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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斯·克魯爾

菲利克斯·克魯爾

我家的這次破產是全面徹底的。很清楚,我的可憐的父親之所以把這場災難推遲了這麼長時間,並且深深陷入高利貸者的羅網,就是因為他知道,這次災難的到來,將使他成為乞丐。所有的一切都被折價處理了:庫存貨物(但是又有誰肯出錢買像我父親的葡萄酒這樣聲名狼藉的產品?),不動產——即酒窖和別墅——當然連同相當於這些財產價值三分之二的不動產負債以及數年來一直未償付的利息;花園裡的陶瓷小人、菌類和動物石雕——是的,玻璃球和風鳴琴也都走上了這條悲慘的道路。房子內部被洗劫一空,失去了魅力,紡車、鴨絨靠墊、玻璃盒和嗅鹽瓶都被拿去公開拍賣掉了,甚至窗戶邊上的長戟和玻璃珠穿成的門帘也未能倖免。如果說通風設備上的那個小裝置原封未動,每當開門時仍然以悠揚動聽的聲音奏著《酒·女人·歌曲》,那只是因為它沒有引起合法擁有者的注意而已。
這裏就在頗受歡迎的美因茨市附近,到那些上流社會經常光顧的湯那斯溫泉浴場也不遠,如威斯巴登、霍姆堡、朗根施瓦勒巴赫、施朗根巴德。
當然,不久,我便把這個只是作為消遣而獲得的才能運用於實踐了,
米勒·羅塞坐在一張骯髒的化妝桌旁,前面放著一面布滿灰塵和斑點的鏡子,除了一條灰色針織短褲外,幾乎什麼都沒穿。他滿臉是汗,一個穿襯衫的男人正用毛巾給他擦後背。他的臉上滿是亮光光的油膏,他正忙著用一塊被胭脂和油脂膩住的毛巾揩擦著臉。他的半張臉還覆蓋著一層粉紅色的油,這油彩剛才在舞台上讓他看起來像蠟人那樣好看,現在只剩下粉紅色,同另一半已拭去油彩的臉的本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的父親看得非常高興。他按照法國的習俗,把帽子和手杖帶到了劇院。幕布剛一落,他就戴上帽子,把手杖在地板上長時間地、大聲地敲著。「C'estépatant!」他連續說了好幾遍,聲音很輕,卻充滿著激|情。最後,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走到了大廳外,看到周圍幾個情緒亢奮的店員邊走邊談論,還模仿今晚劇中的主人翁揮動著手杖。這時,我的父親對我說:「跟我來,我們去找他握握手。天啊,我和米勒難道以前關係不是很好嗎?他肯定非常高興能夠再次見到我。」他囑咐我家的兩個女人到前廳等我們,然後就真的領我找米勒·羅塞表示祝賀去了。
我相信,對他來說,此後不久所發生的變化無疑是真正值得慶幸的好運氣。
接著,他就輕鬆而又優雅地進入了劇情的角色。根據劇本,他極為富有,這讓他這個形象具有一種迷人的魅力。在不斷展開的情節中,他多次更換服裝,進行了一系列的「改變」:完美的系紅帶子的雪白運動服、正式的豪華的軍裝——是的,在一個棘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中甚至穿上了淡藍色絲綢襯褲。劇情複雜,其中不乏大胆創新、富於冒險精神、傷風敗俗的情節。你看到他跪在一位伯爵夫人的腳下,同兩個貪得無厭的妓|女共進香檳晚餐;舉著手槍,準備同一個非常愚蠢的情敵進行決鬥。
它坐落於萊茵河在美因茨市拐彎處的西岸,這裡有四千左右的居民,以產酒而聞名,還是在萊茵河上川流不息往返行駛的汽船的主要碼頭之一。
第一次出場時,他全身都穿著黑色服裝——儘管如此,他仍然光芒四射。
我家的別墅是一座迷人的小建築,坐落在一個山坡上,從那裡可以鳥瞰萊茵河的風光。前面的花園沿坡向下延伸著,裝飾著很多陶器飾品:小矮人、菌類以及各種姿態的惟妙惟肖的動物;一個裝置在台座上的反光的玻璃球,將經過的人的臉照得變了形,顯得十分怪異;此外,還有一個風鳴琴、幾個洞穴和一個噴泉,噴霧在空中形成多姿多彩的圖案,銀魚在下面的池中游來盪去。至於室內的裝飾,是根據我父親的愛好設計的,他最喜歡既舒適又美觀的東西。舒適的角落裡可以邀請人坐下;一個角落裡放著一輛真正的紡車,到處都擺設著無數的小東西和小玩意兒。在櫥櫃里和天鵝絨的小桌上,陳列著很多貝殼、玻璃盒和嗅鹽瓶等。
前面,我已經提到過那位從沃韋來的弗蘭琳小姐的存在給我們的家庭生活所帶來的干擾。我可憐的父親被這位女孩沖昏了頭腦,追求過她,看上去也達到了預期目的,於是他與母親之間產生了矛盾,他前往美因茨住了幾周,在那裡度過了一段快樂的單身生活,以恢復往常的平靜和安寧。我深信,我的母親如此不通情理地對待我那可憐的父親是錯誤的。
我已經說過,我與教父之間親密無間、相互傾慕,是的,我得到了他特殊的青睞。長大以後,我經常穿上他收藏的大量各式各樣的服裝,滿懷興緻地為他當繪畫模特兒。他的畫室位於一幢坐落在萊茵河岸邊的小房子的閣樓上,是一間有大窗戶的貯藏室。他租了這幢小房子,同一位老女傭住在這裏。在畫室里,我坐在一條刨得很粗糙的長凳上,一坐就是幾小時,讓他在畫布上刷著、塗抹著和創作著。有幾次,我還為他做過裸體模特兒,為美因茨一位葡萄酒商人裝飾餐廳而創作的希臘神話主題的大幅圖畫。在做模特上,教父對我讚賞有加,事實上,我確實有點像年輕的神,身材修長,舉止優雅,然而卻剛健有力;有著金黃色的皮膚,身材比例完美。如果說還有點缺陷的話,就是我的腿有點短,但教父安慰我說,智慧王子歌德的腿也短,但從來沒有造成什麼妨礙。這樣花費時間坐著當模特兒,給我留下了特別的記憶,然而,我覺著我更喜歡的應該是「化裝」本身。我們不僅在畫室化裝,而且在我們家裡也化裝。常常是每當他要來我家吃晚飯時,就會讓人送來一大包衣服、假髮和其他輔助用品,讓我在飯後穿上,然後在紙盒蓋上畫出特別好的形象。「他有化裝的天才。」他說,指的是我穿什麼都合體,化裝什麼人都更像、更自然。我可以裝扮穿短衫的羅馬吹笛人,在後面的鬈髮上插上玫瑰花;身穿有花邊領的短綢緞服、頭戴羽翎帽的英國侍從官;身穿金光閃閃的上衣、頭戴闊邊氈帽的西班牙鬥牛士;頭戴小帽、頸上系著帶子、身穿小長袍、腳穿帶子鞋的正值青春期的年輕神甫;身穿白軍服、披掛著綬帶和佩劍的奧地利軍官;或是腳穿長筒襪和釘子鞋、綠帽子上插著一束羚羊鬍子的德國山區農民——不論我穿什麼衣服,每一次鏡子都肯定地告訴我,我天生適合穿這套服裝;我的觀眾告訴說,我看上去確實就是我所要代表的那一類人的生活原型。我的教父甚至指出,在服裝和假髮的修飾下,我不僅符合我選擇人物的身份和當地的特性,而且也同選定的歷史時期和歷史年代相吻合。我的教父說,每個時期都會給那時的孩子留下普遍的相貌特徵。但是,當我穿上中世紀末佛羅倫薩的花|花|公|子的服飾,看上去彷彿是從當時的油畫里跳出來的人物;而當佩戴著下一個世紀時髦的長長的假髮時,也同樣讓人相信是從當時油畫里出來的人——啊,這是多麼輝煌的時刻啊!可是,當這一切結束時,我重新穿上無趣的平常服飾,對比之下,整個世界是多麼陳舊、無聊和沒有意義啊!就這樣,我在深深的沮喪中度過晚上剩餘的時光。
我在萊茵河邊長大成人。這個地方簡直就是個天堂,不論氣候條件還是土壤的自然條件,都溫和適中,沒有嚴寒酷暑,沒有高山丘陵,地勢平緩。這裏城市和村鎮星羅棋布,當地居民過著舒適快樂的生活。事實上,這個地方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美好、最討人喜歡的地方之一。這裏,萊茵河谷的群山阻擋了凜冽的寒風,陽光溫暖地灑在地勢平緩的土地上,一些繁榮的村鎮坐落其中。這些城鎮聞名遐邇,聽到它們的名字,酒徒們就會心花怒放,經常光顧這裏。如勞恩塔爾、約翰內斯貝格、呂德斯海姆。這裏,也有座令人敬仰的小城,四十年前,我就在這裏來到了人世。
我經常聽父母說,我是一個星期日之子。儘管長大成人的過程中我沒有接受任何形式的迷信思想,但是我還是認為,事實上,我受洗時取的名字菲利克斯(我是隨我的教父麥高特森的名字這樣叫的)和我優美的體態及幸福康樂之間存在著某種意義。的確,我一直相信我是菲利克斯,是上帝的寵兒,此後所發生的事件大體上堅定了我的這種信念,確實並非無稽之談。事實上,它成為了我一生的獨特之處,不論什麼不平和苦難降臨在我的頭上,看上去都像與自然秩序相違背,好像與生俱來的快樂會穿過烏雲,繼續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剛才的話離題了,說得有點抽象,之後,我會再次返回來,大體勾勒一下我在少年時早期的情形。
她們用他自己的刷子給他漆上了綠鬍子,最後把這個年輕人給惹煩了,追趕著她們,把這兩個尖聲嘶叫著的女人一直趕到了閣樓的樓梯。
我對這個討厭的機構日益厭煩的原因,在這裏就不再贅述了。只有在思維和想象力完全自由的情況下,我才能夠活下去,因此,當我被迫到城鎮的學校上學時,我這個生性敏感的男孩陷入了屈服和恐懼的束縛之中,比起這些表面上看起來比較光彩的束縛,我在監獄里生活了幾年的記憶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可怕。除了我遭受的孤獨感之外,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的這些基礎,你就不會對我自幼都想方設法地獲得比法律允許的節假日更多的休假感到奇怪了。
這是從哪裡弄來的巧克力呢,這是我以一種奇怪的也堪稱怪異的方式弄到手的。在我們的小城裡的最繁華的商業街的街角上,有一家極好的熟食店,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是威斯巴登一家公司的分店,是為滿足上流社會的需求而開的,極有吸引力。每天上學時,我都要經過這個商店,有好幾次,我拿著一塊小硬幣,走進這家商店,想買點便宜的甜食,比如水果糖或麥芽糖。可是,有一天,我走進店裡,發現裏面沒人,既沒有顧客也沒有售貨員。商店在門上面的彈簧上安裝了一個鈴鐺,當我進來時,鈴鐺響了,但是要麼裏面的房間沒有人,要麼店員沒有聽到鈴聲——我仍然一個人待在那裡。開始時,空蕩蕩的環境讓我感到意外和吃驚甚至讓我產生了一種離奇感,但一會兒,我還是向四周觀望,以前我還從來沒有機會能這樣不受限制地觀察這個令人嚮往的地方。店鋪狹小,但天花板很高,從上到下堆著各種美味糖果。這裡有一排排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火腿和香腸——白色、黃色、紅色、黑色;肥的、瘦的、長的、短的——還有成排的白鐵桶和罐頭、可可和茶葉、明亮透明的蜂蜜瓶、果醬瓶和蜜餞瓶、盛著利口酒和潘趣酒的細瓶子和粗瓶子——所有這些堆滿了貨架子,從地板一起堆到天花板上。在玻璃陳列櫃里,盤子里盛著熏鯖魚、七鰓鰻、比目魚和鰻魚,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在這裏,還陳列著裝有義大利式色拉的大盤子。在冰塊上擺著一條張開爪子的龍蝦;被擠扁的小鰻魚,在敞開的小盒子里發出金黃色的油亮光澤;精選的水果——花園的草莓和葡萄外形美觀,好像來自天國一樣;一層層的沙丁魚罐頭,還有裝有美味魚子醬或鵝肝醬的白色平底罐;肥肥的雞從上面的架子上耷拉著腦袋,一盤盤煮熟的肉、火腿、豬舌、牛肉、小牛肉、熏鮭魚和鵝胸脯,旁邊還放著細長的切肉的刀。除此之外,在大玻璃罩下,擺放著各種各樣的乳酪,應有盡有:有紅磚色的、乳白色的;有大理石花紋的和那種銀箔上閃爍著誘人的金黃色的乳酪。在這裏,還擺放著大量的朝鮮薊菜,成捆的蘆葦、塊菌,以及用錫紙包的小肝腸——所有這些都堆了一大堆。在另外的桌子上擺放著裝滿高級餅乾的敞口白鐵桶,擺成十字型的香料點心,裝滿餐后甜點加水果糖的以及蜜餞水果的玻璃器皿。
於是,我閉上雙眼,然後又把它睜得最大,讓它們看上去哀怨而悲傷。
就是在這幢房子里,在五月一個下著溫和小雨的星期天,我睜開眼睛,來到了人世。從現在起,我打算按照事件發生的順序來記敘,不再採用倒敘的手法。如果傳說是真的話,我的降生過程非常緩慢,而且困難萬分,如果沒有得到我們當時的家庭醫生梅庫姆的幫助,估計無法熬過去。出現這種情況主要是因為我——如果可以把那個早期的、陌生的生命稱為「我」的話——在臨盆時極為怠惰,對母親的努力絲毫沒有給予協助,對來到這個我後來如此酷愛的世界,沒有表現出一點兒熱情。
在我的姐姐還處於訂婚階段時,厄運已經開始降臨了,毀滅——表達得詩意一點兒的話——已經在用它那強有力的手腕敲我們的大門了。
當我上床睡覺時,事情發生了——非常像是她設計好的——我在我的閣樓小屋門口遇到了她。我們停下來,交談起來,接著一步步走進我的房間,那晚我們完全相互佔有了。我仍然記得當時我的情緒:在化裝表演結束之後常常向我襲來的憂傷、空虛和無聊感再次控制了我的情緒,我感到特別沮喪——只是這時比平常更為嚴重。重新穿起平常的服裝之後,我有一種想把它撕碎的衝動——但我並沒有想要到睡眠中去擺脫痛苦的慾望。在我看來,只有在吉諾維瓦的懷抱中才能得到撫慰——是的,說實話,我覺得,只有同她親密無間的結合,我才能繼續我的色彩斑斕的晚間消遣,並達到完美的境地,也可以說是我穿上教父各式服裝遨遊一番后所要達到的正常目的!不管怎麼說,至少我在吉諾維瓦豐腴白皙的胸懷中得到了無法想象的精神上滿足的快樂,是無法用筆墨加以描述的。
他取下了栗褐色的假髮,我發現他本人的頭髮是紅色的。他的一隻眼睛周圍還塗著黑顏色,睫毛上粘著一些金屬質的灰塵,另一隻眼睛則有點紅腫,水汪汪的,用不可名狀的可愛的目光斜視著我們。我可以忍受這一切,但無法忍受的是米勒·羅塞的背部、胸部、肩膀和上臂都密密地布滿了丘疹。這些可怕的丘疹,周圍通紅,頭上起著小膿包,有些已擦破出血,直到今天,一想到這一情景,我還不禁毛骨悚然。我發現,我們對於厭惡的承受力和對於快樂的容納力、對世界能給予的快樂的渴望是成比例的。最差的是房間中的空氣,空氣中充滿著汗臭味和攤在桌子上面盆、鍋、油色棒散發出的氣味。開始時,我以為自己在這裏呆不上一分鐘就得噁心起來。
接著,留下我一個人度過這一天——也許兩天或者三天——吃的伙食儘管很少(但我read.99csw.com不介意,因為休息讓食物的味道更可口),這樣,我就可以平靜而自由自在地沉浸在對美好未來的夢幻之中。如果麥片粥、烤麵包片無法滿足我這年輕的胃口,我就躡手躡腳地下床,打開小寫字桌,取出儲備的巧克力充饑,那裡幾乎總有許多巧克力。
當我提起筆打算工作的時候,我正處於極其悠閑、完全隱居的狀態,身體狀況也非常好,只是感到非常疲倦,以致於無法一口氣完成手中的工作,只能分成幾個小階段來做,而且要經常停下來休息一下。
我獃獃地站在這裏,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品味著店鋪里的醉人的氣息以及從巧克力、熏魚和塊菌散發出的好聞的味道。我的腦海中思緒翻滾,想到了神話故事中孩子的天堂,想到了地下寶庫,星期日之子可以進入那裡,把口袋和靴子塞滿寶石。看上去就像是做夢一樣。日常的法律和無聊的規定都被廢除了,人們可以在幸福的、不受限制的生活中放縱自己的慾望,放飛幻想。突然,有一種要讓這個豐盈富裕的天堂完全為我所支配的強烈慾望向我襲來,使我感到全身都在蠢蠢欲動。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克制住自己,避免因為擁有這麼多新東西和享有這麼多的自由而欣喜若狂地叫喊出來。我對著靜寂的四周,用非常大的聲音說了句「日安」;我仍然記得這緊張的聲音如何消失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沒有人回答。就在這時,口水從我的嘴裏涌了出來,我沒有聲息地快速邁了一步,走到了滿是貨物的一個櫃檯旁邊,伸手從一個挨得最近的大玻璃缽子里抓了一大把果仁糖,裝到了大衣口袋裡,走出了店門,一會兒,就繞到了街角。
我們首先到了一家維也納咖啡館里,在那裡,我喝了些甜潘趣酒,我的父親用麥稈喝了一杯苦艾酒——這一切已經使我激動不已。但當我們乘坐四輪馬車來到劇院,進入燈光通明的觀眾席的包廂時,語言如何能夠描繪出我當時的激動心情啊?包廂里的婦女在胸前揮動著扇子;男人們傾著椅子躬身探頭交談著;隔間里到處都是交談的嗡嗡聲和嘈雜聲,我們就坐在其中的一個隔間中;毛髮和衣服上散發出的氣味,同煤氣燈的煙氣味混合在一起;演出的各種樂器調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整個幕布上展現出了大量富麗堂皇的壁畫,採用了色彩柔和的透視縮短方法表現出的分層次的場景——這一切當然有助於刺|激我年輕的感官,為之後接受各種不同尋常的感受做好了精神準備!除了在教堂里,之前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聚集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劇院里。這個劇院座次安排複雜,令人印象深刻;舞台被架高,演員們穿上各式各樣的服裝,在音樂的伴奏下,在這個舞台上表演對話、跳舞和展示劇情需要的動作——當然,在我眼中,所有一切都是一個教堂,在這裏,快樂就是上帝;在這裏,渴望受到啟迪的人們聚集在黑暗中,目瞪口呆地向著光輝燦爛的完美領域,審視自己內心的渴望。
儘管如此,我仍是一個健康漂亮的嬰兒,在奶媽充足的奶水哺乳下,茁壯成長,這在某種程度上使我鼓起了對於未來最美好的希望。不過,我還是傾向於將這種最成熟的反應與不願意離開黑暗的母親來到光明的世界上的情緒,同我一生都嗜睡的卓越才能和熱情聯繫起來。他們告訴我,我是一個安靜的孩子,不愛哭,也不給人找麻煩,總是處於睡眠或打盹的狀態,看護我的人都感到非常舒適、輕鬆。後來,不管我多麼熱愛這個世界,以各種身份與人們交往,混雜其中,並費盡心力讓他們站在我這一邊,但是在夜間睡覺時,我總要到自己的家裡。即便身體不感到疲倦,我也能輕鬆快樂地入睡,忘記一切甚至連夢都不做。經過十小時、十二小時甚至十四小時的酣睡后,我會感到精神更加振作、心情更加舒暢,比醒著時取得的所有成功帶來的滿足感都令更我心曠神怡。我的嗜睡同那種激勵著我去生活和追求愛的強烈慾望存在矛盾嗎?關於這一點兒,以後我在適當地方還會提到。我已經說過,對於這件事情,我反覆思考過,而且不止一次地清楚地感覺到,這兩者並不矛盾,而是隱蔽地聯繫在一起,協調一致。事實是,現在,當我上了年紀,感到年邁體衰和精疲力竭時,我發現自己不像以前那樣擁有同人類社會交往的迫切衝動了,只是想在完全隱退的狀態中了卻殘生,只有到此時,我的睡眠能力才遭到了削弱,我對睡眠產生了陌生感,睡的時間也變短了,而且睡得很輕,一有動靜就醒。然而,在此之前,即便我在牢房裡時——在那裡我有的是睡覺的機會——我比在最奢華旅館的柔軟的床上睡得還香甜。不過,我又犯了倒敘的老毛病。
在我冒險將此付諸實踐之前,我把這樣的場面想象了多少次,在頭腦中對全部細節進行了多少次練習啊!我希望有人能夠理解我,不過,當我第一次應用於實踐並獲得了徹底成功后,我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快樂的夢。這不是任何別人都能做的事情。有人可能夢想著去裝病,但不一定能做得到。人們可能會想到,我真的得了可怕的病:如果我暈倒,或者流鼻血,或者如果我全身痙攣起來——那麼,這個殘酷而又冷漠的世界會多麼突然地進入關心、同情和追悔莫及之中啊!不過,人的身體是強壯而有韌性的,當心靈長時間感受到同情和關心時,它是挺得住的,不會顯露出那些令人震驚和明顯的癥狀,讓每一個人想象著自己在痛苦的狀態中,並用勸誡的話語對世界的良知說話。但是我——我製造了這些病狀,並且發揮了作用,彷彿我與這些病狀沒有任何關係一樣。我已經改變了人的天性,實現了一個夢想。一個人如果能從虛無中、從對事物的單純的內在認識和觀察中——一句話,如果他能夠把想象力和自己的個性結合起來——他一定能夠理解我這種奇妙的、夢幻般的心滿意足。
我用它來為自己謀求精神自由——就像下面這樣:「我的兒子菲利克斯,」
然而,我還是站在那裡,向四周環視著——但我無法對到米勒·羅塞化妝室的這次拜訪再講些什麼。如果這樣寫首先為了我個人的消遣,其次才是讓讀者分享,我才不想寫作的話,或許我應該責備自己沒有用心地描述第一次去劇院的這次經歷。我不願意去刻意製造戲劇性的懸念,還是把這些方面留給那些致力於讓他們的藝術作品擁有更華麗和更系統的結構的想象力豐富的作者去做吧——而我的素材只來自我個人的經歷,我覺得我可以按照對自己有利的想法去處理這些素材。因此,在那些對我有特殊的價值和重要意義的事件上,我會停留時間較長一些,多費些筆墨,而那些對我沒有價值的事,則一筆帶過。我已經完全忘記了我父親和米勒·羅塞之間都談論了些什麼,因為其他的一些事件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根本無暇顧及這些。這是由於通過感官給我們留下的印象,要比通過思維留下的印象強烈得多。我記得,這位歌唱家——儘管他所獲得的觀眾的熱烈掌聲毫無疑問已經證明了他的成功——仍然不斷地問我的父親表演得「是否好」,或者「好到什麼程度」,我完全能理解他當時的感受。我甚至還模模糊糊地記得他在談話過程中,還插入了幾句庸俗的話,比如為了回應我父親的暗諷,他說:「閉上你的嘴!」接著,又用同樣的口氣補充了一句:「或者縮回您的爪子,等著去抓更有味道的東西去吧!」但是,就像我所說的,對他講的這些話及其他類似的精神層次的東西,我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當時,我忙於用自己的感官消化所感受到的東西。
在我仍然還很年輕的時候,我和姐姐奧林匹婭被允許參加這樣的盛宴。即便沒有客人時,我家飯菜也很豐盛,父親每頓都要喝摻蘇打水的香檳酒。而每逢宴請,更是會準備無數道菜,一位來自威斯巴登的廚師長在我家的廚師的協助下精心製作各種菜點:包括最誘人的一系列甜點、開胃菜和冷飲。「羅萊特釀」葡萄酒被源源不斷地送上來,除此之外還提供許多好的葡萄酒。我尤其喜歡「伯恩卡斯特醫生」葡萄酒。在後來的生活中,我還接觸了其他一些最有名的酒,學會了老練地叫諸如「瑪格名牌葡萄酒」「穆同羅特希爾德頂級葡萄酒」兩種非常好喝的酒。
一個小時后,衛生督監杜星來了。自從那位給我接生過的梅庫姆老大夫死後,他就成了我們的家庭醫生。杜星大夫個子高大、有點駝背、姿態笨拙、長著一頭直挺挺的老鼠一樣顏色的頭髮。他不時地用拇指和食指摩挲著長長的鼻子,或者搓搓他那雙瘦骨嶙峋的大手。這個人對我可能構成威脅,不過我認為不是因為他的專業能力,我相信他的醫術有限——儘管事實上,那些致力於科學事業的天才學者,頭腦簡單,最容易矇騙——而是因為他有一種粗俗的圓滑勁兒,可能會看透我,而這是他及許多品德卑劣的人所特有的,他的全部本事也就體現在這上面。艾斯庫累普的這個不肖子孫,雖然愚笨,但卻又想往上爬,他通過人情關係、酒肉朋友和他人的關照被任命了官職。他經常去威斯巴登,謀求進一步的嘉獎和提升。這一點兒可以得到充分證明,在治療時,他不是按到候診室的先後順序叫病人,而是首先給那些更有影響力的病人看病,讓普通患者坐在那裡等。對於前面那些有一定勢力的患者,他總是殷勤備至、百依百順;而對後面那些無足輕重的病人,卻態度粗暴、冷嘲熱諷,經常表現出不相信他們的病痛的態度。我確信,只要他認為能夠討好他的上級或者在其他權勢面前表現出自己是其積極的追隨者,他是不會阻止任何謊言、腐敗或者賄賂的,因為這完全符合他的那種庸俗的講求實際的精神,他正是靠著這種辦法向上爬的。我那可憐的父親本身地位可疑,然而作為納稅者和商人,也屬於這座小城裡有威望的人物,因此杜星醫生自然希望能夠和這樣一個主顧搞好關係。這個卑鄙的人甚至喜歡腐敗,為了抓住任何做壞事的機會,他找到了縱容我的欺騙行為的充足理由。
我高興地意識到我的天性足以彌補這點小小的損失,所以選擇了後者。
這些糖果的品質極好,用錫紙包著,裏面夾著甜液體和香乳酪;不過,讓我陶醉的不只是它們的品質,更多的是因為我在夢境中獲得的寶貝轉化成了現實之物,這讓我感到快樂無比——這一快樂太令人陶醉了,因此我無法不考慮條件允許的時候再次讓它重現。不論如何解釋——我認為,動腦筋去思考這些,不是我的任務——這家商店在中午的時候開著門,經常沒有人,當我放學後背著書包經過商店門時,我會緩步走著,判斷出裏面是否有人。如果沒人,我就會返回來,進去。我已經學會了如何輕輕打開門,不讓小鈴鐺響的方法。為了謹慎起見,我總是要說句「日安」,迅速抓起最近的東西,跑出去。我從來不貪得無厭,而是有節制地選擇一些:一把糖果、一袋巧克力、一塊蜂蜜點心——每樣東西都有點。但是,伴隨著這種伸手抓取生活甜蜜的夢一樣的場景的,是我的整個人格的膨脹,這種本性給了我一種全新的感覺,還有我非常熟悉的思考和內心探索的一系列結果。
一天晚上,我的教父麥高特森到我家吃晚飯,一晚上都在進行化裝。
「因此,這個,那麼」——我當時大致想——「這個滿身丘疹、滿面油彩的人,這個大批平庸之輩剛才如饑似渴地嚮往的人,才是令人著迷的人!這個令人厭惡的蟲子只不過是華麗的蝴蝶的真實形象罷了,而受到迷惑的旁觀者卻以為,自己對於美、優雅和完美的秘密夢想得到了實現。其實,他就像那些令人厭惡的小動物,擁有一種夜晚能夠發出神奇熒光的能力而已。但是,那些觀眾中的有一定生活閱歷的成年人,心甘情願地受他捉弄,他們一定不知道自己上當受騙了吧?不然的話,就是他們根本不認為這是一種欺騙?這是非常有可能的。因為你可以想一下,哪一種形態是螢火蟲的真實形態:是當它作為無足輕重的小生物蜷縮在我們的手心時,還是閃爍著充滿詩意的熒光在夏夜之中翻飛時?誰會輕易地下結論呢?回憶一下你以前看到的畫面吧:一大群谷蛾與小昆蟲,正在盲目地、無法抵制住地撲向燃燒的火焰!它們懷著美好的願望,全體一致甘願受騙!那麼,除了這種由上帝親自灌輸給人本性中的普遍慾望,是什麼讓人相信米勒·羅塞創造的形象?毫無疑問,這裏存在著某種維持社會生活所不可缺少的機制,而這個人正是要為此機制服務而存在著,並得到了報償。對他今天所取得的和每天都會取得的成就,他應該得到多少讚賞和尊重啊!我們還是抑制住厭惡感,設身處地地體會一下:他明知道自己全身都是可怕的丘疹,卻在油彩、燈光、音樂和距離的配合下,讓觀眾如此肯定地認為,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內心的理想,並由此受到鼓舞,得到啟發,收穫到無窮無盡的快樂。而且,讓我們問一下自己,是什麼動力促使這個可憐的騙子學會這樣一套在夜晚美化自己的技巧!他的這種貫穿全身直至每一根手指的、令人陶醉的魔力的秘密源泉是什麼?這個問題需要,而且要求得到答案:誰不知道教會螢火蟲在夜間發光的魔術般的、不可言喻的甜蜜力量?這個人不會經常或者太過強調他的演出帶來了快樂,超出一般的快樂。是他對如饑似渴的觀眾發自內心的愛和嚮往,鼓勵和促使他掌握了高超的技藝;他給了我們生活的歡樂,我們反過來通過掌聲滿足了他內心的渴望,難道說這不是一種相互滿足、一種他的希望與觀眾的希望的真正結合嗎?
從體形上看,他個頭矮小,體態臃腫,頭髮過早花白稀疏了,發縫從一隻耳朵邊分開,蓋住頭頂。他臉颳得凈光,長著一個鷹鉤鼻子,嘴唇薄而扁平,戴著一副賽璐珞框的大圓眼鏡。他的面龐別具一格,眼睛上邊光禿禿的,沒長眉毛,因此,長相顯得多少有點尖刻——事實上,對此,他習慣用語言來表達情感,比如他對自己的姓名給予了一種憤世嫉俗的解釋。「大自然,」他說,「充滿腐朽與麗蠅,我是她的子孫。因此我叫麥高特森。至於你為什麼叫菲利克斯,只有上帝知道。」他來自科隆,曾打入那裡最上層的社交圈,經常充當狂歡節的組織者。但是,後來由於一些含糊不清的原因,他不得不離開科隆,隱居到我https://read.99csw.com們這個小城來。
那些關於我可憐的父親的經濟景況的惡意中傷的謠言,我們所遭受的各式各樣的故意的迴避,關於我家內部事物的閑談——所有這些都被後來所發生的事件殘酷地驗證了,這讓那些幸災樂禍的預言者感到了極大的滿足。消費者越來越拒絕我們家葡萄酒廠生產的葡萄酒,進一步降低價格不能改善產品質量;我那善良的教父違背良心所創作的具有吸引力的廣告也無法阻止這場災難,在我十八歲的那年春季,災難終於降臨到我可憐的的父親的頭上了。
我非常喜歡回憶父親當時在餐桌上主持宴席的神態:他留著一小撮花白的鬍子,身上穿一件白綢子的馬甲。他的聲音微弱,有時會自覺地垂下目光,盯著盤子。然而,從他的眼睛及閃著紅光的臉上,可以看出他的快樂。「C'estépatant,」他會說,「Parfaitement.」——手指向後彎曲,做著各種餐桌上的文雅動作。我的母親和姐姐只知道渾渾噩噩地塞飽肚皮,偶爾在兩道菜間用扇子掩飾著臉,同鄰座交談幾句。
飯後,煤氣燈上開始煙霧繚繞,人們開始跳舞和玩遊戲,輸者挨罰。
在實現我的理想的過程中,我長期實踐的另一個遊戲給我幫了很大的忙:那就是模仿父親的筆跡。對一個正在成長的、嚮往成年人世界的男孩來說,父親始終是自己的天然的、最直接的榜樣。父子之間生理結構和神秘的血緣關係促使男孩欽佩父親的舉止行為,對於自己還不能達到的能力總是儘力地去模仿——或者說,正是這種欽佩,有意無意地引導著他發揮在身上通過遺傳方式形成的能力。當我還在石板上胡亂練字時,我就一直幻想有朝一日能像父親那樣敏捷而又輕鬆自如地駕馭手中的鋼筆。為了嘗試著根據記憶模仿父親的筆跡,我按照他的方式握緊鋼筆,用了多少張紙啊!他的字跡模仿起來並不難,因為我那可憐的父親寫的實際上是一種童體字,同習字簿上的字一樣,根本不熟練流暢,唯一的特點就是字體極小,可又用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細筆畫把字母拉得非常長。不久,我就掌握了這種筆法,而且非常逼真。至於他的簽名英·克魯爾則是一種拉丁文式的寫法,與書本上的哥特式尖字體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用一個花邊將整個名字圈起來,乍一看似乎很難模仿,其實內容很簡單,恰恰這個簽名,我模仿得比別的都要好,可以說惟妙惟肖。他把字母E的下半部分大胆地彎向右邊,把剩餘的字母乾淨利落地放置在開放的部分里。接著,他又在這個U字上畫第二個玫瑰花邊,包住前面的字,在字母E的半圓線上橫畫兩次,像這個E半圓一樣花哨,最後向下劃去,形成一個S形。整個形體的高度大於寬度,看上去既幼稚又怪異,因此,非常便於模仿,最後,就連這個發明者本人也辨別不出我的簽名和他的簽名之間的區別。
回到家裡,我沒有脫外套徑直來到自己的房間,把帶回來的寶藏攤在桌子上,察看了一番。我簡直不能相信,這些東西仍然在那兒——因為有多少次在夢境所得到了無價的東西,到第二天清晨醒來后卻兩手空空。想象一下,在檢查這些糖果時我是多麼地快樂!就像一個人在夢裡發現了珠寶,第二天清晨醒來還能在自己的被子上確確實實找到它一樣。
我們穿過導演的包廂,經過已經暗下來的舞台,然後穿過一道小門,到達了舞台布景的後邊;在可怕的黑暗中,舞台工作人員正在拆運道具、清理舞台。一個在劇中扮演過電梯工、身穿紅色制服的小孩正靠在牆上,陷入了沉思。父親開玩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詢問通向化妝室的路,她不耐煩地給我們指了指。我們穿過一條刷成白色的通道,這裏的空氣不流通,卻點著無罩的煤氣燈。從後面幾個門裡傳來了笑聲和辱罵聲,父親翹起拇指,提醒我注意這些人的言談。我們繼續朝前走,在狹窄通道的終端,父親在最後一個門上敲了幾下,把耳朵在門縫上。從屋子裡傳來了生硬的喊聲:「誰呀?」或者「幹什麼,活見鬼!」或者諸如此類的話。「我可以進來嗎?」父親回應道。裡邊的人回答說,你還是去干點別的事吧——這些話不適合寫在紙上。父親感到有些尷尬,笑著回答說:「米勒,是我,克魯爾,英厄堡貝特·克魯爾。進來同您握握手,畢竟這麼多年沒見了。」裡邊傳來了笑聲,有人說道:「噢,是你呀,老浪蕩漢!總是獵奇的傢伙,嗯?」當我們打開門時,他仍在說:「我想你們看到我這副光溜溜的樣子,不會見怪吧。」我們走了進去,我從來不會忘記展現在我這個孩子面前的令人厭惡的場景。
不過,開始時,還不能說我的可憐的父親看上去已經垮掉了。他對自己這些他無法收拾的事務還控制在善良人手中,甚至表現出了某種滿意的情緒。購買我家財產的那個銀行發了善心,允許我們在光禿禿的別墅里暫且棲身,這樣,我們的頭頂上總算還有一片瓦可以遮風蔽雨。由於我的父親生性隨和、樂觀善良,所以他無論如何不相信周圍的朋友會殘忍地將他拒之門外。他如此天真,甚至去當地一家公司毛遂自薦當經理。他的建議遭到了粗魯地拒絕,他又嘗試了幾次,希望能夠重新站穩腳跟——如果他成功了,無疑他會再次大擺宴席,重放煙花。但是,當一切都失敗后,最後,他終於認清了現實。可能他認為自己擋住了其他人的路,沒有他也許我們會有更好的前程,於是,他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的母親缺乏精明的頭腦,而且她人性的弱點比我的父親還明顯。我的姐姐奧林匹婭是一個豐|滿而又耽於聲色的女人,後來她走上了舞台,取得了一些小成功。當時,她對父親也採取了這種態度。但是他們之間是不同的,我的母親和姐姐只知道渾渾噩噩地尋歡作樂,而我的父親始終保持著某種安逸和優雅。她們母女之間親密無間,關係好得出奇——我記得,曾經有一次看到母親用一根皮尺在給女兒量大腿的粗細,這件事讓我想了幾個小時。另一次,當時我的年紀對這樣一些事儘管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但還是有些直覺的理解,我偷偷地看到她們和一個來我家幹活的年輕油漆幫工調情。那個小夥子穿著白色工作服、長著一對黑眼珠。
毫無疑問,我的行為是一種卑劣的盜竊行為。我不會否認這種指控,我會撤退,不去面對任何對我使用這個邪惡字眼的人。但是這個字眼——這個可憐的、廉價的、被濫用的字眼是對生活美好含義的歪曲——是一回事,而現實的、原始的和絕對的行為是另一回事,永遠閃爍著嶄新和新奇的光芒。只有走出習慣和單純的精神懶惰,我們才能夠認為它們是一回事。事實上,這個通常被用來描述和定性行為的字眼,就好比一個永遠打不到蒼蠅的蒼蠅板。而且,不論何時談到行為這個問題,人們關心的既不是什麼樣的行為,也不是為什麼產生這樣的行為(儘管後者更為重要),而只是唯一關心誰乾的這些事。因此,不論我做了什麼事,犯了什麼錯,首先是我的行為,不是湯姆的、迪克的或者哈利的行為:儘管在當前的法律之下,我不得不忍受把用來稱呼成千上萬的其他人的名稱強加到我的身上,但是,由於我堅信自己是具有創造性力量的寵兒,是用優質材料製成的,因此總是企圖反抗這種把我同其他人相提並論的做法。由於我沒有接受過這種正規的思維訓練,所以難免又偏離到純抽象的討論上,這樣做也許不太適宜,還請讀者原諒。但是我認為,我的職責是讓讀者儘可能理解我一生的特點,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兒,只好請讀者及早放下這本書,不必再讀下去了。
我仍然記得,常常有人給我說,當我穿上衣服,裝扮成皇帝時,我會多麼快樂。這種遊戲,我一玩就是幾個小時。我坐在一輛推車裡,我的保姆推著我在花園裡或者房子的一層四處遊玩。我會儘力把嘴巴向下撇,以致上唇不成比例地被拉長,慢慢地眨巴著眼睛,直到因壓力和力量,眼睛變紅,並淚水盈眶。我會克服掉年齡和尊嚴的重擔,靜靜地坐在小車裡,我的女僕必須向每一個經過的人講述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他們不配合我的古怪念頭,我便會受到深深的傷害。「我正陪著皇帝散步。」
這樣一些想法當然使我從內心感到自己不同於我的同學和夥伴,他們通常在一些更為平常和傳統的遊戲和玩樂中消磨時光。但還有一個事實,這些男孩的父母多是公務員和葡萄園主,教育他們不要和我的圈子接觸。我很早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因為我曾經邀請其中的一個男孩到家裡玩,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我,他的家人禁止他和我玩,因為我的家庭不值得尊重。這次經歷不僅傷害了我的自尊心,而且讓我特別渴望同他們保持往來,雖然我對這種往來並不是很感興趣。不過,毫無疑問,當時大家對我家及發生的事情的觀點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確的。
不用照鏡子,我就知道自己的頭髮由於睡了一夜已經一縷縷地耷拉到前額,我的臉已經蒼白。我還採用自己發明的方法,把面頰的肉以不被人察覺的方式從裏面吸到牙齒間,使兩頰陷下去,這也使得下巴拉得老長,造成一種隔夜間消瘦下去的印象。鼻子不停地張大,眼角的肌肉頻繁而痛苦的抽|動,也收到了應有的效果。我把洗臉盆放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把指甲發青的手指放在胸口上,牙齒不時地打著戰,然後等待著有人進來看我的時刻的到來。
根據劇情,他從一個尋歡作樂的場所出來,微微有點醉意——他懂得如何把這一狀態演得栩栩如生、完美無瑕,但又不失文雅。他身披一件緞面里襯的黑外套,腳穿一雙高檔皮鞋,穿著晚裝,戴著白羊皮手套,油光鋥光的頭髮靠後的地方扣著一頂大禮帽,按照當時流行的軍人樣子分著頭縫,一直分到脖頸處。他身上的這一切,都無可挑剔,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由於是用模子固定下來的,因此在現實生活中就連一刻鐘也無法保持住,這讓他看起來像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尤其是那頂輕浮地歪戴到頭上的大禮帽,正是禮帽應該有的模樣和典範,一塵不染,色澤光亮,事實上好像是畫上去一樣。他的面容與這種華麗完美的形象非常相稱,玫瑰紅的出色面龐像是用蠟製成的,杏仁狀的黑眼睛,短小筆挺的鼻子,輪廓分明、紅珊瑚色的嘴,在弓形的唇邊上,猶如用毛筆畫上去的小鬍子。他腳步發飄地搖搖晃晃地走來,在實際生活中,酒鬼是不可能這樣走路的。他把帽子和手杖扔給僕人,脫下外衣,穿著夜禮服站在那裡,滿是褶皺的衫衣胸部上點綴著珠寶鑽石,發出熠熠光芒。
由於我的父母兩人彼此厭煩,無話可談,為了調劑生活,他們經常從美因茨和威斯巴登邀請一些客人來訪,這時我家裡就會充滿快樂的氣氛。經常來參加聚會的這些人來自各行各業:男演員和女演員,年輕商人,一位病懨懨的陸軍少尉——他後來還向我姐姐求過婚,一位猶太銀行家及其夫人——這位夫人穿著一件裝飾著黑玉的長衫,魅力四射,十分出眾,一位新聞記者——穿著天鵝絨馬甲,長發蓋住額頭,每次都帶一個新的妻子來。人們一般七點鐘過來吃晚飯,緊接著是宴會、跳舞、鋼琴演奏,歡笑聲和尖叫聲徹夜不停。尤其是在狂歡節和采葡萄季節,這種快樂的情緒會達到高潮。我的父親在這類事情上非常聰明,總會在花園裡點放一些絢麗多彩的煙火;所有的人都戴上假面具,陶瓷小人籠罩在神奇的光芒中。所有的約束都被拋掉了。那時,我在小城裡的高中讀書。
這個時刻來得不會太早,我的父母喜歡睡懶覺,到大家發覺我沒有離開家時,已經過去兩三個小時了。這時,我的母親才上樓來,進入房間,問我是不是病了。我睜大眼睛看著她,目光眩暈,彷彿很難辨認出她是誰。
我寫道,「本月七日由於難忍的腹部絞痛不能前來上課,謹表歉意。英·克魯爾。」或者:「由於牙床潰膿和右臂扭傷,我的兒子菲利克斯本月十日至十四日不得不卧床靜養,很遺憾不能前來上課。順致敬意。英·克魯爾。」我的努力獲得了成功,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到郊外無拘無束地度過一天或幾天本應在學校度過的時光。我躺在颯颯作響的茂密的樹木蔭影下,任年輕的心陷入奇特的浮想聯翩之中。有時,我藏在萊茵河畔的當年大主教居住的古堡的廢墟中;有時,在冬天嚴寒的天氣里,我會來到教父麥高特森的畫室躲避一陣子,教父因為我的行為斥責了我,但從他的語調中可以聽出,他對我這麼做的動機還是表現出一定的同情和理解。
人們經常用戲謔的口吻談論這些事,好像正在談論世界上最簡單、最有趣的話題,實際上,事實恰恰相反。以一種輕浮放蕩、無所謂的口吻來談論這些事,就相當於把自然界和生活中的這個最重要的和最神秘的事物交給那些只會嘶鳴的烏合之眾。不過,還是回到我的自白上來吧。
那位指揮把我的小提琴連同琴弓放到安全地帶后,有人把我從台上抱到平地上。讚許、愛撫洪水般向我湧來。那些地位很高的貴族大人和夫人撫摸著我的頭髮、面頰和雙手,稱我為小天使和令人吃驚的小傢伙兒。
然而,所有這些優美、緊張的情節都沒有破壞他襯衫胸前的一個褶皺,沒有損害大禮帽的光彩,也沒有加深他面部精緻的色彩。在音樂的伴奏下,根據戲劇要求,他輕鬆自如地移動著,絲毫沒有受到限制,看上去完全從日常生活的局限中走了出來,煥發著不落俗套的文雅風度。他的整個身軀甚至手指尖都充滿一種魔力,這種魔力只能用「天才」這個含義不確定的字眼來表達——顯然,這種魔力不僅使我們而且也使他感受到同樣大的樂趣。他用手指握住手杖的銀柄,把雙手滑入褲兜里甚至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姿態、登場、退場,這些動作都讓人感到心滿意足的陶醉,讓旁觀者的內心充滿了快樂。確實,事實就是如此:米勒·羅塞在給人們帶來生活的樂趣——如果這個短語足以表達人們的這種感受,那麼這種混合著痛苦和快樂、嫉妒、嚮往、希望和不可抵抗的愛情、會產生至少魅力的情感就會控制著人類的精神。坐在正廳的觀眾有中產階級市民及其夫人、店員、服役一年的年輕軍人和穿著短衫的小姑娘。儘管演出讓我興高采烈,但是我還足夠鎮定、熱切地關注著四周,解讀著觀眾的情https://read.99csw•com緒。所有這些人的臉上幾乎都表現出了愚昧的欣喜若狂。所有人都陷入了忘我的狀態,嘴角露出了微笑;那些身著短衫的小姑娘笑得更加甜蜜和活躍;那些成年婦女則笑得更加深沉和愉快;而男人們臉上卻露出仁慈的羡慕之情,就像樸實的父親看到自己的兒子實現了自己年輕時的目標,獲得了超出自己成就時的表情;至於店員和年輕軍官,臉向上,看著面前的一切——眼睛、鼻孔和嘴都張得大大的,他們的微笑似乎在說:「假如是我們,穿著短褲站在台上——我們該怎麼做呢?你看,他知道如何同那兩個貪婪的妓|女打交道,看上去好像他比她們好不了多少!」米勒·羅塞退場后,觀眾們的勁頭看上去削弱了,所有人的肩膀都鬆弛下來了。可是,當他張開雙臂,高聲唱著,從布景后疾步來到前台時,人們又朝他的方向站了起來,一些婦女的緞子做的緊身胸衣的縫線甚至撕裂了。是啊,當我們坐在黑暗中,我們就像一大群夜間飛行的昆蟲一樣,盲目地、無聲地、醉酒般地向火光衝去。
接著我回答說,是的,我猜我一定是病了。她又問我哪兒不舒服。「噢,我的頭痛,骨頭痛——為什麼我這樣發冷?」我一邊用麻木的雙唇平板、單調的聲音困難地說著,一邊在床上輾轉反側。母親看上去很同情,不過我不相信她認為我的病非常嚴重;但由於她的情感壓倒了理智,所以她不會讓自己破壞這個遊戲,而是參与進來,協助我來表演。「可憐的孩子!」她說著,把食指放在我的面頰上,難過地搖了搖頭,「你不想吃點什麼東西嗎?」我則將下頜壓到胸前,戰慄著拒絕了。我的表演的堅定的連續性讓她清醒起來,她吃驚地從遊戲的娛樂中走出來,因為任何人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不吃不喝,這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她看著我,逐漸相信這是真實的。一旦她那審視的注意力將要達到這一點兒時,我總是用盡招數,讓她迅速作出決斷,以取得最大的效果。我吃力地在床上坐起來顫巍巍地把洗臉盆拉過來,彎下腰去,全身可怕地顫抖著、抽|動著。看到這種極度痛苦的情景,恐怕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能不受震動。
這次演出的是一個普通劇作,可惜我忘記了劇名。故事發生在巴黎,這讓我可憐的父親情緒高昂。故事主要圍繞一個遊手好閒的年輕大使隨員、一個頗具魅力的色狼展開,當時最受歡迎的頭牌演員米勒·羅塞出演主角。父親同他有私交,我從父親那裡知道他的真正名字,這個人的形象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中。現在,他可能和我一樣已經老了,精疲力竭了。但在當時,他擁有讓全世界,包括我在內的觀眾暈眩讚歎的能力,給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成為我一生中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經歷。
在這一點上——儘管不用把筆放在一邊,停下來整理一下思路——各位不認識的讀者,我將要進一步講述一個主題,這一主題在之前的自白中已經提到過。不過,我有言在先,如果有的讀者期望我用輕浮的口吻或者放肆的表達來講述的話,那他一定會失望的。相反,為了保證講述遵守道德性和表達準確,我會把判斷力和清醒與我在這篇自白錄的開頭所保證的坦誠結合起來。我從來不理解人們對於低級趣味的污言穢語的樂此不疲,儘管這幾乎是個通病,但我始終認為這種口頭的放肆行為是最令人厭惡的,因為它們最為廉價,不可能成為激|情的借口。
自宣布破產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個月,秋天到了。自復活節以來,我就沒有返回學校,享受著暫時的自由和沒有希望的生活。我的母親、姐姐奧林匹婭和我都聚集在那間空蕩蕩的餐廳里,等待一家之主出現,吃清湯寡水的午餐。可是,當我們喝完了湯,他仍然沒有出現,我們讓父親最疼愛的奧林匹婭去叫他來吃飯。她走了大約三分鐘,我們聽到她不停地連聲喊叫著,跑著喊著到了樓下,然後又跑上樓來。我出了一身冷汗,做了最壞的思想準備,走進父親的房間。他躺在地板上,衣服敞開著,一隻手放在圓圓的肚皮上,身邊有一個鋥亮的危險傢伙,他就是用它擊中了自己的心臟。女用人吉諾維瓦同我一起把他抬到沙發上,然後她跑去找醫生;我的姐姐奧林匹婭仍在屋子裡穿梭著,喊叫著;我母親極其恐懼,不敢從餐室里出來;我站在自己的生身父親的正在變冷的屍體旁,捂著雙眼,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他一邊用清脆悅耳的聲音笑著,喋喋不休地講著話,一邊脫掉手套。這時你會看到,他的手背像牛奶一樣潔白,戴著寶石戒指,手心像臉一樣呈現出玫瑰色。他站在舞台一側的腳燈前,哼了一首歌曲的第一節。這首歌描繪的是他成為隨員和女人所喜愛的人所走過的多麼奇妙美好的生活。接著,他伸展雙臂,手指捻得啪啪作響,跳著狂熱的華爾茲舞步來到舞台的另一側,唱了那首歌的第二節,隨後就退下去。後來,他又被觀眾的熱烈的掌聲喚到前台,在提台詞孔前又唱了第三節和最後一節。
我是獨自一人成長起來的,因為我的姐姐奧林匹婭比我大好幾歲。
當我第二天早晨七點或七點半洗過臉來到餐廳吃飯時,我發現客人們仍然在喝著晚餐后的咖啡,他們一個個衣衫不整,面帶菜色,無精打采,在陽光下不停地眨著眼睛。看到我,就叫喊著讓我加入他們中間。
我相信到這裏,我一直沒有突破禮儀的規範,現在我要離開這個主題,大踏步地向前趕,轉向悲慘的時刻,這時,我結束了在父母蔭蔽下的生活,開始了我職業生涯的轉折點。這裏,我還要提一下我的姐姐奧林匹婭同駐紮在美因茨的番號八十八的第二拿騷團的少尉戴柏爾訂婚的情況。訂婚儀式規模宏大,但卻沒有產生什麼結果。後來,由於環境的壓力,他們又解除了婚約,我的姐姐——在我們的家庭遭到不幸之後——就轉到舞台上謀生去了。戴柏爾是一個病懨懨的、缺乏生活閱歷的年輕人,是我們家宴的常客。跳舞、玩挨罰遊戲、喝「伯恩卡斯特醫生」酒以及我家的女人們有意慷慨大方地向他所作的種種表示,讓他瘋狂地愛上了奧林匹婭。他懷著性格不堅強的人那種色|欲,也可能對我家的地位和景況有著過高的估計,一天晚上,他雙膝跪倒在地,亟不可待地哭述著表達了求婚的意願。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明白,奧林匹婭怎麼有臉接受他,毫無疑問,後來我的母親告訴了她我們家的真實狀況。但是也可能是她認為這是找到避難所的最好時機,不論這個避難所如何脆弱,也可以逃避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她甚至還想到和軍隊里的一個軍官訂婚,不管前途怎樣,可能會延緩這場災難的到來。我那可憐的父親表示同意,但有點尷尬,並沒有說太多的話。當我家把這件大事向在場的客人宣布后,人們高興得多次歡呼起來,並且——用他們的話來說——用「羅萊特釀」葡萄酒給他「行洗禮」。從這時起,戴柏爾少尉差不多每天都從美因茨來到我家,由於持續不斷地發泄他的病態慾望,對他的健康造成了不小的傷害。一旦這一對未婚情人在一間房子里單獨呆上一段時間,我闖進這間房子就會發現,他看上去無精打采,簡直是徹底垮掉了。
他無法想出更多的東西,只好開了一種藥店里有的苦中帶甜的滋補藥酒。
說到眩暈讚歎,我會在後面進一步解釋這些字眼到底有哪些含義。但是首先,我將描述一下米勒·羅塞在我的記憶中留下的依然鮮活的印象。
我家的這一醜聞在小城裡鬧得滿城風雨,因此在這一天我沒有去上學——說到這裏,我得說要想完成我的課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首先,因為我從來沒有做過絲毫的努力去隱藏自己對這個機構的專制和單調的反感;其次,因為我家聲名狼藉和最終的解體使得教師們對我充滿了憎惡與蔑視。在我的可憐的父親破產之後,也就是那年的復活節之際,學校拒絕給我結業證書,給我提供了兩條路進行選擇:要麼繼續忍受與我的年齡已不相稱的受管教的痛苦;要麼離開學校,放棄拿到畢業證后可享受到的權利。
我總是喜歡從事一些奇怪的精神想象來消磨時光,這一點兒,我可以舉出一兩個例子。第一個例子,我致力於研究人類的意志力這種神秘的力量,並在自己身上實踐它能夠在多大領域和範圍上超越人類的能力。大家都知道,控制人眼睛的瞳孔的肌肉根據所接受的光線強弱進行無意識的運動,而我卻決定檢查一下我們的意志力能否控制這種反應。我站在鏡子前,排除雜念,集中注意力,努力地放大或收縮瞳孔。就像我期望的那樣,這些堅持不懈的訓練確實取得了成效。開始訓練時,我滿頭大汗,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可是瞳孔只是沒有規律地閃爍和動了幾下。
當時,我當然缺乏任何經營方面的知識——直到現在,由於我自己的職業建立在想象和自律的基礎上,沒有進行過經商方面的訓練,在這方面仍然懂得不多。因此,我不會嘗試著寫一個自己不熟悉的話題,不想講述「特級羅萊」葡萄酒廠不幸的遭遇來增加讀者負擔。不過,我還是想敘述一下在最後的幾個月里,我對可憐的父親發自內心的憐憫。他越來越多地陷入憂鬱狀態中,一句話也不說,坐在房子的某個地方,低著頭,用右手指輕柔地撫摸著腹部,不停地、快速地眨著眼睛。他經常前往美因茨,可能是為了籌措一點兒資金,然而總是神情沮喪地回來,用一塊細麻紗手帕拭乾上額和雙眼。我們仍然在別墅里舉行晚間的聚會,他頸系餐巾,手中握著酒杯,坐在首席上主持宴會,客人圍在周圍。只有在這時,才能在他身上看到昔日那種愜意的情緒。然而,在一次這樣的晚會過程中,可憐的父親和那位猶太銀行家——也就是那個滿身黑煤玉似的女人的丈夫之間,發生了一次最不愉快的爭執。就像我之後知道的,這個人就是那樣一些鐵面無情的強取豪奪者之一,每當有工商業家陷了困境、喪失生計時,這些人就趁機誘惑他們落網。之後不久,嚴峻而不祥的一天終於來臨了——然而,對我來說,這一天令我驚醒,催我振奮——這一天,公司的各生產車間和辦公室都被關閉了,一群橫眉冷眼、咬牙切齒的男人來到我家,查封了我們的財物。在法庭上,我的可憐的父親用經過精選的詞語宣告自己的破產,然後簽上了他那幼稚和花哨的名字——這個名字我可以模仿得十分逼真——這樣,破產訴訟案正式開始了。
以上這些話大體上描繪出當時在米勒·羅塞的化妝室,在我頭腦里激動而又迫切地思考的東西,是的,在以後幾天甚至幾周里,我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思考著、回味著這段往事。每當想起這些,我的內心總會產生深切的激動和戰慄,這種渴望、希望和歡樂如此強烈,直到今天,儘管我已疲憊萬分,但只要一想起這件事,我的心臟總會加速跳動。當時,我的感受如此猛烈,以致胸口有爆炸之勢,使我感到像生病一樣,因此促使我不止一次地以此為由逃學。
在沙發和可躺下的長沙發上,堆著大堆絲綢外罩的絨毛靠墊,因為我的父親喜歡躺在軟東西上。窗帘的支架是用戟做的;門上懸挂著門帘,是一些用小管子和五彩繽紛的珠子穿成的線條做成的,看上去像是一面堅固的牆,但你不用抬手就可以穿過去,當它們在你身後落下去時,會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在通風設備的上面是一個精製的裝置,當門打開或關上時,就會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奏出《酒·女人·歌曲》這首歌的第一節音樂。
這種遊戲,我一直做到後來的童年時期,當我不敢期待成年人協助我的時候。然而,我並不懷念他們來合作,相反,當我能夠不用溝通,就可以自由運用想象力時,我感到十分高興。比如,一天早晨醒來,我滿腦子都認為自己是一個王子,一個名叫卡爾的十八歲的王子。一整天,我都持續著這種幻想,因為這樣的遊戲有一個難以估量的優越性:任何時候,即使在學校里無法忍受的上課期間,遊戲都不需要中斷。我會進入一種和藹可親的超然狀態,同我的管家或副官進行栩栩如生的想象中的對話。我內心擁有的這種賦予自己優越感的奧秘給我帶來了無法形容的驕傲和快樂。想象力是一種多麼美好的天賦!它能夠帶給人們多麼微妙的滿足感啊!在我看來,我認識的那些忽視我擁有的這種無價的優勢的男孩是多麼無趣,多麼愚蠢啊!他們無法進入這種我不費吹灰之力、不必採取任何外在動作,只需運用一下自己的簡單意志力就可以得到快樂的王國。他們都是些非常簡單的傢伙,頭髮粗糙,雙手紅腫,事實上,讓他們把自己想象成王子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而且別人也會覺得他們看上去非常愚蠢可笑。然而,我卻長著一頭絲綢一樣鬆軟的頭髮,顏色金黃,這在別的男孩中幾乎看不到,而且我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同黃褐色的皮膚形成了迷人的對比,因此,我的皮膚處於金黃色和褐色之間,很難確定到底是哪種顏色,可以說兩種顏色都有。我有一雙漂亮的手,這一點兒我很早就注意到了:雙手修長,但並不是很窄,從來不出汗,乾燥但又溫潤,十分柔軟舒適;手指甲的形狀很好看。我的嗓子在變音之前就很迷人,令人十分愉悅。當我獨自一個人時,我最喜歡同我的那個無形的管家進行長時間的、似是而非的、毫無意義的談話,來欣賞自己的聲音,同時還要伴著一些誇張的姿勢和態度。這些就是我個人身體上擁有的一些優勢,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一些無法衡量、即便具有很高文學能力的人也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東西,只能通過其產生的效果進行斷定。不管怎麼說,長久以來,我無法掩蓋這個事實,比起我的同學來,我是用更高級的材料製成的,而且我心安理得地接受這個事實,並不感到是什麼羞恥的事兒。我根本不在意別人說我自負,我不是傻子或者偽君子,非得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平凡的人,我總是根據事實,再次重複一遍,我是用更高級的材料製成的。
到了深夜,我就被打發去上床睡覺,但是在這喧鬧聲中,我根本無法入睡,只好再起床,披上紅毛毯作掩飾,在女人們的一片喝彩聲中又來到客人們中間。各種點心,如葡萄酒果子凍、檸檬水、潘趣酒、鯡魚沙拉等被源源不斷地供應上來,直到喝早餐咖啡才算結束。人們自由自在地跳著舞,挨罰的遊戲為相互接吻和愛撫提供了借口;穿著袒胸露https://read.99csw•com背服裝的女人扶著椅子靠背笑得躬下身去,露出胸部,讓男人們想入非非;當有人惡作劇地突然把煤氣燈關上時,黑暗中一片混亂,此時,晚會便達到了高潮。
關於我的教父,就說到這兒,不再多說了。之後,在我艱巨而坎坷的職業生涯後期,這位不同凡響的人果斷地對我的命運進行了干預,把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
事實上,醫生這一行業與其他行為沒有什麼區別: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都是些庸庸碌碌的蠢才,都想看出不存在的東西,否定顯而易見的東西。每一個未受過專門教育的人,如果他熱愛並了解自己的身體,都有辦法對付他們,利用藝術的秘密牽著他們的鼻子走。我事先根本沒有想到呼吸道炎症,因此我的表演中並沒有把它包括進去。但是,我已經迫使這位醫生放棄了「厭學症」的理論,所以,他不得不轉而認為我得了流行性感冒,最後,不得不要求我說嗓子有刺癢,扁桃體腫脹,其實這也像其他的一樣不符合實際情況。至於說到體溫上升的判斷還是正確的——但從真正的臨床癥狀來看,這個事實與他第一次的診斷是相違背的。醫學科學告訴我們,發燒只能是血液通過某種器官或者其他器官被感染而引起的結果,而不存在通過肉體引起的發燒。這樣說是荒唐可笑的。讀者肯定也抱有和我一樣的想法,即在衛生督監杜星給我檢查時,從通常的意義上來說,我並沒有生病。但我高度興奮,把全身心都投入到意志力的表現上。我陶醉在發揮自我本性的表演的緊張狀態中——為了不致陷入可笑境地,這一表演必須設計精巧、不露破綻。為了把不存在的狀況變成在我和他人眼中真實可信的狀況,非常有必要讓自己輪流進入緊張和放鬆的狀態。所有這些影響都促使我的整個有機體的進程加快或提高,以致於醫生確實能從其體溫計上看到這種變化。這也同樣可以解釋為什麼脈搏的跳動加快了。當這位衛生督監將頭貼到我的胸前時,我聞到了他那乾燥灰頭髮上散發出的動物氣味時,我完全有能力讓心臟感到激烈的反應,使其跳動速度加快,甚至出現不穩定的狀態。至於我的胃,不管做出什麼樣的診斷,杜星大夫每次都認為是受到了損傷,這確實是真的,我的這個器官自幼極為敏感脆弱,任何一點兒情緒的波動都會引起胃裡上下翻騰,因此,在環境的壓力下,我不像其他人那樣感到心悸,而是說自己胃裡不舒服。醫生知道這個現象,對此印象深刻。
到施朗根巴德,乘窄軌火車只需半個小時。在氣候適宜的季節里,我的父母、姐姐奧林匹婭和我會到這裏遊覽,有時乘船,有時乘馬車或火車,這在當時是多麼平常的一件事啊!我們也到其他各個地方遊覽,因為大自然美麗無限,人類的聰明智慧創造了無與倫比的成果,給我們帶來了快樂,吸引著我們前往。現在,父親的形象還浮現在我的眼前:他穿著一套舒適的夏裝,拿著一些支票,像往常一樣和我們坐在某家飯館花園的涼亭里,心情舒暢地同我們一起品嘗大蝦、喝著金黃的葡萄酒。他坐得離桌子稍遠點兒,因為他的肚子不允許他同桌子靠得很近。我的教父席麥高特森經常同我們一同前往,透過他那圓形的大眼鏡觀察著風土人情,把大大小小的事物收集在他那藝術家的靈魂里。
但通過練習,我確實獲得了成功,可以使瞳孔縮到最小點,然後再放大成黑色的大圓圈。這一結果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快樂,同時也對神秘的人體產生了可怕的戰慄感和恐懼感。
毫無疑問,舉辦這樣一些聚會是導致我家在小城名聲不佳的原因,但據傳到我耳朵里的,經濟方面是大家閑談的目標。因為大家都說我可憐的父親的經營情況到了絕望的關口,這些宴飲和煙花必然會耗費掉他的最後一點兒積蓄。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敏銳地感覺到這種敵對的氣氛,就像前面所說的,它同我自己性格中的某些特徵結合在一起,給我的一生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就在這時,偶然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由衷地感激,在這裏,我特別高興把它講出來。
她是一個發育良好的金髮女郎,長著一雙活潑可愛的綠眼睛,行為方式有點矯揉造作。儘管她從來沒有因不想虛度年華而放縱自己,去屈就那些來自下等階層的人——士兵、工人或者類似的人——因為她不願將自己降為普通的平民,並且厭惡他們的語言和身上散發的氣味。但是,同主人家的兒子交往與此不同,隨著他的成長,她對他產生了好感,而且在她看來,滿足他的慾望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對主人家應盡的一項義務,同時,也可以提高自己在社會中的地位。我不需要再說細節——這段插曲稀疏平常,也不會引起有教養的讀者的興趣。
在這快樂中,我喊叫著,感覺自己像是升入了天堂。我的慾望並不是自私的天性,因為這是吉諾維瓦表現出的相互的快樂才點燃起來的。
直到生命結束之日,他仍然深受女性的喜愛。當然,我把這些內容放在序言里,多少有點有悖于故事的正常順序,可以說是后話先提。至於我自己,我擁有掌握美好形式的天賦,正是依靠這種天賦,我度過整個虛偽欺詐的一生,這一點兒會在我的故事中得到充分的展現。因此,我想,在這一點兒上,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把它應用於我的寫作工作中。我下定決心將這項至上公正的事業付諸實踐,不論人們指責我虛榮心盛還是我厚顏無恥——因為如果這些自白不是完全真實的,那還能有什麼道德價值或者意義呢?
我正是懷著這樣一種心情,從這項創造性的工作中得到了休息。
當時,我也經常進行自我反省,直到今天,這種自省對我還沒有全部喪失吸引力。我經常問我自己:「把世界看得渺小好,還是看得偉大好?」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在於:「我認為,那些竭力凌駕於人們頭上的大人物,如統帥、政治家、征服者和領導者,必然是一些把世界看得像棋盤一樣微不足道的人,否則他們不可能冷酷無情地根據自己的意願行事,而全然不顧人們的幸福和安危。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講,這樣一種把世界看小的態度很容易使他們一事無成,因為如果你輕視或不尊重世界和人類或者看破了紅塵,那麼一定很容易陷入冷漠無情和好逸惡勞的懶散狀態,寧願輕蔑地採取無動於衷的態度,而不願去對人們施加你可以施加的任何影響。除此之外,你對人類的懶散的超然態度肯定會觸怒世人和這個世界,從而切斷自己通往成功的道路。接著我就會質疑,那麼把世界和人看成是某種偉大的、美好的、重要的東西,值得為它努力奮鬥,從而獲得威望和好名聲作為獎賞,這樣會更好嗎?」然而,這種觀點是多麼容易讓自己陷入自我誹謗和喪失自信的境地啊!這樣的話,這個浮躁的世界就會把你當成笨蛋一樣舍你而去,轉而尋找更自信的熱愛世界的人!儘管從另一方面來看,這樣一種真誠的輕信和天真爛漫也有好的一面,因為你敬重某些人,他們必然會滿足於此,並提攜你。如果你致力於加深這種印象,就使你的思想作風充滿嚴肅認真的態度,使你的存在變得有意義,並推動你不斷前進,取得成功。我就是這樣思索著、權衡著利弊。不過,我的本性還是讓我選擇第二種,即把世界看成是偉大的、顯赫的現象,它能夠給人們提供珍貴的滿足感,使我感到為此付出任何巨大努力都是有意義的。
在我提筆用練就的一手整潔、娟秀的字體把我的自白寫到堅韌的紙張上時,我承認對於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手頭的這項任務曾經有過顧慮,儘管這個顧慮飛縱即逝。我問自己,我以前不是曾經接受過這項智力事業的培訓嗎?不過,由於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完全來自我個人特殊的經歷、失誤和激|情,因此,這些素材應該都在我的掌握之內,唯一讓我擔憂的只是我是否掌握了必要的技巧和表達的能力。在我看來,這些能力主要不是通過正規學習課程所能獲得的,更多來自年輕時天賦的才能和良好的家庭氛圍。而我恰恰擁有這些條件,因為我出生在一個儘管有點放縱但卻是上流社會的家庭中,我的姐姐奧林匹婭和我都曾從來自沃韋的弗蘭琳小姐長達數月的監護和教育中獲益——儘管由於我的父親,她與我的母親之間產生了敵意,因此不得不離開我家。我的教父麥高特森是一位備受尊敬的藝術家,小城鎮中的人都稱他為教授,儘管大家只是出於禮貌而不是什麼機構正式授予了他這個令人羡慕的稱號。我和教父關係親密,幾乎天天接觸。我的父親儘管身材臃腫,但卻極富個人魅力,講話時思路清晰,分寸把握得當。我的家族中從祖母那裡繼承了法國的血統,我的父親就是在法國度過了青年時期——他總是習慣說自己對巴黎了如指掌。他的法語發音非常出眾,喜歡在講話時插入「c』estca」「épatant」「parfaitement」「à mon gout」等等這樣一些字眼;
現在,我希望講一講我的教父麥高特森,他絕不是一個平凡的人。
至於我,幾周來一直讓我念念不忘的主要是我的姐姐因出嫁將要進行的姓的更改,我清楚地記得,這件事讓我對她羡慕之極。這麼長時間來,她一直叫奧林匹婭·克魯爾,將來就可以被稱呼為奧林匹婭·戴柏爾——這個事實本身就具有神奇的魅力。一個人一生中只能用同一個名字在信件和文書上簽字,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厭倦的事啊!最後,手臂也會因憤怒和厭惡而麻木——能用一個新名字出現在他人面前,同他人交往,這該是一件多麼令人痛快、使人振奮的事啊!在我看來,女性對男人的一大優越之處在於一生當中至少有一次更換姓氏的可能性——而受法律限制,男性是沒有機會更改姓氏的。當然,我本人向來不願過大多數中產階級過的那種沒有生氣、受保護的生活,常常違背那種既不能保障我的安全又讓我厭惡的平凡單調的日常生活中的禁令,在這個方面,我可以這麼說,我表現出了極好的創造才能。我的一生中第一次,把我出生以來使用的名字像又臟又破的衣服一樣扔掉,選擇另外一個名字,而這個名字無論是在雅緻還是在發音的悅耳程度方面都遠遠超過戴柏爾少尉的名字。
當然,這裏不存在進行比較的可能性,我無法證明也無法反駁,但之後,直到現在,我都堅信她在我這裏所得到的性|愛的享樂要比從普通人那裡加倍的強烈和甜蜜。不過,如果有人根據我的這一不同尋常的天賦就得出結論說,我已成了一個放蕩不羈的人和色狼,那對我來說也是不公正的。我的坎坷而又充滿危險的一生向我的精力提出了重大的要求——我不得不注意不要讓自己精疲力竭。我已經觀察到,有些人把性|愛這種事看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馬馬虎虎地進行,然後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輕易撒手離開。至於我,從事這種活動時卻要付出巨大的精力,以至於起身離開時精力已消耗殆盡了。事實上,我常常有縱慾的情況,因為身體虛弱,我的多情的需求非常容易得到滿足。不過,總的來說,我的性格還是果敢嚴肅的,在令人筋疲力盡的恣情縱慾過後,很快就能恢復到必要而健康的有節制的生活中。而且,單純的肉體滿足只能是我孩童時期本能地稱之為「極大的樂趣」中較為粗俗的部分,它會通過使我們得到徹底的滿足而使我們變得虛弱不堪,會使我們變成熱愛這個世界陰暗面的人,因為它一方面剝奪了這個世界的風采與魅力,另一方面也使我們喪失了魅力,因為只有那些有慾望的人才是可愛的,慾望得到滿足的人就失去了魅力。就我來說,我知道許多種比這種粗野的行為更美好、更聰明的滿足慾望的方式,因為這種粗野的行為畢竟只能使慾望得到一種有限的、虛假的滿足。我確信,只注重粗野享樂的人,其行為只能直接指向一定的目標。我所追求的始終是更為廣闊的、更為遠大和全面的幸福,是在其他人不去尋求的地方得到了最為甜蜜的的滿足。它們從來不是非常專一地局限或集中在某一方面——因為這個原因,儘管我天生聰慧,但卻能在這麼長時間內,事實上可以說一生都保持著一個孩童和夢幻者的無知和無意識。
首先,我要聲明,上面提到的事情很早就開始對我起作用,促使我去思考,塑造了我的奇思妙想——也就是說,在我為它找到任何合適的詞語,或者在我能夠進一步理解其本性和意義前很久,就開始對我起作用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就把自己喜歡想象的強烈慾望和由此而得到的現實快樂,視為我自己的秘密和純個人的東西,我認為,別的人根本無法理解,事實上,最好還是不要去談論它。由於沒有合適的方式描述它,所以我把所有我的這樣的情感與幻想歸納到統一的標題下,即「最偉大的快樂」或「極大的樂趣」,並把它們作為無價的秘密珍藏在心底。由於這樣一種警惕的保留,也由於我的孤獨感,由於另外一種我即將談到的因素,長期以來,我一直處於一種精神上的無知狀態,而這種狀態同我情感的活躍非常不協調。因為從我記事起,這種就一直在我內心生活中佔有主導地位——「極大的樂趣」——事實上,它顯然在我記事之前就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在這一方面,小孩子是無知的,因此也是無意識的;不過,如果把他們的無知說成天使般的純潔,毫無疑問,那也是一種經不起客觀事實檢驗的情感迷戀。至少,對我來說,我根據無懈可擊的信息來源得出了這個結論甚至在奶娘的懷抱里時,我就已經表現出了最清晰的某種情感的跡象——這種傳統在我看來始終是極為可信的,也說明了我本性中的熱心和亟不可待。
事實上,我追求情慾快樂的傾向達到了近乎奇迹的水平;直到今天,我仍然確信,它遠遠超過了一般人的水平。我很早就做出這樣或那樣的猜測,然而我的猜測轉變為確定的事實得益於一個人,這個人告訴我仍在奶娘懷抱中的我的早熟表現,正是這個人,我同她保持了數年之久的秘密關係。這個人就是我家的女用人吉諾維瓦。她自幼來到我家,我十六歲那年,她已三十齣頭。她是一位上士的女兒,很早就被許配給一位法蘭克福至尼德拉恩施泰因鐵路線上的一個小火車站站長。她非常懂得生活中的文雅習俗,儘管做的是收拾家務的辛勤工作,但是她的地位實際上介於侍女與小姐之間。由於缺少錢財,她的婚https://read.99csw.com事遙遙無期。這種漫長的等待對於這個可憐的姑娘來說,確實是一項真正艱難的事情。
「我肚子里什麼也沒有,」我艱難地說著,從臉盆上抬起扭曲和消瘦的臉,說,「昨天夜裡,都讓我給排泄掉了。」然後,我又鼓起勇氣,裝出可怕的哽噎痙攣的樣子,彷彿我再也不能呼吸了。於是,媽媽托起我的頭,用焦急而急迫的口氣反覆叫著我的名字,把我喚醒。「我派人去請杜星大夫來!」她哭喊著,跑了出去。雖然筋疲力盡了,但我卻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樂的滿足感,於是,我又躺到枕頭上了。
於是,他給我開了一些酸味糖果或者那種苦中帶甜的滋補藥酒,在我的床邊同我的母親閑聊了一陣;而我鬆弛無力的嘴氣喘吁吁地呼吸著,兩隻眼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我的父親可能也會進來,避開我的目光,用尷尬忸怩的神態看看我。他是想藉此機會向醫生諮詢一下痛風的問題。
這樣的話,情況就有點困難,首先,因為他事實上非常愚蠢,其次我表現的臨床癥狀不普通,特徵不是很明顯。他重重擊打著我的胸部,對我的全身進行聽診,把一把湯勺柄插到我的咽喉里,量體溫讓我感到特別不適,最後,不管怎樣總得有個結論。「只是有點眩暈,」他說,「不用擔心,只是小病一樁。我們年輕朋友的脖子總願意出這種問題。他必須靜養,不要見客人,不要講話,最好躺在陰暗的房間里。我會開個方子——來點咖啡因和檸檬酸沒有壞處,這些都是最好的東西。」如果小城裡恰恰有幾個人得了流行性感冒,他就會說:「是流感,親愛的夫人,而且還有消化系統併發症。這就是我們年輕的朋友得的病。呼吸道的炎症還不嚴重,但仍然有點。你注意到了嗎,孩子?您還咳嗽,是不是?還有點發燒,今天可能還會再升高。脈搏明顯加快,而且很不規律。」
某一天,當對自由的需要和自己的精神對沉思的需要佔據上風時,我開始製造病症,當然,我自己是唯一的觀眾。起床的最晚時間已經在睡夢中錯過去了,樓下餐室里備妥的早點已經涼了,小城的那些傻乎乎的年輕人都在通向無聊的學校的路上了,每天的生活開始了,而我已經下定決心開始反抗老師的過程了。我的此次行為大胆魯莽,足以讓我的心髒亂跳、面頰蒼白。我注意到我的手指甲已經發青。那天早晨很冷,我只要把被子掀開,躺著放鬆一下——就已經造成了渾身顫抖和牙齒咯咯打戰的最令人信服的形象。我在這裏所說的這一切都高度地說明了我的性格和性情。我總是非常敏感、易受感染,需要別人關愛;我在一生中所取得的任何成果,都是自我強制的結果——是的,可以看做是高級別的精神成果。否則的話,當時或者以後,只通過身心的自發放鬆,我就不能造成如此令人信服的身體生病的印象,從而使周圍的人對我如此親切和關心了。粗魯的人是無法非常逼真地裝病的。不過,用高級材料製成的人——請原諒我再次說這個詞語——儘管從來沒有生病,也會同病態息息相通,並通過直覺來控制它的癥狀。
每次,他進來后,坐在我的床邊,用醫生慣用的語言說道:「唉,唉,這是怎麼了?」或者「我們這裏怎麼啦?」接下來就是這樣的時刻:他用眨眼、微笑和不必要的停頓向我暗示在裝病這個小遊戲,也就是他通常願意說的「厭學症」,表明我們倆是合作者。但我從來沒有對他的努力做過絲毫的退讓,不是出於我的小心謹慎,因為他可能不會背叛我,而是出於自尊及對他的蔑視。對於他想同我達成默契的努力,我只是讓自己看上去更加消沉和無助,兩頰陷得更深,嘴唇更加鬆弛無力。我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有必要就給他做出一副要嘔吐的樣子。看到這種堅持不理睬他世俗的智慧,最後他不得不放棄努力,依靠嚴格的專業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種藥酒,我並不反感,尤其是戰鬥取得了勝利后,再喝它覺著情緒非常鎮定,渾身舒適無比,內心感到無比得意。
八歲時,我隨家人一起來到鄰近聞名遐邇的朗根施瓦勒巴赫度假,在這裏待了幾個星期。父親在那裡洗泥浴,治療痛風;母親和姐姐由於戴著奇形怪狀的帽子,而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對象。我們在這裏參加的社交活動,沒有多少可以值得誇耀的。居住在周圍的人一如既往地躲著我們;那些社會階層高一點兒的客人像往常一樣,自成一團。這樣,我們所能接觸和交往的人不可能是最上等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朗根施瓦巴赫,後來,我多次將我的活動場所安排到這樣一些地方。這裏寧靜、井然有序的生活方式和公園及運動場上那些得到精心照料的貴族滿足了我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不過,對我最有吸引力的,還是那些每天由一個訓練有素的樂隊為療養地的客人演奏的音樂會。儘管我一直沒有接受過任何藝術技巧的培訓,但卻是音樂的狂熱愛好者;我還是孩子時,就離不開那個美麗的小亭子,那裡,穿著合適制服的樂隊在一個吉卜賽指揮者的指揮下演奏著各種雜曲和歌劇片段。在這個藝術小殿堂的台階上,我一蹲就是幾個小時,內心深深地陶醉於演奏的一系列美妙的音樂中,同時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演奏者們演奏各種樂器的每一個動作。尤其是小提琴演奏者的姿勢讓我著了迷,回到家裡,我便找來兩根木棒,一根短的、一根長的,嘗試著模仿演奏姿勢,逗得父母樂翻了天。為奏出熱情動聽的曲調,左胳膊不停地擺動,輕柔地從一個位置上滑到另一個位置上;演奏到藝術性很高的段落和華彩樂段時,手指需要靈活嫻熟的活動;右手腕流暢而又靈活地拉著琴弓;臉頰緊貼在琴上,完全投入到小提琴中——這一切,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家人,尤其是我的父親都報以熱烈的掌聲。由於泥浴的效果良好,所以父親的情緒很好,於是把那位長頭髮、幾乎一句話都不說的小個子指揮叫了過來,同他商定開下面這個玩笑。他們買來一把便宜的小提琴,在琴弓上塗上了大量的凡士林油。通常,我的外表無需過多修飾,但是現在,我還是被略作修飾,穿上了一套配有金紐扣和綬帶的漂亮的水兵服,還有絲制長筒襪和鋥亮的優質皮鞋。一個星期天下午,在大家散步時段的音樂會上,我站在那位小個子指揮的一側,用我那把蹩腳的小提琴和塗著凡士林油的琴弓取代之前用的兩根棍子,參加了一首匈牙利舞曲的演奏。演出獲得了圓滿的成功。公眾們,不論是高雅顯貴還是身份低微的人,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聚集在亭子前,看一看這個天才兒童。我那蒼白的臉龐、專心致志的神態、垂下來遮住額頭的頭髮、孩童般嬌嫩的雙手以及完全被兩隻上粗下細的衣服袖子包住了的手腕——總之,我的整個動人和神奇的形態吸引了全場人的注意。當我用滿弓在所有的弦上用力地拉完最後一下時,花園裡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掌聲,以及來自男男女女的高興的喝彩聲。
我可憐的父親是英格貝特·克魯爾廠的老闆,該廠生產的「羅萊特釀」葡萄酒已不復存在了。當年,工廠的酒窖坐落在萊茵河岸邊,距碼頭不遠。少年時,我經常去地窖里玩耍,或者沿著高大架子間縱橫交錯的小石路散步,看著兩邊一排排傾斜的酒瓶,浮想聯翩。「你們躺在那裡,」我暗自想著——當然,當時我沒有能力把自己的想法用十分貼切的語言表達出來——「躺在地下朦朧的微光中,在你們的裏面,涌著泡沫的、金黃色的液汁正在悄悄地凈化、醇化,它將使那麼多人的眼睛閃閃發光,使那麼多心靈因不斷涌動的激|情而充滿活力!現在,你們的外表看上去平凡無比,算不了什麼,但有朝一日,你們會見到天日,被裝飾得光彩奪目,送到各個家庭的筵席、婚禮和各種慶祝的場合上,你們的軟木塞將隨著瓶蓋打開時的一聲巨響衝上屋頂,將快樂、輕鬆和希望撒播在人們心靈之中。」當時,這個男孩想要表達的想法基本是這些;至少有一點兒是千真萬確的,這就是英厄堡貝特·克魯爾工廠特別重視酒瓶的外觀裝潢,即最後一道工序,用行話說就是「髮式」。壓入瓶口的軟木塞用銀絲和金色帶子纏上,封上紫色的蠟,是的,事實上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圓章,就像在文件上看到的圓章一樣。瓶頸用錫箔紙包了起來,瓶肚上貼著印著金黃色花邊的閃閃發光的標籤,這個標籤是我的教父麥高特森設計的,上面印著幾個證章和星星、我父親的名字以及鍍金的商標:「羅萊特釀」。上面還有一個掛著亮晶晶小東西和項鏈的女人,雙腿交叉,坐在一塊岩石上,正在挽起柔順的頭髮。不過,不幸的是,酒的品質與這種耀眼的外表裝璜並不完全相符。「克魯爾,」我曾經聽教父麥高特森說過,「我對您本人非常尊重,但是警察真應該來查禁您的酒。一周前,我愚蠢地喝了半瓶酒,我的身體到今天還沒有從這種刺|激中恢復過來。您到底往酒里兌了些什麼東西——石油還是雜醇油?總之,可以說是毒藥。你賣的時候可要當心啊!」我那可憐的父親性格溫和,受不了嚴辭厲語的刺|激,聽到這話非常尷尬。「您開玩笑了,麥高特森,」他一邊習慣地用手輕輕地撫摸著肚皮,一邊回答道,「但是人們對本地的產品有偏見,我不得不壓低價錢,讓公眾們相信我提供的產品與價錢相符。總之,競爭太激烈了,如果不這樣,我就無法維持下去。」這就是我可憐的父親。
如果我在記憶里進一步搜索青年時期的其他往事,那麼馬上就能想起第一次和父母去威斯巴登劇院看戲的那一天的情形。說到這裏,我得插上一句,到現在為止,我並沒有嚴格地按照年代次序來講述我的青年時期,而是把這個時期作為一個整體,保持著一定自由的空間,一個片段一個片段地講述。在給教父做希臘神模特兒時,我十六歲或十七歲,因此,不再是個孩子了,儘管在學校里是個差等生。而我第一次進劇院看戲時只有十四歲——儘管在當時看來,我的身心都已達到相當成熟,對外界影響比平常更為敏感。那天晚上我看到的東西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中,為我漫無邊際的沉思冥想提供了精神食糧。
我是一個充滿幻想的孩子,這種想象能力給家裡人增添許多樂趣。
一位身穿紫羅蘭色綢緞衣服、頭上留著斑白大髮捲的俄羅斯公主用戴著戒指的雙手抱住我的頭,親吻我滿是汗水的額頭。而後,她又激動地從脖子上解下一個豎琴狀的鑽石胸針,一邊興奮地說著優美的法語,一邊把胸針別到我的胸前。這時,我的家人也過來了,父親請大家原諒我因年幼在演奏上表現出的弱點。人們把我領到糖果店,有三個桌子上的人都給我送來巧克力和奶油點心。那些出身高貴澤本柯靈根伯爵家族的孩子,之前我曾經羡慕地從遠處地注視過他們,但他們一直對我回以冷漠的目光,這時,他們走過來,邀請我一起玩槌球遊戲。在我父母一起喝咖啡期間,我胸前別著鑽石別針,興高采烈地接受了他們的邀請,跟他們一起去玩了。這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之一,也許是最美好的一天。很多人要求讓我再表演一次,事實上,連療養院的經理也來找我的父親,要求再表演一次。可是他拒絕了,說他上次只是破例允許我去演出,在公眾面前一再登台表演同我家的社會地位不相稱。除此之外,我們在朗根施瓦勒巴赫溫泉療養地的逗留,也已經接近尾聲了。
來到這裏后不久,在我出生前好幾年,他就是我家的密友了。他經常參加我家的宴會,是不可缺少的參与者,深得大家的喜愛。他經常咧著嘴,透過大圓眼鏡,用品評的眼光注視著那些夫人,直到她們尖叫著,把手伸到臉前,請求他移開視線。很明顯,她們害怕這種看透人的藝術家的眼光,但是他看起來並不認為自己的職業有什麼令人敬畏的,常常對藝術家的本質做一些諷刺性的解釋。「菲狄亞斯,」他說,「又稱斐狄亞斯,是一位才華出眾的人——這一點兒可以從他被指控犯了盜竊罪並投入雅典監獄的事實得到證明。他侵吞了委託給他用來雕刻雅典娜像的黃金和象牙,而發現了他的才能的伯里克利卻釋放了他,因為他證明自己不僅是藝術的鑒賞家,而且是藝術家的鑒賞家。菲狄亞斯——或斐狄亞斯——去了奧林匹亞,接受了用黃金和象牙雕刻偉大的宙斯的重託。但是他幹了些什麼?他又偷走了黃金和象牙——最後,他死在奧林匹亞的監獄里。這真是一個令人驚異的混合體,朋友。可是,人就是這個樣子,他們雖然喜歡天才——天才本身就是不平凡的。但是,對那些與天才結合在一起的——也許是本質的東西——噢,不,他們並不關心這些甚至根本不願加以理解。」這是我的教父當年講的話,我逐字逐句地記住了這段話,因為他多次重複這些話,已經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深處了。
但是,也有不少次是我裝病躺在床上——我上面已經解釋過,這樣做並不總是沒有理由的。根據我的理論,任何沒有確鑿的事實作基礎的矇騙只能是赤|裸裸的謊言,是愚蠢的和破綻百出的,任何人都能一眼看透。只有一種謊言有機會產生效果:這種謊言稱不上是欺騙,只是還沒有完全進入現實王國、獲得切實特徵、能夠被估計到正確價值的活生生的想象力的產物。確實,我是一個體魄健壯的男孩,除了平常小孩得的小病外,從來沒有得過什麼大病。然而某一天早晨,當我決心躺在床上裝病,逃避麻煩和遭罪的一天時,我決不會只是對事實情況做一些簡單粗糙的偽裝。我既然已經有辦法可以隨心所欲地使壓迫者束手無策,為什麼還要去找這個麻煩呢?實際上,更高的事實在於由於我的想象力迸發所帶來的緊張和沮喪幾乎無法抵抗,變成了我真實的痛苦;再加上我擔心有一天,他們會對我的偽裝的基本事實產生懷疑,所以我需要不花費太多氣力就足以讓家人和家庭醫生對我表現出同情和關注。
她一邊將手放在太陽穴上,用不正規的姿勢敬禮,一邊說,於是每個人都向我表示敬意。我那愛開玩笑的教父麥高特森每次都會想方設法迎合我。「看啊,他來了,白髮蒼蒼的老英雄來了!」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深深地鞠一個躬。接著,他便假裝成平民百姓,站在我要走的路旁,在空中搖晃著帽子、手杖甚至眼鏡,嘴裏高呼著:「好啊,好啊!」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而我則由於情緒過分激動,眼淚不由自主沿著拉長的臉往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