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地球之行
第二章 他是誰?
「什麼書?遊記?」山姆連瞥我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幾千年前,我們中國有個聖人哲學家叫老子,類似於西方的蘇格拉底。」
「別鬧,別把人家的書弄壞了。你看,特別是這頁寫了好多字,可惜看不懂是哪一國的文字。」
這個男人很囂張。山姆關掉對講機,謾罵本司汀的張狂。事實上,我和山姆並不知道,我們兩個自然人的腦容量和體力加起來,再乘以十倍都敵不過他一個人造人,任他囂張吧。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投射在這間潮濕的屋子裡,雨後的屋子裡有股霉味,六平方米的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張破舊的木桌和一把掉漆的木椅子。沒有電視,沒有獨立洗手間,沒有洗漱用品:什麼設施都沒有。我已習慣旅行中的一無所有,唯有山姆和我們的越野車,還有浩瀚的星空做伴。
我說,我在找跟我一起來的男人,他和孩子們捉迷藏,躲進了蘆葦盪里。
天啦,他的面容逐漸清晰了,是他,還是他!
他尷尬地說:「對不起,小姐,這裏蚊蟲太多。你的頭髮上有蚊子,我有強迫症,實在受不了蚊子叮在一個人的頭髮上。」
我們坐在男子的鄰桌,跟老闆說:「我們要吃烤全羊。」
「他自己在市場上買的羊,還付了我一隻羊的錢做加工費。」老闆說。
多疑是愛情的累贅,嫉妒是愛情的剋星。我沒有必要給我們的愛情引發一場多疑之戰。
「不,不,我不認識他,我是說,我剛認識他。他邀請我一起來王子的生日宴會,我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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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提高的往往不是人們的警惕心,而是人們的好奇心。
他說:「你們住的旅館太吵,衛生間太髒了。」原來他昨晚從「幸福之家」搬進了附近的民宿。他建議我們晚上和他一起住民宿。
他說:「狼、猴、獅子、灰鵝、企鵝,你能叫得上名字的動物幾乎都有愛人。」
這個金髮男人博學的讓人望而生畏。
我沒心思關心魚,也沒心思關心飛鳥,我在蘆葦盪里焦急地尋找風衣男子的影子。
2016年9月8日晚,中國,札達縣,「幸福之家」小旅館。我的第一次奇幻夢境,尋找他,他是誰?
我雙手緊緊抱著書,從女人的夢幻中驚醒過來,謹慎地往後退了兩步,有些害怕這個表情時而驚愕、時而平靜的陌生人,莫非他對我有邪念?
飛絮精靈吱吱笑了兩聲,飛走了。
我們慵懶地下了車,從後備箱取下行李。第六感告訴我遺忘了什麼。我返回車,打開車門,撕掉了車窗上的那張紙。
我也累得不行,對本司汀說:「你打了激素嗎?穿著金屬靴子,背著登山包不嫌沉嗎?你就不能把它放在車裡?我看著都累死了。」
在夢中,或許我可以找到那個男子。
我取笑他胡說,扯著嗓子對他喊:「狗沒有愛人,只有交配。」
我快速打開燈,丟魂似的扔下二十斤的登山包,健步流星到書桌前撿起那本放光的書。
我們加大馬力,繼續趕路,兩部越野車在荒野里畫著S線。
我在想,這兩個人如何能相愛一生?僅僅文化層次的鴻溝就可以把他們的關係扼殺。老夫少妻,范蠡衣衫襤褸,也不富有。不遠處的村口是他們貧寒的幾間茅草屋。
2016年9月8日晚,中國,西藏,札達縣城。初見本司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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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陰森,我想逃離。
「雨果,我們坐那邊。不理這鳥人,我早看他不順眼了。以為自己是百科全書,頭上寫著萬能之神啊。」山姆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之一是有人欺負他的女人。
這個男人打擊了我的自尊心,他依舊低頭吃羊肉,對我的問題置之不理。
晚宴的音樂響起,克里奧帕特拉離開我,飛步跳進了舞池。她隨手抽掉侍女的絲巾,披在自己的身上,在華麗的阿拉伯地毯上狂舞,妖艷地衝著帝王席上的凱撒獻媚,舞池旁邊是祭司們不苟言笑的莊嚴。
神秘的風衣男子突然出現,挽著我起舞,我想問他的名字,但是他吻我的那一刻,我心慌地醒了。
昏暗的走廊里那件風衣發出熒光,格外惹眼,就像黑暗的屋子裡熒光色的《道德經》筆記。
回到房間,山姆揉著惺忪的眼睛問我跟誰在走廊里說話。我丟魂似的告訴他,恰巧碰見了來尋書的客人。
「瞧,親愛的,我撿到一本書。」我揮了揮手裡的書。
「你先別走,能否告訴我,你在《道德經》上批註的字是什麼意思?那種金色的墨汁,還有那些文字我從來沒見過。」我想知道那些用金色的墨汁寫的筆記記載著什麼。
我不甘心,又問他:「你在哪個市場買的羊?我們也去買一隻。」
疲憊的山姆鋪好他的睡袋,整個人縮進睡袋裡,沒有洗漱,不一會兒就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你的凱撒?」
「先生,你從米蘭時裝周來的嗎?你是不是特別喜歡熒光的物件,瞧你金色的頭髮都似乎在發著熒光,像畫里上帝的光芒。」我比劃著,噗嗤笑笑,也不知是不是見了帥哥之後失了方寸的痴笑。女人見了好看的男人,也顧不得婦人的端莊大方了。勉強顧上的,也只是暫時的故裝矜持。
風衣男子和凱撒大帝去宴席上就坐喝酒。克里奧帕特拉牽著我的手去欣賞她的珍寶。我興奮地想大開眼界,古埃及的金銀珠寶可是世上可遇不可求的珍奇。她讓宮女打開黃金打造的儲物箱,裏面竟然都是失落的古籍。九九藏書
我們焦急地要在天黑前尋找一家小旅館,然後繼續奔向信仰之鄉消失的神秘榮光。
天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它又問,他是誰?
他回以微笑。
「我們不能太囂張。進了城,城裡有警察,我可不想惹人耳目,被警察抓。」我說。
塵土愈發勇猛地撲面而來,像是別開生面的儀式,歡迎遠方來的不速之客。
克里奧帕特拉並非我想象中的絕世妖女,她是知性霸氣的,相貌一般,但是身材勻稱,嫵媚性感,左手拿著權杖,右手捧著一本典籍在懷裡。她說,不讀書,人就會變得愚昧。
突然,山姆拍了下我的肩膀:「想什麼呢?魂不守舍的?」
夜裡,我的頭有些昏沉,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我和這個神秘的風衣男人在一個彩色的熱氣球里,縱橫歷史,周遊列國。
飛鳥又進了蘆葦盪,幾秒鐘之後又飛了出來,叼著一條比之前更大的魚,扔在了范蠡面前,范蠡慌慌張張地喊孩子們:「快點娃兒們,我們把魚抱回家,跟我去集市上賣魚。」只見他精神抖擻,和孩子們一前一後抱起了魚,興奮地說:「天助我也!有給你娘進城的盤纏了。越國有救了!」
「不用的,就當謝謝這位小姐替我保管我的書。」神秘的金髮男子掏出《道德經》在我們眼前晃了晃。原來,他是記得我的。
我們在一個「屍骨洞」前停下,我打破了兩個男人的僵局:「據說,這個古城一夜之間消失了,你們說會不會人們得了瘟疫,在這裏集中死亡?」
我掏出黑色的記號筆,在雜誌上撕了張紙,粗獷地寫了句「F**K YOU,交警」,貼在車窗上,傻子似的哈哈大笑,繼續出發。我想從天使變成魔鬼,或許,我本身就是魔鬼,只是披著天使的外衣。在這段旅途里,平日穿著傑尼亞襯衣的山姆,也換上舒適的T恤和牛仔褲,縱容著我的放縱。
愛情就像鬼,很多人聽過,但是沒見過。我很慶幸山姆愛我,我以為我在經歷著愛情。如果沒有遇見本司汀,幾天後,我便會毫不猶豫地嫁給這個叫山姆的美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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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在一個拐角突然急剎車,嚇得我慌了神。萬幸他不是撞到了人,不是撞死了狗或羊,而是偶遇了路人們推薦的小縣城裡最好的旅館。「幸福之家」幾個字在月光下沒那麼迷人,卻足以讓我們在長途跋涉之後安定放鬆。
雨在吞噬這塊溝溝坎坎的土地,這塊土地渴望被它吞噬。卻也挺好。
山姆向我豎起了大拇指,說:「親愛的,還是你想的周到。」
我想問她,亞歷山大大帝的墓地在哪裡。因為我和山姆,還有全世界都在找她的墓地,亞歷山大大帝的墓地,還有很多帝王的墓地。可是,這是她兒子的生日,問她墓地在哪裡,她會殺了我吧?
「為什麼你可以點烤全羊,我們卻不可以?」我想引起男子的注意,提醒他該看我一眼。我迫切想知道他的名字。可我的未婚夫山姆在旁邊,我不能太明顯地表露我對這個金髮男子的好奇心。
「可我想吃烤全羊。」我用嬌嗲女人的伎倆搖著山姆的胳膊,打斷了老闆的話,指著鄰座的羊,問,「他為什麼有呢?」
只聽西施稱呼范蠡為夫君。還有幾個孩子在河邊嬉戲玩耍,往河裡丟石子,打水漂。那是西施和范蠡的孩子,看得出來他們很恩愛。西施面相很純美,但言行舉止很粗鄙。她的孩子拿書給她,問她這是什麼字,她怒斥他們說,娘不識字,去問爹,一邊玩去,別礙著娘洗衣服。
我留意到他的眼睛紅潤。
這個在旅途中看《道德經》的金髮男人像蘇格拉底。
「對。他不是你的凱撒嗎?他很性感啊,你怎麼比我還貪婪。」
「沒事,山姆,術業有專攻,你有你的強項。沒必要跟本司汀比知識儲備量。」我安慰山姆說。
我的耳邊總是出現一個穿著飄逸白裙的女子百靈鳥般的笑聲,她穿梭在繁榮的城邦里,在古格王朝的街市上和小販們討價還價。這裏人聲鼎沸,有藏人、漢人、波斯人、喇嘛,還有西方傳教士。
它又問,你在找什麼?
他在民宿里遇見一隻狗,狗的伴侶死了好幾年,它沒有再找愛人。
「嗯,我也是猜測。」本司汀陷入了沉思。他心裏清楚自己不是猜測,他是絕對百分之百肯定,他有證據,證據在他腦海的記憶里。他若當著我們的面,打開他的智能盔甲,按下手臂上盔甲的某個按鈕,我們眼前就會出現空中顯示屏,他的記憶畫面就像電影似的放映給我們看。
「沒事,山姆,我們坐那邊。」我拉著山姆坐到一旁。由於太累我倚靠在山姆懷裡睡著了。
「你嚇死我了,我還怕你被飛鳥吃了。怎麼躲這麼遠?」我高興地說。
我和風衣男子將熱氣球降落在蘆葦盪,坐在河邊依偎著曬太陽,偷聽范蠡和西施說著鄉里鄉親、家長里短的事。我想聽范蠡勸西施去吳國,使用美人計勾引吳王夫差,解救越王勾踐。但是始終沒有聽到這類對話。
我來不及問凱撒和克里奧帕特拉,亞歷山大大帝的墓地在哪裡呢?
一路上,大漠孤煙直得悵然。
那一夜我沒睡著,腦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現這個品讀《道德經》、身著銀灰read•99csw•com色風衣的金髮男人。
2016年9月9日,中國,西藏,古格王朝遺址。可疑的男子,寸步不離的背包。
我和山姆說,一起送吧,反正也不急。只要趕上去古格王朝看日落就行。
「老闆,把我的羊肉分一半給他們吧。」神秘的金髮男子說話了。
蘆葦盪里神奇的飛絮,像蒲公英般翩翩起舞。一隻飛絮飄到了我眼前,它是揮著透明翅膀的精靈,有著拇指大小的身軀,齊腰的白色長發,身披青色的長裙,揮舞著翅膀,繞著我轉了一圈。
我們一起出發去了古格王朝遺址,他開著一輛耀眼的紅色悍馬。我們的路虎越野車跟在後面,吃了一路的灰塵。他一路都沒用GPS,他說他的大腦就是GPS。事實證明,當荒野里的路線有分歧時,他的直覺比我們的GPS還準確。
「雨果,我在這裏。」遠遠的,我看見風衣男子從蘆葦盪里竄了出來。
它問我,你是誰?
我笑笑,克里奧帕特拉是個女學霸?開什麼玩笑?我一直認為她應該一手拿權杖,一手抱著寵物狗狗貓貓,躺在某個有價值的男人懷裡謀取權力。
但是,他知道現在時機不對,還不是展示特異功能的時候,恐怕我和山姆兩個自稱見過世面的地球人了解真相后,會驚嘆得立馬昏厥,或者迅速啟動越野車消失在他眼前。
我幻想擁有那樣的世界:「這樣,動物們就不會被殺害了。」
「哇塞,還有照明功效呢。」山姆接過我手裡的書,上上下下端詳著。他試圖把書捲成一個手電筒。
我置身於「幸福之家」,困頓地罵了句「幸福個屁!」,還沒來得及開燈去抱怨「本店最大客房」的寒酸,只見木桌的角落裡一本攤開的書發著朦朧的微光,我誤以為是月光的映射。這本書被風吹動,書頁沙沙作響,光影也隨風搖曳起來,讓我睡意惺忪的眼睛發出明亮的光。
日落時分,整個空曠的古城只有我們三個人。
我們在王朝遺址的洞穴里穿來穿去,順著古老的階梯往上爬。本司汀就像一個歷史學家,告訴我和山姆,這個洞是平民的家,那個洞是士兵的營寨,還有山坡上那個洞是關押犯人的。這裡是個集市,那裡是個廟宇。
我不信,說:「你在演繹安徒生童話嗎?」
「哥們,你太夠意思了,那費用我們平攤吧。」山姆高興地提議。我知道山姆好幾日沒吃肉,長途跋涉,他需要開葷。
草履蟲和長履蟲的世界?聽完他的露珠理論,我愣在原地,許久沒回過神來。我最怕數理化,大學生活也是在課堂上睡大覺中度過的,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會讓我掉頭髮,霍金的《果殼中的宇宙》是我的催眠書。
「你是說穿風衣的男人嗎?」
這是個金髮碧眼的俊朗男子,輪廓分明,臉龐像希臘神殿里的亞歷山大、阿波羅之類。他的個頭很高,1米85的樣子。一雙藍綠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他有著健碩硬朗的身板,卻穿著一身奇怪的由銀絲製成的偏灰色的防風衣,手上是一雙破舊的皮手套,腳踏一雙酷炫的金屬靴。身後背著碩大的棕色皮質登山包,裏面像是裝著一個大箱子。這是想假裝低調也會高調的不倫不類的牛×裝扮。
他回望我時神秘的微笑,那是男版的蒙娜麗莎,充滿未解之謎的符號。
孩子們跑向我們,問我們會不會捉迷藏。風衣男子說,好。他便躲進了蘆葦盪里。孩子們東竄西竄,尋不見他。我也幫著孩子們去找,蘆葦盪里突然飛出一隻鳥,叼著一條巨大的魚,比小孩的身體還大。西施和范蠡震驚了,我也嚇壞了,莫不是風衣男子被鳥吃了吧?
本司汀不理會我們的氣喘吁吁,他背著沉甸甸的登山包一鼓作氣爬上了頂端。我抬頭望景,瞥見他在落日下的剪影,那輪廓像是他坐在落日里看風景,把夕陽當成了五彩繽紛的搖籃。一陣清風吹來,夕陽中的剪影隨風靈動搖擺。我拿起相機按下快門,偷偷|拍下他。
他聽不懂我的幽默,一副木然模樣。
「這個……」老闆不知如何作答。
「對不起。」我有些尷尬。
他坐在石墩上,抱著登山包,默默遙望遠方,直到我們上了山頂。
這是一本中文版的《道德經》,我反覆翻了翻,書本身沒有什麼異樣,微光來自於內頁的金色文字。那些文字不是印刷體,而是批註的筆記,像是用一種纖細的熒光筆或者金色的墨汁書寫的。書翻開在這一頁:「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
我從望遠鏡里窺見遠方的橋和幾株綠樹,喜悅之感溢於言表。在晚霞中我們終於趕到目的地——扎達縣城。
曠野里只有我和未婚夫山姆兩個人,還有一輛足以使我們肆無忌憚的路虎牌越野車。山姆狂熱地在荒野里親吻我的身體,彷彿世界都是我們的。
他走到我們車旁,示意我和山姆先走,他要送老人們去趟縣城的孩子家。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一個夢中精靈問我、埃及艷后問我,困惑了我一晚上的名字。從此在我心裏刻下了一個永生無法忘懷的名字,本司汀。
「哦,我好像看到了這裏昔日的繁華。」我傻愣愣地笑著說,拉著山姆一屁股坐在本司汀的身邊,手擱在他的登山包上。
置身荒原,我們的周圍威嚴地聳立著一些古老的「雕塑」。有的像宮殿,有的像房屋,有的像人頭像,有的像動物的輪廓,有的像大板鞋。這不是昆明的石林,也不是人類修建的廟宇,而是自然沖磨出來的壯烈詩篇——土林。難以數計的https://read•99csw.com土窟、酷似樓宇的殘壁斷垣、塌毀的洞穴、傾圮的佛塔,全部由土構成,在晚霞的映襯下多了幾分凄涼幾分愁。
「你,你,你剛才沒事吧?」我臉上應該有大大的一個「囧」字。
「OK,OK!對了,你剛才說老子,老子是誰?」他打了個哈欠。
他不依不饒地說,「動物比我們人類懂愛,它們愛得純粹和義無反顧。德國有個農場里養了很多灰鵝,有隻公灰鵝和母灰鵝組成了小家庭,相依相伴了十幾年,形影不離,而且母灰鵝沒有生育。如果只是配偶,他們為什麼要相伴十幾年?按邏輯和常理,公灰鵝和母灰鵝應該各自去尋找新的伴侶。一年後,一場暴風雨來臨,母灰鵝失蹤了,農場主和公灰鵝都認為它死了。公灰鵝整天鬱鬱寡歡,形單影隻。半年後,農場主給這隻公灰鵝尋找新的伴侶,嘗試多次后,它終於相中了一隻母灰鵝,組成了新的家庭。可是沒過多久,原來的伴侶母灰鵝奇迹般的飛回來了。公灰鵝高興壞了,它義無反顧地迎接了它的前妻。」
「這麼神秘?我反而更想知道。」我攔住了幽默的他。
「我寫的是一個露珠就是一個宇宙,探索它的奧秘需要科學和想象力。露珠里有草履蟲和長履蟲。它們永遠不知道人類在想什麼,人類對於它們是龐然大物,或者是它們的神。地球是草履蟲和長履蟲無法想象的浩瀚宇宙。」他轉身留給我一個瀟洒的背影,還有回望時的迷人微笑,在走廊的盡頭下了樓。
「張雨果,愣在那裡幹嘛?把睡袋鋪好。」我的未婚夫山姆背著他的登山包,一瘸一拐地進了房間,滿身灰塵。當天他在西藏古格王朝遺址——「東噶村」的幾百個階梯上來回兩趟,一趟是為了找回我遺失在山洞里的手鏈,那是情人節他送我的禮物。等同於二十層樓的石階運動,導致他兩腿發麻發軟,要了他半條命。
他曾在旅行的途中拯救車禍現場一對危在旦夕的夫妻,荒郊野嶺,他便打開空中電子顯示屏查詢最近的醫院,啟動他的飛行戰靴準備起飛,夫妻兩人見狀,驚嚇過度,當場就死掉了。
「那你寫下的這些古老文字,是什麼意思呢?」我被他的博學所吸引。
「哦,沒什麼,只是非常敬佩您在旅途中看我們中國聖賢的《道德經》,還是文言文,太牛了。我身為中國人,若沒有翻譯,我都無法看懂。而且,我發現您看得好認真,寫滿了批註。」
本司汀皺著眉頭說:「這個挖掘出無數屍骨的『屍體房』像是經歷了集體屠殺。」
「不客氣。」我見他轉身要走,對我沒有惡意,莫名的好奇心卻讓我叫住他,問,「先生,你是哪裡人?」
山姆認為他故意在我面前顯擺,說:「洞穴只有編號,沒有簡介,甚至有些洞穴連編號都沒有,無法查證你說的真實性。」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是啊,他是誰?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風衣,有著金色的頭髮。
他卻笑我的愚昧。「如若地球人有那樣的科技,雞、牛、羊就會從人類的世界文明裡消失。」
歇斯底里地,我揮舞著雙手,和著車裡的勁爆音樂敲打著雙腿,南腔北調地哼唱著搖滾,快節奏的音聲和焦灼的陽光讓我饑渴又興奮。我們的越野車任性地飛馳在十八個車道的高原上,誰也聽不見誰在說什麼,誰也看不清前方的路。唯有我們響徹雲霄的尖叫聲、歡呼聲顯得無比清晰。
「謝謝!」他將書插|進風衣口袋裡,書上有我的汗漬。
我又說:「像你這樣金髮碧眼的人生活的歐美國家,我基本都知道。我喜歡天文地理,雖然學習成績不怎麼樣,好歹也是受到過科學洗禮的。別說地球,宇宙中的很多星球我都知道。」
山姆漫不經心地翻了兩下,丟在了桌子上:「世界這麼大,國家和文字那麼多,我們哪裡認得全咯。雨果,別猜了。我懇求你快鋪好睡袋睡覺吧,今天可把我累壞了。早點休息吧,咱們明天還要去古格王朝遺址看日出呢。」
「老子是誰?這書是不是上一個客人落下的?」他「砰」的一聲趴在了床上,震得床咔嚓咔嚓地響,又慌忙彈跳起身,檢查床底有沒有塌:「什麼破床?嚇得我覺都沒了。」
而雨,只吝嗇地下了十分鐘。
「誰?」
走廊里搖曳的燈光突然有了能量,明亮如白晝,廁所門口排隊的旅客們小聲歡呼起來,還吹起了愉快的口哨,三言兩語地嘲諷燈泡怎麼半夜才打了雞血。
「亞洲、歐洲、美洲的很多地方,確實還有一些地方不曾去過,但是你說我不曾聽過,我不贊同。」我再次打量著他,試圖記住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性感的嘴唇,還有他眼角的一顆小痣,將它們都刻進我的腦子裡。
他說,他叫本司汀。
他停頓了下,說:「我……我來自一個你不曾到過、不曾聽過的地方。」不得不提,他的笑是我見過的最帥、最迷人的笑容。瞬間我忘卻了警惕,也忘記了我愛的山姆,想讓那一刻的美好得以永恆。
我躺在床上,藉著小旅館微弱的燈光,翻閱著這本寫滿特殊批註符號的《道德經》,回想起上一次閱讀《道德經》已是遙遠的大學時代。工作后,哲學類書籍離我們都市青年的生活越來越遠。我擔心上一位客人來尋書,起身穿好衣服,準備將書寄存在旅館前台。
他慌忙推開了我擱在登山包上的手臂,用力很猛,險些把我推倒在地,山姆扶住了我。「你有病吧?」山姆對本司汀的粗魯行為頗為氣憤。
「怎麼會有人在荒郊野嶺的旅行途中看這種深奧的書九_九_藏_書?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塵土不再飛揚。大風席捲了山坡的牛羊,它們「咩咩」亂竄在貧瘠、乾涸的河道里,渴望搶食那最後的幾株綠草。
「哦,是嗎?去過太空嗎?」他見我自信地口若懸河,開始挑釁我。
他指了指馬路對面餐廳里的一個男子,手撕著羊肉吃得得意忘形。透過餐廳的玻璃窗,我勉強辨認出那就是昨天晚上遇見的風衣男子。我鬼使神差地拉著山姆,付了包子鋪老闆十塊錢后往街道對面走去。
老闆皺著眉頭,說:「早上沒有烤全羊。有糌粑、青稞面烙餅、酥油茶、白色的乳酪皮子……」
「本司汀,你怎麼看?」我扭頭問本司汀。
這個早晨,我們談笑風生,吃完了整隻羊,只剩下骨頭。
凱撒大帝宮殿的門衛是兩頭獅子,獅子們會講人話。它們嗅了嗅我和風衣男子身上的氣味,說放行。於是,宮廷的大門才打開,裏面一片歌舞昇平。
「噢,就是我很崇拜您的意思。對了,您還沒說您是哪裡人?」
是啊,他是誰?我要知道風衣男子的名字。
燈光照亮了我的臉龐,他似乎驚愕於我的相貌。他的瞳孔瞬間放大,額頭上的青筋凸顯,兩眼在忽閃忽閃的燈光下隱約泛著淚,他的眼圈和臉頰剎那間由微紅到火紅,我幾乎認為他快要休克。
「哦,沒事,我想說,你拿著我的書。」他指著我手裡緊緊捧著的書。
我們在春秋戰國時代遇見了越國的西施和范蠡。西施不是在奢華的宮廷里,也並非待在吳王夫差旁邊翩翩起舞。夢境里,她是個年輕美貌的鄉村婦人,在河邊捶打著臟衣服。范蠡來了,他顯得很蒼老,有慈祥的面孔和長長的鬍鬚,馱著背一瘸一拐的走來。他是個瘸子?天啦,我一直認為范蠡是個帥氣的謀士。
莫名的,我彷彿又聽見了一個女孩百靈鳥般的笑聲:「呵呵,呵呵,你快來啊,看這裏,還有那裡,這耳環好不好看?……」等等,那個女孩不是我嗎?那個追著我的男子是誰?我的潛意識讓我不想醒來,慢慢進入了深度睡眠。
「哦?去過哪裡?」
他拍了下我的腦袋,我覺得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把什麼東西扎進了我的頭皮,應該是比針還纖細的東西,因為我沒有感到疼痛。
她時而跳印度的肚皮舞,時而跳南美的拉丁舞。凱撒大帝經不住她的誘惑,也進了舞池,當著眾人的面在舞池中央熱吻她,然後他們倆不知何時不見了。我看見祭司們點燃了聖火,賓客們開始湧進舞池,狂歡起來。
「嗯,去過。有本書叫《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你就當我來自火星好了。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我一向獨來獨往,不喜歡別人問我的隱私。」他在調侃我。
他不屑與我爭辯,繼續侃侃而談:「你們知道企鵝、猩猩等,很多物種生命里都有同性戀存在嗎?」
半夜醒來,我沒有告訴山姆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確切地說,我不能告訴山姆我在夢中竟然和另一個男人約會,況且還是一個初次相逢的陌生男人。
「誰?我猜,一定是你的愛人!」
「歷史學家考證這裡是河流乾涸了,失去了水源,城邦才消亡。人們有可能搬去了其他地方生存。」山姆說。
「不用浪費,反正我也吃不完,你們和我一起吃吧。」他扔掉手裡的羊骨頭,用紙巾擦了擦戴著皮手套的手,對我們禮貌地提出了邀請。那雙漂亮的藍綠色眼睛看了眼山姆,還是對我視若不見。
我不懂。矛盾里的存在。
山姆開始減速慢行,示意我注目山坡后的遠方。他摘下墨鏡,觀而不語。晚霞、落日,餘暉映紅了半邊天。車裡的搖滾樂與寂靜的荒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相得益彰、融合無間。
他微笑著翻到那一頁,指著那些字說:「你說這些?這是一種古老的文字,記錄著一個已經消失的古國的歷史,那個古國叫普諾崗日。他們用金銀冶鍊成汁水,在一種薄薄的黑色牛皮紙上書寫,陽光下金光閃閃,光彩奪目,保存時間久遠。我學會了這種文字,並用這種特殊的文字紀念一個人。」
我說,我是張雨果。
熱氣球又飛到了古埃及,風衣男子說他要帶我去見他的好朋友凱撒大帝。我們看見凱撒大帝與埃及艷后克里奧帕特拉站在陽台上,像是在竊竊私語。我身著藍色的刺繡長裙,挽著風衣男子的臂膀,款款走下熱氣球。凱撒大帝見到我們,熱情地歡迎我們參加他盛大的晚宴,他兒子的兩歲生日宴會。
我想開門進房間叫醒山姆,手忙腳亂,手裡的鑰匙該死地掉在地板上。這時有隻手幫我拾起鑰匙,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小姐,我來拿我的書。嚇到你了嗎?」
「這是你的書?太好了,我正準備去旅館老闆,存放在他那裡以便失主回來取。失而復得,給你!」我心有餘悸,連忙把書扔給他。
我想說是不是遇見鬼了,那沉重的靴子走在地板上怎麼悄無聲息的?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2016年9月8日,中國,西藏,札達縣城。撿到一本怪異的《道德經》。
本司汀說,他受不了米飯、蔬菜和麵包,愛吃雞和羊,那是他的主食。他說,也許有一個地方,沒有原汁原味的雞肉、牛肉、羊肉,屠殺任何飛禽走獸都屬於違法,那裡的所有食物都是人造的。他們可以通過生物技術,培育、製造任何動物的肉。
山姆不明真相地問:「你是不是也饞了?」
山姆在完成對中國製藥公司的收購后,慢慢將事業重心轉移到中國,我們有了更多的相處機會。終於,2016九-九-藏-書年8月,他向我求婚了。誰都設想到我們在婚禮前旅行的最後一站,中國西藏,會遇見影響我們一生的人——本司汀。
再次行駛在通往古城的路上,我們用對講機聊著天。山姆開始嫉妒本司汀的無所不知。
「說了你也不知道,好神奇,一隻飛鳥叼了兩條奇特的大魚,送給了范蠡和西施。他們可以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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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這個世界很大,毫不誇張地講,我和我男友已經去過五十幾個國家旅行。」我覺得他的話有些囂張,我得挽回點自豪感。
只有在荒漠中,搖滾才有質感。那穿透雲際的音符不是荒涼,那是嘹亮。
「拜託,你斯文點,別把床弄壞了,咱還得賠錢。」
我急不可待地拿了前台的鑰匙上樓,跨步沖向訂好的客房,去換洗我發臭的衣服,留下山姆用蹩腳的中文與同樣講著蹩腳漢語的藏族店老闆討價還價。
荒野里,我們遇見兩位佝僂著背,背著行李,徒步行走的藏族老人。本司汀停下車,關切地詢問他們去哪裡。我們聽見他在用藏語和老人們熟練地對話。這是個了不起的男人。他不僅看文言文版的《道德經》,還會說藏語。
「可是,如果是遷移,不可能沒有歷史記載,好像突然人間蒸發了一樣啊?」我說。
「你問這個幹什麼?」他似乎對這個問題頗為敏感。
山姆也說:「胡扯!」
山姆吻了下我的手,說:「謝謝。」臉上的沮喪無法遮掩。
他笑著說:「山姆先生、雨果小姐,你們需要科普,也需要想象力。小姐,戲劇大師雨果知道你用他的名字取名嗎?知道會氣死吧。」
我和山姆對視,瞠目結舌:「真的假的?你瘋了吧?」
我開始仔細打量他。
本司汀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我們想。
這一天,天很藍,水很清,青藏高原上出現了黃土高坡上的蒼茫與豁達。
越野車藉著它的野蠻性子,在沒有幾盞路燈的小縣城裡,來來回回蠻橫地繞了兩圈,仍然尋不見我們的旅店。雖說是縣城,也只有一條不長的主路,和內地一個小鎮的規模不相上下。
「太空?開什麼玩笑?沒幾個地球人去過吧。莫非你是宇航員,你去過?」
他說,人類也是自然界食物鏈里的重要一環。那些動物旺盛的生命力和繁殖力來源於人類的餐桌文化,如果地球人不再依賴它們,它們就失去了存活和繁衍的條件。你的慈悲心看似在保護它們,殊不知是害了這些物種。一個物種消失,牽一髮而動全身,有可能整個生態圈都會被打亂,後果不堪設想。
有時候,我是一個淘氣的壞女孩,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回望那兩人滑稽的對話場面,我咯咯地笑著。
古格王朝遺址的頂端是三百多年前國王的居所,底端居住的是平民百姓。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土階差點要了山姆的命,這幾天他爬了太多樓梯了。他說:「我的上帝,什麼狗屁國王住這麼高?他自己怎麼不爬兩層試試?」
我琢磨著這該是上一位客人落下的,而這個人肯定不是中國人。
「意外?」
天亮了,縣城裡唯一的一家包子鋪營業了。稀飯只有幾顆米,實質就是麵湯。山姆想吃烤全羊。我說,沒有人早餐會吃烤全羊。
「屠殺?你當是納粹集中營啊?你還真會想。有證據嗎?」山姆對這個猜測嗤之以鼻。
「我的天吶,你嚇死我了,你是?」我扭過頭看他,本能地環視四周,走廊里還有三三兩兩旅客,在旅館唯一的廁所門口排隊等候梳洗,這讓我放鬆了些。
這是我熟悉的《道德經》第三十九章。正如大部分人看書的習慣一樣,這本書沒有簽名,沒有聯絡方式,卻在這幾行字上寫寫畫畫,批註我看不懂的文字。那些文字類似跳動的音符,更像奇怪的編程代碼,也有點像某種古老的象形文字。
「奇怪的還有這些劃線和批註,你瞧,這筆挺新鮮,能寫出金色的字,夜裡看書挺好。」
陳舊潮濕的旅館地板,只要走兩步就會吱呀吱呀作響。我躡手躡腳出門,生怕吵醒山姆。正準備關上門,突然有人用渾厚的嗓音說:「嗨!你好。」這個聲音著實嚇我一身冷汗。
她炫耀地說:「瞧,這都是我和凱撒的寶貝,價值連城。你有嗎?你的凱撒有嗎?」
「什麼飛鳥?」
我摸了摸腦袋,精神恍惚了下,差點摔倒,趕緊扶著牆壁站穩清醒。問他:「你幹嘛碰我的頭。」
「有可能是戰爭……」山姆說。
「哦,上帝啊,雨果,那不是你們昨晚就認識了嗎?太巧了,你好,我是山姆。怎麼稱呼你?」山姆高興地坐到神秘男子的桌子,跟他握手。
「哇,那您真的是太讓人感到意外了。」我想說他是個怪胎,卻不知如何接他的話。
「好奇心害死貓。就像你們的老子講的,道取法於自然,順其自然,若你該知道,有一天你會知道的。」他拍了拍口袋裡老子的《道德經》。
「請不要碰我的包!」他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
可是,他是誰呢?
荒漠里的古城需要雨滴滋養。人們體內骯髒的肺需要雨水來洗禮。我們的越野車被塵土覆蓋得面目全非,它需要雨水的沖刷。
不知為何,身處此地,我似乎突然進入了幻境。
「你就知道遊記,這是老子的《道德經》。」
飛鳥鬆口將魚丟在范蠡和西施面前。西施收起裙擺、挽起袖子、張開腿,抱著掙扎的大魚就往家裡跑,生怕魚逃脫進河裡。她喊著:「我去家裡煮了,今天晚上有魚吃了。」
這不是漢語,不是藏語,不是英語,也不是阿拉伯語。我自言自語。我對一個品讀《道德經》文言文的外國人莫名產生了敬意和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