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讀書 一個首相的故事

讀書

一個首相的故事

何塞·路易斯之夜

1977年2月27日,蘇亞雷茲和共產黨總書記卡利約舉行了長達八小時的密談,取得了共識和協議。蘇亞雷茲要求卡利約先從改變自身做起,公開宣布承認西班牙的君主制,放棄暴力革命,遵從法律,遵從民主政治的遊戲規則。在這個前提下,蘇亞雷茲承諾儘快宣布共產黨合法化,參与即將到來的大選。
命運給了蘇亞雷茲最後一次亮相的機會。1981年2月23日,國會為通過臨時首相的任命舉行投票,電視對全國實況轉播。突然衝進來一批軍人,朝天花板開槍,命令議員們趴在地板上。這是幾個保守軍官領導的一次軍事政變。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下,議員們驚恐地趴在地板上。只有兩個人面對士兵的槍口,端坐在座位上紋絲不動:一個是老資格的共產黨總書記卡利約,另一個就是文質彬彬的首相蘇亞雷茲。
佛朗哥死後,第二共和前西班牙國王阿方索十三世的孫子,年僅三十七歲的胡安·卡洛斯一世,加冕成為西班牙國王,西班牙正式恢復了君主制。但是胡安·卡洛斯一世早在佛朗哥去世前就公開表示,未來西班牙是君主立憲的民主體制。佛朗哥死後,西班牙將展開政治改革轉型,從佛朗哥時代的專制,向多黨競爭的體制轉變。胡安·卡洛斯一世本人,只是一個虛位君主,並沒有行政權,不能干預政務。所以,胡安·卡洛斯一世需要選一個首相,來具體領導這場變革。
這次政變,在國王的親自干預下被化解了。蘇亞雷茲面對政變士兵毫無懼色的尊嚴姿態,留在了如今還記得他的人們的記憶里。此後,蘇亞雷茲漸漸地淡出西班牙政治舞台,漸漸地不再有人提起他。我們在西班牙旅行的時候,在各地城鄉都看到國王的照片、畫像和雕像。在西班牙的報紙新聞上,還時不時地能讀到政治改革時期,和蘇亞雷茲一起活躍在政治舞台上的左右各大黨領袖們的消息。可是,新聞中從來沒有蘇亞雷茲的消息。一直到2005年3月,蘇亞雷茲的兒子透露了父親的情況。多年來蘇亞雷茲身患老年痴呆症,漸漸地失去了記憶。他現在已經記不得自己曾經是西班牙首相了。
第一次大選成功后,還有一系列制度建設步驟要走,其中包括制定一部新憲法,在法律上確立民主制度。新憲法必須回答一系列既涉及國體政體,又牽涉千家萬戶生活的問題,比如君主立憲制中國王和王室的地位、國家權力的分佈,經濟體制、勞工關係,宗教、婚姻、家庭制度,區域自治和獨立等等。這些問題都在西班牙近代史上引出過交錯糾纏的麻煩。四十年前就是這些問題的分歧,令左右兩翼眾多黨派和工會組織,都堅持自己的主張是唯一正確的,各不相讓引致暴力衝突,以致滑向內戰深淵。現在,西班牙左右各政黨贊同的只是政治改革的必然,面對具體問題仍然分歧多多。可是,繞是繞不過去的,制定新憲法,就是要對這些具體分歧達成妥協共識。
1976年9月8日,蘇亞雷茲拜見西班牙軍內最有勢力的保守派將領,通報他的政治改革計劃,主要是讓政黨合法化。他告訴將軍們,計劃是國王同意的。他請求這些愛國的西班牙將軍們支持他實施。對將軍們來說,國王同意分量很重,而蘇亞雷茲的低姿態,使他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來向長輩求助。事實證明,蘇亞雷茲對他們能夠接受溫和改革的判斷是對的。他們問到最關心的問題,政黨合法化是不是包括共產黨?他們與共產黨在內戰中結的仇難以消融,讓共產黨堂而皇之回到西班牙,這是軍內保守勢力無法接受的。可是,他們尚能接受沒有共產黨的多黨制。蘇亞雷茲回答將軍們,以共產黨現在的狀態,讓他們合法化是不可能的。

首相與國王
這一回答,讓將軍們放下心九*九*藏*書來,將軍們承諾會支持蘇亞雷茲的政治改革。
一個政黨和政治家有正派和不正派的,不正派的政黨會盼著對方犯錯出事、經濟惡化,盼著對方讓老百姓過得苦不堪言,老百姓越苦,自己的機會越大。而正派的政黨、政治家會真正以民眾利益為重,在國家面臨困難的關頭,不顧自己眼前的機會,而是協助自己的對手挽救國家的危機。這次危機考驗了西班牙左右不同立場的政黨。
蘇亞雷茲面對經濟困難,仍然堅定推行政治改革計劃。他非常清楚他手裡的有利條件是什麼。現在的西班牙和四十年前第二共和時期完全不同。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西班牙左右對立,各種國際思潮在西班牙安營紮寨,引發民眾四分五裂的局面。而現在,西班牙第一次大選之後,從大選前蜂擁而出的幾百個政黨,迅速整合成中間偏右的民主聯合會、中間偏左的社會黨兩個大黨,再加右翼的人民聯盟、左翼的共產黨兩個小黨。這樣兩大兩小,中間大兩頭小,是比較穩定的格局。蘇亞雷茲本人是中間偏右的民主聯合會的代表,是第一次大選獲勝的第一大黨。蘇亞雷茲看到,這種格局對於政治求同非常有利:民眾沒有四分五裂,沒有哪個政治組織或反對派別是在政治改革進程之外、一心和政治改革作對的。也就是說,第一次大選后,雖然西班牙還沒有一部憲法,但是各政黨具備了共同的核心價值。這一點,是和歷史上的西班牙完全不同的。
可是問題就擺在那裡:大變革是最危險的時刻,拖得越久越是如此。面臨危險一刻,西班牙何去何從?
從1978年5月起,國會憲政委員會的三十六個委員開始公開討論憲法初稿。這是非常艱難的討論,多次到達了分裂的邊緣。漸漸地,中間觀點佔了上風,左右兩翼的激進觀點被邊緣化,人們開始意識到,只有各讓一步,走中間路線,才可能達成一致,堅持激進觀點則永無出路。
在制憲確立民主體制后,西班牙於1979年舉行制憲后的第一次全民大選,蘇亞雷茲繼續以最大黨領袖身份出任首相。進入八十年代,政治轉型以後必然出現的經濟和社會轉型問題,加上西班牙特有的巴斯克地區自治要求,對民選政府呈現越來越大的壓力。軍隊里的頑固保守勢力則認為,是蘇亞雷茲把西班牙帶上了一條歧路。由於健康原因等多種因素,蘇亞雷茲在處理這些問題上漸漸感覺力不從心,萌生急流勇退之意。1981年年底,他向國王提出辭呈,請求國會批准國王任命的臨時首相。
1976年下半年開始,西班牙政治改革起步。那一年,開始撤除已經維持久遠的高壓,這是最危險的時刻,最容易引起左右翼極端派出頭肇事,改革可能縮回去、半途而廢,或可能一亂而不可收拾。此前,國王和蘇亞雷茲已經分別派密使去法國會見過共產黨領導人,承諾讓共產黨合法、參与西班牙民主政治,條件是在撤除高壓階段,共產黨不利用形勢發動暴力革命。蘇亞雷茲也知道,這樣的默契只是臨時的,他必須抓緊實現承諾,否則對方會認為「你不仁,我也可以不義」。

五年首相,歷史留名

對蘇亞雷茲來說,于這個意外也許不那麼驚訝,他肚子里存著一段和國王的老交情。在當電視台台長的時候,他和國王一個三十六歲一個三十一歲,結下了年輕人之間的友誼。那時候,保守的老一代還不把作為王子的胡安·卡洛斯放在眼裡,而蘇亞雷茲和王子卻很有共同語言。他們都沒有老一輩的負擔,能夠用年輕的眼光來看待社會變遷。作為專制體制內的新一代政治家,他們確信,制度改革是西班牙的唯一出路。西班牙停在老路上,就總是歐洲的異類,不能真正進入歐洲先進國家的行列。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民眾繼續支持政治改革就特別困難。這時候,也是所有反對政治改革的人,出來表示自己「先見之明」的機會。經濟困難事實上會在民眾中造成困惑和懷疑,如果這種困惑和懷疑持續下去,政治改革仍九-九-藏-書然有可能中途夭折,仍然會有人出來呼籲民眾擁護舊的秩序,擁戴強權出來整治經濟。
唯蘇亞雷茲有這樣的個人能力。
可是,5月22日,委員會又在教育問題上陷入僵局。這天晚上,左右兩大黨的四個代表,在何塞·路易斯飯店會談。左右翼的另外兩黨:左翼共產黨和右翼人民聯盟則預先表態,不管這何塞·路易斯之夜達成什麼協議,他們都將簽字,因為他們知道,不管怎樣,制憲必須成功,協議必須達成,如果他們不簽字,他們就會在政治舞台上被邊緣化。第二天清晨,這次談判終於達成了協議。

蘇亞雷茲宣誓就任西班牙首相
下一步,起草新憲法。西班牙各大黨的七個代表組成憲法起草委員會,稱之為「求同聯盟」。1978年1月,起草委員會完成了初稿。這一初稿迴避了西班牙歷史上左右對立最激烈最敏感的問題,留待進一步溝通。在議員們審閱批評以後,起草委員會逐條討論議員們提出的一千三百三十三條修改意見。在地區自治、宗教問題、教育問題上,「求同聯盟」開始分歧,分歧一度愈演愈烈,中間偏左的大黨社會黨憤而撤回代表,一個月後才回來。最後,「求同聯盟」終於拿出了初稿,西班牙制憲進入第二階段。
這次達成的協議,蘇亞雷茲代表執政府方做出了一些承諾,國家更多干預經濟,控制工資水平,提高退休金百分之三十,將失業福利提高到最低工資水平,增加教育投入,改善城市住房,控制城市土地投機,實行農村土地改革,等等。而社會黨和共產黨等在野方承諾,說服民眾承擔經濟困難帶來的困境,不惡意利用經濟困難來給政府製造麻煩以獲取反對黨的政治利益。
有意思的是,如果說佛朗哥作為西班牙歷史過渡人物的地位,這時已被所有人看清,那麼可以說最早明白這一點的,其實是佛朗哥自己。佛朗哥也和大家一樣看到,舊制度最危險的時候,就是開始轉變和改革的時期。因此,他培養了一個知識構架完全屬於新時代的預備國王,卻又並不想在晚年給自己找麻煩。這幾乎是老人政治的規律。在他突然病重的一刻,他曾經被迫向國王交出權力,可是稍一好轉就又匆匆收回。把既定局面維持到生命最後一刻,是晚年佛朗哥給自己開的藥方,而這鍋葯卻要全體西班牙人陪著一起喝。連佛朗哥自己都知道,他一撒手西班牙必定會發生深刻變化。
於是,怎樣讓保守派接受共產黨的合法化,成為政治改革初期最困難的事情,很多人認為根本沒有可能。蘇亞雷茲的又一個過人之處是,他能看到「可能性」。他和死板的教條主義者不一樣,始終認為現實政治需要智慧、需要妥協,對誰都是如此。他也和經常抱懷疑態度的現實主義者不一樣,始終認為理想是可能實現的,成敗不能預定,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怎麼操作。他是一個有政治想象力的政治家,他認為,在變局深不可測之際,有時一個重大變革成功與否,可能取決於事後看來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比如發生的時間、地點和行事分寸,甚至一句話該怎麼說、在什麼場合說。特別是在不透明的專制體制下,什麼可做,什麼不可做,全憑個人判斷。而蘇亞雷茲一輩子就活在原來的體制內,作這種判斷不僅是他的特長,也幾乎成為他的本能。

走出政黨合法化的關鍵一步

在蘇亞雷茲看來,西班牙政治家之間的溝通對話,不是抽象的觀點傳遞,而應該是一個西班牙人和另一個西班牙人之間的交談。同樣一句話,在什麼時間、什麼場合、什麼氣氛下來談,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樣。蘇亞雷茲擔任首相主導政治改革的時候,經常和反對黨領袖進行這樣面對面的談話,成功率極高。西班牙各政黨領袖之間,也經常進行這種極具個人色彩的read•99csw•com談話。這種面對面談話,把政治家之間作為政治機器的動作,變成了人和人之間的正常交往。這樣的私下面談,有段時間經常借馬德里一家叫做「何塞·路易斯」的飯店進行。桌上沒有筆記本,只有葡萄酒,周圍沒有秘書,只有飯店的侍者。這樣的面談經常通宵達旦,於是這種政治溝通方式有了個浪漫的名字,叫做「何塞·路易斯之夜」。
兩天後,蘇亞雷茲主持內閣討論政治改革法案,軍人閣員們沒有反對。幾天後,內閣起草《工會組織法》,先開放工人組織工會。一位將軍閣員表示反對,理由是:當年就是眾多工會組織先亂,繼而失控而導致內戰。可蘇亞雷茲認為,工會是讓工人參與政治的必要途徑,這是必須走的一步。將軍堅持反對,蘇亞雷茲出乎意料地採取強硬態度,迫使這一反對的將軍從內閣辭職。
1976年10月8日,佛朗哥留下的西班牙國會,對蘇亞雷茲提交的《政治改革法》表決,四百二十五票贊成,十五票反對,十三票棄權。這也體現了改革是歷史潮流、體現了議員們的勇氣,他們並非不知道,舊國會這樣做是在簽下自己的死刑執行書。蘇亞雷茲的判斷再次得到證實,舊體制自身啟動改革,而不是由外界政治反對派來推翻舊體制,是可能的,也是當代和平的政治改革必然的一步。
蘇亞雷茲領導的政治改革,是要把佛朗哥留下的舊體制轉變成現代民主制。轉變的關鍵是從法律上認可各在野黨的合法性,即政黨合法化。在佛朗哥時代,所有反對政黨都是非法的,但是共產黨領導的地下活動小組遍布全西班牙。政治改革一經啟動,左右翼政治力量都看到了未來多黨制不可避免,紛紛開始組黨,有體制內人士組織的右翼政黨,也有受到社會黨國際支持的左翼社會黨。但是,組織良好的共產黨卻被舊體制看成死敵。軍隊保守人士警告說,政黨合法化不能包括西班牙的敵人共產黨。如果讓共產黨也合法化,保守的將軍們就可能運用西班牙軍人干預政治的傳統,動用武力阻擋。
在佛朗哥去世的1975年,蘇亞雷茲受命起草了一個報告,在這個報告里蘇亞雷茲認為,西班牙軍隊里的將軍們、現有體制的老一代人,能夠接受溫和漸進的政治改革。現在回頭來看,這似乎平淡無奇,但當時要下這個判斷卻很難,這不僅需要對舊體制內的人事有詳盡深刻的了解,而且必須有洞察力。這一判斷,為政治改革找到了一個出發點。蘇亞雷茲的過人之處是,當他作為舊體制的食祿者,在官僚階梯上一路爬得春風得意的時候,他仍是有政治理想的。他看到了改革的必然性,願意站到前列。蘇亞雷茲的這一判斷,給了未來國王以深刻印象。當新國王需要一個首相時,一方面他只能選擇一個可以被舊體制接受的「自己人」,另一方面他需要一個有強烈改革願望、堅信改革可行性的人。他要善於和體制內的保守人士對話,引導他們參与改革,還要有能力和體制外的反對派溝通,把他們整合到政治轉型過程中來。
此時的蘇亞雷茲還不到五十歲。在佛朗哥體制下,他是從底層辛辛苦苦爬上國家領導層的官員。他不會不懂,正是舊制度給了他官運亨通的時機。如果舊制度再維持幾十年,他會駕輕就熟、遊刃有餘,不會沒有他的官當。但是他和國王一樣明白,改革是必然的,順應時代潮流,在體制內啟動造福百姓後代的政治改革,是自己的責任,也是命運給予自己的機會。他不會不懂,啟動歷史性政治改革的人,註定是一個過渡人物,改革以後自己鐵打的官運就到頭了。國王是終身的,自己卻隨時要做好下台的準備。

舊制度的可靠接班人

一個社會將走向良性進步,還是惡性退化,要看政治家對形勢的期盼。在惡性政治態勢下,對手就是敵人,敵我關係即「你死我活」的關係,政治家會盼著對手分裂,盼著對手之間大打出手,對方越分裂,自己越有可能坐大。對手不分裂的話,甚至要用點離間計來促使對手分裂read.99csw.com。而在良性政治下,政治家是打算通過與對手談判來處理問題的。這時候最麻煩的則是對手不斷分裂,自己找不到單一的談判協商對手,政治問題可能拖而不決,漸漸釀成大麻煩。對手如果統一穩定、令行禁止,那麼政治運作反而好辦了。只要和這樣的政黨溝通、談判,甚至討價還價,以求共識,那麼千千萬萬民眾的說服工作也就好做了。這就是國王和蘇亞雷茲在政治改革初期,要煞費苦心到國外去尋找流亡中的西班牙共產黨,設法把他們請回來的原因。同樣是出於這個理由,蘇亞雷茲設法到法國去把加泰羅尼亞的地區流亡政府首腦請回國,甚至答應他回到巴塞羅那的時候出動軍事儀仗隊進行正規迎接儀式。
1976年,佛朗哥留下的舊國會根據國王指示,開始討論新首相人選。經過一系列複雜的政治運作,新首相候選人,從一個長長的推薦名單縮短到只剩幾個人。名單最後是大家都認為不過是個陪襯的年輕人,四十三歲的蘇亞雷茲。當時舊體制內還有不少經過內戰的佛朗哥戰友佔據軍政要職,多數人都認為怎麼也輪不到這個小夥子挑大樑。可是完全出乎意料,國王選擇了蘇亞雷茲做他的首相。
走出政治改革第一步后,整個國家突然減壓,出現了一些社會問題,也出現了經濟困難。民主改革第一步后出現經濟危機,幾乎是二十世紀後期民主轉型的一種規律性現象。有大變革帶來的新舊銜接問題,也有改革前已有經濟隱患的滯后發作。當時西班牙通貨膨脹,原材料價格上漲,失業率上升,福利保障制度不良,人民生活水平下降。通貨膨脹率在百分之十五以上居高不下,失業率比1973年增加了兩倍半。民主改革並不能承諾立即改善經濟,可是對政治改革抱著希望的民眾,卻首先是對經濟和生活抱著希望。如果政治改革隨後的經濟表現和期望相反,人們自然而然地就會認為,是政治改革搞壞了經濟。
1977年9月,第一次大選后經濟危機趨重的時刻,首相蘇亞雷茲邀請各大政黨的九位領袖,住進首相官邸蒙克羅阿宮,討論國家經濟問題。這些人覆蓋了西班牙從左到右以及自治區域的整個政治層面。這是一次「何塞·路易斯之夜」式的對話。不知道他們談了多長時間,開了多少次會,最後他們宣布,他們已經就經濟、政治政策達成一致意見。10月21日,他們發表了長達四十頁的文件,各黨派的三十一個代表在文件上簽字,這被稱為「蒙克羅阿盟約」。
政治氣氛逐步寬鬆,一些失蹤了幾十年的左翼組織重新出現,其中最大最老牌的是西班牙社會黨。這是個重新組建的政黨,承繼的卻是老牌子,總書記岡薩雷斯只有三十歲出頭。蘇亞雷茲和他多次會見長談,取得共識。社會黨是信奉社會主義理論的左派政黨,但他們也大幅度修改綱領,放棄了完全摧毀現政權的政治舉措,認為只要實現國會的自由選舉就是成功。
西班牙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進行的和平的政治改革,使西班牙從一個落後的專制國家,重新成為一個現代民主國家。這是二十世紀政治史上的一個奇迹。和這個奇迹一起流傳後世的,還有創造奇迹的重要人物。
從1976年9月到1977年6月,蘇亞雷茲以一種令人嘆服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走向民主政治。
經過一百四十八個小時的議會辯論,總計一千三百四十二次演講,議會憲政委員會終於在6月20日簽字,完成了憲法文本。1978年10月31日,議會以壓倒多數通過了憲法。12月6日,西班牙再次全民公投,通過新憲法。百分之六十八的選民參加投票,其中只有百分之七點二投了反對票。12月27日,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簽署了憲法。西班牙君主立憲的民主體制,在佛朗哥死後兩年終於正式確立。
歷史為蘇亞雷茲鐫刻留名。
1977年4月,西班牙政府宣布,西班牙共產黨合法化。流亡國外三十八年的共產黨領袖立即回到西班牙,參与了6月舉行的第一次大選,在議會中得到二十席。蘇亞雷茲本https://read.99csw.com人率領一個中間偏右的多黨聯盟民主聯合會,成為國會的最大黨,繼續擔任西班牙首相。佛朗哥的獨裁體制正式結束。但是,這隻是轉型的第一步。
1975年年底,西班牙著名獨裁者佛朗哥去世;1977年,包括流亡海外的共產黨在內的所有西班牙反對黨合法化,舉行第一次民主選舉;1982年,制憲后的西班牙舉行第二次大選,執政權力向反對黨和平轉移。西班牙在短短几年的時間里,完成了從佛朗哥獨裁體制到現代民主體制的政治轉型,被譽為二十世紀後期全世界最成功的民主改革。在這個政治轉型過程中有個傳奇性的人物,就是當時的西班牙首相蘇亞雷茲(Adolfo Suarez)。
1976年12月16日,西班牙為《政治改革法》舉行全民公投,百分之七十八的選民參加,其中高達百分之九十四點二的人投票贊同。按照《政治改革法》的計劃,半年以後西班牙將舉行全民選舉,所有國會議員將由選舉產生。佛朗哥時代留下來的權力結構即將壽終正寢。這時,體制內外的政治家都開始組黨,投入選舉前的競選活動,因為這意味著權力來源將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原來權力來自上面,你對上面負責,以後權力來自下面,是民眾的選票決定權力的分配。可是,此刻的共產黨還沒有合法地位,還是地下非法組織。蘇亞雷茲認為,如果把共產黨排斥在政治改革之外,民主政治不可能成功。
從1939年西班牙內戰結束開始,佛朗哥維持了將近四十年的獨裁統治。四十年裡,西班牙的唯一合法政黨,就是佛朗哥親自領導的「民族運動」。工會、青年組織、婦女組織等一切群眾組織,都只能歸「民族運動」統制。西班牙災難性的衝突歷史,使得佛朗哥相信只能以鎮壓取得穩定。他嚴酷鎮壓一切政治反對黨,鎮壓巴斯克和加泰羅尼亞的區域自治呼聲。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誰都知道,世界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外面已經是一個新世界,西班牙也已經完全不同於內戰時期,雖然從六十年代開始,西班牙經濟起飛,制度層面開始有限改革,但是佛朗哥獨裁的基本格局沒有改變。到佛朗哥晚年,要求變革的壓力形成了表面穩定下的不安張力。這是很自然的發展規律,強人國家在減少,鎮壓不可能永遠是治理之道,人們都明白,變革的轉折點就在眼前。該變不變,強壓的反彈反而會形成不必要的不穩定因素。
一般來說,一個打出來的政權,資歷是按照戰功排隊的。那麼,一個年輕人怎麼就上了這個名單?這也是一個打出來的政權在長年累月維持之後,培養接班人的常規做法。在體制內的老人們眼裡,蘇亞雷茲經得起檢驗。他雖然沒有經歷過內戰,但他的人生道路一開始就在佛朗哥體制內,和體制外的反對派沒有絲毫瓜葛。他是從參加「民族運動」的青年組織開始,一步一步爬上政壇。三十歲出頭,他就擔任過塞哥維亞省長,積累了地方行政經驗。后經佛朗哥親信的推薦,擔任官方西班牙電視台台長。佛朗哥去世那年,他是「民族運動」副秘書長,掌管著最關鍵的意識形態方面的職位。蘇亞雷茲能適應體制,也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年輕人,任電視台台長期間,他盡量滿足老前輩們塑造自己形象的願望,也就皆大歡喜。所以,他不但在年輕一輩中脫穎而出,能進入首相候選名單殿後,而且在當選時並沒有引起體制內的反彈,因為他毫無疑問地被看成是可靠的接班人。
蘇亞雷茲的有利條件是,他只要說服為數不多的各反對黨的領袖,就等於是說服了各階層的民眾。而進行面對面的談話,蘇亞雷茲是一個天才。
顯然,不論政治上的左右兩派有多大差距,年輕人之間對未來取得共識要容易得多,難的是如何說服保守老人。
這次盟約的具體實施,在以後的數年裡,有利於政府繼續在政治改革的道路上走下去,而民眾必須做出最大的犧牲。但是,這種通過對話達到朝野政黨政治整合的方式,使得以後的政治改革得以順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