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律格
誰愛得更深,誰就會在兩人的相處中處於劣勢,不得不遭受折磨。在他十四歲的心靈里,生活已經給了他這個艱難而簡單的教訓。他的性格偏偏又是這樣,他非常敏感地獲得了這些經驗,並把它作為本質的東西記載下來甚至以某種方式從中獲得樂趣。當然,他並不從這些經驗中獲取行動的指南,也不從中吸取任何實際的好處。他總是這樣:他認為這類經驗教訓遠比在學校里要他學的知識重要得多,也有趣得多。因此,在學校哥特式的穹頂下的教室里上課時,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感受和探索這種直覺,並對此進行深入思考。這種思想活動給他帶來了快樂,跟他拿著小提琴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練習時的滿足感很相像(他會拉小提琴)。
「算了吧,托尼奧·克律格,別搞得這麼正式,進來吧!」她用輕快的聲調回答說,「大家知道你的家教好,做什麼都彬彬有禮。」她把畫筆放到左手的調色板上,向他伸出右手,盯著他的臉,笑著,搖著頭。
放學了。獲得自由的學生們,穿過鋪著石板的院子,衝出鐵柵門,急匆匆散開,奔向四面八方。年紀大點的學生神氣活現地把書包高高舉在左肩上,右手在風中揮動著,向家裡衝去。年紀小點的學生則興高采烈地一路小跑,冰雪爛泥在腳下四處飛濺,海象皮書包里的學習文具嘩啦嘩啦作響。不過,如果遇到戴著奧林帽、蓄著神仙鬍子、踱著方步回家的老師,所有的學生都會連忙脫下帽子行禮,畢恭畢敬地低頭目送老師離開……
「畢竟,如果情況不是這樣時才想到它,難道不是違背情理嗎?一面熱愛生活,一面卻費盡心機,設法把生活拖到自己這邊來,讓它變得精緻、憂鬱,為那整個病態的文學貴族服務,這真是自相矛盾。在這個世界上,藝術的王國正在擴大,而健康、天真的領域卻日趨縮小,因此應該細心保護剩下的領域,不要引誘那些願意看附有快速照片的馬術書的人去吟詩。」
那些狹長的屋檐和近在咫尺的屋頂上的尖塔,那些臃腫、金髮、懶散笨拙、語速極快、言語粗俗的人們。於是,一陣神經質的笑湧上他心頭,這種神秘的笑跟嗚咽差不多。他繼續慢慢地走著,潮濕的風不斷吹到他的臉上。他經過兩邊塑著神話里的雕像的小橋,又沿著港口走了一段路。天哪,這一切看起來多麼微小和緊湊啊!這些兩邊矗立著尖屋頂的小巷子向上攀爬,好像昔日從港口到城鎮一樣!在渾濁的河面上,船上升起的裊裊炊煙和船桅在晚風和微光中輕微地搖蕩著。是不是應該走下一條街,他知道那是通向某個房子的街?不,明天吧,現在他太困了。
這時開始跳下一節舞了。「第一對前進!」克那克先生說,「鞠躬!女士們的四對方舞步!轉手!」他吞掉了「des」中不發音的「e」,沒有人能形容得出他發音多麼優美、自然。
知識給他帶來了痛苦和自負,也隨之帶來孤獨,因為他無法忍受那些自得其樂、理解力極低的無知庸人,而他們厭煩他呈現在額頭上的種種跡象。可是,他對文字的愛、對形象的愛好卻愈來愈甜蜜、越來越深切了。他常說(在寫作時也已經說過),如果擁有表達的能力所帶來的快樂無法使我們保持清醒和開朗的話,那麼對靈魂的認識肯定會使我們變得憂鬱、煩悶。
「公眾圖書館?」托尼奧·克律格想。文學或者公眾在這裏做什麼?他敲敲門……聽見一聲「請進」,便走了進去。他焦慮、陰沉地朝屋裡張望,看到裏面發生了最不令人高興的改變。
「噢,再見,夥計們!」漢斯·漢森對同學們說,「我還要和克律格去散步呢。」——於是,兩個人向左轉,其他孩子都朝右邊走去。
「我是嗎?」他有點沮喪地說。
他要去哪兒?他覺得,他所走的方向,似乎跟夜裡所做的悲傷、令人悔恨的怪夢有聯繫……他經過議會廳的拱頂,向市集廣場走去,看見肉販用血污的手稱他們的商品,看見了高大尖頂的哥特式噴泉。他在一幢房子前面停了下來,陷入了沉思。這是一幢窄小簡樸的建築物,跟別的房子樣子差不多,巴洛克式的尖屋頂上雕鏤著花飾。他讀讀門上的姓名,眼光在每扇窗子上都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轉身離去。
「沒有……」托尼奧不太確定地回答。
托尼奧·克律格在艙里狹窄的床上舒展了肢體,但卻無法安靜下來。
「公正的說,一個作家能夠通過把情感轉化成文學而快速地從表面擺脫情感,你不認為這種情況很令人寒心嗎?如果你心潮澎湃,如果你沉迷於甜蜜或者興奮的情緒中——沒有什麼比這簡單!你去找一位文學家吧,他馬上就會把一切安排妥當。他會對你的情況加以分析、歸納、分類、表達,跟你討論,克服它,使你能一勞永逸地永遠擺脫它——甚至不用你付一點兒報酬。你就可以一身輕鬆、冷靜、清醒地回到家裡。你還會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能這麼強烈地被感動。你將會為這個愚蠢、冷漠的騙子辯護嗎?按照這個信條,一樁事只要說出來,就可以完成和解決掉。倘若整個世界都能解釋出來,世界也就得救了,終結了,完成任務了……很好呀,但我可不是虛無主義者——」
他像從丹麥小說里跑進人世的滑稽演員,看樣子,是舞會的領導者和組織者。他四處招搖,汗流浹背,完全投入到舞會組織工作中。他穿著光滑的尖頭短統軍式馬靴,走起路來,總是巧妙地先放下腳尖。他揮舞兩臂,拍手指揮音樂開始,一個花花綠綠的大蝴蝶結系在他肩頭上,蝴蝶結的緞帶跟在他背後飄舞,他不時得意地轉過頭去欣賞它。這裏、那裡,到處都是他的蹤影。
「這是霍雷肖的回答,親愛的麗莎維塔!『像這樣觀察事物,那就未免過分精確了。』」
他的心恐懼地顫抖著,唯恐在經過底層的哪個門時,他的父親會穿著辦公服、把鋼筆別在耳朵后,突然從裏面走出來,為他放蕩的生活嚴厲責備他。當然,他覺得這些責備是應該的,不過他毫髮無損地走了過去。
「我想有的——我已經從頭到尾仔細地聽你講了,托尼奧,現在我會就你今天下午所說的所有事情以及困擾你的問題給出一個回答。現在,答案很簡單,就像你坐在那裡一樣簡單,你是個不折不扣的中產階級。」
老師叫弗朗梭·克那克,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我榮幸地向您做一下自我介紹,」他會說,「我叫克那克……這句話不應該在鞠躬的時候說,應該在鞠完躬站直以後才說,聲音要低,但要清楚。當然,我們不需要每天都用法語來介紹自己;不過如果能準確無誤地用法語介紹的話,那麼用德語說的時候就更不會說錯了。」黑色絲綢禮服在他那肥胖的臀部上,多麼得體呀!又軟又挺的褲腳管一直垂到高檔皮舞鞋上,舞鞋上打著漂亮的緞子蝴蝶結。一對棕色的眼睛向四周環顧,流露出一種對自己的「美」感到倦然的快樂神氣。
為什麼他不能站起來,和他們說句話?為什麼不能向他或者向她說句無關緊要的話,也許他們至少能夠微笑著回答?這會使他感到快樂——他渴望這樣做。如果他感覺到能夠和他們建立起一點兒聯繫,他會更加滿意地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他想出了可以說的話,但沒有勇氣說出來。是的,肯定還會像以前那樣:他們不會理解他,他們會像陌生人一樣聽他所說的話。因為他們的語言不是他自己的語言。
謝哈斯先生也湊過來,和他一起讀。托尼奧·克律格探過頭,看他們讀的是什麼地方。這正是精彩的一段,一個動人的高潮,寫得非常完美,他頓時產生了自我滿足感。
她也曾像別人那樣嘲笑他嗎?是的,她嘲笑過,雖然他情願為了她、也為了自己否認這一點兒。但是他只是因為在她身旁神魂顛倒才跟著跳了「女士們的四對方舞步」呀。假使這樣——那算是什麼呀?不久以前,不是有家雜誌接受了他的一首詩嗎?只可惜這家雜誌在發表他的作品以前就破產了。總有一天他會成名,他所寫的作品也將全部出版,那時倒看看,這些會不會打動英厄堡·霍爾姆的心。不,肯定不會打動她的,這就是問題所在。不過,這些肯定會打動那個常在跳舞時摔倒的瑪德蓮娜·維米爾的心。可是永遠不會打動英厄堡·霍爾姆,不會打動快樂的藍眼睛的英厄堡。所以那樣又有什麼用呢!
「你知道,我並沒有忘記,托尼奧,」漢斯低頭看著人行道說,「我只不過覺得,今天天氣潮濕,風沙又大,恐怕不能散步了。我倒不在乎,不過我以為你已經回家了,但我錯了,沒想到你還在高興地等著我……」
可是,當他的身體因為縱慾而日趨衰弱時,他的藝術才能卻得到了磨鍊。為了尋求平凡人所要求的機智和品味,他更講究細節、語言華美、推陳出新、敏感犀利。他的作品首次出版時便贏得了有關人士的讚揚,這些精選的文章讓人感到愉悅,因為這是一部寫作技巧精湛的、有價值的著作,充滿了幽默和對痛苦的體驗。很快,他的名字——就是那曾經被老師責罵過的名字,也是簽在最早的幾首寫胡桃樹、噴泉和海洋的詩下面的名字,這個南腔北調的音節組成的、帶有異國風味的中產階級的名字——便成了「優秀」的同義詞。他對所經歷的事物的痛苦體驗,以及堅持不懈的雄心和持久穩固的勤奮,與他一絲不苟的挑剔的性格發生了劇烈的衝突,正是在這劇烈的痛苦中,他創作了這些不平凡的佳作。
「嗯,麗莎維塔,我想我要離開這裏,我需要換換空氣,離開這兒,到外面看看去。」
「對不起!」他邊用小指頭把襯衣的袖口塞到袖管里去,邊說「請原諒,先生,但我們不得不耽誤您一會兒。謝哈斯先生,也就是旅館的老闆,想和您講兩句話。例行公事而已……他就在後面……麻煩您跟我來……只不過是謝哈斯先生,旅館的老闆。」
麗莎維塔興緻勃勃地聽著。
有時,他也會適當跟漁商就天氣狀況交換一下意見,然後離開桌子,穿過陽台,再次走到海邊。在那兒,他已經度過了很長的清晨時光。
放學后,漢斯和托尼奧有的是時間去散步,因為他們兩家都到四點鐘才吃飯。他們的父親都是頗有名望的商人,還擔任著公職,在城裡地位頗為顯赫。漢斯家裡好幾代以來在河邊經營龐大的木材場。在那裡,巨大的鋸木機每天都運轉著,嘶嘶地鋸著木材。托尼奧是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大街小巷上天天可以看到印著他家公司大黑字商標的糧食袋子,而他家祖先傳下來的古老的大別墅,是全城最豪華的住宅。一路上,這兩個朋友不得不經常摘下帽子向許多熟人行禮。有些人甚至不等兩個十四歲的孩子先開口,就主動和他倆打招呼。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問一下,你打算怎麼走呢,托尼奧?你想走哪條路線?」
「證件?」他沒有證件。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向裏面看了看,但除了幾張鈔票以外,只有一部短篇小說的修改稿,那是他打算隨身修改完工的。他不喜歡跟官吏打交道,從來也沒有領過什麼護照。
令他高興的是,他在男人中所處的不確定地位並沒有使她感到煩惱。可是同時,他又覺得父親的憤怒倒是更值得重視和敬重,儘管父親責備他,但實際上卻對他了如指掌。反過來,他覺得母親無所謂的態度有點過於隨便。有時他的腦海中會浮現這樣的想法:「真的,我確實是這樣的人,無法改變自己:粗心、任性,專想一些別人不想的事情。所以,他們應該責備我、懲罰我,而不是用親吻和音樂把所有事情都矇混過去。我們畢竟不是乘綠馬車四處遊盪的吉卜賽人,而是規規矩矩、值得尊重的人家,領事克律格的家。」他還經常想:「為什麼我這樣與眾不同,跟一切事物都有抵觸?為什麼我總是無法同老師們搞好關係,在別的孩子當中像個陌生人一樣?瞧瞧那些好學生,那些規矩的多數人——他們不覺得教師們可笑,他們不寫詩,他們所想的正是別人所想的,因此可以大胆地說出來。知道每個人都有和他們同樣的立場,他們一定感到自己非常正常、非常舒服!這樣肯定非常美好!但我出什麼問題了,這一切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呢?」
「啊?」警察說,「什麼證件都沒有?那麼請問你的姓名?」
「另一方面呢,當然,這一方面也同樣不可愛,就是對一切真理抱有厭倦、冷漠和嘲弄的態度。事實上,世界上再沒有一個群體比像這樣令人無法忍受的文學界的人更麻木不仁和沉悶絕望了。對於他們來說,一切知識都是陳舊和乏味的。征服和佔有某一個真理時,你會感到青春的喜悅,一旦把它說出來后,人們卻會對你這平凡的見解嗤之以鼻。啊,是的,文學是令人厭倦的工作,麗莎維塔!請你相信我,在人類社會中,一個有所保留、心存懷疑的人,即便他只是真的傲慢自大或者缺乏勇氣,也會被人看做愚蠢無知。『知識』只不過如此。至於『語言』呢,與其說它是一種『補償力量』,還不如說它能把情感放在冰上,使之冷卻。
「確實如此!」托尼奧·克律格想。警察看上去還有點懷疑,嘴裏還咕噥什麼「某人」和「證件」之類的話。但謝哈斯先生卻接二連三地道歉,領著他的顧客穿過前廳,從兩座獅子中間走過去,多次鞠躬,把他送上了馬車,然後親自關上了車門。於是,高大、寬敞、怪異的馬車沿著陡峭的小巷,吱吱嘎嘎地顛簸著向港口奔去。
「請把你的杯子遞給我,托尼奧,茶很淡。再抽根香煙吧。現在,你應該明白了,看待事物並不一定非得像你那樣去看。」
對這位青年的富於感情的話語,托尼奧作了點回應,然後兩人靠在欄杆上繼續聊天,觀察著夜空中星辰的運動和發出的忽明忽暗的光芒。這位旅伴看上去是一個出來度假的漢堡商人。
從走廊經過側樓梯,可以到旅館的側門,從那兒不需要經過其他房間,就可以直接到達陽台。他躡手躡腳、偷偷摸摸地沿著這條路走著,好像經過禁止通行的通道一樣,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那節奏活躍的愚蠢音樂不斷地吸引著他,現在,音樂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了。
「說得好,托尼奧·克律格,『不正當的騷亂』頗令人玩味。他的話倒有幾分道理,春天確實不太適合工作。不過你聽著:不管是不是春天,我必須得完成這點工作——就像你的朋友阿達爾貝特所說的那樣,判斷出這種微小的影響。然後我們一起去『沙龍』喝茶,好讓你說個痛快。我看得出,你今天有許多話要講出來。你願意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比方說箱子上,如果你不怕弄髒你的貴族衣服?」
「噢,嗯,有點變化也不錯。」托尼奧·克律格又說了一遍,然後站起身,離開了。
漢斯無法忍受他的名字——那該怎麼辦呢?他叫漢斯,伊梅塔爾叫歐文,兩個名字都很好,聽起來很合理,也很熟悉,不會引起任何人反感。
「我剛剛擱下筆,從桌子旁站起來,麗莎維塔,我的腦子裡看上去跟這張畫布上一模一樣,有個架子,一幅淡淡的草圖,上面滿是塗改的痕迹,再加上幾滴油彩。是的,就是這樣。現在我到了這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碰上了剛才在家中正折磨我的相同的衝突和矛盾,」他深吸了口氣,繼續說下去,「真是特別,如果有個思想盤踞在你的腦海里,你就會發現它在各處都被表現出來甚至在空氣里也能聞到它。固色劑和春天的氣息,也就是藝術和——嗯,那是什麼呢?請不要說『大自然』,麗莎維塔,『大自然』不會使人筋疲力盡。啊,不呀,我應該去散散步,雖然那樣不知道會不會讓我感覺舒服點。五分鐘以前,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我遇到了一個人,就是小說家阿達爾貝特。『該死的春天!』他有點氣勢洶洶地對我說,『這個季節向來就是最討厭的季節!你能理智地思考問題嗎,克律格?當你的血液感到不正當的騷亂,當你被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感覺攪得心神不安,而這些感覺只不過是一些毫無價值的廢物時,你怎麼能平心靜氣地思考問題,判斷出哪怕是最微小的影響呀?至於我呢,我要到咖啡館去。你知道,那是個中立地帶,季節的變化不會影響它。可以說,它代表文學界單獨的、出類拔萃的領域,在那兒,你只會萌生出一些比較高尚的思想。』於是他就去咖啡館了……也許我應該跟他一起去。」
突然,門打開了,兩個人手挽著手走了進來——平靜而悠閑。英厄堡,金髮碧眼的英厄堡,仍舊穿著一身和上克那克先生舞蹈課時一樣的衣服。
他站在她的旁邊,右手叉在腰上,左手急躁地撥動著棕褐色的小鬍子。他穿著定做的不引人注意的灰色衣服,一絲不苟,十分講究,威嚴而不失品味。他像往常一樣小聲吹著口哨,緊皺著兩道橫斜的眉毛。一頭黑棕色的頭髮整整齊齊地分在兩邊,寫滿滄桑的前額一陣陣神經質地抽搐著。那瘦削的南方臉蛋的輪廓更加尖削,彷彿被雕刻師的工具反覆雕刻過一樣。不過,嘴的線條看起來是多麼柔和,下巴的形狀是那麼溫存……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拂過額頭和眼睛,轉過身子。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他是否該結束這樁事呢,向謝哈斯先生暴露自己的身份,說明自己既不是個無固定職業的騙子,也不是乘綠馬車的吉卜賽人,而是已故的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克律格家族的一員?不,他不想這樣做。畢竟,這些並不在這些市民秩序維護者的權力範圍內吧?儘管在這一點兒上,他同意他們的做法。他聳了聳肩膀,繼續保持緘默。
她在他眼前來回移動著,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一會兒緩慢走,一會兒快速旋轉搖擺。從她的頭髮上,也許是從那潔白的薄外衣上,他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芬芳,他的眼光越來越暗淡,越來越悲傷了。「我愛你,親愛的,甜蜜的英厄堡!」他暗自說,看到英厄堡專心而又愉快地跳舞,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他感到內心極度痛苦,並把全部的痛苦都灌注在這幾個字里。他突然想起施托姆寫的精美絕倫的詩句:「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於跳舞。」沉湎在愛情中的時候,他卻必須跳舞,這是最為痛苦和壓抑的折磨啊!
幾天來,一直陰雲密布、雨水漣漣。但現在,天空淡藍色的綢緞,清澈明亮地籠罩在海洋和陸地上。嫣紅與金黃的雲彩簇擁著它。一輪旭日,光彩壯麗地從亮光熠熠的海面上升起,下面的海洋看上去顫抖著,羞紅了臉。這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托尼奧·克律格帶著幸福眩暈的九九藏書感覺穿上衣服,搶在別人前面在陽台上吃了早飯,從木板搭的小浴房出發,向海峽里遊了一段距離,然後沿著海邊散了一小時步。當他回來時,許多出租馬車停在旅館前面。他從餐廳里探望出去,看見隔壁放鋼琴的客廳里,陽台和餐廳前面的露天平台上有許多人,這些人坐在小桌子旁喝著啤酒、吃著三明治,興高采烈地交談著。他們都是全家來的,有老人、年輕人甚至還有幾個孩子。
「騎馬多麼好啊!」漢斯說,「我就要得到一副皮綁腿,因為我最近考試得了第一名……」
一切都預示著一次盛大舞會的即將舉行……
它使他的眼光更犀利,讓他看透熄滅人類內心火焰的大話;它為他打開了別人和自己的靈魂,使他洞察其中的奧秘,把世界的內在本質和隱藏在人們語言和行動后的根本事物展現在他的面前。他所看到的可以歸結為兩個詞:生活的滑稽和苦難。
「你打算到哥本哈根去嗎?」
「啊,寫得真好。」他說,然後把詩集放下,轉身離開。他看見管理員仍舊筆直地站在那兒,眨著眼睛,表情既熱情又帶有某種懷疑。「藏書真不錯呀,我看了一下,」托尼奧·克律格說,「我已經了解了這裏的情況,非常感謝你,再見。」說著,他走了出去;但這樣退場有點不太合適,他知道管理員一定感到不安,會眨幾分鐘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滿眼都是她的倩影:那條粗粗的金色髮辮,那雙細長含笑的藍眼睛,那在鼻樑上的淡淡的雀斑。他睡不著,因為老是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迴響。他小聲模仿她說平常話時的語調,感到一陣顫抖傳遍了全身。經驗告訴他,這就是愛情。他清楚地知道,愛情一定會給他帶來許多痛苦、折磨和悲傷;它肯定會打破他的平靜安寧,讓他的內心充溢著音樂般的旋律,而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因為他將不會再有片刻的空閑或者安靜去思考事物,得出永久的概念。儘管這樣,他還是快樂地接受了這個愛情,並投入了全部身心,傾盡全力去珍愛它。因為他知道,愛情能使人變得生機勃勃、豐富多彩,而他渴望充滿生機、豐富多彩的生命,才不願意平靜地思考事物,尋求什麼永久的概念。
漢斯要讀《唐·卡洛斯》,他們就要有一些可以談論的東西了,不管是伊梅塔爾,還是任何別人,都插不上嘴!他們彼此是多麼了解啊!
「啊,不用了。」漢斯·漢森說,「不必了,托尼奧,這不合我的口味,我還是喜歡看有關馬的書籍,告訴你,裏面有許多非常精彩的插圖。你來我家時,我拿給你看看。全是馬在運動中的瞬間攝影,你可以看到馬在疾跑、慢跑和跳躍時的照片,從各個角度拍的,各種姿勢應有盡有。平時你根本看不到,因為它們的速度太快了。」
「你們瞧,」他說,「這是我的名字。是我寫的,就要發表了,你知道。」
但他並沒有嘗試著變得像漢斯·漢森,或許他從來就沒有認真考慮過這樣做。可是他殷切地、痛苦地期盼著,就像他現在這樣,漢斯就應該愛上他。他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追求漢斯:這是一種深沉、纏綿、一心一意的愛情,略帶著憂鬱,而這種憂鬱比人們可能從他帶有異國情調的臉上所能看到的所有突然激發的熱情都更深沉、更折磨人。
「嗯,他們給你取這個名字,大概是因為聽起來頗有外國風味,而且顯得很特別……」伊梅塔爾接著說,很明顯是為了說明他同意這個說法。
「嗨,嗨,怎麼了,麗莎維塔?我說過,在活生生的感情方面,我不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你瞧,文學家根本不理解生活在被毫無顧忌地表達出來,隨之被『解決』以後,還得照樣繼續下去。不管成為文學能夠使它得到多少補償,生活中依然有各種罪惡——因為在思維的眼光里,一切行為都是罪惡——」
「不用了,謝謝。」托尼奧·克律格回答說,「我自己會找的。」
雖然他不是住在綠馬車上的吉卜賽人,而是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克律格家族的後裔……為什麼當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便叫他托尼奧;一旦來了別人,就感到他的名字可恥呢?剛才他和他站在一起,跟他親密友好。「他怎樣背叛他呢,托尼奧?」漢斯挽住他的胳膊問。可是,伊梅塔爾來了以後,漢斯馬上鬆了一口氣,迅速丟開了他甚至無緣無故地責怪他的古怪名字。看透這一切,多麼令人痛心啊……他知道,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漢森總還算有點喜歡他;可是來了第三者,他就覺得面子上下不來甚至不惜冒犯這個朋友。於是,他又變得孤獨起來。他想起了菲利浦國王,國王哭了……
「不,麗莎維塔,我當然不會學他。唯一的理由是,我不時會對自己藝術的春天感到有點慚愧。你瞧,有時我會收到陌生人的來信,這些信件充滿了稱讚、感激和崇敬,讓我深受感動。讀了這些信,我就不禁會為我的作品所喚起的不太優雅的感情所感動,對那字裡行間所流露的天真的熱情漸生憐憫之心。一想到如果這些純樸的人看一看創作後面的情形,他們肯定會心灰意冷,我就不由得臉紅起來。他們根本不知道、也無法理解,一個正常、健康、正派、體面的人壓根兒不會寫作、演戲或作曲。可是,這一切並不能阻止我利用他們對我才能的讚賞來鞭策自己不斷前進,也無法阻止我嚴肅認真地對待這種頌揚,同時擺出一副偉大人物的樣子。噢,不要打岔,麗莎維塔!告訴你,我不通人情,卻要向大家描述刻畫人情,這讓我很厭煩……總之,藝術家到底是不是個男人?問一下女人吧!在我看來,我們所有藝術家多少有點像那些教皇制度下失去特徵的歌童……我們唱得像天使一樣動聽,可是——」「你不害臊嗎,托尼奧·克律格。來喝點茶吧。水剛開,這兒還有俄國式捲煙。你剛才提到歌童,請講下去吧。可是你真該為你自己感到害臊。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對於自己的職業充滿著熱情,並且以其為榮的話……」
當你離開同伴時,你必須向後退出門外;搬椅子時,不應該在地板上推或者握住一條椅子腿拉,應該握住椅背輕輕地拎過來,悄無聲息地放下;站著時,不應該把兩手交疊放在肚皮上,也不要用舌頭舔嘴角四周。
「星星!噢,上帝,看那星星。」突然傳來了一個低啞、平板的聲音,好像從大桶里發出的聲音一樣。托尼奧分辨出來了,這個聲音屬於一個淡褐色頭髮的年輕人,在沙龍吃飯時,他坐在托尼奧·克律格身旁。
淡淡的雲層後面,一輪冬日懸挂在城市擁擠的房屋上方,像可憐的幽靈一樣,發出乳白色、慘淡的微光。街道上到處都是山形牆,潮濕多風,正下著一種鬆軟的冰雹,不是冰,也不是雪。
接著,陰暗的暴風雨的日子來了。巨浪像氂牛一樣,彎下頭,咆哮著沖向海岸、沖向沙灘,在沙灘上光亮的、濕漉漉的海草、浮木和各種貝殼。陰暗的天空下,巨浪翻滾,綿延不絕,巨浪中間,是泛著泡沫的淡綠色水谷;但是上空,太陽躲在雲后,不時將天鵝絨似的光輝,照在水面上。
「你講完了,托尼奧·克律格?」
因為他正在窺察自己的內心,那裡有那麼多的悲痛和渴望。為什麼,為什麼他在這兒?為什麼他不坐在自己屋裡的窗旁一邊讀施托姆的《茵夢湖》,一邊舉目眺望薄暮下的花園,傾聽老胡桃樹低沉的嗚咽?那才是他的地方!讓別人去跳舞吧,跳得活潑熟練又充滿快樂……但是不,不,畢竟他還是屬於這兒,在這兒,他感到自己就在英厄堡身邊,雖然他只能孤獨地站在遠處,費力地在屋裡那片嘈雜的嗡嗡聲、談笑聲中辨別她的聲音;噢,可愛的英厄堡,金髮碧眼的英厄堡啊!只有不讀《茵夢湖》,也從不打算寫出什麼跟《茵夢湖》一樣的東西的人,才能這樣可愛和快樂;而這正是悲劇!
他要去哪兒呢?就跟昨天一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一到熟悉的場景中,看到那些聚在一起的尖屋頂、小塔、拱廊和噴泉,一感覺到帶著一股來自遙遠夢境的或強或弱香味的強烈海風拂在臉上,他馬上覺得同樣的模糊感像面紗一樣籠罩住他的知覺……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他用突然平靜下來的眼光觀察著周圍的人和物。也許就在那邊,在街道角落裡,他最終會醒過來……
「噢,有點變化也不錯。」托尼奧·克律格說。
事實上,托尼奧深愛著漢斯·漢森,為此,他的內心倍受折磨。
「請不要說什麼『職業』,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文學根本不是什麼職業,而是一種詛咒,相信我!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這個詛咒呢?很早,相當早,當你按道理還應該跟上帝和世界和睦相處的時候,你感覺你與那些正派規矩的人莫名其妙地隔離開來時,就已經開始了。這時,你與別人之間會有諷刺的敏感的鴻溝、知識上的鴻溝、會彼此產生懷疑和不認同,而且這個鴻溝越來越深,你會覺得自己孤獨無援,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希望和人們和睦相處了。這是什麼命運!假定你仍有足夠的感情,你的情感仍然足夠溫暖,你就會覺得這命運是多麼的可怕!你的自我意識也會被照亮,因為在人群當中,你老是覺得自己額上有個標記,並且知道別人也看到了它。我曾經認識一位天才的演員,他不得不和自己病態的自我意識和不穩定的情緒作鬥爭。當沒有角色可以扮演和表現的時候,這個人,這個完美的藝術家和窮困的人便被自我的誇張意識所控制。真正的藝術家,不是把藝術作為一種職業的人,而是一個命中注定受到詛咒的人。你不需要特別敏銳的眼光,就能把他從一大群人中辨別出來。他的臉上有一種與世隔絕、沒有歸屬的表情,有一種被別人認識和觀察的威嚴和拘謹的表情。當一位穿平民衣服的王子從人群中走過去時,你會在他的臉上看到相似的神情。可是,穿平民的衣服有什麼用,麗莎維塔!你可以喬裝打扮,可以把自己裝扮成休假的隨員或者尉官,但還沒等你眨眨眼睛,說一句話,人家就會知道你不是人類,而是別的東西:一種奇怪的、與眾不同的、充滿敵意的怪物。」
他小心謹慎地在祭壇的周圍徘徊,祭壇上燃燒著他純潔、忠貞的愛情火焰。他在火焰跟前跪下去,想方設法照料著它,珍愛著它,因為他渴望著忠誠。可是過不了多久,火焰仍然不知不覺、無聲無息地滅掉了。
然後,他要來賬單,訂了一輛馬車,打算乘馬車到碼頭,再搭上開往哥本哈根的輪船。他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安靜地挺直身子坐在桌旁,手托著臉腮,低頭盯著桌面出神。後來,他付了賬,收拾好行李。到了約定的時間,馬車來了,托尼奧·克律格整好行裝,走下樓去。樓下,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正在等他。
托尼奧·克律格站在那兒,被狂風和浪濤聲包圍,陷入他喜歡的持續不斷、沉重渾濁、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中。當他轉身離去時,周圍好像突然變得溫暖和平靜,大海就在背後;它呼喊著他、引誘著他、招呼著他。
他這種過分自信和美好形象壓得別人都透不過氣來。他光彩奪目地走向女主人,鞠個躬,靜候她向他伸出手來。沒有人能像他那樣走路,極富彈性,迂迴搖擺卻又讓人覺得莊嚴鄭重。完成這些后,他小聲表示感激,輕快地向後退幾步,左腳轉個彎,右腳尖向後一撤,搖擺屁股移動開來。
「我不應該過來。」他說。
他完全獻身於在他看來世界上最崇高的一個力量,他願意為它服務,而它也將賜給他地位和榮譽:它就是智慧的力量,文字的力量,威風凜凜地統治著那些無意識的、不善於表達的人。他把青春的全部熱情貢獻給它,而它則給予所有能給予的一切來回報他,反過來,又毫不留情地從他那裡拿去它想要拿走的東西。
「你那裡到底是什麼,」警察說,「我的意思是,你的皮夾裏面?」
這兒,就在他的附近,坐著漢斯和英厄堡。漢斯在她身旁坐下——她就好像是他的妹妹——他們坐在那裡一起吃著、喝著,周圍圍著一群兩頰通紅的年輕人。他們聊天作樂,用清脆的聲音互相喊著,爽朗地笑著。
「我所做的工作沒有什麼,或者說沒有多少價值——簡直算不了什麼。我會做得更好,麗莎維塔——這算是個諾言吧。在我寫這封信時,大海向我低語,我閉上了眼睛。我正在探索一個尚未誕生、沒有成形的世界,需要加以整理和塑造。我看見一群人類的影子朝我招手,讓我創作出新的具有魔力的作品,讓他們得到救贖:悲慘的人、可笑的人,還有一些既悲慘又可笑的人——我被他們吸引。但我最深刻、最隱秘的愛屬於金髮碧眼的人,那些美麗活潑的人,那些幸福、可愛、平凡的人。
還是那樣開朗、那樣堅強,還是像原來那樣,受到眾人喜愛,尤其為托尼奧所喜愛。可是,讓他讀讀《唐·卡洛斯》並不會有什麼壞處……托尼奧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著港口走了一段,然後爬上陡峭、潮濕、多風、兩旁矗立著尖屋頂、通向他父母家的街道。此時,他的心砰砰跳著:心中充滿了渴望,還有一點兒嫉妒;有點蔑視,還有一片純潔的祝福。
她看上去和他年齡相仿,可能剛過三十歲。她穿一套深藍色圍裙式服裝,手托著下巴,坐在一張矮凳上。她那褐色的頭髮緊緊地梳在一起,兩鬢已經有點斑白,頭髮從中間分開,波浪似地輕拂在太陽穴上,襯托著她那敏感、富有同情心的黑臉蛋兒。這是一張斯拉夫人的臉,鼻子扁平、顴骨突出、長著一對明亮的黑色的小眼睛。她正歪著腦袋,睜大眼睛,研究著自己的作品,看上去有點疑慮甚至有些煩惱的樣子。
「嗯,是的,我從很遠的地方來!」托尼奧·克律格搖了搖頭,含糊地回答道。
托尼奧停了下來,此時,他只希望地面裂開,把伊梅塔爾吞掉!「他為什麼要來打攪我們!只盼望著他不要一直跟我們走,老是談論騎術學校。」因為伊梅塔爾也在上騎術課。他是銀行經理的兒子,就住在城門外這地方。他已經回家把書包放下了,現在正穿過林蔭路朝他們走來。
「是的,我到丹麥的海濱浴場去休養。」
「比方說,有一段講到國王哭了,由於侯爵背叛了他……但侯爵這樣做,只是出於對王子的愛,你知道,他情願為王子犧牲自己。國王哭了的這個消息從宮裡傳到前室。『哭了?國王哭了?』所有的大臣都非常難過。像這麼強硬、嚴厲的國王居然哭了,真讓人內心不忍。但很容易就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哭。我對他的憐憫超過對王子和侯爵的憐憫,他一直孤獨,沒有人愛,本來他以為找到了一個愛他的人,而這人卻背叛了他……」
由於他步行過來,因此沒有受到特別隆重的接待。一個門房和一位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負責接待的紳士候在門口。那位紳士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不停地用小指頭往上衣袖管里塞襯衣的袖口,顯然是想通過從頭到腳的裝扮來設法確定他的社會地位,以便對他表示恰如其分的尊敬。但看上去他沒有得出什麼明顯的結論,因此,採取了一種適度的禮貌態度。一個態度溫和的侍者,蓄兩排淡黃的絡腮胡,穿一套磨亮的舊禮服,不發出聲息的鞋子上有著玫瑰花裝飾。這個侍者領著他爬上兩樓階梯,走進一間擺設得古色古香的乾淨屋子。窗外的一切呈現在柔和的微光中,儼然是一幅中古世紀的圖畫:庭院、尖屋頂和附近老教堂里奇怪的建築。托尼奧·克律格在窗旁站了一會兒,然後雙臂交叉,坐在了寬大的沙發上,皺緊眉頭,輕輕地吹口哨。
音樂開始了,一對對舞伴互相鞠躬,穿叉走動。那個領導者發布口令——天哪——竟然用法語!那鼻音發得格外清晰。英厄堡·霍爾姆就在附近跳舞,她的一組正好在玻璃門旁。她在他面前來回移動著,一會兒朝前,一會兒朝後,一會兒慢行,一會兒快速旋轉;從她的頭髮,也許是從衣服的柔軟的料子上,散發出一股芬芳,他閉上眼睛,享受著他曾經非常熟悉的感覺。這幾天來,他一直朦朧地察覺到這種芬芳和辛辣的魅力,現在,這種無法抑制的甜蜜完全佔據了他的心頭。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渴望?溫情?妒忌?自卑?女士們的四對方舞!「你笑了嗎,金髮的英厄堡?當我跳女士們的四對方舞,當場丟盡了臉時,你笑我了嗎?今天,我算是成名了,你仍然還會笑嗎?是的,你還是會笑,而且有權力笑!即便我本人創作了那九部交響曲,寫出了《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畫出《最後的審判》,你仍然有權力笑……」他注視著她,心頭浮上了一行熟悉的詩,他好久都想不起這詩了:「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於跳舞。」他非常熟悉這句詩,熟悉詩中所表達的憂鬱的北方心情——沉重的不善言辭的情緒。睡覺……真希望過簡單生活的感覺,在感覺孤獨的時候甜蜜地休息,不用被迫行動或達到什麼目的——然而卻不得不跳舞,跳殘酷、危險的藝術之舞,甚至無法忘掉內心憂鬱的矛盾:在愛的同時,又不得不跳舞。
之後,好長時間沒有人說話。女主人在桌布上擺弄著紅手指,漁商拚命用右鼻孔噴氣,美國人拉長了臉,喝著熱水。突然發生了一樁意外的事:漢斯·漢森和英厄堡·霍爾姆從飯廳里走了過去。
這就是托尼奧·克律格到故鄉的一次奇異的訪問。
謝哈斯先生插|進來打圓場。
托尼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他振作起來,說道:「是的,這是個愚蠢的名字——上帝知道,我寧願叫海因里希或者威廉。因為我母親有個兄弟叫安托尼奧,我是根據他的名字命名的。你知道,他來自鄉下……」
「我佩服那些高傲和冷酷的人,他們在偉大而迷人的『美』的路途上探險,蔑視『人類』,但我不羡慕他們。如果說,有什麼使我從一個知識分子變成一個詩人,那正是我對人、對生活、對平常事物的中產階級的愛,它是所有溫暖、善良和幽默的來源。我甚至覺得它就是書上所說的那個愛,如果沒有它,一個人即便能說人類和天使的語言,也只不過是鳴的鑼、響的鈸一般。
「啊,不,這人胸無點墨!」托尼奧·克律格想。他突然想起了最近讀的法國一位著名作家的令人愉快的隨筆,討論的是關於宇宙哲學和心理哲學的內容。
托尼奧的眼神馬上暗了下來,什麼也沒有說。難道漢斯忘了嗎?難道只有他記得他們約定今天中午一起散步了嗎?自從約好后,他就一直快樂地期盼著這件事情!
托尼奧·克律格緊緊抓住一根結實的九_九_藏_書纜繩,觀望著大自然的狂妄和放蕩不羈,心裏一陣狂喜,內心響起了一首獻給大海的詩歌,這是一首熱愛大海的詩:「年輕時代的放浪的朋友,我們終於再次相會——」但這首詩到這兒結束了,他沒有完成它,註定沒有最終成形,也沒有經過琢磨,沒有在冷靜的心情中錘鍊成為一個整體。因為他的心已經滿了……
快到秋天的時候,托尼奧·克律格對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說道:
「我站在兩個世界之間,對哪個世界都不自在,因此倍受折磨。你們藝術家說我是中產階級,而中產階級打算逮捕我……我不知道,哪一件事更令我傷心。中產階級是愚蠢的;可是你們這些『美』的崇拜者,稱我冷淡無情、沒有激|情和渴望,你們應該考慮到,成為藝術家有這樣一種深刻的體會:對平凡事物的渴望和祝福比任何渴望和祝福都更甜蜜、更值得感受。
但是現在,裏面的人開始注意到玻璃門背後的旁觀者,一些激動得發紅的漂亮的臉打量著他,向他投來敵意的眼光,但他仍然站在原處。
他們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走下來,看見一列火車冒著煙急速駛過去。他們無所事事,數著火車車廂的節數作消遣,向坐在最後一節車廂里裹著皮大衣的人招手,然後在林登廣場漢森家別墅前停了下來。漢斯站在花園門的欄杆底部繼續講著,讓門吱吱響是多麼好玩。之後,他們就告別了。
「好,好,好,老天爺!你又要到義大利去了?」
「是的,但你正在工作呀,」他說,「讓我看看,啊,你的工作有進展了。」
「怎麼?啊,是的,當然啦!」警察說,「但你說你無法出示任何證件啊!」
看樣子又要跳舞了。那個領導者開始廣泛地活動了。他跑來跑去,要大家邀請舞伴,然後幫助服務員把礙事的椅子和杯子推開,給樂師們下命令,甚至抓住一些不知所從的笨蛋的肩膀,把他們推到一邊……這是要做什麼呀?他們排成了每組四對舞伴的方隊……一個可怕的回憶使托尼奧·克律格的面頰脹得通紅,他們正組成四對方舞的隊形。
實際上,他並不太相信漢斯的話,而且也非常清楚漢斯對這次散步遠沒有自己重視。不過他也看得出,漢斯為他自己的怠慢感到抱歉,希望能夠得到他的諒解,而托尼奧肯定不會拒絕這樣的和解。
課程輪流在每家組織教授,特別從漢堡請了一位舞蹈老師克那克先生授課,每周上一次課。
他是從首都來的漁業商人,是個德意志通。他全身好像充血,就要中風一樣,呼吸急促,經常用戴戒指的食指按住一個鼻孔,用力噴氣,為另一個鼻孔通通氣,以便呼吸順暢些。儘管這樣,不論是午飯還是晚飯甚至早飯時,他面前總是放著一瓶威士忌酒。在他旁邊,就只有三個高大的美國少年和他們的導師或者家庭教師,這人總是默默地把眼鏡拿在手裡調來調去。一整天,他任務就是和少年們踢足球。三個少年長著瘦長刻板的臉,略微帶點紅色的黃色頭髮從當中分開。「請把香腸遞給我!」
或許,誰知道呢?——有一天,他可能還能讓漢斯也寫詩呢!……不,不,他不會這樣要求!漢斯不應該變得像托尼奧,他應該保持原來的樣子:
多麼熟悉親切的地方呀!濃濃的煙霧在骯髒的玻璃屋頂下裊裊升起,往複迴旋,形成一團團聚集起來,然後分裂成又長又細的碎片,向四處彌散,就跟很久以前,托尼奧·克律格滿腹譏嘲地離開故鄉時一模一樣。他取了行李,叫人送到旅館去,然後離開了火車站。
「他怎樣背叛他呢,托尼奧?」
「是的,」他說,「這裏的食物都太難消化了,讓人感到懶散和憂鬱。」
他生著一雙羅圈腿,眼睛眯成一條縫。
是的,他們在那裡,那兩個今天曾在陽光下從托尼奧·克律格身旁走過去的人。他又看見了他們——他高興地吃了一驚,幾乎同時認出了他們。漢斯·漢森就站在門旁,離他很近,雙腿分開,身子微向前傾,正小心謹慎地吃一大塊蛋糕,另一隻手放在下巴下,接住碎屑。就在牆旁,坐著英厄堡·霍爾姆,金髮的英厄堡。那個郵政職員正誇張地向她鞠躬低語,看樣子是邀請她跳舞。他把一隻手放在背後,優雅地把另一隻手放在胸前。但她搖搖頭,表示喘不過氣,需要休息一下,於是那個郵政職員便在她旁邊坐下。
這個家庭的家長,托尼奧的祖母逝世了。不久以後,托尼奧的父親,那位個子高大、善於思考、衣著講究、紐扣洞里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跟著走了。克律格家歷史悠久的大房子等待出售,工廠也解散了。托尼奧美麗多情的母親,那彈得一手好鋼琴和曼陀林、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母親,一年以後就再次結婚,嫁給了一個音樂家,而且是一個有著義大利名字的藝術鑒賞家,後來跟隨他到不知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了。托尼奧·克律格覺得她這樣做有點太隨便了,但他是誰,憑什麼去阻止她?他自己在寫詩甚至連自己到底準備怎樣生活都回答不出來,憑什麼阻止她?
如果你那樣做,克那克先生就會模仿那個樣子讓你看,相信你這一輩子都會厭惡這種特別的姿態。行為舉止方面是這樣。至於跳舞呢,克那克先生在這方面的造詣就更加高深了。客廳被搬空后,天花板中間的樹枝形燈架上的煤氣燈和壁爐上的蠟燭都點燃了,地板上也打上了滑石粉,學生們都不吱聲,排成半個圓圈。但在隔壁的房間里,門帘後面,母親們和姑母姨母們坐在絲絨椅子上,舉起長柄眼鏡,仔細觀察克那克先生,看他用手指提起禮服的衣邊,跨著輕快的腳步,行曲膝禮,表演馬祖卡舞的步伐。要是他想要使觀眾看得目瞪口呆,便突然意想不到地跳起來,兩條腿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在空中旋轉,彷彿用腳彈奏一組顫音,然後緩慢下落,即便如此,仍使他五臟六腑受到震撼,最後落到地上。
這層樓有三個房間,所有的門都敞開著。一排排暗色的書架上塞滿了裝訂得一模一樣的書籍,從頭到尾遮掩了整個牆壁。每間屋裡都有一個可憐的傢伙,坐在某種櫃檯后寫著什麼,遠處的兩個只是轉過頭來看看,最近的一個連忙站起來,兩手撐著檯面,伸長頭頸,突出嘴唇,抬了抬眉毛,眨眨眼睛,殷勤地望著來訪者。
「走通常的那條路,」他聳聳肩說,臉明顯地紅起來,「是的,我要經過我的——我出生的地方,麗莎維塔。已經有十三年沒有去了,可能會相當怪異。」
他工作起來不是像有些人那樣,只是為了生活,而是除了工作,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他不把自己看做是一個人,而看成是一個創作者。不創作時,他像一個演員一樣,低調地走來走去、四處遊盪,當他不扮演什麼角色時,他就沒有什麼價值了。他默默地從事寫作,離群索居,銷聲匿跡,對那些把才能當做社交資本的小人物充滿了輕蔑。這種人,不管是沒錢還是有錢,不管是衣衫襤褸的賣弄,還是打奇特的領結來炫耀,他們所關心的只是一生過得快樂,讓自己風雅迷人,根本不懂得這個最簡單的事實,即只有在生活的重壓下才能創作出好的作品;輕鬆生活的人無法創作,只有死氣沉沉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創作家。
托尼奧鞠了一躬。「女士四對方舞步!」托尼奧·克律格低著頭,眼神沮喪,把手放在四位女伴的手上,放在英厄堡·霍爾姆的手上,跳起四對方舞步來。
「謝謝,啊,多謝!」她邊用水汪汪的黑眼睛瞅著他,邊說。
「是的,這下子可擊中了你的痛處,所以,我要把判決減輕一些,你是個走上歧路的中產階級,托尼奧·克律格,一個迷途的中產階級。」
噢,會有的,而且已經有了。比如瑪德蓮娜·維米爾,律師維米爾的女兒。她長著個溫柔的小嘴兒,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閃閃發亮,露出既嚴肅又敬慕的眼光。她在跳舞時經常摔倒;但輪到女方挑選舞伴時,她是上前找他跳舞。她知道他在寫詩,還曾兩次請求欣賞一下他的詩。她經常低著頭坐在遠處,不時抬頭凝視他。但他一點兒也不在意,因為他愛的是英厄堡,快樂的金髮碧眼的英厄堡。而她肯定看不起他,因為他竟然寫什麼詩……他盯著她看,看她那充滿戲弄嘲笑的細長的藍眼睛,內心燃起一股嫉妒的渴望。想到被她拒之門外,想到永遠被她當成陌生人,他感到胸中燃起了痛苦的火焰,又像是壓上了千斤重擔。
他們伸出手,手上都濕乎乎的,沾滿了花園門上的鐵鏽。當漢斯瞥見托尼奧的眼睛時,他想起了自己的所言所行,迷人的臉上露出了懺悔的表情。
他沿著一條幽靜的草徑,向近陸走去,很快就被一片覆蓋著起伏的丘陵的樺樹林包圍了。他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坐在了苔蘚上,通過樹榦的縫隙間,盯著視力所及的一帶水域。有時,風會把浪濤聲送過來——那聲音就像木板在遠處撞擊發出的噪音。頭頂,烏鴉在樹梢啼鳴——聲音嘶啞、空洞、悲慘。他把一本書放在膝蓋上,但一行也讀不進去。他陶醉在深沉的忘我境界中,飄飄然超脫于空間與時間之上。只是偶然間,會有陣陣痛苦以及帶著渴望或悔恨的刺痛襲上心頭,而他精神恍惚,根本懶得去追究到底是什麼給他帶來了這種感覺。
托尼奧·克律格饒有興趣地聽著這些善意的蠢話。
托尼奧繼續說起來。
早在他離開故鄉的狹窄街道以前,那些把他羈絆在故鄉的韁索,早已慢慢鬆開了。古老的克律格家族逐漸衰敗了,一些人也相當然地認為,托尼奧·克律格本人的存在和其生活方式也是這個家庭衰敗的一個跡象。
英厄堡和漢斯的眼光,幾乎同時也掃到他的身上,神情那麼冷淡,看上去還有蔑視。他也感覺到別的地方有道視線停留在他的身上,於是,他回過頭,眼睛立刻遇到了他曾想獲得的眼光。一個少女站在不遠的地方,臉龐精緻、蒼白——他已經注意到她了。她不常跳舞,幾乎沒有舞伴,他曾看到她坐在牆邊,痛苦地緊閉著嘴唇。現在她也是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那兒。和其他人一樣,她穿著一身淡色的薄衣裳,但在透明的衣服下,她的雙肩瘦削可憐,細長的脖子深陷在那對瘦骨嶙峋的肩膀中。當她默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時,幾乎讓人覺得有點畸形。她把戴著薄薄的無指手套的手擱在平坦的胸前,指尖輕輕碰在一起。她一直低著頭,然而,此時卻睜著水汪汪的黑眼睛,仰視著托尼奧·克律格。他轉身避開了她……
「你有一個嗎?」
現在,小樂隊奏起了進行曲,他隱隱聽到了節奏活潑的音樂。舞會在波蘭圓舞曲中開始了。托尼奧·克律格坐了片刻,靜靜地聽著。聽到進行曲的拍子轉換為華爾茲的節奏時,他站起來,悄無聲息地離開自己的房間。
「你不應該再跳舞了,小姐。」他溫柔地說。他再次回過頭去看看他們——英厄堡和漢斯,然後走了出去,離開了舞會和陽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
「觀察,托尼奧·克律格,我可以問一下嗎,只是『觀察』?」
想到這兒,托尼奧·克律格的心痛得收縮起來。當你覺得內心有股美妙、憂鬱的奇怪力量在涌動時,而同時你也知道你衷心傾慕的那個人對這種力量無動於衷時,你會感到多麼痛苦呀!可是,儘管他寂寞、孤獨地站在那裡,絕望地望著百葉窗,假裝能看透裏面的情形時,他仍然感到很幸福。因為那時他的心仍然活著,充滿希望;他的心仍然為你,為英厄堡·霍爾姆熱誠而悲痛地跳動著;他的靈魂以幸福的自欺欺人擁抱那個天真活潑、平凡渺小的金髮人。
「我要離開了,」他對那個穿黑衣服的紳士說,「今天下午就動身。」
「你可能還記得,麗莎維塔,你說我是中產階級,一個走上歧途的中產階級嗎?之前我無意吐露了另外一些心裡話,向你承認我熱愛生活,或者說是我稱之為『生活』的東西,你便這樣說我。我問自己,你是否意識到,你的話多麼接近事實,我對『生活』的愛和我的中產階級身份簡直就是同一件事情。這次旅行使我有很多機會去思考這個問題。
於是大家哄堂大笑,女孩們、男孩們,還有門帘背後的太太們都笑了。
聽了這話,托尼奧所有的痛苦都不見了蹤影,快活得簡直要跳起來。
「再見,漢斯。」托尼奧說,「真是一次有趣的散步。」
這就是漢斯·漢森。自從認識漢斯以來,托尼奧·克律格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他,內心燃燒著深沉和嫉妒的渴望。「誰有像你這樣碧藍的眼睛,誰能像你一樣跟全世界都能和睦友好地相處?你總是花時間做正經事兒。你做好功課後,要麼學騎馬,要麼做一些木匠活兒。即便放了假,在海邊時,你也是整天划船、航行和游泳;而我卻無所事事地到處遊盪,躺在沙灘上沉思,望著那時刻在神秘變幻的海面出神。這就是為什麼你的眼睛能那麼明亮的原因,要是像你一樣……」
「歐文·伊梅塔爾過來啦?」漢斯說。
「你知道,我的父親具有北方人的性格:可靠、善於思考、清教徒似的嚴格、具有憂鬱的傾向。我的母親身上流著不確定的異國血統:美麗、感性、天真、熱情、無憂無慮,我想,本質上還有些不合常規。毫無疑問,這種是一種異乎尋常的結合,必然會產生異乎尋常的危險。它的結果是造就了一個誤入藝術領域的中產階級,一個懷念可尊敬之事或人的放蕩不羈的文化人,一個良心有愧的藝術家。肯定是我的中產階級意識讓我看到了,在整個藝術領域,在所有的不平凡的事物和一切天才中,存在著一些令人懷疑、聲名狼藉的事物,而這些使我尤其熱愛那些單純、美好、充分正常、平凡、沒有天賦的令人尊重的人。
接著是一陣沉默。然後,他果斷地站了起來,拿起帽子和手杖。
「我能打擾你一下嗎?」托尼奧·克律格站在畫室的門口問道。他把帽子拿在手裡,微微鞠了個躬。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是他的一個好朋友,他對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喜歡伊梅塔爾!」漢斯強調說。他有一種被寵壞的、自以為是的惡習,喜歡表白自己的愛憎,彷彿優雅地給人授予這樣或那樣的稱號一樣……他繼續談論剛才停下的關於騎術課的話題。這時,離他家也不遠了,走過去不需要多少時間。他們兩人拉緊帽子,低頭迎著強勁潮濕的風走去,風在葉子已經落光的樹梢間呼嘯,弄得樹枝噼啪作響。漢斯·漢森喋喋不休,托尼奧只是偶爾插|進一兩聲「是」或「不是」。漢斯起勁得講著,興緻沖沖,又挽住了托尼奧的胳膊。但是這個親昵的動作並沒有讓托尼奧感到快樂,因為這隻不過是表面上的親近,並不是真正的親近,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修改稿?那是什麼,讓我們看看。」
他又把下巴支撐在拇指和食指上。
比如他在騎馬和游泳方面都有完美表現,受到眾人的矚目,老師也對他疼愛有加,直呼他漢斯,從各方面照顧他。其他的學生都向他獻殷勤甚至連一些成年人也會在街上拉住他,撫摸著丹麥水手帽下的蓬散的金髮說:「啊,你在這裏呀!漢斯·漢森,多麼漂亮的金髮!還是全班最優秀的學生吧?代我轉達對你父母的問候,真是個好小夥子!」
他住在南方的一些大城市裡,相信在南方太陽照耀下,他的藝術也會逐漸成熟,取得豐碩的成果,這可能是來自母親家族的血液把他吸引到那兒去的。但他的心已經死了,沒有愛情,所以他開始了肉體上的冒險,深陷在情慾和灼人的罪惡中,併為此遭受著無法訴說的痛苦。也許是他父親,那位個子高大、善於思考、衣著講究、紐扣洞里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一直活在他的心中,使他在遙遠的南方受盡折磨。不時,他的內心會泛起靈魂所擁有的某種快樂的一種淡淡的、嚮往的記憶。他曾經擁有這種快樂,而如今,他再也找不到這種快樂了。有時,他厭惡和憎恨這種感官的享樂,渴望純潔和適宜的安寧,同時,他仍然呼吸著藝術的氣息,那是永恆春天的暖和、甜蜜、濃郁的氣息;
托尼奧·克律格愛上快樂的英厄堡·霍爾姆的事情,發生在領事胡斯特德夫人家的客廳里。那天晚上,為了每周舉行的舞蹈課,客廳里的傢具都被搬掉了。這是私人授課,只有最上流家庭的子女才有資格參加。
托尼奧覺得受了傷,傾斜的眉毛皺到了一起,嘴唇像吹口哨似地撮在一起,歪著頭向遠處眺望,一句話也不說。這是他習慣的姿勢和表情。漢斯突然挽住托尼奧的胳膊,從側面打量著他——他非常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接下來的幾步路,托尼奧雖然還是一聲不響地走,但心已經軟下來了。
托尼奧·克律格咽了一口唾沫,用堅定的口氣說出自己的職業。謝哈斯先生抬起頭來,好奇地端詳他的面孔。
他衣著樸素,紅眼睛,面容潮濕寒冷,看上去就像剛洗過澡一樣。吃飯時,他急迫地吃下了多得驚人的龍蝦煎蛋卷。現在他又靠在托尼奧旁邊的欄杆上,用拇指和食指托住下巴,仰望著天空。毫無疑問,他正處於一種稀少、快樂、有益的情緒中,這種情緒可以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當一個人會向陌生人敞開心扉時,他就會傾吐平時難以啟齒的話語。
他彈奏著曲調,並跟花園裡老胡桃樹蔭下跳躍飛舞的噴泉的淙淙聲和鳴,形成他所知道的最柔美的音調。
在房屋的門上——這些房屋很像故鄉的房子,拱形的尖屋頂上也雕鏤著各種花飾——有一些很早以前就熟悉的姓名。在音節上,這些溫柔和高貴的姓名還有著悲哀譴責和對已失去的東西的抱怨的重音。他邊走、邊看、邊沉思,同時還呼吸著潮濕海洋空氣。到處都可以看到藍眼睛、金黃頭髮、熟悉的面孔,就跟他在故鄉逗留的那天夜裡所做的充滿悲痛和悔恨的夢裡看到的一樣。有時,在開闊的大街上,一道眼光,一句響亮的話,突然的一笑,都可能直刺到他的骨髓里,引起無限遐思。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座熙熙攘攘的城市了。一股無法平靜的情緒,一半回憶、一半希望、一半愚蠢、一半甜蜜,佔據了他的內心。他希望放下熱情尋訪名勝的遊客的身份,到一些非常平靜的地方,比如海灘躺一躺。於是,在一個陰沉的日子里,他又乘上船,穿過漆黑的大海,沿著西蘭島海岸,向北駛往赫爾辛格。到那兒后,他馬上乘了三刻鐘馬車,沿著,沿著一條始終比海面高一些的公路,最終到達他最後的目的地——一家掛著綠窗帘的白色浴場小旅館。這家旅館周圍是一群矮小的房屋,木製的塔樓俯瞰著海灘和瑞典的海岸。他下了車,住進一九-九-藏-書間事先為他準備好的、陽光明媚的屋子,把東西塞滿柜子和書架,準備在這裏住上一陣子。
「海濱浴場?嗯,你得出示證件。」警察用心滿意足的口氣說出最後幾個字。
「我的意思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觀察事物也同樣精確,托尼奧·克律格。我只不過是個畫畫的蠢女人,如果我還能說點什麼來反駁你,為你自己職業向你辯白幾句,那我肯定說不出什麼新奇的東西,只是會提醒你一些你早已明白的道理,那就是:文學有清滌和治療的作用,知識和口才能制服衝動的慾望,文學能引導人類理解、寬恕和友愛,語言能恢復人的力量,文學藝術向來是人類精神最崇高的體現,詩人是發展最完善的人,是聖人。這樣考慮事物,這樣看待他們還不夠嗎?」
噴泉、老胡桃樹、小提琴和遙遠的北海——假期里用來消磨時光的喃喃聲,這些都是他所熱戀的事物,他用它們來包圍自己的精神,在它們中間,他內心的生命才得以延續。所有這些事物在書寫詩歌時都是動人的素材,也相當頻繁地在托尼奧偶爾所寫的詩歌里得到反映。
但他所看到的並不只這些。
這件事情發生得是多麼奇怪啊!他見過她千百次,可是有天晚上,他再次看見了她,看見她滿面光彩地和女友調皮地談笑著,並不時把頭向後聳一下;看見她舉起胳膊,用少女的手撫平後腦勺的頭髮,弄得薄薄的衣袖從胳膊肘滑了下來——這雙手並不特別纖細,也不特別嬌小;
「我想你大概沒有學騎馬吧,克律格?」伊梅塔爾問,他的兩眼幾乎眯成了兩條若隱若現的小縫。
「剛才我還對這個人擁有最誠懇的敬意,現在他卻在我眼中的地位突然降落下來。一股憐憫的情緒攫住我。我和另外一兩個勇敢的好心人一樣,走過去,對他說。『恭賀你,尉官先生!』我說,『你擁有非常好的才能!真是太動人了!』我差一點兒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可是,對待一位尉官的態度,難道應該是『憐憫』嗎?那是他自己的過錯!他尷尬地站在那兒,後悔不該錯誤地認為,無須付出生活的代價就可以從藝術的月桂樹上摘下一片葉子。不,那我還是喜歡我的同行,那位犯罪的銀行家——不過,你不覺得我今天有點哈姆雷特式的饒舌嗎,麗莎維塔?」
他引導著托尼奧·克律格向前廊的後面走去……謝哈斯先生果然站在那兒。托尼奧·克律格很早以前就認識他了。他個子矮小、身體臃腫、羅圈腿兒。剃修整潔的頰鬚已經發白了,但他還是穿一件低領的舊大衣,戴著一頂綠邊裝飾的天鵝絨帽子。他並不是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身旁,一個戴頭盔的警察站在一個固定在牆上的高高的小桌子邊。這個警察右手戴著手套,放在寫滿彩色字跡的一份公文上。他轉向托尼奧·克律格,表情嚴肅,看上去十分英勇,好像指望著這麼一瞪眼,就會把托尼奧嚇得魂不附體。
幾天過去了,他不知道這樣過了幾天,也不想知道到底過了幾天。
「好吧,讓我們到圍牆上走走吧!」托尼奧聲音顫抖地說,「到米爾沃爾和霍爾斯藤瓦爾去吧,我一直送你回家。漢斯,然後我一個人回去,不過沒關係,下次你可以陪我。」
她應該出來呀!她一定察覺到他離開了,一定感覺到他多麼痛苦!
那個人頓時滿臉通紅,大概是為他在黑暗中吐露的那些富於詩意的蠢話感到羞愧。他用五個手指揉了揉發紅的褐色鬍子,迅速向托尼奧道了聲早安——之後,故意避開了他。
「真是個難以言喻的猴子!」托尼奧·克律格暗自想道。但他也看見快樂的英厄堡常帶著出神的微笑注視著克那克先生的一舉一動。由於這個緣故——而且也不僅是由於這個緣故——他不禁對這種能動靈活運用五官四肢的本領感到由衷的欽佩。克那克先生的眼神多麼安詳、多麼鎮定啊!這對眼睛從來也不直視到事物複雜和悲慘的深處;它們只知道自己是棕色、美麗的眼睛,別的什麼也不知道,但這也正是他舉止高傲的原因。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像他那樣走路。但大家都愛他,所以這個人就會讓人感到可愛。托尼奧懂得,為什麼英厄堡,可愛的金髮英厄堡用那種眼光看克那克先生,難道永遠不會有一個姑娘用那種眼光看他嗎?
「也夠啦——你期待一個回答嗎?」
「不要再責罵這種『愛』,麗莎維塔;它是美好的,也是豐碩的,裏面有渴望,也有溫和的妒忌,還有些蔑視和許多天真的祝福。」
在這種氣息的籠罩下,在那神秘的創作祝福中,它一直都在孕育、醞釀和萌芽。因此,他在兩個絕對的極端之間被拋來拋去:冰冷的理智和狂熱的情慾之間。在良心譴責下,他過著一種疲憊不堪的生活,一種獨特、非凡、放縱的生活,而這種生活正是托尼奧·克律格心底里所厭惡的。「真是迷宮啊!」他有時會想,「我怎麼會過這樣放蕩不羈的生活呢?好像我有一位乘馬車的吉卜賽祖先!」
托尼奧·克律格在冷卻的祭壇前面逗留了許久,內心充滿了遺憾和沮喪,因為世界上竟不可能有忠誠。然後他聳了聳肩,走了。
這時是上午十一點兒半。房間里的旅客還坐在餐桌旁,陽台上的客人們都開始散去,從側門離開了,再沒有人進入餐廳。客人們能夠聽見他們邊笑邊開著玩笑上了馬車,然後馬車一輛接一輛吱吱嘎嘎地開動起來……
「啊!你終於來了!漢斯。」一看到朋友從大門走出來,已經在街上等了很久的托尼奧·克律格微笑著迎上前去。他的朋友正和一些同學聊著天,看上去要同他們一起離去……「怎麼了?」他看了看托尼奧說,「啊,對啦!那麼我們還是去散散步吧。」
「很抱歉,」他說,「我身邊沒有帶證件。」
托尼奧·克律格覺得沒有比這樣的人同在一張桌旁吃飯更好了,可以享受平靜和安寧,聽聽漁商和女主人交談時發出清濁母音的丹麥音。
當火車駛進煙霧瀰漫的狹小車站時,沉悶的下午已經趨近黃昏了。
托尼奧·克律格像插上翅膀一樣離開了。風從他背後吹來,可是,並不是只有風才讓他這麼輕快地前行。
午飯比平時開得早,晚餐也是一樣,而且是在客廳里吃的,因為餐廳里正在為開辦舞會做準備。為了舞會,賓館里到處都是一片忙亂。天黑了,托尼奧·克律格坐在自己房間里時,聽到馬路上和旅館里又充滿了節日的熱鬧氣氛,到野外的遊客們回來了;一些新客人乘自行車和馬車也到了。這時,從餐廳里傳來了提琴校音的聲響和豎笛試奏的低音。
「比如,在故鄉時,他們甚至要逮捕我……但這件事還是當面講給你聽吧。
這是在慕尼黑希林街背後一幢幾層樓的建築里。一扇朝北的寬闊窗戶,外面是一片蔚藍的天空,陽光明媚,鳥鳴不止。春天的萬物萌芽、芳香甜美的氣息從一扇打開的窗戶湧進來,跟油彩和固色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工作室。午後明亮的金色陽光灑滿了整個空曠的工作室,讓那有點破舊的地板和窗戶下擺滿了瓶瓶罐罐、顏料管和畫筆的粗糙木桌一覽無遺;它還照亮了沒貼壁紙的牆壁上不帶鏡框的畫,照亮了房門邊的一扇破舊的絲織屏風——這屏風隔開了一間布置得很別緻的小起居室,還照耀著畫架上正在創作的作品,以及站在前面的這位畫家和詩人。
音樂停了,到了中場休息時間,開始供應點心了。郵政職員親自託了一盤鯡魚沙拉,為太太小姐們服務。在英厄堡·霍爾姆面前,他甚至屈下一條腿,把盤子遞給她,她高興得臉都紅了。
這幢房子與周圍的房子沒有連在一起,它的尖屋頂高聳在其他房屋之上。灰色的房子陰沉沉地立在那裡,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樣。托尼奧·克律格讀了讀鐫刻在門上面有點模糊的虔誠的箴言,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開始慢慢地沿著牆壁走,假裝研究書脊上的名字。過了一會兒,他拿下一本書,打開來,靠在窗戶邊上看了起來。
「我有空時也會看《唐·卡洛斯》,」他匆忙地說,「國王在宮裡的那一段一定很精彩!」然後他把書包夾在腋下,穿過前面的花園跑了進去。消失之前,他再次轉過身,點了點頭。
他像往常一樣度過了這一天,在海灘上,在樹林里,把一本書放在膝上,在陽光下眨眨眼睛。他的心裏只有一個想法,他們還會回來,在大廳里舉行舞會,漁商說他們肯定會這麼安排。他一直就高興地期待著,什麼也不做,心裏充滿了甜蜜和膽怯的快樂,在這麼多年死氣沉沉的漫長歲月里,他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曾經由於偶然的聯想,他忽然想起了他的朋友,小說家阿達爾貝特。這個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為了逃避春天的氣息,竟然躲到咖啡館去了。想到他,托尼奧聳了聳肩。
妒忌使他精疲力竭,沒有加入的快樂氣氛讓他疲憊不堪,完全一樣,完全像從前那樣!他總是站在黑暗的角落裡,臉上發燒,為你們忍受折磨,你們這些金色頭髮、活潑、幸福的人!然後,只能孤獨地走開。現在,應該有什麼人來呀!英厄堡一定注意到他的離開,應該悄悄跟出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回來吧,高興一點兒,我愛你!」但她沒有來,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啊,所有的事情就像從前那樣,他也像從前那樣感到幸福,因為他的心活著。從那時一直到現在,到底是什麼使他變成現在這個模樣——冰冷的悲傷、孤獨,來自精神世界和藝術世界的悲傷和孤獨!
「第二對前進!」這回輪到托尼奧·克律格和他的女伴了。「鞠躬!」
黑色的出租馬車排成一行站在那裡,每輛馬車由兩匹馬拖著,車廂相當高大寬敞。他沒有雇馬車,只是看了看,就像什麼都要看看一樣:
他脫下衣服,躺下,熄了燈。他在枕邊低訴著這兩個名字,這幾個純潔的北方音節,對他來說,這意味著真正的、天真的愛情,意味著渴望和幸福,意味著生命和家鄉,意味著簡單、深沉的情感。他回顧了過去經歷的時光,想起了他所經歷過的感官、精神和思想上的夢幻般的探險;看到自己如何被理智和譏嘲所嚙食,被見識所蹂躪和麻痹,被創作的狂熱和嚴寒折磨,無助地在兩個極端之間痛苦徘徊,在聖潔和肉|欲之間被拋來拋去;看到被冷酷和人為陶醉所麻木,變得貧乏、疲憊;看到自己走上歧途、內心荒蕪、倍受折磨、身心受到摧殘——於是,悔恨和對家鄉的思念使他痛哭起來。
他一聲不吭,皺起了兩道斜眉毛,輕輕地吹口哨。
她那繡花的淡色的薄裙子垂到腳踝,肩上圍著白絹的三角形披肩,中間開了一條尖領口,露出柔軟細嫩的脖子,帽子用緞帶掛在胳膊上。她可能比過去顯得稍微成熟一些,現在已經把美麗的髮辮盤到頭上了。但漢斯·漢森卻跟從前一模一樣,還是穿一件鍍金紐扣的水手上衣,藍色的闊衣領翻在肩上和背上,手裡拎著水手帽的短帶子,心不在焉地把帽子揮來揮去。英厄堡的細長眼睛避開了人群,或許因為桌子旁的客人太多,她有點害羞。漢斯·漢森卻把臉轉向吃飯的人,灰藍的眼睛帶著幾分蔑視的神情,挑釁地把眾人一個個地瞅了瞅。他甚至放下英厄堡的手,更加起勁地揮舞著帽子,彷彿要炫耀他是怎樣一個男子漢。就這樣,兩人以寧靜的藍色海洋為背景,從這頭走到那頭,穿過對面的門,進入了大廳。
托尼奧·克律格在丹麥登陸,到達了哥本哈根。只要什麼人露出要錢的神情,他就付給他小費。他在旅館訂了一個房間,然後手捧著一本旅行指南,花了三天工夫走遍了全城,儼然一副富裕的外國人開闊眼界的神情。他觀看了皇家的新市場和市場中間的那匹「馬」,虔誠地仰望聖母大教堂的圓柱,在雕塑家托爾瓦德森高貴漂亮的雕像前佇立了許久,登上了圓塔,參觀了宮殿,並在提佛里遊樂場消磨了兩個快樂的夜晚。
「托尼奧」這個名字卻有點陌生,有些特別。是的,他在各方面都有些特別,不管他願不願這樣。他總是孤獨的,規矩和通常事務與他無關。
「現在,我寧願籠統地陳述一些事情,而不是繼續講述什麼故事。」
「你可以這樣說,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你當然有權力這麼說。
「真正的人類的朋友,相信我,如果我能在人群中交個朋友,我會驕傲萬分、幸福無比。但到目前為止,我所交的朋友只是一些擁有太多知識的妖孽、小鬼和麻木不仁的幽靈——也就是說,都是些文人。」
托尼奧·克律格所乘的輪船開到遠海時,黑夜已經降臨,一輪明月升到天空,發出銀色的光芒。風愈來愈大,他裹著一件大衣,站立在船頭,俯視著來回涌動的黑色海浪此起彼伏,噼啪作響撞擊在一起,接著四處散開,泛起明亮的泡沫。
有人拿來了燈,行李也送到了。那個態度溫和的侍者把旅客登記表放在桌上。托尼奧·克律格歪過頭去,在表上胡亂填了姓名、身份和籍貫。接著,他叫了晚餐,繼續坐在沙發的角落裡盯著外面出神。飯上來后,他放在那兒好久沒動,後來隨便吃了幾口,在房間里來回踱了一個鐘頭,不時停下來,閉上眼睛沉思。最後,他慢慢脫下衣裳,上床睡覺。他睡了很久,做了許多令他困惑並且充滿著激|情的夢。
英厄堡·霍爾姆,金髮碧眼的小英厄堡,霍爾姆醫生的女兒,住在有大尖頂的高大、古老的哥特式噴泉對面的市集廣場——而她就是托尼奧·克律格十六歲時愛上的姑娘。
他就這樣沿著他註定要走的路走下去,有點懶散,東一步、西一步,吹著口哨,歪著頭注視著未來的世界。如果說他走錯了路,那是因為對於某些人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確的道路。如果有人問他到底打算在這個世界上做個什麼樣的人,他會給出各種各樣的答案,因為他習慣說(甚至他已經寫了下來),他有這種能力,可以走上千百條不同的生活道路,而同時他自己也知道,對他來說,絕對沒有這種可能。
「憂鬱?」年輕人愕然地望著他,重複道,接著,他突然問道:「先生,你是外地人吧?」
在吃第二道早餐時——桌子上擺滿了冷盆,以及各種熏的、腌的和烤的食物——托尼奧·克律格便打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藝術家到底是什麼呢?在這個問題上,人們普遍的懶於思索和天生的好逸惡勞表現得最頑固。當那些有價值的人被某項藝術作品感動的時候,他們會謙恭地說這種東西就是『天才』。因為根據這些人的理解,美麗和崇高的結果必然有個美麗和崇高的原因,他們從來不會想到,這種正在被討論的『天才』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物,完全建立在險惡的基礎之上。大家都知道藝術家敏感,容易受傷,而有著正常的自信心的普通人通常不會這樣。你瞧,麗莎維塔,在內心深處,我一直珍藏著所有的藝術家貴族——翻譯成專業術語就是知識分子——的輕蔑和猜疑,住在波羅的海的正直的祖先們一定會感覺這些人是闖入他們家中的江湖騙子。你聽一聽下面的一段事情。我認識一位銀行家,他是個灰白頭髮的商人,卻有著寫小說的才能。在閑暇時間,他利用這種才能創作出一些一流的作品。儘管——我說『儘管』——他有這樣極好的天賦,但並不能說他的行為端正,完全無可非議;相反,他曾因為一些充分的理由被判刑入獄。是的,就是在監獄里,他才第一次發現了自己的才能,而且在監獄里獲得的經驗,成為他所有創作的主題。你可能會幹脆得出這樣的結論:要成為一名詩人,就必須在和監獄一樣的地方住上一段時期。可是你又不得不懷疑,他這段在牢獄里的經歷,同他成為一個藝術家的根源和本質之間的關係,恐怕還不及同他入獄的原由之間的關係來得深遠。一個寫小說的銀行家,恐怕很少見,是吧?然而,一個沒有犯過罪、無可非議的規規矩矩的銀行家,從事小說的創作——這可從來沒有過。是的,你笑了,不過我可是比較認真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比藝術家跟自己人性方面的矛盾,更折磨人了。以最典型的、最有魅力的作家最不可思議的作品為例,比如像《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這樣深奧、含蓄、曖昧的作品,看看它對擁有完全正常情感的健康年輕人所產生的影響。你所看到的是振奮、鼓舞、熱情、率真的喜悅,或許還激起自己從事藝術創作的願望。這些可憐的藝術愛好者!我們藝術家的內心,卻與他憑自己『火熱的心』以及『真誠的熱情』所想象的截然不同。我曾看見婦女和青年簇擁著一些藝術家讚歎歡呼……我認識這些藝術家……藝術家生活的根源、外在表現和條件——我還沒有一次一次地觀察它們,多麼遺憾呀!」
他的追求並不是徒勞無功,漢斯很敬佩托尼奧善於表達複雜、深奧思想的卓越能力,而且也體會到托尼奧對自己異乎尋常地強烈和溫柔的真實情感,並對此心存感激。他的這種回應給托尼奧帶來很多快樂,可是,也帶來不少嫉妒的痛苦,以及清醒地認識到無法在兩人之間建立精神聯繫的所帶來的悲痛。奇怪的是,托尼奧儘管羡慕漢斯·漢森的為人為事,但卻總是想方設法把漢斯拉向自己一邊;當然,在這方面,他最多只能暫時收到成效,而且,也只是表面的成效而已。
「我就要說到主題上了,麗莎維塔。聽著:我熱愛生活——這是我的自白。我告訴你,請你理解我——我從來還沒有向別人承認過這點。人們說——甚至還寫成文章發表——說我憎恨生活、害怕生活、鄙視生活或者厭惡生活。我願意聽人們這樣說甚至還為此得意揚揚,但實際上這不是事實,我愛生活!你笑了,我知道你為什麼笑,麗莎維塔。不要考慮凱撒波爾幾亞或者任何一種把他作為旗手的糊塗哲學,你的凱撒波爾幾亞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我不理解他,從來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把怪異和邪惡當做理想。不,『生活』作為精神和藝術的永恆的對立面,不是以野蠻的偉大或者無情的美麗所構成的幻像呈現給我們,我們這些與此隔離開來的不同的人也不會把它看得像我們一樣與眾不同;相反地,我們所渴望的王國正是正常、值得尊敬的、親切的生活:那平凡得誘惑人的生活!親愛的,像這樣的人算不上是個藝術家:如果他最後的、最深切的熱情是幼稚、怪異和邪惡的,如果他從來不嚮往天真、簡單和生機勃勃的事物,不渴望一點兒友誼、獻身精神、常見的普通人的幸福——那痛苦的、隱藏的渴望,麗莎維塔,不渴望平凡的祝福……」
「我剛看了一部精彩絕倫的作九*九*藏*書品……」他說道。他們一面走,一面吃著一袋水果糖,那是他們剛才在米爾沃爾街的伊維爾糖果店裡花十芬尼買來的。「漢斯,你一定要讀讀這本書,是席勒的《唐·卡洛斯》……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就借給你……」
克那克先生把這意外的小插曲弄得那麼滑稽,讓大家覺得像看戲一樣有趣。只有鋼琴邊上的海因澤曼先生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一副漠不關心的公事公辦的神氣,等候繼續彈奏的信號。他對克那克先生的把戲早就習以為常了。
「是的,我對這趟旅行抱有很大的期望。儘管我小時候就在那兒附近度過,但我以前從來沒有去過那兒。我一向了解和喜愛這個國家。我想我一定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北方的脾性,因為我的母親更傾向於南國的情調,也就是說,當她不對一切都感到無所謂的時候。就拿那兒的人寫的書說吧,多麼純凈、深刻、異想天開的斯堪的納維亞作品啊,麗莎維塔——沒有什麼像這樣的作品,我喜歡它們。再說,斯堪的那維亞菜,真是無與倫比的飯菜呀,只有在帶有強烈海腥的空氣中才能夠消化(我不知道現在在什麼空氣中能夠消化)。我對這菜比較內行,因為跟過去我家燒的菜味道差不多。再看看名字,北方人願意起的名字。在我的家鄉,也有許多人叫這種名字:譬如『英厄堡』,是不是像豎琴發出的聲音那麼完美、富有詩意啊?還有海——那北邊是波羅的海……一句話,我要去那兒,麗莎維塔。我要再去看看波羅的海,讀讀那些書,聽聽當地人的名字。我打算到科隆堡的陽台上站站,那裡,鬼魂曾在哈姆雷特面前顯現,給那位可憐而崇高的青年帶來絕望和死亡。」
一對舞伴旋轉著朝托尼奧·克律格沖了過來。那個姑娘臉蛋精緻、蒼白,肩膀細長、瘦削。猛然,就在他面前,他們絆了一下,滑倒在地,跌了下去……由於速度太快,那個蒼白的姑娘重重地跌倒在地,看上去十分危險。他的舞伴也跟著摔了一跤。他肯定摔得很重,因為他連女伴都忘了,半站起來,揉著膝蓋,露出痛苦的表情。姑娘看上去好像暈過去了,仍然躺在地上。托尼奧·克律格連忙走上前,輕輕攙著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她抬起頭,看上去眩暈、迷惘、非常可憐;接著,突然,她細嫩的臉頰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是的,這是事實,春天不是工作的好時節,為什麼呢?因為這時候我們會敏感衝動、多愁善感。只有新手才會認為搞創作的人必須敏感衝動、多愁善感。任何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都會對這種天真的錯誤想法感到好笑,可能笑得有些憂鬱,但畢竟是在笑。作家談話的話題不應該是最重要的東西,那只是一些本身沒有任何感覺的素材,作家在冷靜和超然的心態下,從這些素材中挑選精華,創作出藝術作品。如果你過於關心你不得不說的話,如果你對它寄於過多的熱情,你肯定無法創作出好作品,註定要走向失敗。你會變得可憐,你會變得脆弱傷感,你的作品就會沉悶無趣、空虛無聊,沒有根基、外形,鬆散混亂,也沒有幽默感——你的作品變得無趣空洞,你的讀者會對它表示冷淡,而你自己只會感到失望和惆悵。是這樣的,麗莎維塔:感情,溫暖真誠的感情始終是平凡無價值的;只有我們藝術家反常的神經系統所感受的憤怒和冷漠的沉迷,才算得上是藝術。作家必須不通人情,超乎人情;必須對人性保持一種疏遠和淡漠的態度;我得說,只有處於這種立場,他才可能被吸引,去表現它、呈現它,同時成功地描繪它。風格、形式和表達方面的才能,只不過是對人性冷靜和挑剔的態度,你可以說,這種人情上的貧乏和空虛是一個基礎條件。你喜歡的健康的自然情感素來就沒有什麼品位,只要藝術家成為了一個人,開始敏感衝動、多愁善感,那他就不是藝術家了。阿達爾貝特明白這一點兒,所以他才上咖啡館,到中立地帶去了——上帝保佑他!」
「特別是涉及到俄羅斯文學,你的詩人的作品,因為它們確實值得尊敬,與你所談論的較高層次的文學很接近。不過,我並沒有忽視你的辯駁,我今天一直也在考慮這個問題……看看我,麗莎維塔,我看起來並沒有太高興,是吧?有點衰老、疲倦、痛苦,對嗎?嗯,再回到『知識』這個問題上吧,你有沒有想象過,一生傳統保守、寬厚溫柔、善良可親、感情有點脆弱的人,只是因為具有天生的洞察力,而受盡折磨,最終毀滅了?堅決不讓世界上的愁苦征服自己;一面去閱讀、留意、獲悉、歸納事物甚至最令人痛心的事物,一面卻在對可怕創作的精神超越的卓越感悟中,保持內心的平靜愉快——啊,謝謝你!儘管表達本身是一種樂趣,事物的發展每每會使你覺得受不了。懂得一切就會原諒一切嗎?我不知道。有一種什麼東西,我把它叫做知識的厭惡,麗莎維塔,就是當你看穿了某一個事物,就會覺得厭倦得快要死了,卻絲毫沒有妥協的情緒。那個丹麥人哈姆雷特就是這樣,他是個典型的文學家。他知道被稱做知識意味著什麼。為了看清事物,即便通過眼淚去認識、留意、觀察事物——當你手臂還在擁抱,嘴唇正在相遇,被感情弄得暈頭轉向時,你卻不得不微笑著把所有觀察的東西都放下——這是無恥的,麗莎維塔,這是不妥當,也是令人憤怒的——但生氣又有什麼用呢?」
「沒有,可是我無法再講更多了。」
這是吃早飯的房間,過去在這兒吃早飯,而不是在樓上那間藍色牆上有著白色男神和女神雕像的大餐廳里吃……遠一點兒的那間曾經是卧室,祖母死在那兒——老太太儘管年紀大了,但喜歡享受,珍愛生命,所以經過長時間掙扎后才死去。後來,他的父親,那位個子高大、一本正經、有點憂鬱、善於沉思、紐扣眼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在這個房間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托尼奧曾坐在他臨終之前躺的床邊,滿懷著對父親無以言表的愛,痛苦地陪著父親走到最後。他的母親,他那美麗熱情的母親跪在床邊,淚如雨下。隨後,她就跟一位南方的藝術家,到那遙遠的、碧藍的南方了……再遠處的第三間小房間,那兒現在也同樣裝滿了書,一位可憐的傢伙在看守著——多年來,那裡曾一直屬於他一個人。放了學,散完步,他便會回到那裡——就像剛才那樣。他的書桌曾放在牆邊,書桌的抽屜里藏過他最早寫的粗劣的、充滿痴情的詩歌……胡桃樹……他感到一陣悲痛。他斜著眼睛從窗口望出去:花園裡一片荒蕪,但老胡桃樹還是站在老地方,在風中沉重地呻|吟著,吱吱嘎嘎作響。托尼奧·克律格的視線又回到手中拿的書上,這是一部非常熟悉的優秀作品,他掃視著一排排黑字和段落,句子流暢,頗具技巧,在創作的熱情中達到某種高潮,扣人心弦,然後急轉直下,巧妙地停了下來。
接著,四對方舞繼續進行,後來到了休息時間。女僕拿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盛有酒味果子凍的玻璃杯叮噹做響,廚師緊跟其後,手裡是一盤葡萄乾蛋糕。可是托尼奧·克律格溜了出去,悄悄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兩手背在身後,站在了一扇放下窗帘的窗戶跟前。他並沒想到,百葉窗不透明,站在那兒,假裝向窗外探望,是多麼可笑。
「你從慕尼黑來的嗎?」最終,警察用陰沉而和氣的口氣問。
矗立的白堊懸崖,在月光下像妖怪一樣,進入了視野。他們已經接近梅恩島了。他又睡了起來,不時被帶著鹹味的浪花攪醒,他的臉都僵硬麻木了……等他真得清醒了,天已經大亮了,呈現著淡灰色,空氣清新,大海也平靜下來了。吃早飯時,他又遇見那位漢堡來的年輕商人。
「天呀,我必須得走了。」歐文·伊梅塔爾說,「再見,謝謝你們的水果糖!」他跳上路旁的長凳,撒開羅圈腿,沿著長凳跑下去,然後跳下來,邁著小步急忙走了。
醒來時,天已大亮,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爬了起來,拉開窗帘。天空一片淡藍,到處都是絮狀的雲彩,一切都預示著秋天的到來;不過,故鄉的太陽仍然明晃晃地懸在上空。
「肯定回來!」漁商說,「真倒霉!他們雇了樂隊,告訴你——我的房間正好就在餐廳上面!」
「我可能會走上講壇,面對滿場來聽我演講的人們。四處環顧的時候,我會發覺我正偷偷地在講堂里搜尋,始終在想,這些來聽我講話、為我歡呼、對我感激涕零,認為我的藝術與他們的理想相結合的都是什麼人……可是,我找不到我所尋找的,麗莎維塔。我找到的只是一群信徒,也就是說,像是古老的公社、早期基督徒的集會:這些人笨拙的形體里隱藏著優美的靈魂;他們總是在遠處跌跤,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們把詩歌看成是對生活的一種溫和的反抗。從來都是窮人和受苦受難的人,而且只有他們,而不是別人,藍眼睛的人,麗莎維塔——不需要思想……」
當他孤獨地站在角落裡,站在音樂、花香和杯盤的叮噹聲中,專心從遙遠的歡騰和喧嘩中辨別出銀鈴般的聲音時,他經常會兩頰通紅。儘管站在那兒為你忍受著痛苦——仍然覺得很幸福。想到只能和那個跳舞時經常摔倒的瑪德蓮娜·維米爾暢談,他經常內心憤憤不平。她了解他,總是在合適的時間大笑或者變得嚴肅;而金髮的英厄堡呢,從來沒有讓他坐在身邊,看上去是那麼遙遠和陌生,因為他們倆沒有共同語言。可是——他仍然很幸福。因為幸福,他告訴自己,不在於被人愛——那只是一種對空虛的令人厭惡的滿足。幸福在於愛,也許也在於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跟你所愛的對象接觸一下。他把這個想法銘記在心裏,反覆思量其內在含義,從靈魂深處去體會它。
這時,一股喜悅充滿了他的心,這種喜悅遠比他很久以前看到漢斯·漢森時所感到的喜悅強烈得多,當時他還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呢。
但他無法再說了——他不得不迅速轉身去嘔吐。
游完泳,快速行走了一段路后,托尼奧·克律格感到疲憊不堪,但心情很好。他面向陽台和海洋,靠在椅背上,吃著烤麵包夾熏斑鱒魚。
「這正是我想聽的話,托尼奧·克律格。好,走吧,願上帝一路保佑你。一定要給我寫信,聽見了嗎?我期待著收到你的信,告訴我你在丹麥旅途上的全部經歷。」
「對不起,」托尼奧·克律格盯著那些書架說,「我是外地人,到這裏觀光,這是公眾圖書館吧?我可以參觀一下你們的藏書嗎?」
即便僅僅是出於憐憫,她也應該悄悄地跟出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回到我們這兒來,啊,不要悲傷——我愛你,托尼奧。」他留神傾聽著背後,焦慮地等待著,但這種事情卻從來沒有發生過。
「你瞧,親愛的先生,瞧瞧星星吧。它們懸在天空,閃閃發光,天曉得,滿天都是星星。我問你,當你站在這裏向上看,意識到有許多星星比地球還大一百多倍時,你有什麼感覺?是的,人類發明了電報、電話以及所有的新成果,取得了許多成就。可是,向上看時,我們就不得不意識到,並且我們只是些小蟲子,可憐的小蟲,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說得對嗎,先生?也許我說錯了?是的,我們都是些小蟲。」他自顧自回答道,並向蒼天謙遜、絕望地點了點頭。
聽見她用某種語調說了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聲音中帶著溫柔的迴響。
他比往常花費更多的時間梳洗打扮,一絲不苟地洗臉、修面,盡量讓自己顯得年輕、清爽、完美,好像要到某個高貴的人家去做客,必須穿著入時、毫無瑕疵。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諦聽著心臟焦慮的跳動聲。
「是的,真名字。」托尼奧·克律格回答。
「遊客,」漁商說,「從赫爾辛格來的旅客和舞客!上帝保佑,今天晚上我們肯定睡不成覺了!要舉行舞會和音樂會,恐怕會搞得很晚。這是家庭聯歡會,就是慶祝和鄉下遠足合在一起的活動。他們都喜歡這樣,可以趁機享受這好天氣。他們坐船乘車過來,現在在吃早餐。等會兒還要乘車到野外去,晚上回來后,在餐廳里舉行舞會。啊,真是該死,我們會連眼睛都閉不上。」
托尼奧·克律格坐了起來,根據自己的承諾,從北方給他的朋友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寫信。
「為什麼不該來呢,托尼奧·克律格?」
即便有人還記得起他,也不會認出來——因為這麼多年,他確是改變了不少。他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布滿皺紋的面孔,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多了,在這個面具下,他突然有了足夠的安全感……他叫了早飯,吃完后便走了出去,在門房和穿黑衣服的紳士品頭論足的目光注視下,穿過前廊,從兩頭獅子中間穿過去,走到大街上。
托尼奧把他的作品交給他。警察把它在寫字檯上展開,開始讀起來。
「但你說得對,」年輕人說,「上帝知道,關於憂鬱的事你說得對!我總是感到非常憂鬱,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夜晚,滿天繁星的時候。」
托尼奧·克律格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已經忘了你們嗎?」他問,「不,從來沒有!沒有忘記你,漢斯,也沒有忘記你,金髮的英厄堡!為了你們,我才工作;別人向我拍手歡呼時,我就偷偷地四下張望,看你們是否在那裡……你讀《唐·卡洛斯》了嗎,漢斯·漢森,就像你在你家花園門口答應過我那樣?不,別讀了!我不再要求你讀了。那個因為孤獨而哭泣的國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一定不要讓這些憂鬱的詩歌弄暗那雙明朗的眼睛,讓它們變得朦朧模糊……你就是你!重新開始,像你那樣成長,像你那樣正常,像你一樣簡單、規矩、愉快,跟上帝和人類和睦相處、相互理解,得到善良和幸福的人喜歡和愛戴。娶你為妻,英厄堡·霍爾姆,有一個像你,漢斯·漢森那樣的兒子——脫離知識的災難和創作的痛苦,在上帝保佑的平庸中生活和讚美!重新開始?但那沒有用。又會變成跟現在一樣——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會重新發生。因為有些人註定要走上歧途,因為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確的道路。」
「啊,不要管我的衣服,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難道你要我穿一件破爛不堪的天鵝絨茄克或者紅馬甲到處跑嗎?每個藝術家的內心已經像吉卜賽人一樣狂野了,至少外面應該穿得規矩些,行為也要表現得值得尊重吧!不,我並沒有那麼多話必須講出來。」他一邊看她在調色板上調拌顏色,一邊說,「我不過告訴你了嗎,這隻不過是盤踞在我內心、困擾我工作的問題和矛盾……是的,我們剛才談了什麼呀?我們正在談小說家阿達爾貝特,談那個勇敢直爽的人。他說了一句『春天是最討厭的季節』,就上咖啡館去了。一個人應該知道他需要什麼,不是嗎?嗯,你瞧,連我也被春天所引起的回憶和感覺的平凡和莊嚴弄得神經質起來。只是要我鄙視春天,我可辦不到;事實上,春天總是讓我感到羞愧,它那純真的自然性和令人歡欣鼓舞的青春讓我感到恐懼。我不知道我應該妒忌還是應該看不起阿達爾貝特在這方面的一無所知……」
城市的上方有弧光燈,剛剛亮起來。旅館就在那兒,門口卧著一對黑獅子,小時候,他曾非常害怕它們。它們仍舊在那兒相互看著,好像要打噴嚏一樣。只是看上去,他們比以前小多了。托尼奧·克律格從它們中間走了過去。
「親愛的麗莎維塔,你在南方的阿卡狄,不久之後,我也要回到那裡。」他寫道,「這算是一封信吧,但它可能使你失望,因為我只打算寫封普通信件。並不是我沒有什麼可講的,事實上,我經歷了許多事情。
雖然舞會剛剛進行了半個鐘頭,看上去已經達到了歡樂的高潮;經過一整天輕鬆愉快的休閑時光的人們來到這裏時,已經興高采烈了。托尼奧·克律格向前探了探頭,就能看到裏面的情形。有幾位老先生正坐在那兒吸煙、喝酒、玩牌;其他人則陪著他們的妻子,坐在大廳前面的絲絨靠椅上看大家跳舞。他們雙腿分開,雙手放在膝蓋上,鼓著兩頰,露出富足安逸的神情。母親們分開的頭髮上扣著帽子,雙手交疊在腹部,歪著頭,觀看跳舞的人不斷旋轉的舞姿。在餐廳的一面長牆邊,搭起了一個平台,樂師們正在台上展現才藝。甚至還有個小喇叭在戰戰兢兢地吹著,彷彿害怕自己的聲音似的,儘管如此,它還時常發出噼啪聲,聽起來不太和諧。一對對舞伴波浪似地起伏著,旋轉著,其他人胳膊挽著胳膊,在大廳里前前後後地走著。沒有人穿舞會的禮服,都穿著夏季到戶外度假時的裝束:男伴們穿著帶有鄉村風格的服飾,很明顯這種衣服只有在禮拜天時才穿戴;年輕的姑娘們穿著淡色的薄裙子,上面別著一束束野花。甚至還有幾個小孩,也在大廳里跳他們獨特式樣的舞蹈,音樂停了,他們也照樣跳著。有個穿小燕尾服的長腿的男人,戴著眼鏡,捲髮,顯然是這僻鄉的交際能手,大概是個郵局助理或者類似的職員。
「去丹麥?」
「我必須到城裡辦點事,」伊梅塔爾說,「但我可以陪你們走一段路,你們手裡拿的是水果糖吧,給我來兩塊,謝謝。明天我們又要上課了,漢斯。」他指的是騎術課。
這天一開始就很罕見,像是過節一樣。很早,托尼奧·克律格就帶著一份微妙、模糊的恐懼,一下子醒過來,好像看到了奇迹,看到了不可思議的彩雲祥光。他的房間里有一扇玻璃門和一個面向海峽的陽台,一層白色的薄紗帷把屋子分成起居室和卧室,牆上糊著優美的彩色壁紙,頗有品味,給人一種明亮舒適的感覺。但現在,在他睡意矇矓的眼睛里,呈現出一片寧靜的玫瑰色光芒,一種神秘的光明照在牆壁上和傢具上,把紗帷變成了一幕柔和的紅光。剛開始,托尼奧·克律格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直到他站在玻璃門旁,朝外一看,才意識到原來太陽正升起來。
「是真名字嗎?」警察問,突然挺直了身子,把鼻孔張得大大的……
托尼奧·克律格望著兩個人,這兩個曾使他受到愛情的折磨的人——漢斯和英厄堡。他愛他們倆兒,主要不是由於他們的個人特徵或者衣著上的相似,而是由於他們種族和類型相同:淡色的皮膚、金黃的頭髮、灰藍的眼睛。這一切都讓他聯想到純潔、愉快和無憂無慮的生活;聯想到既簡單又充滿高傲的純潔無瑕的冷漠……他看著他們:漢斯·漢森正穿著水手服站在那兒,還是像過去那樣雄姿英發、闊肩細腰;英厄堡還是像往常一樣笑著,興緻勃勃地把頭九九藏書向旁邊一聳。她把手,那雙少女的手,並不是特別纖細也不特別嬌小的手,放在後腦殼上,以致薄薄的衣袖從肘部滑了下來——突然,思鄉之情震動了他的心靈,他不由得縮回到黑暗中,以免別人看見他臉上肌肉的抽|動。
於是,他離開了故鄉,離開了潮濕寒風呼嘯穿過的曲折彎曲的、有尖頂屋的小巷;離開了童年時代的親密朋友:花園的噴泉和老胡桃樹;也離開了曾經熱愛過的大海,不過這次離開,他並沒有感到痛苦。因為他已經長大了、理智了,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境況,實在看不起在這些環境中,那些長久以來羈絆他的庸俗狹隘的生活。
「你好,伊梅塔爾,」漢斯說,「我正和克律格散會兒步……」
「是的,上帝保佑他,老天爺呀,」麗莎維塔一邊在白鐵盆里洗手,一邊說,「你用不著學他呀。」
「是的,我對此予以否認。」托尼奧·克律格聳了聳肩膀,說道。
「噢,別提義大利了,麗莎維塔!我對義大利不感興趣,簡直有點厭惡。很早以前我曾以為我的歸宿在那兒:藝術,是吧?天鵝絨似的蔚藍天空、烈酒和情慾的甜蜜。一句話,現在我不要這些了——謝天謝地,我放棄了,那套玩意兒使我心神不安。我也受不了那些異常活躍的人和他們猛獸般的黑色眼睛。在他們的眼中,羅馬人沒有靈魂。不,我要去丹麥旅遊一下。」
「忠誠!」托尼奧·克律格想,「是的,只要我活著,我會對你忠誠,我愛你,英厄堡!」他真心實意地說。然而,一個疑慮的微小聲音在他耳邊嘀咕說:「他已經把漢斯·漢森忘得乾乾淨淨了,儘管每天都能看見他!」可恨又可憐的事實是,這個平靜的、微小的、滿懷惡意的聲音說得對:時光如水,當托尼奧·克律格不像以前願意為可愛的英厄堡無怨無悔地奉獻自己的時候,這樣的日子終於來了。因為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慾望和力量,要他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在這世界上創造出一系列不平凡的事業。
「我現在得進去了。」他說,「再見,托尼奧,下次我一定陪你回家。」
「當然,非常歡迎!」管理員眼睛眨得更厲害了,說道,「圖書館對一切人都開放……請四處看看吧,你需要一份目錄嗎?」
「歸根結底,有什麼比藝術把生活引向歧途看起來更可憐呢?我們藝術家最瞧不起業餘文學愛好者,他們過著現實的生活,卻總是想獲得機會成為藝術家。我向你保證,我這麼說來自個人的體會。我曾經參加一個規矩人家的聯歡會,大家吃喝聊天,非常投機:我會又高興又感激,因為暫時能跟這些天真、規矩的人打成一片。突然間——我正在考慮一些現實中發生的事情——一位軍官站起身來,他是個英俊健壯的尉官。
這根棍子的底部是什麼?在疲憊的灰燼下,到底有什麼在暗暗燃燒著,不願爆發出明亮的火焰呢?噓——噓,不要說出來。一個字也不要說!他願意這樣一直走下去,迎著風,穿過陰暗的、夢幻似的熟悉的街巷——可是這兒一切都那麼小,緊緊聚集在一起,你馬上就能到達目的地了。
漢斯漢森從側面打量著托尼奧的面孔,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對這個話題的興趣,突然,他又挽住托尼奧的胳膊,問道:
「這裏?沒什麼,不過是一篇修改稿。」托尼奧·克律格回答。
「只是例行公事,」他平和地說,「沒有別的意思!你一定明白,這位長官不過是執行公務而已。只要你能證明自己的的身份——比如某種證件。」
他端詳著靠在繪畫架兩旁椅子上的彩色速寫,又看了看蓋著方亞麻布網的大畫布:模糊不清的木炭草圖上,已經開始塗抹上油彩的斑跡。
托尼奧·克律格看了看兩人,耐心地等待著。
兩人都把書包掛在肩上,都穿得暖和、漂亮:漢斯穿一件水手短茄克,海軍服的藍色闊領翻了出來,蓋在肩膀上和背上;托尼奧則穿一件有束帶的灰色外套。漢斯戴一頂飄著黑絲帶的丹麥水手帽,露出了一束稻草色的頭髮。他長相俊美、身材勻稱、肩寬臀窄,一對灰藍色的眼睛相距較遠,但卻十分敏銳。在托尼奧的圓皮帽下面,則是一張深色的、精雕細琢的南方面孔。他有著黑色的眼睛,精緻的眉毛,只是眼瞼太厚,老是一副做夢的樣子,看上去有點膽小。托尼奧走起路來漫不經心、左顧右盼、搖搖晃晃,而漢斯·漢森卻不一樣,穿著黑襪的長腿總是活力十足,走起路來彈性十足,極富節奏感。
「你不是一個——」麗莎維塔說……她正好舉起一匙茶往嘴裏送,看著他,一下子愣住了。
那帶著刺鼻的特殊氣味的狂風使他清醒過來,無法入睡,好像心裏充滿了甜蜜的期待。此外,每當輪船衝到陡峭的浪峰,又從浪峰上下來時,螺旋槳脫離水面,痙攣似地搖擺,他便難受得要嘔吐。於是,他又穿上衣服,走上甲板。
房間里一片寧靜和黑暗。但從樓下,充滿生活氣息的甜蜜、平凡的華爾茲節拍隱約傳到他的耳朵里。
「我怎麼都想不到,他會做出跟他穿的制服不相稱的事來,竟然坦率地要求允許他朗讀自己寫的幾首詩。在座的人略顯不安,笑著讓他讀詩。於是,他掏出一直藏在上衣口袋裡的紙條,開始朗誦起來——這是一些有關愛情和音樂的詩歌,感受頗深,但是效果很差。但我告訴你:一位尉官!一位通曉世故的人!他確是沒有必要……嗯,不可避免的事發生了,大家都拉長了臉,一言不發,只有幾聲敷衍的掌聲,所有的人都有點尷尬不安。我內心中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負疚——我覺得應該對這個魯莽的年輕人給聯歡會帶來的騷擾承擔一部分責任。果然,作為這行中的一員,我也遭受了一些譏諷和冷淡的眼光。但接著,我覺察到一些別的情緒:
「你應該問一下你的父親,」漢斯·漢森說,「這樣你也可以上騎術課了,克律格」。
有一個說。「那不是香腸,那是火腿!」另一個回答。這就是他們所有的談話資料;剩下的時間,他們就坐在那裡喝熱水,一言不發。
托尼奧·克律格說是這樣的。
托尼奧深愛著彈奏出美妙的鋼琴曲和曼陀林曲的熱情的黑髮母親。
事實是,他有一個小本子,專門用來記錄這些東西,由於自己的大意,這件事不小心被人知道了,結果遭到了老師們和夥伴們的奚落,為此他內心受到了很大傷害。領事克律格的兒子既覺得他們有點大驚小怪、愚蠢之極,又因此看不起他的同學和老師。他那敏銳的觀察力看穿了他們的弱點,他認為他們缺乏教養,難於接近。可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覺得,詩歌創作是荒唐和不合時宜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也贊同寫詩是一種無聊行為的觀點,可是,所有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去寫詩。由於他在家裡常浪費時間,在課堂上思維遲鈍、無精打采,老師總是給他糟糕的成績,他帶回家的也一直是相當不好的評語,這讓他的父親既心煩又生氣。他的父親是一位個子高大、衣著講究的紳士,有一雙深沉憂鬱的藍眼睛,總是在紐扣洞里別一朵野花。他的母親是一個漂亮的黑髮女子,名叫康修羅。她跟城裡的其他女士們完全不同,因為她是父親很久以前從遙遠的南方帶回來的。她對於托尼奧的成績好壞完全不當回事。
裏面的一扇門微開著,他覺得應該受得斥責,同時又覺得,好像自己在某個被打斷的夢中,所有的障礙都會消失,美好的命運會保佑他暢通無阻。踩在鋪著巨大方石板的寬闊入口,發出陣陣迴響。廚房裡靜寂無聲,對面跟以前一樣,一排高高的閣樓從牆壁上突出來。閣樓樣子奇特、粗拙,但漆面光潔,這是女僕們的卧室。閣樓很高,只能通過入口處的梯子才能爬上去。但是大碗櫥和雕花的大箱子已經不在原處了。這家的小主人扶著塗白漆、雕花鏤空的欄杆,爬上寬大的樓梯,每走一步,就抬起手,再走一步,又把手放下來,彷彿在檢查能不能跟這結實古老的欄杆恢復過去那種親密關係……在一二層的夾面處,他停住了,在門口處掛著一塊白招牌,上面寫著:公眾圖書館。
他沉浸在寧靜的恍惚的情緒中。在故鄉他差點被當成騙子給逮捕起來,這段在旅館發生的插曲讓他有點沮喪,儘管在某種程度上,他認為這樣做很正常。但上船以後,就像在童年時與父親來到碼頭上一樣,他觀看著在混雜著丹麥話和低地德語的呼喊聲中,貨物被裝進輪船腹部的深艙里。這次裝載的不僅有箱子和包裹,還有被關在結實的鐵柵欄箱子里的一隻印度虎和一頭北極熊。它們可能從漢堡來,要運到丹麥的動物園去。這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驅散了心中的憂悶。當輪船沿著平坦的河岸中間前進時,他已經忘記了警察彼得森的審訊,之前發生的一切——昨天晚上甜蜜、悲哀、惆悵的夢、城外的散步、胡桃樹——又重新湧上他的心頭。現在,海洋在面前展開了,他看到了遠處的海灘,小時候他曾經在那兒傾聽過海洋仲夏夜的夢囈;他看到了燈塔上的光芒和療養所的燈光,他曾跟父母在療養所住過……波羅的海!他扭過頭,迎著強勁的海風。風繼續在空中掃蕩著,把他包裹起來,讓他感到頭暈目眩、雙耳齊鳴。在這種恍惚的狀態中,他對一切罪惡、悲痛、過錯、努力和意志力的記憶,全都被快樂地遺忘,完全消失了。周圍的咆哮聲、撞擊聲和泡沫泛起的聲音湧入耳朵,在他聽來像是老胡桃樹「吱吱啞啞」的呻|吟聲,花園柵門發出的吱吱嘎嘎聲……夜色愈來愈暗了。
「謝謝你,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現在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了,我解脫了。」
「哼!」警察說,「你不承認自己是某人,」——他邊說「某人」,邊指了指他那張彩色文件,拼出一個離奇古怪的複雜名字,聽起來好像是所有不同民族語言混合在一起一樣——托尼奧·克律格立刻就忘記了——「該人身份不明,無固定職業,」他繼續念,「因各種卑劣行徑被慕尼黑警察局通緝,據報正向丹麥潛逃。」
他已經不想再繼續研究了。他已經回過家了。看上去,有陌生人居住在樓上圓柱廳背後的幾間大屋子裡;樓梯的頂端重新安裝了一扇玻璃門,門上還掛著牌子。他走下樓梯,經過發出迴響的走廊,離開了父母的故居。在一個餐廳的角落裡,他吃了一頓豐盛油膩的午餐,然後回到了旅館。
說到這兒,托尼奧不再說話了,讓他們倆去談論馬匹和馬具。漢斯挽著伊梅塔爾的胳膊,津津有味地說著,估計《唐·卡洛斯》從來沒有激起他的熱情……托尼奧不時感到鼻孔里一陣陣發癢,恨不得大哭一場,但他還努力克制著那動不動就顫抖起來的下巴。
托尼奧·克律格到北方旅行去了,一路非常舒適(因為他總是說,在外面時,內心遭受更多折磨的人有權利比別人過得稍微舒服一點兒)。他一路沒有停留,直到他離開的小城鎮聳立在灰白天空的尖塔出現在眼前才停下來。在這裏,他作了一次短暫而非凡的逗留。
她笑了。
「噢,是這樣的,」他說道,「你看,所有寄到布拉邦特和佛蘭德的信件……」
他去哪兒呢?回家去。但他沿著城牆外走,繞了個大彎——因為他有的是時間。經過米爾沃爾街和霍爾斯藤瓦爾街時,他拉緊帽子,迎著風前進,風在樹梢間呼嘯而過。在車站附近,他走下堤壩,看見一列火車呼哧呼哧地匆忙駛過。他無聊地數著車廂節數,目送著那個坐在最後一節車廂上的人。在林登廣場上的一幢漂亮別墅前,他停了下來,向花園裡和窗戶上觀望了很久,最後產生了反覆搖晃花園門鉸鏈,把它弄得吱啞作響的想法。接著,他看了一下銹跡斑斑的潮濕的手,繼續前行,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著港口,爬上了陡峭多風的小巷,回到了父母的故居。
這裏仍然是一片夏日的風光。海面上波瀾不驚,光滑如緞,藍的、深綠的和微紅的細波紋上泛著光閃閃的銀光;海草在太陽下被晒乾,水母躺在那兒蒸發。托尼奧·克律格靠著的漁船散發著淡淡的腐爛氣息和煤焦油的味道。他站在那裡,不是看著瑞典的海岸,而是盯著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大海溫柔的氣息純潔、新鮮,輕輕撫摸著他的臉。
「這個人一定會寫詩,」托尼奧·克律格暗自想,「充滿深沉情感和一心一意的商人的詩歌。」深夜慢慢降臨,風越來越大,兩人感到談話很困難,於是便決定去睡覺,彼此道了晚安離開了。
在過去十三年中,在消化不良、腸胃不舒服時,他經常夢見回到家裡,回到陡斜的小巷裡的那幢有回聲的古老房子。他的父親還住在那兒,因為他放蕩的生活而嚴厲責備他,每次,他都覺得事情好像真的應該這樣。目前的景象,與他陷入使人迷惘而又無法撕破的夢網相像,使他簡直無法分辨。在這樣的夢中,他有時會問自己,這到底是錯覺還是現實,還得出結論,確信是現實,不過,最後還是醒過來了……他頭迎著風,穿過空寂的街巷,像做夢一樣直接向城裡的頭等旅館走去,打算在那兒過夜。有個羅圈腿的漢子,拿著一根頂端燃著微小火苗的棍子,邁著水手那種搖搖擺擺的步伐,點燃煤氣燈,走在了托尼奧前面。
外面是多麼明亮啊!要是街上像昨天那樣,籠罩著朦朧的暮色,他可能會感覺好一些,而不是像現在,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明朗的陽光下,穿過街道。會不會碰上什麼熟人,被攔住,被詢問,然後不得不講述自己如何度過了最近的十三年?不,謝天謝地,這裏沒有人認識他。
「那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他站了很久,然後在領航員房間外的一張長椅上舒展一下筋骨,仰望群星閃爍的蒼穹。他甚至還打了一陣瞌睡。冰冷的浪花濺到他的臉上,半夢半醒的他還以為被撫摸了一下。
這個姿勢起了一些作用。
「爆發?」漢斯·漢森問,「什麼樣的爆發?」
「我想應該乘船到哥本哈根,於是我就在這兒,而且過得很愉快。但他們不應該給我們龍蝦煎蛋卷,先生,因為暴風雨快來了——船長說的——胃裡裝這樣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們還回來吧?」托尼奧·克律格說。
已經到九月了,阿斯加德的遊客不多了,大家在一樓有橫樑的大餐廳里吃飯,高大的窗子面向著大海,外面有一個陽台。旅館的女主人親自負責一日三餐。她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處|女,頭髮蒼白、兩眼昏花、雙頰暗淡,說起話顫抖無力,老是願意把兩隻看上去還算健康的紅手放在檯布上。還有一位老先生,脖子粗短、臉色鐵青、留著灰白的水手鬍子。
「第一對前進!」克那克先生說,簡直無法形容他說得這幾個鼻音是多麼美妙。練習四對方舞了,讓托尼奧·克律格相當吃驚的是,自己竟跟英厄堡·霍爾姆分在一組。他盡量避開她,卻老是出現在她的旁邊;他盡量不去看她,但眼光卻老是圍著她轉。現在,她過來了,攙著紅頭髮的斐迪南·馬泰伊森的手過來了。她把辮子甩在後面,深吸了一口氣,在托尼奧的對面站住了。鋼琴伴奏海因澤曼先生把骨瘦如柴的雙手往琴鍵上一按,克那克先生揮動胳膊,四對方舞開始了。
突然,場面變得瘋狂放縱起來。四對方舞隊形散了,舞曲變成了快步舞,所有的舞伴都隨著音樂蹦跳著、滑翔著。他們隨著急驟的節拍,從托尼奧·克律格身旁飛馳過去,交叉、奔跑、追趕、氣喘吁吁地大笑著。
「喔,這些就能回答!」謝哈斯先生把修改稿收拾起來折好,還給托尼奧·克律格,然後果斷地說,「足夠了,彼得森!」他簡短地重複道,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好像不用再看,不用再問了。「我們不要再耽擱這位先生啦,馬車在等著呢。先生,打攪您了,請原諒。這們長官只不過是執行公務,他一來,我就告訴他,找錯人了……」
於是,他笑了。
雲彩在月亮旁飛馳過去。海在狂舞,不是完整、規則的海浪一道道滾來,而是在遙遠處,在蒼白搖曳的黯淡月光下,海水被猛擊、撕裂、蹂躪,像巨大火舌一樣向上竄騰,懸挂在令人暈眩的深淵上,形成無可名狀的怪形怪影,還用力大無窮的巨臂,瘋狂地投擲著泡沫,把它們拋向四面八方。輪船徘徊著、躑躅著、呻|吟著穿過洶湧的海水,費力地前行著。下面艙里的老虎和北極熊難受得直咆哮。有個人披著防水布,戴著頭兜,胸前捆著一盞防風燈,費力地在甲板上來來回回巡邏著。船尾處,那個來自漢堡的年輕人伸著腦袋,嘔吐個不停。「上帝!」看到托尼奧·克律格時,他用空洞而顫抖的聲音說:「看看自然界的騷亂吧,先生!」
「各種姿勢應有盡有?」托尼奧禮貌地問,「是的,那肯定特別好。可是,《唐·卡洛斯》可能比你想象得到的任何東西都好。那裡面有幾段寫得美極了,會讓你跳起來……好像要爆發一樣……」
終於有一天,發生了一樁事。這事發生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托尼奧·克律格甚至並沒有感到特別驚奇。
關於自己和對自己跟生活之間的關係的這些看法,在托尼奧對漢斯·漢森的愛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他愛漢斯,首先是因為他英俊瀟洒,其次卻是因為漢斯在各方面都跟自己完全不同,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漢斯·漢森是個優秀的學生,又是個完全快樂的傢伙,在各方面都出類拔萃。
這時,四周傳來了竊笑聲和哈哈大笑聲。克那克先生按照慣例做出一個芭蕾舞姿勢,藉以表達驚訝恐懼的意思。「天哪!天哪!」他叫道,「停!停!克律格竟混在女士們中間了!退回去,克律格先生,回來,呸!除了你,大家都懂了。快點!出來!回去!」他掏出一條黃色的絲手絹,把托尼奧·克律格拍回到他的位置上去。
由於旅途勞累,他的腦袋暈沉沉的,一連串遲疑、模糊的思想掠過他的心頭。
陽台上陰暗模糊,空無一人,但通向餐廳的玻璃門敞開著,餐廳里懸挂著兩盞大油燈,燈上裝著明亮的反射鏡,反射出燦爛的光輝。他躡手躡腳地走上陽台,站在看不見的黑暗中,偷偷地欣賞著在明亮燈光下跳舞的人們,感覺到偷偷摸摸的快樂,渾身都好像癢了起來。他急切地四下張望,尋找他要找的那兩個人……
「是……」托尼奧急切地說,但聽上去絲毫不感興趣。他的喉頭突然哽住了,因為漢斯剛才竟喊他的姓「克律格」。漢斯好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兒,於是連忙解釋道:「我喊你克律格,是因為你的名字太古怪了,請原諒我這麼說,不過我可受不了。托尼奧——這到底是個什麼名字?當然,我知道這一點兒也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