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篇 跋涉 4、避難所

第一篇 跋涉

4、避難所

我們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半死不活的歐米茄人,漂浮在水缸中一動不動。當他們困在那些安全卻恐怖的玻璃缸中時,他們的阿爾法親人卻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等他們走近了我們才發現,他們是歐米茄人。個頭較矮的男人有條胳膊只剩半截,另一個男人瘸腿很嚴重,一條腿扭曲著像塊漂流木。在他們中間是個小孩。雖然他瘦得不成樣子,很難看出年齡,我猜他不過七八歲而已。他走路時低著頭,完全由緊拉著他手的高個男人引路。
三個人影從佐伊和派珀身後的黑暗中突然冒出來,兩個人手持長劍,第三個人拿著一張弓。我能聽到弓弦扯動的聲音,弓已拉滿,箭尖對著派珀的後背。派珀沒有回頭,佐伊轉過身來面對著這三個士兵。
「我們都很清楚,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談話。」在我身後的主事人紋絲不動,但我能看到他的手下細微的動作。月光在一個士兵的長劍鋒刃上移動,他正向派珀一寸寸移近,箭手的弓弦不斷顫動,很明顯,箭身又被往後拉了一截。
石牆上的一扇門打開了。三名穿著紅色制服的議會士兵走出門外,等著新來的歐米茄人。他們隨意地站著,雙臂抱在胸前,靜靜等候。我再一次為扎克如此無情而有效的計劃感到震驚。高額稅率起了作用,把絕望的歐米茄人都趕到了避難所去,諷刺的是,這些地方都是用他們交的稅蓋起來的。進去以後,他們將被水缸吞沒,再也無法浮上來。
次日午夜過後,我開始感覺到些什麼。我變得緊張不安,在前行時不停環顧四周,然而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記得扎克和我還小時,一群黃蜂在我家屋檐下築了個巢,就在我倆的卧室外面。嗡嗡的吵鬧聲讓我們睡不著覺,於是躺在小床上低聲咒罵,這樣過了好多天,直到父親發現那個蜂巢才算完。我現在的感覺就和當時相似,一陣頻率極高的嗡嗡聲在我耳內迴響,我無法理解其中的深意,但它讓夜間的空氣都變得酸臭不堪。
「這隻是做做樣子,」我說道,「就像一場街頭藝人表演,裝出人們想象中避難所應有的樣子。這都是表面工程,好讓人們源源不斷地投奔而來。」
「我需要跟這個先知談談她的哥哥。」主事人說道。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我說,「告訴他們這裏面在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什麼。」
避難所,在艱難歲月里給你庇護。
午夜時分,我們在一座山谷穿行,谷內到處都是大爆炸之前時代的金屬柱子殘骸。這些鐵柱受到衝擊但沒有傾倒,只是變得彎彎曲曲,在我們頭頂劃出高達四十尺的弧線,跟銹跡斑斑的肋骨一樣,而我們則好read.99csw.com像正在穿過早已死去的遠古巨獸的屍骸。晚上一直刮著大風,大風讓說話變得非常困難,在山谷里,寒風吹過排排鐵柱,發出更加刺耳的聲音。
「那也比被關進水缸里要好得多。」我仍然堅持。
歐米茄人上學是違法的,但很多人還是通過各種方式掌握了基本閱讀,包括像我一樣在家學習,或者去參加非法學校。我不禁懷疑,究竟有多少經過這面指示牌的歐米茄人能夠讀懂上面的字,又有多少會相信上面傳達的信息。
「在艱難歲月里,」派珀嘲弄道,「也不說說正是他們的苛捐雜稅,還有把歐米茄人趕到不毛之地的政策,才讓歲月變得如此艱難。」
只有短短几個字,但我們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在那棟建築里,一排排水缸正在靜靜等待。有些可能是空的,有些仍在安裝當中。不過,我內心深處的厭惡感覺讓我確信,很多水缸都已被填滿了。數百條生命浸沒在黏稠的液體中,甜到發膩的溶液慢慢滲入他們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巴里。這些人都靜默無聲,除了機器的鳴響,什麼動靜都沒有。
「我一直在找你。」他如此說道。
「你在這裏幹什麼?」派珀還是那種沒有耐心的厭煩口氣,就像在酒館里跟一個討厭的傢伙聊天一樣。但當他把飛刀舉過肩頭,我能看到他手部肌肉緊張的線條,以及手腕精心擺放的角度。刀鋒在月光下像一枚銀色的小小飛鏢,如果我沒有見過它們動起來的樣子,可能還會認為它看起來很美。
派珀在我之前找到了答案。
在這座避難所里,還有些別的東西讓我感到不安。我不斷搜尋,忽然意識到並非是有什麼東西讓我難受,而是缺了什麼東西。這裏幾乎沒有任何聲息。派珀說了,在圍牆裡面應該有好幾千人。我想起新霍巴特集市還有自由島大街上的喧鬧聲,以及艾爾莎撫養院里孩子們無休止的吵嚷聲。然而,我們聽到避難所里傳出的唯一動靜,只有工人們的鋤頭在凍土上敲擊的聲響。裏面沒有人們說話的嗡嗡聲,我也感覺到,在那些建築物里都沒有人移動。我記起在溫德姆見過的水缸密室,那裡唯一的聲音就是電流的嗡嗡聲。人們的喉嚨都被管子堵住了,如同瓶子擰上了木塞。
「住手!」主事人對他的手下大喊。我捂著脖子,那把匕首剛才還抵在那裡。我等著疼痛感襲來,熱乎乎的鮮血從我指縫間噴涌而出。然而什麼都沒有,只有那箇舊傷疤,血管在我手掌壓迫下依然不停跳動。
避難所里幾乎所有設施都禁錮在圍牆之內,除了在東側有一塊農田,被木柵欄所環繞。柵欄太高不容易翻越,木條之間的縫隙https://read.99csw.com又太窄,人無法從中穿過,但足夠我們看到裏面沿著田壟整齊生長的作物,還有幾個工人在甜菜和西葫蘆地里除草。大概有二十個,都是歐米茄人,彎著腰辛苦耕作。西葫蘆已經長得很肥了,每個都比我們三人過去幾餐吃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還要大。
我們從谷底剛開始往上爬時,一個男人突然從一根生鏽的鐵柱后跳出來,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我還沒來得及尖叫出聲,他已把我扭過身去,另一隻手的匕首已橫在我的脖子上。
我們沿著指示牌的方向前進,同時藉助溝渠和樹木的掩護,與馬路保持著安全距離。當我們接近避難所時,我發現自己慢了下來,距離使我心緒不寧的根源越近,我的動作越遲緩。黎明時分,避難所已經隱約可見,我費力走向它,感覺就像在河流中往上游艱難跋涉。天色越來越亮,我們盡量爬到近處。離避難所百尺之遙有一座小山包,我們從山頂的灌木叢里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避難所。
人民的議會歡迎你來到9號避難所,往南六英里即是。
東邊木柵欄後面的農田裡,忽然有了動靜。一個工人跑到柵欄旁邊,向著路上的旅人拚命揮手。他揮動兩隻手臂,指向路人們來時的路徑。很明顯,他要表達的意思是快走!快走!他的動作如此激烈,卻以一種悄無聲息的方式傳達,這畫面實在反差太大。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個啞巴,還是不想引起守衛的注意。田裡的其他工人都看著他,一名婦人向他走近兩步,可能是想幫他,或是要阻止他發出信號。無論如何都已不重要,她忽然間僵住了,回頭望著後面。
「而且,就算我們能接近他們而不被守衛發現,我們又能說些什麼呢?」佐伊說道,「他們會以為我們是瘋子。看看我們現在的德性。」我從佐伊看到派珀,然後又看了看自己。我們身上髒兮兮的,餓得不成人形,衣服又破又爛,在死亡之地沾上的那層灰色污漬仍然沒能褪去。
「太晚了,」派珀說,「守衛會看到我們的,那就全完了。」
「這我很清楚,」派珀說,「但他們根本不理解。我們又如何向他們解釋水缸計劃呢?」
人身保障和充足食物,通過勞動即可獲得。
他們身形消瘦,腦袋看起來太大,跟身體完全不成比例。不過,最讓我感到心痛的,是他們背著的行李,裏面的東西被緊緊裹起來,一定經過精心挑選。幾件珍藏的財物,以及所有他們認為在開始新生活時必需的東西。高個男人肩上扛著把鐵鍬,另一個男人的包裹上九_九_藏_書掛著兩口鍋,走起路來咣當作響。
「沒有窗戶。」佐伊說道。
「你們要搞清楚,我不是個喜歡虛張聲勢的人。」他往上挪了挪刀刃,我的下巴被迫上揚。我能感覺到頸動脈貼著刀鋒在不斷跳動,一開始匕首還是冰冷的,現在已經被焐暖了。佐伊非常緩慢地往後移動,跟派珀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對著他身後的士兵。弓箭手離她只有幾尺遠,一隻眼微微眯起,用箭瞄準了佐伊的胸部。
隨後,我們經過了避難所的第一個指示牌。當時我們正處於溫德姆和南部海岸的中間地帶,沿路都避開馬車道。不過,我們離馬路還是不遠,正好看到指示牌,於是爬到附近去看上面寫了什麼。木牌上用白色大字寫著: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誰,」他說道,「你是主事人。」
「每次你要跟人談話時,都會把刀子放在他脖子上嗎?」派珀質問。
我把目光從他的刀柄上移開。派珀和佐伊就在我身後幾步遠,如今都已飛刀在手,做好了投擲的準備。
這一切在剎那間就結束了,士兵們反應如此迅速,我覺得新來的人根本沒看到這場小騷動。他們仍然低著頭,堅定不移地走向等在門口的士兵,如今只剩下五十英尺的距離。就算他們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警告,然後轉身就跑,難道就能得救嗎?守衛眨眼間就能徒步趕上他們。或許這次警告徒勞無功,一點用都沒有,但我還是很欽佩那個揮手的男人,不敢去想他接下來的命運究竟如何。
「如果我們真的退開,到時又如何阻止你殺她?」派珀平靜地問道,「或者把我們都殺了?」
「讓你的人退下去。」陌生男對我說。他語氣沉著,就像拿著飛刀怒髮衝冠的佐伊和派珀,他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保證我們彼此的健康安樂。
「我很清楚你們是誰。」他對她說。
「至少他們沒有全被關進水缸里,」佐伊說,「無論如何,還沒有都關進去。」
「除非不得已,我不會殺她。我是來談判的,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不帶大隊人馬來?我冒了很大風險才找到你們,來跟你們對話。」
我們無法挽救這三個人,而且更多的人還在來這的路上。附近定居地的人們會權衡許久,然後考慮要把什麼東西帶上。他們關上家門,而這個家,他們再也回不去了。更糟的是,這裏只是一個避難所,在這片大陸上還有很多很多,每個都建造了水缸設施。在自由島時,派珀的地圖顯示,共有近五十個避難所,如今每個都變成囚禁活死人的牢籠基地。我的目光無法從那座新蓋的建築上移開。就算我不知道裏面有些什麼東西,它看起來也挺嚇人的。九九藏書現在我清楚知道,這個建築是一座恐怖的紀念碑。派珀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拉著我向灌木叢深處走去,這時我的肺才能再次呼吸,顫抖著吸入一大口空氣。
主事人用匕首將派珀的飛刀擊到空中,接下來各種聲音不斷響起,兩把匕首的撞擊聲,佐伊飛刀擊中弓箭手時他發出的喊叫聲,她第二把飛刀撞在鐵柱上的哐當聲。那支箭越過我的左肩,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離開避難所幾里地后,派珀忽然覺得,他看到東面的矮樹叢里有什麼動靜。但當他趕到那裡時,只發現野草被踐踏的痕迹,地面乾巴巴的沒留下腳印,根本沒辦法追蹤。第二天派珀和我在一個山谷里休息,佐伊負責警戒,她聽到一聲燕雀的鳴叫,趕緊把我們弄醒,低聲解釋說,早冬可不是燕雀唱歌的時節,那聲鳥叫可能是口哨聲,是某種信號。我拿出匕首,等著佐伊和派珀巡查營地四周,但他們什麼都沒發現。那天我們提早拔營,在日落前上路,避開空曠的地界前行,晚上也是如此。
派珀忽然發動攻勢,接下來每件事似乎都以慢動作進行,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到他全力扔出飛刀,手臂伸展開來,一根手指指向主事人,像在告發他一樣。佐伊同時出手,兩把飛刀朝弓箭手飛去,同時她俯身沖向一旁。同一時刻三把匕首飛了出去,同時箭亦離弦,劃破片刻之前佐伊所在位置的氣流。
「那兒有多少,六畝地?」派珀冷聲說道,「看看這地方有多大,尤其是那座新的建築。我們在自由島的記錄顯示,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投奔避難所。最近由於收成不好,稅收又高,去的人更多。單看這個避難所,就能容納五千人以上。靠這塊地的產出,根本不可能養活他們,估計連讓守衛吃飽都夠嗆。」
兩個男人和小男孩抵達避難所門口。他們停了一下,跟守衛簡單交談兩句,一名守衛伸手去要高個歐米茄人扛著的鐵鍬,後者交給了他。三個人邁步走進去,士兵隨後把門拉上。高個子歐米茄人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平原,他根本看不見我,但我還是不自覺地舉起手,像那個農夫一樣拚命揮動:快走!快走!這根本毫無意義,只是一種身體的本能反應,和溺水的人在水下想要呼吸一樣徒勞。大門已經開始關上,高個男人轉回身,邁進避難所里。大門咣當一聲在他身後緊緊關閉。
「退下去,」主事人又說了一遍,「否則我就殺了她。」
一個士兵從農田後面的木頭房子里跑出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決了揮手的男人,在他腦後一記重擊,將他打翻。第二名守衛趕過來時,這個歐米茄男人已經倒在地上。他們拖著九九藏書他一動不動的身體回到房子里,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另外三個士兵出現在農田裡,其中一個沿著柵欄來回巡視,盯著剩下的工人,嚇得他們迅速彎下腰,埋首于自己的工作當中。從遠處望過去,整件事就像一場影子戲,迅速演變而後歸於沉寂。
避難所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幾乎是一個小型城鎮的規模,外面的牆甚至比議會在新霍巴特城外立起的圍牆還要高,在十五英尺高以上,由磚塊而不是木頭築成,牆頭布滿亂糟糟的線纜,像一群大鳥把窩都扔在了上面。越過牆頭,我們能瞥見裏面房屋的頂部,可以看出來各種不同結構的建築都有。
「他們憑什麼相信我們?」派珀質問道,「我們又能帶給他們什麼?曾經,我們還能把他們安全送到自由島上,或者至少還有抵抗組織的安全屋網路。而現在,自由島已經沒了,我們的網路也在崩塌之中。」
派珀指向避難所西側,那裡有一座巨型建築若隱若現。它至少佔去避難所一半的面積,牆壁上仍有新砍松木的淡黃色痕迹,跟其他建築經過風吹雨淋變得灰白的木牆比起來,顯得亮堂得多。
在避難所通往東方的路上,忽然出現人的動靜。我們看到,那並非騎馬的士兵,只是三個路人,背著行李在緩慢移動。
我脖子上的匕首正好停留在神甫的小刀留下疤痕的位置。如果他要割破我的喉嚨,那塊結疤變厚的皮膚會稍許延緩刀鋒切入的速度嗎?我盡量把頭轉向旁邊,想看清他的臉,但我只能看到他一頭黑髮,不像派珀和佐伊的那樣蜷曲,而是散成蓬鬆的螺旋卷,垂到他的下巴處,蹭到我臉頰上痒痒的。他根本沒有在意我,除了那把咽喉處的匕首。我又把頭慢慢轉過去一些,每動一下,刀鋒迫體的感受就更強烈,但我終於看到了他的雙眼,正緊盯在派珀和佐伊身上。他比我們年紀都大,但估計仍不超過三十歲。我肯定在哪裡見過這張臉,但這段記憶卻感覺非常不真實。
「還有,就算艱難歲月過去了,也不會再有什麼區別,」佐伊補充道,「一旦人們進到裏面,就再也出不來了。」
佐伊翻了翻白眼。「我們不是的人。」
現在我知道在哪裡見過他了,那是在自由島的一幅素描上。紙上的寥寥數筆如今變得有血有肉,豐|滿的雙唇,眼睛外側的魚尾紋都生動起來。他緊緊抓住我不放,從如此近的距離向上看去,他的眼睛在黑暗的臉上閃閃發亮,魚尾紋就像月光上的道道山脊。
「放開她,不然讓你血濺當場。」派珀說道。
「在你恐嚇我們的情況下,我不會跟你對話。」我說道,每一個字出口,都能感覺到他的匕首在我脖子上越壓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