坐在露台上,一面喝著咖啡、吃著冷飲,一面欣賞著具有民間特色的歌舞。賓館里的職工、電梯服務員、服務生和辦公室管理人員都紛紛來到大廳門廊邊側耳靜聽。一家俄國人一向熱衷於這種享受,在花園裡離藝人比較近的位置擺出了藤椅,圍坐成一個半圓形,全身心地享受著這種快樂。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圍著穆斯林式頭巾的老奴。
此時,風平浪靜,空氣像凝滯一樣,夾雜著一股臭味,熾熱的陽光透過薄霧照射下來,天空呈現著五彩斑斕的顏色。波浪拍擊著木頭和石塊,汩汩作聲;有時船夫會發出叫喚聲,聲音中既有警告的成分,也有問候的意味兒,一會兒,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回應聲,聲音在幽靜曲折的水道中回蕩。杏樹的白色和紫色的傘形花卉從高處小花園裡傾塌的牆頭上低垂下來,發出杏仁的香味。摩爾式的花格窗在蒼茫的暮色中若隱若現,教堂的大理石石階伸入到水中,一個乞丐蹲在上面,拿著一頂帽子,伸向前面,像一個瞎子一樣露出白眼。還有一個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販,在自己的店鋪前阿諛奉迎地招徠過路客人,希望能夠騙他們一下。這就是威尼斯,令人神魂顛倒,而又讓人充滿了猜疑——這個城市一半是神話,一半卻是陷阱;在它污濁的氣氛中,曾一度盛開藝術之花,而音樂家也在此獲得靈感,奏出令人銷魂的旋律。這位冒險家似乎喝醉了一般,好像置身於百花爭艷的藝術中,好像聽到了那些美妙動人的音樂。同時他也想起疫病正籠罩著這座城市,但當局為了經濟利益而保守著這個秘密。他更加無拘無束地盯著在他前面緩緩行進的貢多拉。
這時,威尼斯藝人的演出結束了,離開了那裡。一片鼓掌聲歡送他們,他們的領隊說著玩笑話告別,以示點綴。他打躬作揖和飛吻致意的姿態令人發笑,現在更加倍做起這些動作來。當其他人已經離開了,他又裝腔作勢地跑到一根燈柱下,裝著依依惜別的樣子回到門口。到了那裡,他突然扔掉滑稽可笑的面具,站直身子,向露台上的聽眾們吐吐舌頭,然後消失在夜色里。賓客四散開來,欄杆旁的塔齊奧也不見了蹤影。但阿申巴赫仍然在那裡坐了很久,獨自一人喝著飲料,侍者們感到很詫異。
由於體力日漸衰退,他非常需要平靜的午睡,但這種情緒令他無法安然入睡。因此,喝完茶后,他決定到外面走走,希望新鮮的空氣能讓他重新恢復精神和活力,這樣晚上可以好好工作一會兒。
這裡有一種令人眼界開闊的感覺,大家都壓低了聲音,操著不同的語言交流著。到處都是文明世界的夜禮服,使得這裏不同的人形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你可以看到拉長面孔的乾巴巴的美國人,前簇后擁的俄羅斯大家庭,英國的太太們,有法國保姆陪伴的德國孩子等。賓客中大部分是斯拉夫人,他的旁邊,有人在講波蘭話。
珠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