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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方舟 29、邁進

第三篇 方舟

29、邁進

曾經在他們的生命當中,只有彼此兩個人。我了解那種關係,因為我跟扎克有過那樣的生活,一直到我們分開。佐伊和派珀的關係又比我們緊密得多,因為他們在派珀被烙印並放逐之後,選擇了仍在一起。尤其是對於佐伊來說,她做出這樣的選擇,離開父母,放棄阿爾法人的輕鬆生活,只為了跟隨他。選擇他,意味著一生可能都要不斷逃亡。然而突然有一天,他離開了她。他不僅去了自由島,一個她永遠無法追隨的地方,還找到了另一個人,發展出更親密的關係。佐伊可能對此感到心神不定,我完全可以理解。人生經歷告訴我,親密關係有很多種類型,與戀人之間的關係一樣牢固。我記起在泉眼旁偶遇她時,她閉著眼睛傾聽歌者音樂時的神色。那是唯一一次,我見到她如此毫無戒備。她臉孔朝上,將孤獨展示給無垠的天空。在她對我大發脾氣並一陣風般離開之前,她曾告訴我,小時候她和派珀曾一起偷偷溜出去聽歌者賣藝。
「我們得把他放下來。」我說。
我們一路向西,直到天光放亮才轉而向北,沿著岩石遍布的溪谷摸索前行。中午時分,我們已經逐漸接近脊柱山脈的山麓。之前我們藉以掩護行藏的積雪,如今變成岩石上的冰層,馬兒們本已疲憊不堪,此刻踟躕不前,好幾次我們不得不下馬牽著它們前進。
我還以為佐伊會揍我一頓,但她僅是緩緩搖了搖頭。「你以為自己了解我的生活?你以為自己理解我和派珀?在睡夢中見到大爆炸尖叫個沒完,並沒有帶給你任何特殊的洞察力。」她湊近了些,緩慢但清晰地說道:「你真可憐,自以為聰明機智,與眾不同,比贊德和露西婭強得多。我希望你趕緊完全喪失理智。你比贊德難相處多了,至少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多特別,而且他有時候還知道閉嘴。」
我們一起把他抬到路邊的壕溝里。當我們把他放低到地面時,他的屍體在腰部彎曲下來,發出折斷的聲響。在這條路上每多待一分鐘都有風險,我們赤手空拳,地面又凍得硬邦邦的,根本沒有時間將他妥善安葬。最後我從自己的毯子上割下一角蓋到他臉上,慶幸的是他沒有眼睛,不用瞑目。我們都快要上馬了,我忽然又跑回樹下,取回派珀隨手扔在那裡的破吉他,將所有的碎片抱在一起,放在倫納德身旁的壕溝里。
我們騎得很快,去得很遠。在風雪和黑暗之中,我們就像瞎子一樣盲目前行。我想起倫納德,他的世界如此read•99csw•com刻般都是永恆的黑暗。有兩次,我的馬差點在雪中失蹄。有一次我感覺到在我們北邊不遠處有人活動,於是我們躲避到溪谷中。一會兒,有騎兵從我們上方的山脊路過,幸虧降雪已將我們的蹤跡完全掩蓋。
但她卻轉過身去走開了。我看著她走進漆黑的夜色中,慢慢地,除了火光照射在樹榦上,其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應。他是在嘲笑吉普嗎?嘲笑我在自己失去的愛人和他的之間所做的比較?他的笑聲在樹榦和火堆之間回蕩,連火焰看起來都像在嘲笑我。
這跟方舟十分相像,它一直都存在於地表之下,如今當我理解了它的意義,一切都改變了。此刻我一旦意識到派珀對露西婭的感情,很多事情都開始變得明朗。在自由島上他很快就對我充滿熱情,並情願違背議院的意志來釋放我。他充滿熱情的對象並不是我,而是他對露西婭的記憶。
我夠不著吊著他的繩子,使勁跳了幾次,想用匕首將繩子割斷,卻並不成功,只是把我的馬嚇得夠嗆,還把倫納德的屍體弄得團團轉。
「我得看看這個。」我說。
「卡絲,」派珀說著站起身朝我們走來,掂量著自己的語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亂說些什麼。」
「我失去了吉普,」我說,「如果你告訴我露西婭的事,我會理解的。你表現得像是希望我們關係更親密些,但你連她的事都不告訴我。你得等我把這一切理順了。」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但你得跟她解決這件事。」
她揚起一道眉毛。派珀飛快地轉過身來,腰帶上的飛刀叮噹作響。我將要說出的話語就像石頭,在我將它們扔進池塘之前,要先測測它們的重量。
派珀和佐伊分左右來到我兩旁,抬頭看著倫納德,狂風吹過,又將他的臉轉了過去。
他走向放哨的方位,將我一個人留在火堆旁。
「你是在嫉妒,」我對佐伊說,「因為派珀愛過她。那時你不想露西婭跟你分享他,現在你也不想我跟你分享他。派珀和我甚至都不是戀人,但有另一個先知出現對你來說已經很過分了,不是嗎?正因如此,你才一直對我發火,一直批評我。」
我哀悼的並不是倫納德殘破的身體,而是仍在他腦海里的那些曲子,還有仍將被傳唱的那些歌詞。
「我不應該笑的,」他說著用手抹了一把臉,「不過,好久沒有這麼好笑的事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用一根長木棍戳著火堆。火九-九-藏-書星向上飛濺,然後被黑暗吞滅。
「那就告訴我,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我明白關於露西婭的事了。」
這也解釋了佐伊的很多行為,她對我充滿敵意,對我的幻象表示失望。即便是面對瘋掉的贊德時,她也一直沉默而冷淡。
「如果你來幫把手而不是在那觀望,這事早就幹完了。」我對派珀說。
「我們根本沒時間給他挖個像樣的墳,」他說,「我們把他放下來,但之後我們就得走了。」
巡邏隊在沉默中沿城市南部騎行,左邊就是被燒焦的森林遺迹。當我們轉向北方時,我聽到了音樂聲。很快樂聲就被狂風吹得消失不聞,我在馬鐙上站起身來向四周張望,其他人則繼續騎行,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音樂片段持續傳來,像雪花一樣落在我四周。我叫住前面的派珀,但他說自己什麼都沒聽見。這時我才意識到,除了風聲和馬蹄踏在雪地上的聲音,其他什麼動靜都沒有。音樂聲是從我腦袋裡傳來的。
我期待著無數種反應,但卻沒有預料到,他看了我很久,然後笑了。他向後仰著頭,喉結隨著笑聲上下擺動。
「你想再次面對議會牢房的內牆嗎?」佐伊呵斥道,「如果你不聽我的,最後肯定會落得如此下場。我們已經離圍牆一英里之遠了,你我都清楚,這可能是一個埋伏。」
我們的路線是穿過從新霍巴特延伸到西方的主道,但此時位於巡邏隊最前面的克里斯賓舉起手來讓我們停下。在那棵孤獨的橡樹下,前方的路上有什麼東西。克里斯賓的手下呈扇形散開,刀劍已出鞘。透過厚厚的雪花,很難分清楚那是什麼玩意兒。它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形,但明顯太高了點,而且還在狂風中不停搖晃。有那麼片刻我還以為這個人在飛,好像我們遇到了一個鬼魂,在戰鬥中死去而沒有被埋葬的屍體來這裏顯靈。隨後另一陣狂風吹來,片刻間將雪花吹到一旁。
馬鞍袋裡裝滿了燕麥。我們騎上馬,從東門魚貫而出。沒有了圍牆的遮擋,雪花狠狠擊在我們臉上,我趕忙將圍巾拉到眼睛下方。我們跟著克里斯賓沿主路往東走了大約十分鐘,然後轉而向南,繞著城市的圍牆轉了一個大圈。牆邊不時有火把亮起,照著漫天的飛雪。瞭望塔上的燈籠也閃著光。與環繞城市的火光相比,我們的前方顯得更加黑暗。
「顯然不知道,」我說著嗓門又高了起來,「顯然我搞錯了每件事。」
天色變暗時,我們在一個小樹林停https://read.99csw.com了下來。一條小溪從中流過,兩邊都已經凍住了。我們把馬拴在下游,然後生了一堆火。寒冬時分樹木都已變得光禿禿的,在雪地上看去沒有什麼遮掩。
「我知道跟自己的孿生哥哥關係親密是什麼感覺,」我對佐伊說,「我也理解你們兩個是最親密的,畢竟你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
我們盡了全力才把他放下來。派珀坐在馬鞍上割繩子,與此同時我抱住倫納德的屍體往上舉,然後我們一起把他放到地面上。他的體重讓我好了一半的手臂又開始疼痛起來。派珀從馬上跳下來,將吉他從倫納德脖子上取下,佐伊幫他牽著馬。琴木咯吱作響,碎片紛紛掉落。我俯身想將他脖子上的套索解下來,用匕首割開繩子。套索勒過的肌肉已變成深紫色,沒有彈回來,而是仍然保持著繩索的勒痕。
「好吧。」我氣喘吁吁地說。
「我清楚這對你來說很不容易,」我繼續說道,「你們兩個一定互相倚靠了很久。」
我們在樹榦上搭了一張帆布,擋住天空落下的雪花。我爬進下面的空間里,不過並沒睡著,直到佐伊在午夜之後回來。她什麼都沒說,鑽進帆布下面躺在我身旁。當她睡著之後,我感覺到她在戰慄。
「我很難過,」我在他身後喊道,「不是因為我對她說的話,那是她數月以來應得的。我是為你感到難過。」我頓了一下,「我知道那有多艱難,我很難過你失去了露西婭。」
被吊在樹上的人是倫納德。他的吉他被打爛了,帶子繞在他腦袋上。吉他的扶手讓他身形越發顯得扭曲。一陣風吹過,他隨風轉了過來,我能看到他的雙手被綁在背後,有些手指以奇怪的角度突了出來。我無法確定這些手指是在掙扎中或是在拷打中折斷的,或者只是他的身體變僵硬的正常反應而已。我也不想知道。
騎在馬上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派珀說過的「露西婭預報天氣最准了」這句話。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及這名已逝的先知。通常,他和佐伊都會迴避露西婭的名字,好像她是帶刺的荊棘叢一般。在稅務所派珀說到她時,佐伊曾經凶了他。我記起每次提起露西婭時,他和佐伊都會交換眼神,意味深長。當贊德問到露西婭時,佐伊面色僵硬,而派珀的嗓音中則滿是悲痛。「她不在了。」他這樣說道。
我點點頭。在更多議會士兵到來,將新霍巴特完全包圍之前,發動一場突襲是很明智的事。但無論多麼必要,想起要發生另一場戰鬥,我就忍不住要九_九_藏_書嘔吐。我逐漸認識到,這就是暴力的真理,它拒絕克制,只會不斷擴散,就像是一場刀劍的瘟疫。
「我們沒時間干這個。」佐伊噓道。我沒理她,繼續埋頭解綁在倫納德身後的麻繩。
我們跟克里斯賓及其兩名手下一起往北走,他們繼續繞著城市巡邏,但當我們離大路半英里遠時,派珀策馬往西而去,佐伊和我趕忙脫離隊伍跟上他。其他人連馬都沒有停,只有克里斯賓回過身來舉起一隻手說道:「一路小心。」派珀也舉起一隻手作為回應。
「這對你來說很好笑嗎?吉普和露西婭都死了!」
一陣狂風吹過,我不得不提高嗓門。「你跟討厭我一樣憎恨露西婭嗎?」我問道,「我敢打賭,她死的時候你一定很高興,這樣你就能把寶貴的派珀據為己有了。」

「我知道,」他停止大笑以後,眼睛周圍的皺紋全都消失不見,「這並不好笑,不過你完全搞錯了。」
派珀也走出幾步,似乎要去追她。
她夢到了大海。我們分開睡好幾個星期了,我一直待在收養院里,如今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靠在一起睡覺,我又見到了她關於大海的夢境,像潮汐一樣真實。或許正因如此,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當派珀扳著我的肩頭把我搖醒去值崗時,我忽然了解了關於露西婭的真相。
原來那個人是吊在樹上,從脖子的角度可以看出,這毫無疑問。克里斯賓和兩名手下騎向那具屍體,三隻烏鴉忽然從上方的樹枝上驚飛而起。
在大門旁的十字路口,西蒙的六名手下正在等候我們,其中有克里斯賓,牽著我們的馬韁。派珀跟他低語幾句,其他人都無法聽見,隨後點了點頭,轉回我和佐伊身前。
「是個歐米茄人,」克里斯賓回頭對派珀喊道,「上次巡邏的時候他還不在這裏,但什麼痕迹都沒有,他們肯定是在黃昏下雪之前將他吊上去的。」
「這不安全,」派珀說,「這裏馬上會有議會士兵,我們必須與巡邏隊分開,儘快離開這兒。」
他搖搖頭。「他們要處理的屍體已經夠多了。我們是巡邏隊,不是收屍的。我會派一個人回到城裡去報告,兩個人偵察這片區域。其他人需要完成這次巡邏。」
「你能把他的屍體帶回新霍巴特,妥善安葬嗎?」我對著克里斯賓喊道,他仍在觀望著通往西方的大道。
「你這段獨白有什麼要點嗎?」她仍抓著那根木棍,末端已經著火了,她將之舉起來,就像舉著火把。
帆布背包在我肩上叮噹作響,戳著我的肩胛骨九*九*藏*書。我們對於方舟里的環境一無所知,所以謹慎起見裝了一盞燈籠,幾罐燈油,當然還有食物、飲用水和毯子。莎莉、西蒙和主事人看著我們邁進風雪之中。
「我們將在克里斯賓的護衛下騎行,」他說,「這給了我們絕佳的機會,能夠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離城而去,如果議會士兵在瞭望這邊的話。不要向巡邏隊透露我們要去哪兒,或者去幹什麼。」
倫納德的雙手被解開后並沒有垂落身旁,仍然彎在背後,像是因為僵硬或者凍住了,難以動彈。
我忽然聞到一股煙味,此時克里斯賓指向南方,說道:「往那邊走幾英里,有議會士兵的一個營地,有一百來人。我們的偵察兵上周就開始盯著他們。」在黑暗中,他們的唯一跡象就是在厚重的飛雪中的一股煙跡。「主事人和西蒙在策劃一場突襲,很快就會實施。」克里斯賓說。
「這是一則消息,」派珀說道,「他們把他留在這兒,就為了讓我們的巡邏隊發現。」
「我不能為佐伊解釋這件事,」他說,「你也知道她那個人。」
我沒有理他,翻身下馬,把韁繩纏在低處的樹枝上,然後開始解開倫納德手腕上的綁繩。麻繩系得很緊,我嘗試將繩結放鬆,纖維在一起互相摩擦不停,發出的聲音讓我的牙齒打戰,而觸碰到倫納德冰冷的肌膚時並沒有這種感覺。
「好吧,」我說,「我會親自埋葬他。」
我無視她的警告,踢馬向前。派珀在我身後跟上來,大聲喝止我,但我根本不聽他的。我腦袋裡的音樂聲我很熟悉,那是避難所之歌。我離那個搖擺的人越近,音樂就越跑調,旋律的音符都是錯的,像是在鬆弛的琴弦上彈奏一般。
她將手伸向腰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送我一刀,而派珀會不會保護我。如果到了刀劍相對那一步,他會選擇誰?

佐伊失手將著火的木棍掉在地上,在離我的腳半英寸的地方猛烈燃燒起來。派珀彎腰將它撿起,扔回火堆里。
最後他終於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說道。
我策馬向前奔去。「你留在後面。」派珀說著伸手攔住我,飛刀已經拿了出來,與此同時,佐伊和其他士兵仔細掃視著周圍的空地。
我一直等到吃過飯後,才開啟這個話題。佐伊坐在我身旁,將戴著手套的雙手伸到火苗上,我都能聞到燒焦的羊毛味。派珀背對著我們坐著,從樹木之間向遠處眺望。
身下的馬兒感受到了我們的不安,不斷噴著鼻息往後退步,聚攏在一起。