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
是否成行,可以寫封信給他,或者拍封電報也行。要是他能把小安東帶來,一定會給年輕的母親帶來快樂和力量。當然,醫生們也懷著巨大的興趣,希望親眼看一看這位健康的小安東。
事實果真如此,史平奈爾先生告訴大家他當天下午打算「工作」——他總是願意用這個字眼來稱呼他那些可疑的活動。不過,他不去,沒有人會感到遺憾。同樣,當史巴茲夫人決定留下給年輕的女友做伴時——因為雪橇會使她頭暈——大家都沒有放在心上。
她笑了起來:「你總是這樣看美麗的女人嗎,史平奈爾先生?只是短暫的一瞥?」
「你為什麼留在『愛茵弗里德』?」她問,「你在治療什麼,史平奈爾先生?」
「真的嗎?」
「確實,我的父親跟一些自稱藝術家並以此為榮的人相比,確實更像一個藝術家。我只會彈一點兒鋼琴。現在他們不准我彈了,但過去在家鄉時,我經常彈。父親和我一起彈。啊,我仍然保存著那些年的所有記憶,尤其是房子後面的花園,我們的花園。花園裡雜草叢生、一片荒蕪,四周是蓋滿苔蘚的殘垣斷壁,但正是這一切才使它顯得格外迷人。花園當中有一座噴泉,四周長著一片寬闊的劍蘭。夏天時,我經常和朋友們在那裡玩耍。我們坐在噴泉四周的小摺椅上——」
「請不要要求我彈,史平奈爾先生!我不能彈,假使彈了對我有害處——」
科勒特揚先生停下來,換了口氣。他非常憤怒,右手的食指刺向空中,左手把信紙揉得皺皺巴巴、不成樣子。金色的英國式頰鬚中的臉漲得緋紅,陰沉的額頭上布滿了像輕蔑的閃電般突起的青筋。
從車站把這對客人送到療養院的馬車夫,是個粗俗的莽漢,感覺遲鈍,不懂什麼溫存。然而當丈夫攙他妻子下車時,他竟然提心弔膽起來。
「當然,那麼你感到幸福來了嗎?」
「那六位女伴的靈魂也許屬於現實的生活,但她的——女王的靈魂,卻屬於死亡和美麗。
「嗯,是的。」列昂德醫生親切地說,「我知道他有一點兒名氣哩。」
「不可能!不,不可能是,」他說,「但是,確實是。猜猜這是什麼——放在這兒的是什麼!猜猜我手裡拿著什麼。」
雪橇聚會是在二月二十六號舉行的,之後大家又談論了好久。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七號,是個化雪的日子,那天什麼東西都在融化、滴落、飛濺和流動,科勒特揚夫人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況都十分不錯。二十八號,她吐了一點兒血——不是很多,但到底是血啊,接著,她的體力空前地衰弱了,她不得不整天躺在病床上。
史平奈爾先生坐在自己的屋子裡「工作」。
「請問夫人——恐怕你會覺得我問得太冒昧了——你的名字究竟叫什麼?」
這位年輕的妻子氣管出了毛病,科勒特揚先生在波羅的海海濱寫給「愛茵弗里德」主治醫師的信里詳細地說明了這個情況——是氣管,不是肺,謝天謝地!如果毛病果真在肺里的話,那麼這位新病人能否看起來比現在更為嫵媚和高貴,更加超凡脫俗,那就是個問題了。現在,她坐在健壯的丈夫身旁,嬌弱疲憊地靠在簡單的白漆安樂椅上,臉色蒼白地傾聽著談話。如果毛病在肺里的話,估計她連這個樣子也無法堅持下來。
「好吧,上帝保佑,我彈一首吧,」她說,「但只彈一曲——你聽見了嗎?無論如何,只彈一首,我保證。」
不久,繆勒醫生就表示,科勒特揚先生和她妻子分別得太久了,如果科勒特揚先生繁忙的事業允許的話,希望他再次訪問「愛茵弗里德」。
「是的,而且非常像我的丈夫,真滑稽呀!」
「噢,不!一點兒也不應該,史平奈爾先生!鞭打,真的嗎?難道『科勒特揚』這名字對你來說,是那麼可怕嗎?」
她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在那兒,身子略向前傾,從鋼琴旁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哀傷、遲疑的微笑,眼睛向昏暗中探望著,那麼痛苦,那麼朦朧,好像無法集中注意力一樣。
他接著回答說這不值得她花費心思。於是,兩人一起笑了起來。連史巴茲夫人也笑了,覺著不同尋常,但她並沒有說自己聽懂了這些話。
「我再次聲明,我無意冒犯你。我剛才所說的並不是侮辱和責難,只是一個陳述,對你簡單個性的簡單的心理陳述——這個個性對於文學目的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令人厭倦。我要說出來,只是因為我感覺到一股衝動,讓我向你闡明你的思想和行為;因為照實反映事物、把它們說出來、把不為人知的事物公諸於世,是我義不容辭的職責。世上充滿了我所謂的『不為人知的事物』,而我無法忍受這一切;我無法忍受所有這些不為人知的事物!我無法忍受這一切無趣的、無意識和無感覺的生活和行為,無法忍受我周圍的那種天真得令人發狂的世界!它折磨著我,讓我不可抗拒地對它進行全面地解釋、表達,使它被世界所了解——在我能力達到的範圍內——不管這樣做是好還是壞,能帶來慰藉和康復,還是徒然地增添痛苦。
「是的。但他實際上首先是藝術家。」
他要的東西端了上來,他和妻子的房間也分配好了,東西很快都被安頓好了。
「多美呀!」史平奈爾先生聳起肩膀說,「你們坐在那兒唱歌嗎?」
「科勒特揚!」列昂德醫生說著離開了。他根本沒有把這位作家放在心上。
「責無旁貸、不可逃避,不管你喜歡什麼——你是個卑鄙的壞蛋,我告訴你。你每天都在餐桌旁見到我,向我鞠躬、傻笑、問好——忽然有一天,竟寫來這麼一封滿是白痴般辱罵的臭東西。是的,你在紙上咬文嚼字倒是有點勇氣!不僅是這封荒謬的信——你還在我背後搞陰謀,我現在可都明白了。不過你不要以為這樣做對你會有什麼好處。如果你妄想給我的妻子灌輸這些想法,那你就是白費心思。如果你認為,我們這次來到時,她沒有像過去那樣接待我和孩子,那你更是異想天開!她沒吻小孩,這是事實,這隻是出於謹慎,因為他們最近覺得她的毛病出在肺里。你無法判斷這種情況是否——不過毛病是否在肺里仍然有待于證明,不論你說什麼『她死了,先生』,你這頭愚蠢的驢!」
「愛茵弗里德」療養院。一座長長的、筆直的白色大樓和一側的側樓,矗立在廣闊的花園裡。園子里精心布置著假山、涼亭和樹皮搭成的小亭。
「所以最後,我的父親不得不讓步。」
科勒特揚先生在「愛茵弗里德」沒有逗留多久。他把妻子帶到這兒,一個星期後,看到妻子狀況良好,並得到了很好的照顧,他就不再留在這裏了。和照顧妻子同樣重要的職責——他那茁壯成長的孩子和繁榮發展的事業——召喚他歸去,迫使他起程,留下妻子在這裏享受最好的治療。
「是的,夫人,我打心底里憎恨這個名字,從第一次聽見這名字起,我就憎恨它。這個名字很醜陋,應該放棄。要你遵守習俗,把丈夫的姓名加在你頭上,簡直太奇怪了,真是既野蠻又卑鄙。」
她把美麗蒼白的手輕輕地放在膝上一件深色厚布裙的褶襇里,手上除了一個樸素的結婚戒指外,沒有戴什麼別的首飾。她穿著一件硬領的銀灰色緊腰上衣——布料上是有凸起的阿拉伯式天鵝絨的印花。可是這厚實溫暖的衣服,只能使那無法名狀的精巧、甜蜜和虛弱無力的小臉蛋兒更加突顯出來,使它看上去更加令人同情、更加迷人和神秘。淡褐色的頭髮被平整地梳向腦後,打成一個結兒,垂到了脖子下,只有一綹鬆開的頭髮,蜷曲著垂到右邊太陽穴附近。離這兒不遠,有一根奇怪的小血管,穿過一隻描畫的眉毛,點綴在乾淨、幾乎透明的、沒有斑點的前額上,呈現出淡淡的藍色,看上去有點病態。眼睛上的這根藍色小血管,痛苦地控制著整個纖巧精緻的橢圓形臉。當她說話時,就會更加明顯;是的甚至當她微笑時——它就會給臉部帶來一些緊張的表情,即便不是鬱悶的表情,也會給旁觀者帶來不可名狀的擔憂。然而她不但說,而且經常笑:說話時,她的聲音有點沙啞,但真誠親切,令人愉快,眼睛里總是帶著笑——儘管有時眼神有些疲憊,試圖避開別人直視的目光。纖細的鼻根兩旁的眼角,籠罩在濃濃的陰影里。她也用嘴笑,闊闊的美麗嘴唇蒼白沒有血色,卻好像閃著光彩——可能是因為嘴唇的輪廓格外純凈和清晰。她偶爾輕輕咳嗽幾聲清清嗓子,用手絹揩揩嘴,然後看看手絹。「不要這樣清嗓子,迦伯列勒,」科勒特揚先生說,「你知道,親愛的,在家時,辛茲彼得大夫特別囑咐你不要咳。我們必須要自我克制一下,我的天使。就像我說的那樣,毛病在氣管。」他重複道,「說實話,開始發作時,我以為是肺病,這讓我非常驚慌,我向你保證。但這並不是肺病——我們可不想讓肺病纏上,是吧,迦伯列勒,親愛的,嗯?哈哈!」「肯定不會。」列昂德醫生透過眼鏡向她眨了眨眼,說道。於是,科勒特揚先生叫了咖啡、奶油麵包卷。他從喉嚨深處發出「c」音、用爆破音發出奶油的「b」音的這種發音方式讓任何聽到的人都不免感到飢餓。
「是的,不過以後進展得稍慢了一些。你知道,我的父親對這事本來不太情願,同意我們再相處一段時間。首先,他盼望我留在他身邊,另外還有一些別的顧慮。可是——」
他沒有準備好應答,只好笑了笑,露出了蛀牙,然後在夫人們的注視下,猶豫著走到玻璃門口,轉身背對著兩位夫人,向門外探望。接著,他轉過半個身子,一邊盯著花園,一邊說:
「雪橇回來了,」他說,「我走了。」
什麼在遠處消失了——號角的鳴響聲?樹葉的沙沙聲?潺潺的泉水聲?這時,寂靜和黑夜籠罩著樹林和房屋,渴望的力量涌動起來,任何祈禱和警告也無法阻止洶湧澎湃的渴望。所有的神秘都已達到極點。火光熄滅了,隨著音樂突然變得晦暗,死的主題降臨了;白色掩蓋的渴望,在激|情的驅動下,穿過黑暗,向愛撲了過去。
「嗯……我不太清楚,」列昂德醫生回答,「他寫……我想他寫了一本書,小說之類的東西,不過我確實不太清楚寫的到底是什麼。」列昂德醫生一再重複「我不清楚」,只是暗示他根本沒有把這位作家放在心上,對他也不負任何責任。
雖然那次聊天已經過了兩個禮拜,但他一下就明白她指的是什麼,聲音顫抖地向她保證,她和六個女伴坐在噴泉旁邊的時候,他一定會看見那頂小王冠——看見它在她的頭髮上閃閃發光。
他一言不發,默默地站在兩支蠟燭的光亮下:龐大的腳板,長長的黑上裝,無須的臉龐和灰白的頭髮。接著,他無力地垂下了雙手。
那位在「愛茵弗里德」已住了好幾個禮拜的作家叫史平奈爾——他的全名是德特雷夫·史平奈爾,他的外表看上去與眾不同。想象一下吧,一個三十齣頭的黑髮男子,身材高大,太陽穴上的頭髮已經灰白,蒼白、浮腫的圓臉上卻一點兒鬍鬚也沒有。並不是鬍子刮光了——這可以辨別出來,那是一張孩童一般柔嫩、光滑的臉,上面只是長著一些細軟的絨毛。這造成的影響也是獨一無二的。他那明亮的、小鹿一樣的棕色眼睛,流露出溫和的目光;鼻子粗大,非常臃腫。此外,史平奈爾先生還長著一個古羅馬人的上唇,腫大且毛孔眾多;嘴裏的大牙齒被蛀掉了,一雙腳大得出奇。有個兩腿顫顫微微的紳士,有點憤世嫉俗,喜歡嘲諷,給他起了個綽號「放蕩的嬰兒」;但這句話有些惡毒,並不十分恰當。史平奈爾先生衣著考究,總是穿著長長的黑大衣以及彩色花點的馬甲。
啊,只有在那永恆的塵世中結合才能帶來無窮無盡、永不厭倦的快樂!折磨人的誤會解除了,時間與空間的桎梏解脫了,「你」和「我」,「你的」和「我的」在祝福的莊嚴中融為一體。白晝毫無遮攔的展示造成他們的分離,但夜晚降臨后,他們將看清這一力量。蔑視死亡之夜並清楚其中神秘的甜蜜的人,從來不認為白天毫無是處、沒有價值的人,就無法了解對於永恆、真實、用愛融為一體的黑夜。
他坐在軟墊中間,穿著一件白色絨短衣,戴一頂白色大帽子,兩頰豐腴、漂亮、健壯。他的眼光愉快而準確地跟史平奈爾先生的視線相遇了。小說家振作起來,他不是個男子漢嗎?他沒有勇氣從意想不到出現的這個浸在陽光中尤|物旁走過去,繼續他的散步嗎?但就在這read.99csw.com時,安東·科勒特揚大笑著歡呼起來——看上去極其恐怖。他尖叫著,因難以置信的快樂而咯咯笑著——在他聽來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小路就在那裡轉了個彎,他正好面對著西下的太陽。兩條圍著金邊的狹長雲帶,穿過龐大的紅日,掛在空中。紅日似乎要把樹梢點燃了,向花園裡傾瀉橘紅的光輝。就在那裡,在這絢麗的光輝中,在令人目眩的太陽的光環下,一個穿得花花綠綠、珠光寶氣的臃腫身影出現在他前面的路上。她一隻手放在肥圓的髖部,另一隻手前後移動著一輛式樣別緻的嬰兒車。在這嬰兒車上,坐著一個孩子——坐著安東·科勒特揚少爺,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胖兒子!
就是在下午這個時刻,太陽會顯出輪廓,從沒有形狀的光源變成一輪明顯下沉的圓盤;更柔和、更飽滿的光線不再那麼刺眼了。史平奈爾先生沒有看太陽,他走的這條路的方向背對著太陽。他低著頭,邊哼著調子邊往前走,這是短短的一節音樂,一段悲哀的、哀訴的、升揚的旋律——就是那渴慕的主題……但是,突然,他怔了一下,快速而匆忙地吸了一口氣,好像腳底生根一樣停了下來。他直直地盯著前面,眉毛緊緊地皺了起來,露出恐怖的、厭惡的神情。
一個奇怪的人,一個非常奇怪的人!有時,科勒特揚夫人會想起他,因為她有很多閑暇時間去思考。不知是氣候變化了,治療開始失效了,還是某種有害因素開始積極地發揮作用,她的健康狀況開始惡化,氣管狀況出現了很多問題。她經常發燒,感覺虛弱、疲憊、食欲不振。列昂德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一定要休息、安靜、靜心,照料好自己。事實上,不需要躺在床上時,她就在史巴茲夫人陪伴下,靜靜坐在那裡,拿著針線活兒,放在膝上不動它,一聲不響地東想西想、浮想聯翩。
這間屋子跟「愛茵弗里德」其他所有的房間一樣:樸素、高雅的老式房子。龐大的五斗櫥上鑲著黃銅獅頭,高大的壁鏡不是一個光滑的平面,而是由許多鑲著鉛邊的小方塊拼成。在藍色的油漆地板上沒有鋪地毯,清清楚楚映出僵直的傢具腿輪廓鮮明的影子。靠近窗口擺著一張寬敞的寫字檯,小說家可能為了表明自己遁世的想法,在窗戶上掛了黃色的褶皺窗帘。
「但我覺得這是最有趣的事情。」科勒特揚夫人說,以前,她從來沒有面對面地看過一位作家。
「啊,你自己願意。」
「你,先生,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是一個卑俗的美食者,一個有品味的農夫。你仍處於最低下的進化階段,你自己的體質是粗纖維的。但是財寶和已經習慣的生活讓你的神經系統突然達到了史無前例的墮落;這種墮落同時讓你產生享受慾望的好色的貪精求美。很可能,當你打定主意要把迦伯列勒·埃克霍夫佔為己有的時候,喉頭的肌肉曾抽縮起來,好像看到了可口的山珍海味一樣。
「『貪求真實』——多麼奇怪的字眼,一個標準的文人辭令,史平奈爾先生!只有作家能說出這樣的話,我必須說,它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裏面有些意思我隱隱約約能夠明白,好像含有自由和獨立的意思甚至連真實都不放在眼裡,儘管真實非常值得尊重——就像你說的,它就是值得尊重的事物本身。它也讓我理解了,除了那些切實的東西以外,還存在著別的東西,一些更加微妙的東西。」
「不管是虛偽也好,還是自我克制也好——不管你用哪個詞,夫人,我的性格就是這麼令人討厭的直率——」
「今天早上散步時,我看見一位美人——上帝!她真是太漂亮了!」
「那麼你的父親是商人吧?」他有點猶豫地問。
「你還記得這個場景嗎,先生?或者你曾經見過這個場景嗎?不,你沒有看見!你的眼睛不是為此而生的,你的耳朵也聽不見歌曲純潔的旋律。你沒有看見,否則的話,就應該屏住呼吸,讓心臟停止跳動。你應該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把你所看到的當做神聖的、不容褻瀆的聖物,一輩子都保存在靈魂的深處,直到走向生命的終結。但你幹了什麼呢?
「因為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一個具有節制和講求實際的資產階級傳統的家族,在接近衰亡時,往往會再次通過某種形式的藝術放射出異彩。」
此時,科勒特揚先生已經達到了興奮的頂點,他嘶叫、怒吼著,一次又一次地聲稱自己是個好漢。
「天曉得你會看見什麼,但你不在那兒,倒是有一天,我的丈夫和我的父親從灌木叢里走出來,我擔心他們聽了不少我們閑聊的話。」
他用兩個指尖捏住臉頰上一根柔軟的茸毛,一圈圈地捻弄著,足有一刻鐘,盯著空中出神,半天也沒寫出一行字。後來,他講究地寫了幾個纖巧的字,又擱下了筆。不過,得承認這個事實:經過努力最後寫成的東西,聽起來流暢而有說服力,儘管內容非常奇怪甚至有點可疑,有些內容根本不知道在講什麼。
「不,史平奈爾先生,這沒有用。天曉得你對我期望有多高——我已經完全荒疏了,請相信我,我幾乎記不起什麼調子。」
史平奈爾先生看了看旋轉椅上的黑色封皮的冊子,立刻語無倫次地驚叫起來,白色的大手緊緊地抓住其中的一本。
「真的嗎?怎麼會在這裏?給我吧。」她說著,把樂譜放在譜架上,平靜了一會兒,開始彈了起來。
上面是萬里無雲的淡藍天空,成千上萬閃閃發光的晶體在天空中飄舞嬉戲。這些天,科勒特揚夫人感覺還算不錯:她沒有發燒,幾乎很少咳嗽,吃東西也沒有多大困難。多日來,她根據醫囑,堅持每天在陽台上坐上幾個鐘頭,在寒氣中曬太陽。她坐在雪地中,全身裹著毯子和毛皮,滿懷希望地呼吸著純凈寒冷的空氣,以利於氣管的恢復痊癒。有時候,她看見史平奈爾先生,也和她一樣,穿著一雙皮靴子,雙腳顯得格外大,在園子里散步。他小心翼翼地揮舞兩臂,看上去僵硬,但還算文雅,邁著試探性的步子在雪地里走著。到達陽台時,他便恭敬地鞠一下躬,登上第一層台階,以便跟她交流幾句。
「啊!請多告訴我一點兒你自己的事吧。如果你累了,就不必了。你累了的話,就歇一會兒,我給你繼續講講巴黎吧,就像那天那樣。但你可以非常溫柔地說甚至可以耳語——那樣的話會讓一切更加美麗。你生在不來梅嗎?」他的聲音很低,好像呼出了這個問題,而不是說出這個問題,表情充滿了敬畏,彷彿不來梅是個舉世無雙的城市,充滿了隱藏的美麗和不可名狀的冒險,出生在那兒,似乎就具有天賦的神秘高貴。
現在,這裏仍然是列昂德醫生主持工作。他蓄著黑色八字鬍,鬍鬚僵硬鬈曲,就像充當填塞物的馬毛;他戴著厚眼鏡,鏡片閃閃發光;他的神情讓人感覺好像科學已經使他冷卻、冷酷,並充滿了沉默、忍耐的悲觀主義。他依靠著這些,即僵硬的八字鬍、厚眼鏡、嚴肅的表情,用他既有的簡單、果斷的方式管理著他的病人;而這些病人呢,意志薄弱、身體虛弱,根本無法自我管束,因此,把他們放在他的嚴格管束下,對他們反而是一種保護。
「科勒特揚先生,」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太悲慘呀……她吐了那麼多血,多得真可怕……她靜靜地坐在床上,輕輕哼著什麼調子……突然血涌了出來……上帝呀,你從來沒看過這麼多血……」
在昏黃的暮色中,他趴在桌上寫著——寫那些數不清的信件中的一封。他每周都寄出幾封這樣的信,儘管數量很大,但他幾乎沒有,或者說從來沒有收到回信。他的面前放著厚厚的大堆信紙,信紙的左上角上有一幅奇怪的風景畫,下面緊接著是有印好的姓名:德特雷夫·史平奈爾。他正在紙上忙碌著,字體小巧、整潔、工整。
「你那兒真的有肖邦的小夜曲嗎?」
新來的女病人在整個「愛茵弗里德」引起了轟動。科勒特揚先生對這種特殊的關注司空見慣,非常滿足地接受著人們對他妻子的關注。得糖尿病的將軍第一次見到她時,居然片刻間停止了永不停息的牢騷;瘦得皮包骨頭的紳士們見到她便露出微笑,拚命克制住不聽指揮的兩條腿;至於地方法官史巴茲的夫人,則馬上成為了她最年長的朋友。是的,這個以科勒特揚先生命名的婦人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位在「愛茵弗里德」待了好幾個禮拜的奇怪的作家,就是名字聽起來就像什麼寶石或其他東西名稱的傢伙,當她在走廊里經過他的身旁時,馬上兩頰通紅,腳步停下來,站在那裡,好像生根了一樣,直到她消失很久才回過神來。
當然,病情嚴重的人必須待在家裡。多遺憾啊!其他客人約定不要讓他們知道這樁事,通過這樣表示同情和體諒,對「重病號」是一件好事。但也有一些人,雖然身體狀況允許他們參加活動,卻堅持留在家裡,不肯跟大家一起去。馮·奧斯特羅小姐也不去,她要考慮和處理太多的事情,根本無法前往。家裡需要她,她不得不留在「愛茵弗里德」。可是,當科勒特揚夫人說她也不想前往時,大伙兒都感到很失望。列昂德醫生勸她去,藉此呼吸點新鮮空氣,對她會有好處——但沒有用;她說身體不允許,頭痛得厲害,全身虛弱無力——大家不得不聽之任之了。那位冷嘲熱諷的紳士乘機說道:「你們看吧,那位『放蕩的嬰兒』也會留在家中的。」
「真的嗎?這麼快就向你求婚了呀?」
「她們在唱歌。她們向噴泉揚起小臉蛋兒,看著它彎成迷人的弧形濺落到地上——她們輕柔清脆的歌聲在四周蕩漾,噴泉跳躍著、舞蹈著。也許她們一面唱,一面還用細嫩的手兒抱住膝蓋。
他的視線在這扇窗戶上停留了一會兒,目光堅定而陰沉。接著,他把手背在身後,穿過石子路離開了,邊走邊沉思著什麼。
「允許我向你坦白,先生,我憎恨你。我憎恨你和你的孩子,就像我憎恨你所代表的那種生活:庸俗、可笑,然而卻佔主導地位的生活,它是『美』的永恆對立面和死敵。我不能說我輕視你——因為我是誠實的,比起我來,你是一個強者。我無法拿出盔甲和你鬥爭,我能拿出來應戰的只是語言、弱者的復讎工具。今天我使用了這個武器。這封信不是別的,只是一種報復——你看我多麼值得尊敬——如果我的哪句話太過尖銳、鮮明、華麗,擊中了你的要害,讓你感覺到你不知道的力量的存在甚至使你精力充沛帶來的平衡和鎮靜動搖起來,我就會歡欣鼓舞。」史平奈爾先生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寫上姓名地址,送到了郵局。
「我們不到客廳嗎,地方法官夫人?我現在無事可做,悶得慌。」
「嘿,一個真正早起的人,不需要起得這麼早,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良心,夫人,不是個好東西!像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都在辛苦勞作,欺騙良心讓它感到快樂和滿足。我們這些人是無用的,除了幾個鐘頭創作的好時光以外,因為意識到自己的無用,其餘時間都在病態和疼痛中度過。我們憎恨那有用的,知道它粗俗、醜陋,我們堅持這個立場,就像一些人捍衛他們存在所絕對必需的事物一樣。儘管如此,良心卻一直在折磨著我們,在某種程序上使我們體無完膚。除此之外,加上我們的整個內心生活、我們的人生觀、我們的工作方式,是一種——它的影響非常不健康、具有破壞性,令人憤怒,這隻能使得情況更加惡化。嗯,幸虧還有點抗刺|激的方法,否則我們簡直無法堅持下去。譬如說,一種禮貌、講究衛生的嚴格生活方式,對於我們中的某些人來說,已成為一種必需。早起床,起得非常早,洗個冷水澡,出去在風雪中散散步——這也許會讓我們得到持續一個小時的自我滿足感。如果按照我真正的性格,我會在床上一直躺到下午。相信我,我的早起實質上是一種虛偽。」「為什麼你會這麼說呢,史平奈爾先生?相反,我稱它為自我克制。」史巴茲夫人也說這是自我克制。
「七位少女圍著噴泉坐成一圈。其中的第七位,或者說第一和唯一的一位少女與眾不同,因為夕陽看上去正在她的鬢髮間織上一頂女王的花冠。她的眼睛像陷入不平靜的夢境,但她純凈的嘴唇上仍舊掛著笑容。
你能夠看到一股善良、溫暖、誠懇的人類情感從他身上涌了出來。「是的,我來啦!」他說著,拖著地方法官太太,跨出門檻,邁開大步,沿著https://read.99csw.com走廊奔去。離開已經有一段距離,你仍然能夠聽到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沒有咽氣,是不是?從肺里出來,是嗎?」
除了列昂德醫生外,這裏還有另一個醫師,負責那些病情輕微或者病入膏肓的病人。他叫繆勒,不值一提。
「肖邦?」
這次談話也給了科勒特揚夫人反覆思索的資料。儘管這些話沒有意義,但卻使她默默思考自己本身的價值。這會不會對她造成什麼有害的影響呢?她愈來愈虛弱,經常發燒。這種緩慢的發燒使她產生了輕微的振奮感,讓她不斷沉思,感到自我滿足甚至有點自以為是。當她不躺在床上時,史平奈爾先生便踮著那雙大腳,萬分小心地靠近她,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住,彎著腰,一條腿曳在後面,畢恭畢敬地說起來,彷彿用自己的虔誠將她高高舉起,直到把她放到厚雲毯上,避免任何塵世的雜訊影響到她。這時,她就會想起科勒特揚先生講話的那副神情:「當心點,我的天使,把嘴閉上,迦伯列勒。」那副神情就好像他粗魯而善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樣。她連忙拋開這段回憶,振作起來,讓虛弱的身體躺在史平奈爾先生為她殷勤鋪好的雲彩被褥上休息。
她是廚房和儲藏室的女王,在收藏浣洗衣物的櫥里爬上爬下,管理著內部事務,安排著膳食,盡全力做到經濟、衛生、美觀、可口,做到皆大歡喜。她勤奮、嚴格地當著家,做事周到、一絲不苟。她的超強能力蘊藏著對男性世界的堅決譴責,對那個還沒有人想把她娶回家的世界的譴責。儘管如此,她的面頰上仍然會經常泛起紅暈,燃燒起不可磨滅的希望:終有一天,她會成為列昂德醫生夫人。
他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接著,站直身體,露出尷尬和痛苦的表情,看著那根奇異的小血管呈現出淡藍的顏色,帶有幾分病態,在透明的明凈前額上岔開來。
列昂德醫生親自負責治療,沒有讓繆勒醫生過問病情。
「什麼?」史平奈爾問。
列昂德醫生不動聲色地給她做了她檢查,根據醫學條文,開出了處方——嗎啡、小冰塊、絕對的安靜。第二天,由於工作壓力過重,他把她轉給了繆勒醫生去治療。繆勒醫生根據合同約定,謙卑而溫順地接管了這項工作。繆勒醫生是一個平靜、蒼白、不重要的小人物,他的工作主要是照看那些病情輕微或者病入膏肓的病人。
「不,從本質上說,她們真是難解的謎——我的意思是女人。這是事實,但人們從來沒有停止對這個事實的好奇。舉個例子,有一位出色的女人,一位窈窕淑女,一個虛幻的幽靈,一位神話夢境中的人物,她做什麼呢?她嫁給了一個市集上健壯的大力士,或者屠夫的徒弟。她挽著他的胳膊走著甚至還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頑皮地笑著四下張望,彷彿要說:『如果你們願意,好好看看,你們就為這事去傷腦筋吧!』於是我們就傷起腦筋來。」
情況就是這樣,科勒特揚先生親口把這些事講給所有感興趣的人聽。
「嗯,愚蠢……」史平奈爾先生帶著歉意笑了笑,聽上去非常謙卑。
他在鋼琴前面的旋轉椅上坐下,把一隻胳膊靠在鋼琴蓋上。
「是的。」
「而且這關係到我的幸福。」
科勒特揚先生敲打史平奈爾先生的房門,他手裡拿著一張寫滿工整字跡的信紙,看上去像是要採取什麼強硬措施。郵局已經履行了職責,這封信走了指定的路線:從「愛茵弗里德」又回到「愛茵弗里德」,然後到達了指定的收信人手中,現在是下午四點鐘。
「是什麼讓你覺得特別美呢,史平奈爾先生?」
「真的嗎?」她笑著說。就在這時,她的嗓子失聲了,聲音嘶啞,幾乎無法聽清。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是呀,天暗下來了,」科勒特揚夫人回答說,「看上去,參加雪橇聚會的客人們還要碰上一場雪哩。昨天這個時候還是大白天,現在卻已經變黑了。」
她又彈了一支夜曲,接著彈了第三支,然後站起來,但只是為了在琴蓋上找更多的樂譜。
「科勒特揚先生,科勒特揚先生——噢,科勒特揚先生在這兒嗎?」
「胡說,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嗯,埃克霍夫怎麼樣?好一些嗎?我父親叫埃克霍夫。」
「是這樣,夫人,『愛茵弗里德』完全是新古典風格的建築,有人告訴我,它以前是宮殿,一座夏宮。這側樓是後來增建的,主樓是真正的老房子。有時候,我無法忍受新古典主義的東西,但有時為了獲得幸福感,我必須得擁有這古老的東西。顯然,在柔軟、舒適、艷麗的傢具中,人們的感覺是一個樣子,而在這些線條筆直的桌子、椅子和帷帳當中,感覺又是另外一個樣子。這種明亮和堅實,這種冷酷的、嚴厲的樸素和拘謹的力量,夫人——它會使我的內心得到清滌和復甦,對我產生最終的影響。毫無疑問,這是精神層次的提升。」
「真的嗎?我想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呢?是呀,我就生在這樣一幢灰色的尖屋頂的老房子里,一幢古老的商人住宅,那兒地板發著迴響,走廊被漆成白色。」
「我曾經去過那兒。」他若有所思地說。
他到了戶外,到處都蕩漾著溫暖、芬芳的氣息。他回過頭,慢慢抬著眼睛,掃視著窗戶,直到看到了其中一個窗戶,一個掛著窗帘的窗戶。
「是什麼?」她問。他默默地讓她看了看封面,臉色蒼白地把書垂了下去,看著她,嘴唇顫抖著。
「就像我所看到的,不錯。」
根本不可能集中思想,恢復平靜。像這樣粗暴的待遇也太過分了——他不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經過一番思想鬥爭——要分析它,那就未免扯得太遠了,對他來說,最好到外面進行點戶外活動,於是,他拿起帽子,走到了樓下。
「不可磨滅、不可告人!」科勒特揚先生指了指信稿,回答道,「你這手字寫得真令人討厭,先生,告訴你,我的辦公室才不會雇傭你這樣的人呢。乍一看,倒還整齊,但再細瞧一下,那就東倒西歪、漏洞百出了。不過這是你的事,跟我不相干。我來是為了要告訴你,你是一個傻瓜——這點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此外,你還是個十足的懦夫,做事鬼鬼祟祟,我想這也用不著向你證明。我的妻子有次寫信告訴我,你碰到女人,不敢正面瞅她們,而是斜著眼瞟一下,以便保持美感,因為你害怕真實。
是的,這位古怪的史平奈爾先生給了她思索的資源。奇怪的是,與其說是想他,還不如說是想她自己,因為他喚起了她對自己人格非常新奇的興趣。有一天,閑談時,他曾說過:
「第二樂章。」他悄聲說;於是她翻頁,開始彈第二樂章。
「這個景象是終結,也是至高的頂點,先生;為什麼你要來破壞它,給它添上一個結局,讓它進入醜陋和平凡的生活呢?這是一個平靜的典範,一個感人的場景,沉浸在頹廢、衰退和死亡的落日之美中。一個古老的家族,生活和行為太過疲憊,太過高貴,正在接近末日。它最終表現在藝術上,小提琴的琴鍵上,充滿了心明眼亮走向死亡的悲哀……你看過她的眼睛嗎——那被小提琴生死的甜蜜誘惑而噙滿淚水的眼睛嗎?
「科勒特揚先生,」繆勒醫生溫和地說,「首先,氣管是個重要的器官……」其實他不必說「首先」這個詞兒,因為根本沒有「其次」。
自然,現在客廳里沒有人,兩位太太在壁爐旁邊坐下來。史巴茲夫人在一塊刺繡底布上繡花,科勒特揚夫人也綉了幾針,然後就把那活兒放在膝蓋上,靠著安樂椅背,發起呆來。最後,她說了幾句簡直不值得啟齒的話。史巴茲太太問她說了什麼,她只好耐住性子又重複一遍,這讓她感到厭倦。但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腳步聲,門打開了,史平奈爾先生走了進來。
「我寫的是『義不容辭的職責』。」史平奈爾先生說,但並沒有再堅持這一點兒。他站在那兒垂頭喪氣,像一個挨罵受訓、不幸的、灰頭髮的大個子學生一樣。
「科勒特揚。」列昂德醫生回答完,然後轉身就走了。
吃飯時,史平奈爾先生坐在科勒特揚夫人對面。當這對新客人第一次到側屋一層的大餐廳吃飯時,史平奈爾先生很晚才過來。他用柔和的聲調向大家打了個招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接著,列昂德醫生馬馬虎虎地把他介紹給新來的客人。他鞠了一躬,開始自覺地吃飯。他把那雙修長的大白手從緊窄的袖管里伸出來,做作地揮動著刀叉,顯得很不自然。過了一會兒,他顯得自在了一些,開始平靜地輪流端詳著科勒特揚先生和他的妻子。吃飯過程中,科勒特揚先生問了一些有關「愛茵弗里德」的總體情況和氣候等問題;他的太太也嬌媚地插|進一兩句,史平奈爾先生禮貌地進行了回答。他的聲音柔和悅耳,令人愉快,但斷斷續續,口吃一般——好像牙齒擋了舌頭的道兒一樣。
「非常好!」科勒特揚先生重複道,「那麼讓我親自答覆你吧,我認為你給一個隨時都能找他談的人,寫長達數頁的信,是愚蠢的。」
「噢,除了你,還有六個姑娘,你不在這六人之內,你是她們中的女王……讓你從她們當中顯現出來。你的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的金王冠——端莊、樸素的小王冠,它仍然在那裡——」
可是過了一會兒,新客人離開后,列昂德醫生正打算離開時,史平奈爾先生攔住了他,向他問了幾個問題。
「治療?我只做一下電療,不值得一提,我就告訴你我在這裏的真正原因吧,夫人,是為了感受一下風格。」
「那麼就是在那兒,夫人,你第一次見到了你的丈夫?」
「那是鈴兒聲。」她說。
有時,「重病號」中會有人死去。這些人躺在自己的房間里,從不出來吃飯也不在客廳里露面。他們死去時,沒有人知道,甚至連隔壁屋裡的人也一無所知。在寂靜的深夜裡,蠟一樣直挺挺的客人被抬出去,而「愛茵弗里德」的生活卻平靜地繼續著:按摩、電療、注射、沐浴、盆浴。尤其是在裝置著現代設備的各個診療室里,仍然進行著體操、蒸熱和吸氧等治療。
「愛茵弗里德」陷入一片靜寂中。聚會的人直到天黑才會回來。「重病號」躺在自己的房間里遭罪;科勒特揚夫人跟她年長的女友散了一會兒步,然後回到各自的房間;史平奈爾先生也待在自己屋裡,忙自己的事。
「先生」他寫道,「我寫這封信給你,是因為我非寫不可,因為我要告訴你的事情一直堵在我的心頭,讓我痛苦和戰慄,因為這些話語猛烈地朝我湧來,如果我不寫這封信就無法擺脫它們,就會窒息而亡。」
有一天,她突然又談起了他們曾經談過的她的早期生活。「那是真的嗎,史平奈爾先生?」她問,「你會看見王冠嗎?」
「不要擔心,我沒有看它。但還有什麼別的事可以做呢?」
「下午好。」科勒特揚先生說,「請原諒我的打擾。不過請問,這是你寫的嗎?」他說著,用左手舉起了字跡工整的信紙,用右手背把它敲得噼啪直響。然後,他把手插|進舒適寬大的褲子口袋裡,歪著頭,張開嘴巴聽迴音,像有些人習慣的那樣。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你談起小安東多麼健康,多麼精力充沛,夫人。想必他一定格外健康吧?」
「有的,它在那兒,隱隱閃著光芒。如果當時我在那兒,站在灌木叢中,我會看見它的。」
「他來了,史平奈爾先生,當他們把小安東抱給我的時候——他鼓足健康的小肺,精力充沛地哭喊著——他非常非常強壯和健康,你知道——」
「你不喜歡太陽嗎,史平奈爾先生?」
「你的兒子,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兒子卻在活著、在生活著、成長著。他可能會繼承父業,成為一個營養充足、經營商業、繳納捐稅的公民;一個精明能幹、庸俗的國家支柱;但不管怎樣,他將是一個與藝術絕緣、功能正常的普通人,毫無疑問,是一個可靠、強壯、愚蠢、麻煩的人。
她的嘴唇多麼蒼白和清澈,眼角的陰影多麼深沉!在幾乎透明的眉頭上,那根淡藍的小血管異常得清晰和凸出,緊張疲憊,令人不安。在她飛揚的手指下,樂曲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高潮,然後殘酷地被突然發出的最弱音切斷,既像把一個人立腳的根基突然撤去了,又像突然跌入了慾望的深淵。一股洋溢著巨大的救贖和滿足的無法估量的情緒涌了進來,反覆出現,逐漸高漲,形成了震耳欲聾、無法抑制的騷動聲,然後逐漸緩和下來,不斷迂迴涌動,似乎
read•99csw.com要消失了一般,只是再次高漲,在旋律中體現出渴慕的主題,形成和諧的音調。最後,呼出了最後一脈氣息,死去了,消逝在空中,飄散得無影無蹤。接下來就是深深的寂靜。「他們叫什麼名字?」他問,「我當然什麼也沒聽清楚。」
「是郝倫勞赫牧師的妻子,」他說。
「啊,那麼就彈那幾乎記不起的吧!這兒有很多樂譜,就在鋼琴上面。不,這沒有什麼意思,但這兒有一些肖邦的曲子。」
「什麼,史平奈爾先生,你知道我的名字叫科勒特揚呀!」
兩位太太離開了玻璃門,而幾乎就在同時,史平奈爾先生也從上面的觀察點離開了。
「你看見了它,死一樣的美麗;看著它,覬覦著它。她那動人的聖潔面容竟然無法感動你,讓你產生敬畏之心和戰慄之感。對你來說,看還不能滿足你,你還要佔有、使用和褻瀆……這是你所做的高明的選擇——你是一個美食者,先生,一個卑俗的食客,一個有品味的農夫。
「音樂,」他說,「要是這裡能有點音樂該多好!這裏只有英國小孩唱黑人歌曲。」
「是的,是可憐的郝倫勞赫太太。」她說。然後翻了幾頁,開始彈樂曲的最後一個樂章,彈伊索爾德的愛情和死亡的曲子。
「這兩種能力很少同時在一個人身上出現。」最後,他囁囁地說,「不,我不會彈。請你繼續吧。」
「他們不在這兒——一個都不在!我們是自由的,只要幾節就行。」
這時,史巴茲夫人感到說不出的憋悶,這種憋悶會讓人表情扭曲,眼睛鼓出,露出殭屍般可怕的神情。而且這種音樂還影響她的消化神經,使那消化不良的器官感到極其不舒服,她真地擔心出現痙攣的狀況。
「真的呀,史平奈爾先生?請給我描述一下她的容貌。」
他照了照鏡子,走到寫字檯旁,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酒瓶和酒杯,喝了一點兒白蘭地——沒有人可以責備他。然後,他在沙發上躺下,閉上了眼睛。
「啊!什麼樣的藝術家?」
年輕的夫人回答說:「怎麼會呢?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出入這個房間——除此之外,為什麼會打擾我們呢?相反,我覺得,我肯定讓地方法官夫人感到憋悶了。」
「因為你待在你的妻子身旁對她的病情有利。」繆勒醫生回答說。
「你還記得那座花園,那個灰色房子後面的雜草蔓生的古老花園嗎?斷壁殘垣的裂縫中長著綠色的青苔,牆後面就是夢想和疏忽產生的地方。你還記得園子中央的噴泉嗎?淡紫色的百合花俯在它破碎的邊緣上,潔白的泉水向破裂的石上濺流,好像在輕聲訴說什麼。夏天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只知道一副面孔。」他奇怪地抬高聲音,把握緊的手舉在肩上,異常興奮地笑著,露出了蛀牙,說道,「我只知道這樣高貴的一副面孔,僅僅通過想象去增強地位的想法是褻瀆神靈的!我渴望著一直端詳它,仔細地琢磨它,不是幾分鐘或幾小時,而是耗盡我的一生。讓自己完全陶醉在裏面,忘記任何世俗的想法。」
這話讓科勒特揚夫人反覆回味,老是在閑暇的時光思索。
「真的。就攤開在這兒,什麼都預備好啦。」
史平奈爾先生好奇地笑起來,他動人地笑著,還帶著非常困惑和道歉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頭,好像在儘力回憶什麼,然後說道:
「嗯,我還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
「是的,確實這樣,史平奈爾先生。不過,你沒有發現馮·奧斯特羅小姐的耳朵特別長嗎?」
天曉得是什麼把他逗成這樣,或許看到眼前出現的史平奈爾先生高大的黑色身影,或許是激發出來的單純的動物本能使他爆發出野蠻的快樂衝動。他一隻手裡拿著個骨制的咬圈,另一隻手握著個錫制的撥浪鼓。
「那位先生叫什麼?」她問,「我沒有聽清楚,史平奈尼?」
史平奈爾先生靜靜地站在原處,看著敞開的房門,在科勒特揚先生這場粗魯的拜訪期間,他一直站在那兒。最後,他邁了兩步,傾聽著走廊里的聲音。但到處都寂靜無聲,於是他關上門,回到屋裡。
「我們的家庭醫生,還有列昂德醫生都明確禁止我彈琴,史平奈爾先生。」
「是的,我曾經去過那兒,」他重複道,「那天晚上,在那裡呆了幾個小時。我還記得一條古老狹窄的街道,一輪奇怪的彎月掛在尖頂屋的上空。然後,我進了一個地窖,聞到了一股酒味和霉味。真是令人記憶深刻。」
我們是不是剛才提到科勒特揚先生回家去了?是的,他再次返回波羅的海的海濱,照料他的事業和孩子——就是那個冷酷無情、精力充沛的小傢伙,給母親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導致了氣管的小毛病。而這位年輕的夫人仍然留在「愛茵弗里德」,成為了地方法官史巴茲的夫人的密友,不過這並不妨礙科勒特揚夫人跟別的客人和睦相處——比如跟史平奈爾先生。這一點兒令大家異常吃驚,因為過去他一直沒有跟任何人交往,而從一開始起,他就對她非常關心,殷勤備至。只要她進行完日常的嚴格治療,不論什麼時間,他都樂於奉陪,與她討論她感興趣的話題。
「科勒特揚先生,」那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你必須得來,醫生們也都在那兒——啊,多悲慘呀——」
「多美呀!上帝!想想,多美呀!」史平奈爾先生又喊了起來,因為情緒激動,臉都扭曲了。
「於是你就拋下你的父親和他的提琴,離開那幢古老的房屋,那座野草蔓生的花園、噴泉和六個女伴,跟隨科勒特揚先生去了——」
至於科勒特揚夫人呢,很明顯,她一心一意地鍾情于自己的丈夫。
好天氣一直持續著。山巒、房屋和園林,附近地區周圍一片寂靜,沒有風,只有耀眼的光亮和淡藍色的陰影,一切都是堅硬、潔凈的白色。
「小心點,迦伯列勒。當心,當心,我的天使,把嘴閉上。」當科勒特揚先生領著妻子穿過花園時說。見過她的人無法不對這聲溫存的「當心」從心底發出共鳴——其實,說實話,要是科勒特揚先生乾脆用德語說這兩個字,可能會更好一些。
「天啊,你也去過那兒嗎?咳,史平奈爾先生,在我看來,從斯匹次卑爾根島到突尼西亞,你一定什麼地方都逛過了!」
「是的,可以想象,」她不假思索地說,「我出生在不來梅。」
「史平奈爾,不是史平奈尼,夫人。不,他不是義大利人;據我所知,他只是來自萊姆堡。」
他簡短地低聲解釋給她聽。
她大笑起來,前額上藍色的小血管在眉彎上驚人地凸出來,讓她嬌嫩嫵媚的臉蛋兒顯得十分緊張,看上去令人深為不安。
但是,和科勒特揚先生同時來到「愛茵弗里德」的,還有一位衣著華麗、珠光寶氣、披著格子花呢披肩的女人,就在她的胳膊上,抱著安東·科勒特揚少爺,那個健康的小安東。是的,他也來了,任何人都不能否認,他確實十分健康甚至有點過於健康了。他紅潤、白|嫩、圓胖、香氣撲鼻,穿著整潔清爽的衣裳,重重地壓在花邊裝飾的女僕裸|露的紅胳膊上。他大口喝著牛奶,嚼著牛肉,叫喊著,哭鬧著,隨心所欲,非常任性。
那天中午十二點就吃午飯了,一吃完飯,橇車就停在「愛茵弗里德」前面了。興緻勃勃的客人們包裹得嚴嚴實實,滿懷渴望地成群結隊地穿過花園,向外走去。科勒特揚夫人跟史巴茲太太站在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旁目送他們,史平奈爾先生則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口,從上面看著客人們出發。他們看到在玩笑和笑聲中,大家為了佔到最好的座位,發生了一些小爭執;看到馮·奧斯特羅小姐,脖子上圍著毛皮圍巾,從這輛雪橇奔到那輛雪橇,把盛食物的籃子塞到每個雪橇的座位下面;看到列昂德醫生把皮帽子拉到額前,戴著閃閃發光的眼鏡,巡視一遍,以確定各就各位,一切準備完好。最後,他也登上座位,發出起程的號令。馬兒出發了,幾位太太尖叫著向後倒去,鈴兒叮噹地響,短柄皮鞭噼啪地響,長鞭子在雪地上拖曳著。馮·奧斯特羅小姐站在門口,揮舞著手帕,直到雪橇車在公路轉角處拐彎,從視野中消失,慢慢地,快樂的喧嚷也消失了。隨後,她轉過身,匆忙地穿過花園返回來,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
「嗯,是的,我知道——不過,我寧可否認這點。我指的是你自己的姓名,當然是你的閨名。說公道話,夫人,你得承認,那些叫你『科勒特揚』的人應該挨一頓鞭子。」
他邊喊邊把這兩件東西高高舉起,使勁在空中搖晃著、碰撞著,好像是為了把史平奈爾先生嚇走一樣。他的眼睛幾乎閉了起來,嘴巴打著哈欠,整個玫瑰色的上鄂都露了出來。他一面歡呼,一面因過度興奮而使勁地搖晃著腦袋。
客廳寬敞、漂亮。通向檯球廳的潔白高大的摺疊門敞開著,兩腿不聽指揮的紳士們和另一些人在那裡娛樂。對面房間里,開闊的陽台和花園中間有一扇玻璃門。玻璃門旁放著一架鋼琴。在一張蓋著布的摺疊椅上,患糖尿病的將軍和幾位先生正在打惠司特。女士們坐在那裡看書或者做針線活兒。房間里生著鐵爐子,潔凈的壁爐里放著煤塊,上面貼著紅紙條模仿火焰。
「再重複一遍,發生了什麼呢?她這位眼睛像不平靜的幻夢一樣的人,為你生了一個孩子;她把自己的血液和所擁有的所有活力,給了這個小生物,這個創造者自己的生命延續,然後死去——她死了,她死了,先生!如果她沒有在你強加給她的庸俗中離開,如果她最終從墮落的深淵中走出來,在『美』死一般的吻下沉醉地逝去——嗯,先生,這就是我所看到的。與此同時,你可能在一些陰暗的角落裡,跟女服務員們調情來消磨時間。
「可是?」
「對,上帝知道,你當然是這樣的人!」史巴茲夫人說,她也在場。
「不準進來,」科勒特揚先生暴躁地喊,「什麼事?我在這兒有話要談!」
她站起來,把針線兒放在一邊,向鋼琴走去,然後在旋轉椅上坐下。
午飯後,大家都走進客廳,列昂德醫生特地過來祝兩位新客人健康,科勒特揚夫人趁此機會打聽坐在她對面的人是誰。
「是的,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史平奈爾先生,這點是肯定的。」
「嗯!確實是!很好!」科勒特揚先生說。他把下巴抵在胸膛上,豎起眉毛,展開雙臂,還做出其他一些古怪動作,準備在提問完介紹性問題后,把話題轉到正題上來。但不幸的是,他如此欣賞自己的動作神態,因而動作做得有點過火;剩下來的場景似乎與最初裝腔作勢嚇唬人的開場並不完全相稱。然而,史平奈爾先生的臉已經變得相當蒼白了。
新鮮的空氣、安寧幽靜——安寧幽靜的空氣!不管列昂德醫生的競爭者和惡意批評者怎麼說,對於肺病患者來說,「愛茵弗里德」仍然最值得向大家熱誠推薦。但不僅是肺病患者,各種病人都來這裏治療,包括紳士、女士,甚至還有孩子;列昂德醫生的醫術在各種疾病領域中都頗具競爭力。得胃病的人會來這裏,例如地方法官史巴茲的夫人——她的耳朵也有毛病;還有患心臟病的、中風的、得風濕病的,以及神經系統有毛病的人,這些病人涵蓋了各個病種,輕重程度不一。有一位得糖尿病的將軍,整天抱怨個不停,在這裏消磨著剩餘的時光。有幾位先生,憔悴虛弱,皮包骨頭,兩條腿不聽指揮地晃來晃去,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頭。還有一位五十歲的太太,郝倫勞赫牧師的夫人。她生育了十四個孩子,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思維能力,但頭腦仍得不到片刻的安寧。在過去的一年裡,她在私人看護的攙扶下,像鬼魂一樣漫無目的地在整幢房子里竄來竄去。
又有一天,兩人又進行了一次談話,讓史巴茲夫人感到十分吃驚。
「跟他去了——你說這話的方式真特別,史平奈爾先生!像《聖經》里一樣!是的,我拋下了那一切,人的本性做出了這樣的安排。」
他不善交際,不與任何人為伍。只是偶然之間會受到一些情緒的影響,對人和藹可親、熱情洋溢,顯得快活而爽朗。這種情況總是發生在史平奈爾先生被感染的時候,比如看到美的景象,看到和諧的色彩、高貴的花瓶、夕陽西照下的山巒時。「多美呀!」他一邊歪著頭,聳起肩膀,攤開雙手,皺縮鼻子和嘴唇,一邊讚歎道:「天哪!你瞧,多美呀!」
她穿著那天剛來時穿的衣裳,銀灰色厚實的小腰身上衣,凸起的阿拉伯式天鵝絨的印花,這衣服讓她的臉和手顯得非塵世般的嬌柔脆弱。read.99csw.com
她彈的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如果說她現在荒疏了許多的話,那麼當初一定是一個完美的藝術家了。這隻是一架普普通通的鋼琴,但彈了幾個音以後,她已經操縱自如了。她對音色調節有著敏銳的感覺,對旋律的靈活性流露出痴迷的喜悅,讓人似進入夢幻一般。她的指法堅實而又輕柔,每一次落指都能奏出悅耳的音調和誘人的甜蜜,肢體看上去非常優雅和諧。
鈴聲越來越近,傳來了鞭子的響聲和喧鬧的說話聲。
「他拉小提琴。但這麼說還不能說明什麼,史平奈爾先生。問題在於他拉得怎麼樣!有時,我一聽見某些音調,總會熱淚盈眶、心潮澎湃,從來沒有什麼事物能讓我感覺這樣,你不會相信——」
「這點你真的必須解釋一下,史平奈爾先生!」史巴茲夫人也要求他解釋。
「有利!有利!可是必要嗎?對我來說,這是費用問題——時間緊張,火車票又貴。難道必須進行這趟一整天的旅行嗎?如果說是肺的毛病,我就不說什麼了;可是,只是氣管的問題,謝天謝地——」
「是的,我想是本性。」
「那麼,夫人,我不再求你了,」他終於低聲說,「如果你擔心對你身體不利,那麼就讓那能夠在你手指下充滿活力的『美』死亡和沉默吧。你並不總是這麼理智,至少在你與今天的情況相對立的時候,你不得不決定向『美』告別。你並不那麼關心自己的身體健康,當你離開噴泉,拋掉那頂小金王冠時,你表現得果敢堅決、毫不猶豫。聽我說,」他停了一會兒,聲音更加低沉地說,「要是你坐下來,像從前你父親站在你身後,聽到他的曲子你淚流滿面——或許那頂小小的金王冠會再次在你頭髮上閃閃發光,誰知道呢。」
她擺好燭台,拿起樂譜,翻開來。史平奈爾先生拿了一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像音樂教師一樣。
「我覺得,」那封信繼續寫道,「非常有必要讓你看到我所看到的;通過我的眼睛,向你展示幾個星期以來,像無法磨滅的幻影一樣,浮現在我眼前的所有事物,這些事物在語言的力量的照耀下,把我內心的想法呈現出來。通常,我很難迴避這種衝動,它催促著把自己的經驗轉化為生動準確、難以忘卻的字句,然後公諸於世。因此,請聽我講吧。
一月初,商人科勒特揚——A·C·科勒特揚公司的老闆——把妻子帶到了「愛茵弗里德」。門房敲響了鍾,馮·奧斯特羅小姐在一層的會客室里接待從遠方來的客人。這間會客室里的布置和整幢精美的古老建築物幾乎一樣,也是地道的新古典風格的式樣。列昂德醫生緊接著出現了,他鞠了個躬,隨即開始談話,交換雙方的詳細情況。
「是的,小夜曲。我們只要點燃蠟燭——」
「嗯,我不是畫家……沒有太陽時,人會變得更深沉些……那是一片灰白的厚雲層,可能預示著明天將是融雪的天氣。但是,夫人,我勸你不要在房間的裡邊做針線活兒。」
至於馮·奧斯特羅小姐,她孜孜不倦地投身到療養院的後勤管理工作中。天啊,她多麼積極呀!一會兒跑到這兒,一會兒跑到那兒,一會兒樓上,一會兒樓下,一會兒樓這頭,一會兒樓那頭,真是兢兢業業啊!
「可是我自己願意,」她笑著說,淡藍的小血管再一次控制著了整個臉,看上去略帶鬱悶和病態。
上半扇窗子開著。外面的花園裡,鳥兒嘁嘁喳喳地唱著,那些優美、漂亮的細小聲音把整個春天都微妙、深入地表現出來了。史平奈爾先生再次自言自語地說:「不可逃避的職業。」然後搖了搖頭,透過牙齒縫深深吸了口氣,神經好像一陣陣劇烈作痛。
她走了出去。暮色更深了。屋子外面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在陽台上,堆了厚厚一層。兩支蠟燭發出搖曳不定的微光,四周一片朦朧。
「你說什麼?一位作家?還是別的什麼類似的職業?」科勒特揚先生問;他把兩手插在非常合體的英國式褲子口袋裡,把頭湊向醫生,像某些人那樣,為了聽得更清楚而張開嘴巴。
「親愛的先生,」他問,「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把我叫來?」
「昨天下午,馮·奧斯特羅小姐還在百忙中彈過《修道院的鐘聲》哩。」科勒特揚夫人說。
「打擾你們了嗎?」他站在門檻旁溫柔地問,向科勒特揚夫人,只向她問道,然後像平時一樣,在離她有段距離的地方,文質彬彬地俯下身子。
「是的,而且我非常堅決,就像你所看到的——」
不到兩天,全療養院的人都已知道了她的身世。她是不來梅人,這一點兒可以從她說話時的某些發音中辨別出來。兩年前,就在不來梅這個地方,她把終身交託給科勒特揚先生,成為了他的生活伴侶。她跟隨他來到他在波羅的海海濱的故鄉,在離現在大約十個月以前,在極端困難和危險的情況下,為他生了一個孩子,一個發育良好、健壯的兒子和繼承人。但自從經歷了那個可怕的時光后,她始終就沒有完全恢復體力——如果說她曾有過體力的話。她很久都沒有爬起來,極度虛弱,失去了活力,直到有一天,她咳嗽過後,吐出了一點兒血——嗯,不是很多,事實上無關緊要;可是,倘若再也不吐就更好了。過了一段時間,這樁令人不安的小事故又出現了。嗯,當然要採取一些措施,家庭醫生辛茲彼得大夫對她進行了一些治療。他囑咐病人卧床休息,吃一些小冰塊,用嗎啡抑制咳嗽,並用一些其他藥物來調節心臟。但是病情始終無法痊癒,就在孩子安東·科勒特揚,一個出眾的嬰兒,用巨大的精力無情地佔據和鞏固他在生活中的地位時,無法察覺的低燒卻在消耗著這位年輕母親的生命。就像前面所說的,毛病出在氣管——這個從辛茲彼得大夫嘴裏說出來的字眼兒,讓大家非常寬慰和安心甚至可以說,令人吃驚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氣。但儘管毛病不在肺里,不久,醫生表示,要想加速治療,必須在溫和的氣候下,在療養院里住一個時期。由於「愛茵弗里德」療養院和管理者擁有較好的聲譽,因此解決了其餘的問題。
「啊!事情的經過原來是這樣啊。於是你現在不再叫埃克霍夫了,而是改了姓,有了健康的小安東,氣管患了小毛病。」
在這充滿激|情的一剎那,他可能會盲目地伸出雙臂,擁抱出現在他附近的人的脖子,不論這人多麼高貴或卑賤,也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每個走進他房間的人一眼就可以看見,在他的桌子上,總是放著自己寫的那本書。那是一本中篇小說,封面上有一張令人困惑不解的圖畫,紙張好像一種濾紙。書上的每個字母看上去像個哥特式的大教堂。馮·奧斯特羅小姐曾在空閑的時候花一刻鐘時間讀過這部小說,發覺它「太高雅」了——這是她對「沉悶得不近人情」的一種婉轉的說法。故事的場景設置在時髦的沙龍里、豪華的閨房中;那裡到處都是精緻的藝術品、古色古香的傢具、五彩的壁飾掛毯、貴重的瓷器、無價的針織品和各種各樣的金銀財寶、古玩擺設。他用最珍愛的語言描繪著這些物件,閱讀時,你彷彿老是會看到史平奈爾先生皺起鼻子說:「多美呀!上帝!你瞧,多美呀!」令人奇怪的是,儘管他熱衷於寫作,但除了這本書以外,他再也沒有寫出第二本書來。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關在屋裡寫東西,然後到郵局去郵寄許多信件,幾乎每天都有兩三封——但更加奇怪甚至可以說有趣的是,他幾乎沒有收到一封回信。
「我可做不到。即便說出來,也不是一個真實的形象。我只是在經過她時,掃了一眼,並沒有真地看清楚。但就這短暫的一瞥,已經足夠激起我的想象,給我留下一幅美麗的圖畫——上帝,多美呀!」
「嗯,」他說,「這幾周一直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天陰暗一點兒,對眼睛有好處。不管是美的事物還是平凡的事物,太陽都會讓它們盡顯眼底,現在終於隱藏起來,我覺得應該感激它呀。」
噢,愛情之夜,降臨吧,擁抱他們,賜給他們所渴求的忘卻,把他們從分別和背叛的世界里解脫出來。瞧,最後的火光熄滅了!幻想和思索消失了,消失在神聖的黃昏中,夜色伸展翅膀,制止著他們的愚蠢和絕望,拯救著人世。「現在,當欺騙的白晝變暗時,當狂喜的眼睛失去光彩時,白晝所阻止我看到的,它在我面前虛假呈現的,無休止地懲罰著我渴望的靈魂——那麼,啊,那麼,噢,這是實踐的奇迹,儘管那樣,我就是世界了!」接著勃郎加娜陰沉的警告歌唱,提琴聲越來越高,超越了一切緣由。
「是呀,我們打毛線,聊天,我的六個朋友和我——」
「你憎恨我,」他繼續說,「如果我不比你強壯,你會瞧不起我。是的,你是對的,我是強者!我是個好漢,你是膽小鬼。如果不是有違法律的話,我會把你和你的『文字』剁成肉醬,你這陰險的白痴!但這並不是說,我就要容忍你的侮辱,我會把這封寫著『庸俗姓名』的東西交給我在家鄉的律師,你肯定會得到點小驚喜。先生,我的名字是一流的,這是我靠自己的努力掙來的。你肯定比我清楚,憑你的名字,是否會有人借給你一個銅板,你這個懶惰的傻瓜!法律保護人們避免受到你這種人的侵害!你危害公共安全,足以把人弄瘋!但這次你無法得逞,我的少爺!我不會讓你這樣的傢伙擊敗我。我是個好漢——」
幾天後,有一位客人碰巧禮貌地詢問起小安東的健康情況。她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史平奈爾先生,敷衍地回答道:「謝謝!他能怎麼樣呢?他和我的丈夫當然過得很好。」
「我所做的只是講述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只是講一個故事,一個簡短的、令人極其同情的故事,不作註解,不加責難,也不進行評判,只用自己的語言敘述而已。這是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故事,先生,那個你稱其為你的妻子的女人——請你注意這點:這是你的故事,碰巧發生在你身上,不過是我第一次把它提高到具有經歷的層次上。
快到四點鐘時,服務員給兩位太太送來半公升牛奶,給史平奈爾先生送來一杯清茶。一會兒,科勒特揚夫人敲了敲她和史巴茲夫人屋子之間的牆說:
於是,他們繼續徜徉在神秘愛情的醉人旋律中。愛情死亡了嗎?特里斯坦的愛情?伊索爾德的愛情?我的愛情?不,死亡永遠無法觸及永恆的愛——它會解救那些被拆散和被扭曲的愛情,那些被切斷的戀人之間的聯繫,除此之外,它能扼殺什麼?愛情通過甜蜜的聯合把兩人緊密連在一起。死亡無力切斷這種聯繫,除非一個人生、另一個人死。這時,響起了神秘的合奏,陷入了在愛情中死亡的無言期待,以及在夜的神秘王國里永無止境地成為一體的渴望。甜蜜的夜,愛情的永恆之夜!無所不包的極樂世界!一旦正視或者預感到,誰會在絕望的黎明再次睜開眼睛?不要這樣恐懼,不要害怕溫和的死亡!把這些戀人從醒著的需求中解脫出來吧!噢,那喧囂的暴風雨般的節奏!噢,那洶湧而來的抽象的領悟所帶來的不斷升高的快樂音樂!他們如何發現,如何擁有遠離分離痛苦的祝福呢?啊,那是一種令人渴望、使人寬慰的柔情眷戀;啊,一種柔順的甜蜜的莊嚴;啊,一種陷入永恆的黎明曙光的狂喜!你是伊索爾德,我是特里斯坦,但又不再是特里斯坦,不再是伊索爾德。突然發生了一樁令人吃驚的事情。彈奏者驟然停下來,把手罩在眼睛上,向暗處窺視,史平奈爾先生也匆忙地在座位上轉過身。通向走廊的門開了,一個不詳的身影倚在第二個身影的胳膊上,飄了進來。原來這個人和他們一樣,是「愛茵弗里德」的一位客人,她的身體狀況讓她無法乘雪橇去遊玩,於是,她利用黃昏時光,圍著這個房子進行一次悲慘的、本能的遊覽。她就是那位生了十四個孩子、已經失去思維能力卻仍無法得到安寧的病人;她就是倚在看護胳膊上的郝倫勞赫牧師的太太。她頭也不抬,摸索著從房間後面穿過,像一個迷失和遊盪的靈魂一樣,肢體僵硬、一聲不響地從對門消失了。
「是的,是的,就是這個意思。你既然理解得那麼透徹,為什麼彈不出來呢?」非常奇怪,他竟然無法回應這個簡單的問題。他臉紅了,兩手扭在一起,陷到椅子里。
「是的。你為什麼這樣問呢?」
彈奏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嘴唇看上去更加輪廓清晰,眼角的陰影更加濃了。彈完以後,她把兩手放在膝上,繼續看著https://read.99csw.com樂譜。史平奈爾先生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
於是,史平奈爾先生轉過身,拔腳就走。在小科勒特揚歡呼聲的追逐下,他穿過石子路,動作僵硬、一點兒也不優雅地離開了。他的步伐有點遲疑,實際上正在掩飾著逃跑的事實。
他坐在她身旁,俯下身子,兩手放在膝間,垂下了頭。開始的那部分,她彈得節奏極其緩慢,簡直是折磨人,在個別的音節間還留著長長的停頓。渴慕的主題,一個在深夜裡迷失和被遺棄的聲音在遊盪,訴說著膽怯的疑問。接著是沉默和等待。下面是答案:同樣膽怯和孤獨的調子,只是更加清脆、更加溫柔。又是沉默。突然,伴隨那沉默的美妙加強音,好像激|情突漲,猛然迸發出來,引入了愛情的主題。曲調高揚激增,令人心醉神迷地飛向頂點,然後又沉下去,變得和諧起來。接著,伴隨著這個節奏,大提琴發出了充滿幸福與絕望的低沉凝重的曲調。
就連在寧靜的嚴寒中吐著熱氣的兩匹馬兒,也直朝後面翻眼睛,對她的柔弱和脆弱的嬌媚充滿了關懷。
「是的,真是太不尋常了,」她說,「要是我費一番心思的話,我想能明白你的意思。」
是的,這裏發生的事情多著呢——療養院看上去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新客人進來時,側屋入口處的門房便敲響大鍾。病人離去時,列昂德醫生和馮·奧斯特羅小姐會鄭重其事地把他送到等候的車上。「愛茵弗里德」接待過各式各樣的客人,甚至還有一位作家來到這兒,試圖得到上帝憐憫,延續自己的生命。他是個奇怪的傢伙,名字聽起來像是某種礦物或寶石的名稱。
「正是這樣。你肯定老是願意自我折磨。」
「是的,夫人,我總是願意自我折磨。」
她總是微笑著傾聽他的談話,注視他的舉動,她不是像有些病人那樣,對健康人抱著相當高傲的忍耐態度,而是像性情溫和的患者,熱情地分享那些擁有健康軀體的人的表現。
「但我相信!啊,我非常相信!告訴我,夫人,你們家族很古老,是不是?你的家族有好幾代人一直住在那座灰色的尖頂屋裡——生活,工作,然後過世?」
如果說事實的話,他所謂的「話語猛烈地湧來」根本就不是事實。
關於這位作家的談話就到此結束了。
「『她們在唱歌。』正確地說,嗯,她們根本沒有唱歌!她們在打毛線。至於她們所談的呢,據我所知,是做馬鈴薯煎餅的方法。如果我把關於『衰落的古老家族』的事告訴我的岳父,他同樣會以誹謗罪起訴你!『你看見這個場景了嗎?』是的,當然看見啦。但我不懂,為什麼我就該屏住呼吸逃走。我從來不斜著眼睛看女人,我總是正眼看她們,如果我喜歡她們,而她們也肯要我,那我就帶走。我是個好漢——」
在石板瓦屋頂後面,是蜿蜒的群山,高聳入雲,懸崖峭壁和溝壑溪谷上枝葉繁茂、綠樹成蔭。
「可是你可以彈鋼琴呀,夫人!」他用懇求地說,然後站了起來,「過去,你每天都跟你的父親一起彈奏。」
他用懶散的發音,幽默的語言大聲講著,看起來他的消化能力和他錢包的狀況一樣好。他帶著北方海邊人的嗓音,亂七八糟地講著,語速飛快,每個音節都好像一次小小的爆炸,這讓他像講了什麼好玩的玩笑一樣,大笑起來。
「不,我們大多在打毛線。」
「我一點兒也不明白,史平奈爾先生,只是感覺到許多神聖。這是什麼意思:『儘管那樣,我就是世界了』?」
他一步就跨到門口,打開了房門。史巴茲夫人站在外面,嘴上捂著手帕,蛋形的大淚珠成對地滾了下來。
他說著,攤開雙手,頭歪向一邊。
他站起來,穿過房間,在門口,停了下來,然後轉過身,焦躁不安地移動著雙腿。接著,在離她十五步到二十步外的地方,他突然一聲不吭地雙膝著地,跪了下來,黑色的長外套攤在地板上。他雙手捂著嘴,肩膀聳起。
科勒特揚先生走了進來,發現史平奈爾先生正坐在沙發上,閱讀自己寫的那部封面設計令人困惑的小說。他站起來看了看客人,用吃驚和疑問的眼神看了看來訪者,同時,臉馬上紅了起來。
「是的,夫人。這樣看要好多啦,如果為了貪求真實,盯住她們的臉看個清楚,只會讓我看到她們事實上擁有的瑕疵,反而留不下美好的印象了。」
窗外的花園已是一片冬日景象,花壇上覆蓋著稻草,假山埋在雪下,小亭子里空無一人,顯得蕭條寂靜。兩個僕役正把新客人的箱子從停在鐵柵門前的馬車上搬進來——因為這裏沒有一條直達房間的路。
他中等身材,肩膀寬闊,身體健壯,兩腿粗短,紅臉滾圓;他長著水汪汪的藍眼睛,上面蓬著金黃的睫毛,鼻孔寬大,嘴唇濕潤。他蓄著英國式的連腮鬍子,穿著一身英國式衣服。當他在「愛茵弗里德」遇到一家英國人時,便喜出望外。這家英國人,包括父親、母親、三個漂亮的孩子和孩子的保姆,僅僅因為他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好去,便逗留在這裏。每天早上,科勒特揚先生總是跟他們一起享用英國式早餐。
在這架可憐的樂器上,彈琴者成功地彈奏出了交響樂隊的效果。達到高潮時,小提琴聲清脆精確地在琴音中迴響。她虔誠地彈奏著,流暢地移動著每一個手指,表現出每一個細節,就像神甫把最神聖的十字架舉在頭上那樣達到了忘卻自我的完全投入的狀態。這裡有兩股力量,兩個陶醉的生命,為了得到對方而掙扎,在悲痛與狂喜中交織;他們在這裏擁抱著,在對永恆和絕對的如痴如狂的渴望中成為一體……序曲澎湃起來,然後漸漸平息下來。她在分幕的部分停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盯著鍵盤。
「等一下,親愛的!」地方法官夫人回答說,「我穿上靴子——如果你等一分鐘的話。我剛才躺在床上。」
「你起得可真早呀,史平奈爾先生。」科勒特揚夫人說,「我已經兩三次看見你早上七點半鍾就離開房間了。」
他喜歡吃喝,事實證明他是食物和酒的鑒賞家,津津有味地向其他客人講述在家鄉和朋友們所舉行的宴會,介紹那裡的山珍海味。說話時,總是親切地眯起眼睛,用帶著某種上鄂音和鼻音的音調講著,喉嚨里還伴隨著響亮的嘖嘖聲。對世上另外一種類型的樂趣,他基本上不反感,這點已經得到了證明。一天晚上,一位在「愛茵弗里德」治療的病人,也是一位作家,曾看見他在走廊上以令人無法忍受的方式同一位女服務員調笑——儘管只是一樁幽默的小插曲,滿心懷疑的作家卻露出了一副可笑的厭惡的表情。
「起得早?啊,這是不同的,夫人,其中大有區別。事實上,我起得早,是因為我睡得晚。」
「今天給我們彈一次吧!」他懇求著,「就彈一兩節——這次。你知道,我是多麼渴望一些音樂——」
「我必須得回到房間去。」她虛弱地說,「再見,我等一下再回來。」
「是的,就在那兒,我第一次見到了他!」她愉快地大聲說道;她笑了,淡藍的小血管凸了起來,臉上露出緊張和焦慮的表情。「你知道,他正和我的父親談生意,第二天,他到我們家赴宴,三天以後,他便向我求婚。」
兩人歪著頭,凝神諦聽著。
科勒特揚先生來了。他接到繆勒醫生的電報,從波羅的海的海濱來到這裏。他爬下馬車,叫了咖啡和奶油麵包卷,露出憤憤不平的神氣。
「可惜後來的來信中,她再也沒有提起你,否則我還會知道更多有關你的類似的事兒。你就是這樣的人。你開口閉口說『美』,而實際上你只不過是膽小的偽善和嫉妒而已——為此,你才在後面厚顏無恥地提及『陰暗的角落』,想借這話擊垮我,當然,這隻能讓我感到好笑——除了讓我感到好笑外,什麼都不是!明白嗎?我已經說明白你的思想和行為了吧,你這個可憐蟲?當然,這並不是我不可逃避的職業——」
「啊!是的,非常正確,我冒昧——」
天曉得到底是什麼類型的虛榮讓史平奈爾先生這樣說。因為字句壓根兒就沒有「湧來」;對於他這樣一個以寫作為職業的人,只能說是可憐地慢慢地到來。如果觀察過他,你就一定會得出一個結論:作家是這樣一種人,對於他來說,他的寫作比對任何別人的寫作都更困難。
「啊,你瞧呀!埃克霍夫就完全不同了!有一位偉大的演員也叫埃克霍夫。埃克霍夫還不錯。你提到了你的父親——那麼你的母親——」
這是他唯一一次顯示出了一點兒自尊。
「我寫的是『不可磨滅的幻影』。」史平奈爾先生挺直了胸膛,說道。
「愚蠢!」科勒特揚先生重複一遍,用勁晃了晃腦袋,以表示自己觀點的合理性,「本來我不願自降身份回復這種臭文章,說實話,如果它不是向我解釋了一些我過去沒有發現的一些變化,我肯定把它扔到一邊——不過,這些變化跟你不相干,和這件事情也沒有任何關係。我是忙人,我有比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幻影更有意義的事情需要考慮。」
二月底的一天,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更加寒冷、純凈和明亮。整個「愛茵弗里德」都沉浸在亢奮的情緒中。患心臟病的先生們聚在一起聊著天,雙頰閃著紅光;得糖尿病的將軍像離開學校的孩子一樣唱著山歌;兩腿不聽指揮的紳士們也把所有的禁忌拋在一邊。大家這麼亢奮的原因是這裏要舉行雪橇聚會,大家乘著雪橇,在噼啪的馬鞭聲和叮噹的雪橇鈴聲中,到群山深處遠足遊玩。列昂德醫生為病人們安排了這次娛樂,給大家解解悶。
「可是——」
「是的,史平奈爾先生,那是過去呀!你知道,那是在噴泉時代。」
「一句話,你把她悠閑的情感引上歧途,你誘騙著她離開長滿青苔的花園,走進醜陋的生活中去,你把自己庸俗的姓名給了她,使她成為一個已婚女人、一個家庭主婦、一位母親。你讓那死一般的美——疲憊、孤單、在對這個現實世界崇高的漠不關心之中盛開的美——屈從、侍奉日常事物,你讓它為我們稱之為『本性』的愚痴、可鄙和笨拙的不可磨滅的形象而犧牲——而你這凡夫俗子的靈魂,卻絲毫也沒有意識到你的行為多麼卑鄙。
「啊?」科勒特揚夫人說,她用手支住下巴,臉轉向他,表情有點過於熱心,就像小孩子要講故事時,大人故意裝出的模樣。
他小心翼翼、恭敬萬分地跟她接近,留心壓低嗓門兒和她交談,那位耳朵有毛病的史巴茲夫人幾乎從來沒有聽清他的話。他踮起腳尖向科勒特揚夫人的靠椅前走過去,她微笑著,嬌弱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他在兩步開外停下來,身體前傾,一條腿曳在身後,吞吞吐吐地說著,好像口吃一樣。他激|情四溢,好像只要她臉上露出一絲疲乏和厭倦的表情,他都會隨時準備急忙離去。但她並沒有感到厭煩:她邀請他跟她和地方法官夫人坐在一起,向他提出個問題,然後面帶好奇的微笑傾聽著,因為有時他說話的方式確實既有趣又古怪,和她以前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她死了嗎?」科勒特揚先生大叫道。他邊說,邊抓住地方法官太太的胳膊,把她在門檻上拖來拖去。「沒有咽氣吧,對不對?還能見到我,是不是?她又吐了一點兒血?從肺里吐出來,對不對?是的,我承認,也許是從肺里出來的,迦伯列勒!」他突然叫道,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外面有人敲門,接連急促地敲了八九下,一聲接一聲——這陣突然而令人驚慌的咚咚聲讓科勒特揚先生停了下來。接著有個驚惶失措的聲音傳了進來,聽上去急迫而悲傷:
花壇上仍然覆蓋著稻草,樹枝和灌木上依舊光禿禿的,但雪已經融化消失了,小路上只有幾處看上去有點潮濕。大花園、假山、樹蔭小徑和亭台樓榭,都沉浸在午後絢麗的光亮中,濃濃的陰影與充足的金色陽光交織在一起,在明亮的天空映襯下,墨黑的樹枝交織在一起,形成了網狀結構,輪廓顯得格外清晰分明。
我們的作家從房間的窗戶上,曾經觀看了小科勒特揚的到來。當小傢伙被馬車上從抱到屋裡時,他用一種奇異的眼光,既含糊又犀利的眼光盯著他,然後帶著同樣的表情在窗旁呆立了很長時間。
原來,他今天對自己的本性讓了步,一直睡到晌午,結果內心遭到譴責,頭腦昏沉,神經焦慮,無法應戰。另外,春天的氣息讓他無精打采,成為了一個無用的人。我們必須說這麼多,這樣才能為他在這次拜訪中後面的可笑表現找到一個借口。
「太陽落山了,天空不知不覺地布滿了雲。黑夜快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