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輯編 外三篇
紀事和感想
神劍千年傳說:「文革」思維根深蒂固,對「文革」的批判和反思也要理性地警惕,「文革」思維可能換個面目復魅、以反「文革」名義支配我們。
我參与抄寫《講話》,媒體披露相關消息后,朋友們驚詫,這使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糊塗事。是的,是糊塗事,我就這麼定性,拒絕上綱上線。為什麼是糊塗事?因為這件事第一我不該做,第二我完全可以不做,第三我竟然做了。
大多評論是對我和其他參与者的聲討乃至謾罵,其中鮮有理性的辨析。需要辨析的問題有二。
我看重的是既懂我的優點、也懂我的弱點的讀者的評論。摘錄幾則評論——
2.公開認錯是必要的
也許正因為《講話》觸到了我的痛處,其實也是觸到了一般文藝知識分子的痛處,在全部毛選中,這篇文章是我反覆閱讀因而讀得最多的。現在我當然已經明白,當年我在讀《講話》時發生的內心鬥爭,實際上是我的被壓抑的精神本能尋求突圍的曲折表現。我在2004年出版的《歲月與性情》中如此反思:「在中國當時的政治語境中,知識分子是有原罪的,真正被判為原罪的正是這種精神本能,而所謂思想改造就是與之進行鬥爭的漫長過程,改造的成效則體現在能否成功地將它削弱乃至扼殺。回頭想一想,多少人把一生中最好的時光耗費在與自己的精神本能作鬥爭上了,而他們本來是應該讓它結出創造的果實的。」毫無疑問,這裏說的「多少人」首先包括我自己。
不過,我不後悔。尤其看了那些真正喜歡我、關心我的讀者的留言,我慶幸自己做了必須做的事,即給這些讀者一個誠實的解釋。既然必須,也就心安。
晨岸輕雨:周國平錯在:1.有名,但無權勢;2.不懂政治,無辜地成了政治怨氣的出氣口;3.太反躬自省,不會像別人那樣去恨、去罵。
令我欣慰的是,在一片罵聲中,我聽到了真懂我的聲音,我從心底里感激這些陌生的知音,茲摘錄如下——
第二,對《講話》是否允許有不同的認識?用追溯歷史的眼光看,《講話》的確開了幾十年文化統制的先河,但我們無權要求每一個人都有這個認識或贊同這個結論。我相信,凡是曾經在《九九藏書講話》籠罩下從事創作的作家,人人都有一段複雜的心路歷程,難道連回顧和反思自己的心路歷程也不能允許,除了悔過、控訴、辱罵自己就不準有別的選擇?「輿論一律」真是可怕,竟要管到人的內心!退一步說,即使有人至今仍然贊同《講話》的某些觀點乃至基本思想,只要不強加于他人,我們也應該尊重他的權利。如果說《講話》的問題是只允許一個主義、一種文藝,那麼,現在你們只允許人們對《講話》有一種認識,你們對《講話》的所謂深刻批判豈不成了笑話?
其實我是完全可以不做的。作家出版社的這個策劃原本就是應景之舉,這裏不存在任何壓力,被請的作家完全有自由選擇接受或拒絕,拒絕沒有任何風險。至於說利誘,那區區一千元算什麼,報酬比這多得多的應景活動,我拒絕得太多了。
許多網友也有相同擔憂,摘錄如下——
我找出了我在北大上學時的詩歌習作冊,扉頁上抄錄的正是《講話》中的一段文字:「那麼,馬克思主義就不破壞創作情緒了嗎?要破壞的,它決定地要破壞那些封建的、資產階級的、小資產階級的、自由主義的、個人主義的、虛無主義的、為藝術而藝術的、貴族式的、頹廢的、悲觀的以及其他種種非人民大眾非無產階級的創作情緒。」當時的感覺是,這段話簡直是我的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的真面目,所列舉的情緒,從「小資產階級的」開始,我幾乎佔全了。事實上,那個詩歌冊之前,我還寫過許多詩,但大多銷毀了,只把自己覺得在創作情緒上還算「健康」的保留下來,謄抄在了這個本子上。那已是「文革」開始的時候,我決心按照毛的教導來破壞自己的一切不「健康」的創作情緒。
甄曦Real:犯錯之後,不辯解不尋求原諒,不理會謾罵和諷刺;分析自己做錯事的心理過程,我覺得這樣一種態度恐怕真的比很多假惺惺的道歉和保證發誓來得重要。從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內心是很自主和強大的,他更加看重的是自己對自己的評價,所以才能夠這麼坦然和淡然面對錯誤和不理會罵聲。
龔克的功課:周老師對這事的態度還是清楚的——「糊塗」https://read.99csw.com,到此為止也就可以了。從周一貫的作品來看,既非權力吹鼓手,也非當局反對派,自稱「糊塗」是個恰當的界定。
昨天讀到一位朋友的信,對我參与手抄《講話》一事嚴詞責問,向我要一個解釋。接著,其他朋友的同樣責問紛紛來到,一律表示疑惑和驚詫。此時,我才意識到我做了一件糊塗事。
2012年6月
(發表於5月24日博客)
在意識到自己做了糊塗事之後,我寫博文公開承認錯誤,未曾料到引來了數千條評論,一時輿情洶湧。我是一個很不喜歡直接介入政治的人,這次陰差陽錯被拋到了風口浪尖上,算是一個懲罰吧。
小驢頌歌:我終於明白「文革」是怎樣發展成為一場浩劫的了,那就是中國無論什麼年代都存在一大批投機的政治機會主義分子。那個時代,為了表現他們的忠心,便無以復加地將一切推向極端,形成了政治投機的瘋狂。現今,他們槍口一轉,又進行瘋狂投機了!
不過,做這件糊塗事雖屬偶然,卻反映了我的一貫弱點,最主要的是政治上不敏感。我習慣於在人生和精神生活層面上思考問題,對直接的政治鬥爭沒有興趣,從來不考慮政治站隊的問題,對別人把我歸於何派也毫不關心。之所以如此,並不是我的有意識的選擇,實在是我的性情使然。人的優點和弱點是相連的,注重內在生活的另一面,便是對外部世界情態的無知。在處理具體事情時,政治上的不敏感使我的另一些弱點乘虛而入,比如講情面。一位網友留言:「一個講面子的哲學家,太可怕。」說得好,我會記住。
第二天的附言——
這麼多評論,說明大家關注。做錯事已是事實,我不是辯解,只是分析自己做錯事的心理過程,給了解我因此感到詫異的朋友們一個解釋。這個心理過程在當時只是一閃念,可是要分析就只能多說幾句。我並不想尋求原諒,原諒改變不了已經做錯事的事實。我更不想痛哭流涕、指天發誓、反戈一擊,用這種姿態洗清自己,在歷來的政治道德法庭上九九藏書,這種姿態見得多了,但休想在我身上看到。不難想象,如果是在延安整風中或「文革」中,這些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砸石塊、啐唾沫的人會如何表現。罵也罷,挖苦也罷,都隨它去吧。我自己會吸取教訓,今後遇事多想一想。最後,向所有真正關心我的讀者道歉並道謝。就此打住。
心隨風動111:能真實面對自己內心的人,就是這個時代的勇士。
不過,我內心仍十分矛盾。一方面,在那個政治高壓的年代,知識分子改造是不容置疑的律令,而當我發現我有如此多的不「健康」情緒時,便深感我的改造之必要和艱難。另一方面,正是這些不「健康」的情緒使我顧影自憐,覺得自己畢竟比周圍許多同學心靈豐富。《講話》中還有一句話是我當時經常重溫的:「他們的靈魂深處還是一個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王國。」我強烈感覺到這句話也是在說我,擊中了我的要害,同時又因此充滿了憂慮和疑惑:「如果我的靈魂深處沒有了這個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王國」,我還是我嗎?我一方面似乎願意按照毛的指引改造自己,另一方面恰恰害怕自己真的被徹底改造了。
第一,參与抄寫是否就一定是政治表態?我相信多數參与者不這麼看,而是和我一樣只看作一個應景之舉,所以沒有在意。事實上,其中許多作家的創作實踐已經完全擺脫《講話》的規定,體現了自己的文學追求。評價一個作家的主要依據是其作品,僅憑參与了一個應景之舉就對之全盤否定,正暴露了政治至上邏輯(以前的「突出政治」,現在的「政治正確」)在作祟。
先說我不該做。我的全部作品中貫穿的基本理念是人性和人類共同的精神價值,那已成為我的牢固信念,而這與《講話》強調的文藝的階級性判然有別。多位網友也指出了這一點,說我的作品與《講話》的基調「格格不入」。正因為此,了解我的讀者對我的參與感到難以置信,紛紛留言表示:「一串大名鼎鼎的作家名單里,只有您的名字,我盯著看了好久,懷疑人家弄錯了」;「看到名單上居然有你的名字,我非常震驚,有種記憶錯亂的感覺」;「看見這份名單時,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周國平先生肯定不在名單上
九-九-藏-書」;「大家對你的期望太大了,別人抄書不意外,周老師是個大意外」;「因為您一向以獨立思考的學者、性情中人的作家形象出現,所以這次這麼個應景的舉動讓大家覺得很不解」;「這次國平先生真的很傷愛你的讀者的心」。這些反應使我為自己做了這件事深感痛心。
3.網路輿情分析
在我看來,一個人如何對待持有不同觀點的人,比他自己持有何種觀點更能反映他的文明程度。輿論的不寬容,對不同觀點施以謾罵、語言暴力、道德審判,這種方式所體現的國民素質恰恰是專制的肥沃土壤。個人獨裁和多數人的暴政是專制的兩極,而兩極相通,二者距離民主同樣遙遠。相對而言,推翻個人獨裁還容易一些,剷除多數人暴政的土壤要難得多,這正是我的憂慮。
風聽海說:聰明人也有愚蠢事,何況周國平老師也並非「聰明人」,而是注重內在的「糊塗人」,平時誰會有事沒事地想著「防」人呢,如果真是這樣想著,那些好文章又從何而來?
可是我竟然做了。分析起來,原因有三。其一,約請函是和專用稿紙及一千元現金一起寄來的,我當時的想法和葉兆言完全一樣:去郵局退款太麻煩(我還覺得駁了出版社熟人的面子),不如抄一頁書省事。這是一個細節,但細節有時會起決定性作用。如果徵求本人意見在先,我一定謝絕。其二,也是太不當一回事了,的確沒想那麼多,覺得抄一頁書不說明什麼,不等於對書中的觀點表態。其三,就是我在博文中已經分析的,當時一閃念,想到從我的角度也有紀念的理由,即是我在成長歲月的一段心路歷程。
(發表於2012年5月23日博客)
老馬的sina微博:敬佩周國平先生:1.知錯認錯;2.不迎合民意,追隨自己的內心。反而是一干網友,站在道德高點,唾沫石塊橫飛與「文革」小將何異?!善待個人,惡猜公權。「文革」最惡之處在於煽動仇恨對立,拋棄原諒和解,並且針對個體!
我幾乎已經忘記這件事了。兩三個月前,收到作家出版社的信函,約請我手抄《講話》中的一頁,專用的稿紙也一併寄達。當時略覺read.99csw.com詫異,直覺告訴我,此事不該我做。但是,遺憾的是,這次我沒有聽從我的直覺,而是顧及了情面。我想,該社的人我熟識,手抄一頁書也說明不了什麼,讓抄就抄吧。我還想,從我的角度來說,我也有紀念《講話》的理由,就是它在我的成長歲月里曾經起過重大的作用。
二、網路評論和我的感想
我說是糊塗事,不是不認錯,糊塗事也是錯事,錯在糊塗。一些網民上綱上線,斥為政治獻媚和道德墮落,由它去吧。我自己心裏明白,此事絲毫不能說明、我也確實沒有因為此事而改變了自己的信念和人格。在這一點上,我對自己沒有絲毫懷疑。
任芷田:連赤子偶爾的過錯都被痛斥,這是一個沒有溫暖的民族。恰當的姿態應是悄悄地轉過臉去,體會一下輕風拂面的寬厚與傷感吧。
1.做了一件糊塗事
一、紀念《講話》時我紀念什麼?
Shenjiajun:自由高貴的心靈不用在意他人的原諒。
坐懷不亂的民工甲:我覺得很多作家可能確實是礙於情面,或者沒太多從政治層面去考慮到那意味著什麼。大眾如此口誅筆伐實在不夠厚道。這不是另一個層面上要求別人「時刻不忘階級鬥爭」嗎?
在對我的謾罵中,相當一些是針對我的公開認錯之舉的,包括挖苦我試圖兩面討好,而結果卻是「裡外不是人」。「裡外不是人」也許是部分的事實,我的認錯一方面可能會使其他參与者覺得尷尬,另一方面反而給這些謾罵者提供了機會。對於前者,我心有歉疚,對於後者,我不在乎。兩面討好者是在黑暗中活動的,恰恰因為我不想、也不需要討好任何人,才把自己袒露在陽光下,並甘願承擔其後果。說到底,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林苒的林小苒:大家想再次對號入座紅衛兵的角色,在網路上把另外一些人拖出來遊街嗎?
如此看來,在紀念《講話》時,我紀念的是自己的一段心路歷程。那麼,通過參与手抄活動能否表達我的紀念呢?顯然不能,反而是把它遮蔽和扭曲了。這就是我的糊塗之處。所以,我覺得我必須向人們說明,此紀念非彼紀念,現在我對《講話》的認識以我的反思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